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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明月(壹):風起長安(簡體書)
大唐明月(壹):風起長安(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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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名人/編輯推薦
  • 目次
  • 書摘/試閱
  • 大唐永徽四年。朝廷上,太尉長孫無忌正如日中天;後宮裡,昭儀武媚娘已悄然佈局;而身為西市的小小畫師,庫狄琉璃只想在這場武周奪唐的千古大戲裡,做個合格的圍觀群眾。她所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命運早已落筆,作為歷史書角落裡一筆帶過的龍套,她將親眼見證一切的發生。從曲江的狂歡郊遊到大慈恩寺的煽情俗講,從胡商家族裡的食案到皇宮宴席上的羹湯,大唐就像一幅奇妙而絢爛的畫卷,一點點展現在她的面前。然而命運的羅盤已經轉動,後宮、朝堂、深宅,處處都是殺人不見血的戰場。多智近妖的儒雅名將,獨步千古的鐵腕女皇,心機深沉的奢華公主……在這個用智謀和鮮血寫成的劇本裡,誰能笑到最後?
  • 藍雲舒
    女,生於湖南,居於北京。學過幾個專業,碼過各種文章,最後才發現,自己最愛幹的事情是宅著,最愛碼的文字是小說。原因無他,人生平淡,性格疏懶,而心底那些或波瀾壯闊或飛揚跳脫或夢斷魂傷的狂想,也只能寄於一個又一個的故事,並與大家分享。
    起點女生網熱門作家,作品《千蠱江山》、《大唐明月》等均超百萬點擊量,讀者收藏破萬,讀者推薦超越十萬;作品先後登上青雲榜、八大分類大封推、強推榜、熱門推薦、首頁大封推、粉紅月票榜前十等重量級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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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章 人為刀殂 我非魚肉
    第二章 人心難測 隨勢而為
    第三章 驚見貴客 風波乍起
    第四章 君子易欺 惡客難防
    第五章 煽風點火 力爭下游
    第六章 一波三折 一勞永逸
    第七章 大樹易靠 安穩難求
    第八章 富貴勾人 寂寞千古
    第九章 華服霓裳 暗箭明槍
    第十章 意外來客 未雨綢繆
    第十一章 飛來橫禍 禍不單行
    第十二章 無路可退 有計回天
    第十三章 承天門高 咸池殿遠
    第十四章 月色撩人 冤家路窄
    第十五章 意外相逢 百思不解
    第十六章 羊入虎口 環環相扣
    第十七章 求仁得仁 一步登天
    第十八章 湯泉水暖 翠湖波瀲
    第十九章 臘日驚變 生不逢時
    第二十章 真相撲朔 流言紛紜
    第二十一章 進退謀略 生死陷阱
    第二十二章 未雨綢繆 暴雨驚魂
    第二十三章 不管不顧 無怨無悔
    第二十四章 暗聞私語 明送冷淘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來 前路艱辛
  • 第一章 人為刀殂 我非魚肉
    長安城的黎明總是來得格外氣象莊嚴。
    五更三點,當太極宮那層層疊疊的重簷飛角,剛剛被晨光勾勒成黛青色天幕下的一道道剪影,承天門門樓上便準時響起了第一聲晨鼓。隨即,六條正對著城門的主道旁,數十面街鼓被依次擂響。在微弱的曙光中,長安城仿佛一頭從沉睡中醒來的巨獸,在隆隆不絕的鼓聲中抖動著身體:被分割得棋格般規整的一百零八處裡坊,幾乎在同一時間打開大門,早已等候在門內的車馬行人流水般湧入了二十五條坊外大道;而在各坊門口,胡餅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那熱情洋溢的聲調和熱氣蒸騰的爐灶,讓這座舉世無雙的雄城漸漸有了人間煙火的氣息。
    只是在正月晦日(最後一天)的這個清晨,當長安人在三千響晨鼓的餘韻中推開房門,看到的卻是陰沉沉的天空和撲面而來的細碎雪粒時,抱怨聲頓時亂紛紛的響了起來,被呼嘯的寒風吹出老遠。
    晦日節,正是長安城每年第一個萬人空巷集體郊遊的大日子,然而眼前的碎雪與陰雲,竟是生生把個初春風情,演繹成了嚴冬景象!
    長安城西的崇化坊靠近西市,正是胡商聚居之處。坊內一處不起眼的小院裡,十五歲的庫狄琉璃也站在自己的小屋門口,呆呆的抬頭看著天空。一陣北風吹過,她下意識的伸手攏緊了身上的交領寒襖,領口倒是捂嚴了,袖口卻露出了小半截手臂來。在寒意逼人的暗淡晨光裡,那帶著補丁的石青色粗麻袖口,襯著沒多久便被寒風吹得微青的細白手腕,讓人看著便身上發寒。
    院子裡正掃地的僕婦不合多瞟了她兩眼,立時哆嗦了好幾下,忙不迭的低頭暗暗念佛:真真是造孽!這位按說還是家裡的嫡長女,親娘死了三年,不照樣落到這般田地?不但過的日子奴婢不如,聽說明日一早還要被送到那種地方去……
    庫狄琉璃此時卻全然沒有半分被憐憫了的自覺,她甚至沒有感覺到自己手指上的僵冷,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怎麼會是這種天氣?
    “怎會是這種天氣!”斜地裡驀然響起的一個清脆聲音,讓琉璃一個激靈醒過神來,卻見三步外的西廂正房門口,比她只小了幾個月的妹妹珊瑚也在抬頭看著天空,略停了片刻又甩頭回了屋。高高蕩起的蔥綠色門簾裡,傳來一聲脆亮的吩咐,“阿葉,快些將我的新襖子尋出來!”
    再次出門時,珊瑚已換上了一件簇新的杏紅色聯珠鹿紋窄袖冬襖,顏色嬌豔得幾乎能映亮半個院子。她低頭將衣角扯了幾扯,又拍了兩拍,目光這才順著鼻樑落到琉璃身上,在她破損的袖口停了停,臉上便露出了琉璃最熟悉的輕蔑表情,聲音也仿佛在鼻子裡拐了兩個彎,“哎呦,阿姊今日好容易能出門一回,怎生也不換身新衣?”
    出門?這樣的天氣還能照舊出門?琉璃微微睜大了眼睛,心頭一陣狂跳,臉上卻半分不敢露,神情倒愈發木訥了三分。
    珊瑚斜睨她一眼,揚著頭冷笑起來,“看我這記性,竟忘了阿姊的新衣是要留到明日派大用場的!”
    這原是幾個月來珊瑚最愛提起的話頭,眼見琉璃像平日般迅速垂下眼簾、咬住嘴唇,她的笑聲裡不由多了幾分真正的愉悅,剛想再添幾句,北面的上房門簾一挑,卻是父親庫狄延忠與母親曹氏牽著六歲的弟弟青林走出了房門。珊瑚立時換上了燦爛的笑臉: “阿爺,阿娘,今日時氣不大好呢,曲江邊只怕風大,卻要多穿些才好出門,青林更要穿厚些,他過兩日便要去學裡開蒙,今日萬不能凍著……”
    她活潑的嬌笑聲回蕩在小小的院落裡,夾雜著庫狄延忠吩咐備車的低沉聲音,曹氏抱怨天氣的柔軟聲音,以及青林抗議加衣的清亮聲音,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庫狄家的幾個奴僕也各自打起了精神,進進出出的打點著主人家今日春遊要準備的各種物件。
    沒有人注意到,在西廂房角屋門口已呆站了半日的琉璃,已黯然神傷般低下頭去,垂下的眼簾,嚴嚴實實的掩住了眼底那絲如釋重負的驚喜。
    直到庫狄家的牛車晃晃悠悠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從長安西北角的崇化坊走到了東南城外的長安第一郊遊勝地曲江,一直默默的縮在車簾邊的琉璃這才抬起了眸子,不等車子停穩,便自覺的第一個跳下了車,只是落地後目光隨意往四周一掃,卻差點一個趔趄摔了出去。
    眼前的景色,也實在太出人意料了!
    所謂春草碧色,春水綠波,曲江春景的名頭琉璃早已聽得耳熟。可那眼下那遠處的春水顯然尚未解凍,近地裡的春草亦沒半根發芽,北風從江面上吹來,倒是愈添了三分陰冷。然而就是這樣一片光禿禿灰撲撲的背景中,在她面前展開的,卻是分明是一幅繁華熱烈到了極處的春遊圖——放眼望去,只見天地之間,江水之畔,但凡有幾棵樹幾塊石頭的地方,都已紮滿了密密麻麻的各色氈帳,不少地方還張著雅致的六曲屏風,幾處略高些的山丘,則被色彩豔麗的繡錦帷幕擋了個嚴實;幾條江邊道路上,雕鞍駿馬和油壁香車絡繹不絕,而在遠近各處,還有三五成群的人在隨著節奏明快的樂曲翩然起舞……
    琉璃不由自主的揉了揉眼睛,原來不是庫狄家的人格外愛春遊,看眼前的架勢,起碼有半城的長安人都毅然決然的在這種天氣裡,跑到這種地方,歡天喜地的喝上了西北風!
    庫狄家顯然是來得晚的了,牛車曲曲折折的在江邊走了半刻多鐘,也沒在密匝匝的帳篷間找到合適的落腳之處。琉璃震撼過後,四面打量,漸漸也看出了一些門道:那翠幕四圍、歌舞喧天的地方,出入的多是帷帽遮面的豪門貴女,說是賞春,大概除了錦繡簾幕什麼都看不到;那屏風半掩、案幾低陳的所在,落座的是佩劍出遊的文人士子,對著呼呼北風喝酒吟詩做陶醉狀,那副煞有介事的賞春架勢,倒比眼前的春光更有看頭;至於那三五成群,鮮衣怒馬,呼嘯而來、談笑無忌的,自然是橫行長安的紈絝子弟,又要賞春,又要讓人看他們如何賞春,更要品賞那些賞春的美人,一個個忙得恨不能頭上生出八隻眼睛;最多的,當然還是庫狄家這樣乘牛車、攜氈帳,全家出遊的尋常人,既來賞春,又來賞人,賞不到也不打緊,所謂貴在摻和……
    琉璃越看越是興味盎然,正想多瞧幾眼不遠處那圈翠色帷幕,耳邊卻響起了一個涼涼的聲音,“阿姊好興致,怎地倒像是從沒來過曲水一般?”
    琉璃心中微凜,轉頭看了看正斜眼瞅著自己的珊瑚,還未開口,珊瑚已掩著嘴笑了起來,“我怎麼又忘了,這曲江姊姊自然原先也是常來的,只是過了今日想再來這裡,怕是不大容易了呢!阿姊,你說是也不是?”
    她的頭上戴著一支七葉玳瑁銀搔頭,細碎的鎏金葉瓣隨著笑聲輕輕顫動,把那雙滿是譏嘲之色的碧眸映襯得愈發明亮,晃得琉璃一時有些出神。
    是,還是不是,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她的的確確是第一次來曲江,生平第一次。至於以前的那位庫狄琉璃是不是常來,她還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三年前一睜開眼,就變成了一個病歪歪的小胡女。三年來,她曾無數次希望過這只是一場噩夢,可惜不知是因為她寫畢業論文時抱怨過太多次唐代資料少,還是嚷嚷過無數回減肥太累了還是做唐代女人爽,老天爺這次顯然是真的打發她來搞實地考察了……確切的說,是考驗!因為給她分配的,是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
    這具身體的母親已經去世,父親等於沒有,家裡的弟妹都是庶母生的,奴僕都是庶母管的,連走動的親戚也多是庶母這邊的,加上這坑爹的古代長安話,她有好幾個月完全摸不清狀況,之後又足足花了一年多才敢重新開口,可此時大勢已去,她早已徹底淪落成了一個沒靠山沒幫手沒自由沒前途的四無青年,眼下甚至連一個良民的身份也快要保不住了!珊瑚所謂的“過了今日”,不就是想提醒她,這次春遊不是三年勞役刑滿放風,而是一頓地道道的“斷頭飯”麼?不過……琉璃靜靜的看了眼前這位庶妹一會兒,也微笑起來,“妹妹說得是。”
    珊瑚愣了一下,實在不明白琉璃怎麼還能笑得出來,細眉一挑, “嗤”的笑出了聲,“阿姊果然是個心寬的,可見是要攀高枝的人了,不過我倒是怎麼聽說,那裡的高枝卻也不是那麼容易攀的!一進去先要伺候那些有資歷的阿姑們,若是一個不留意……”
    話未說完,她的身後便傳來了一聲低喝,“珊瑚,你莫光顧著說笑,也須記得看顧看顧自家弟弟!”
    珊瑚吃了一驚,回頭便對上了曹氏嚴厲的眼神,心裡頓時一突——母親原是再三交代過,有些話不能對琉璃說,更不能讓父親聽見,琉璃也就罷了,自己怎麼忘記今日父親就在身後?偷偷看了看庫狄延忠的臉色,珊瑚心下不由有些發虛,狠狠的剜了琉璃一眼,扭頭扯住了青林的手。
    曹氏恨鐵不成鋼的瞪了珊瑚一眼,走上兩步對琉璃笑道:“莫聽你妹子胡說!她能知道什麼!那些被刁難的,都是沒根基的宮人,怎能與你比?如今你舅父上上下下都已打點妥當,你又是良家子,自然進去便是內院人,略學上幾日便能到前頭去,誰敢給你臉色看?”
    她的臉上笑得和藹,琉璃卻不敢怠慢,暗自打起了十二精神,聽她把話說完了,才舒了口氣出來,像往日一樣柔順的低下頭去,“女兒省得。”
    曹氏眼裡露出滿意的神情,笑著握住了琉璃的手,“放心,你阿爺最是疼你,自然事事都會替你謀算好!你也知曉,這一年來家裡費了多少氣力才謀下這條路!進去後有享不盡的富貴清閒不說,更有一步登天的機緣!只盼日後你有了出息,也莫忘了拉扯拉扯那兩個不爭氣的!”
    曹氏的手又冷又膩,被她一握,琉璃的手臂上忍不住起了一層寒栗,面上倒是越發乖巧,輕輕牽了牽嘴角,沒有做聲。曹氏也不指望她能說什麼,只歎息著拍了拍她的手,“你便是性子太弱了些,好在有你舅父和姨娘們照應……”
    琉璃依舊低頭不語,聽著曹氏又念了一大篇他們曹家在那邊如何有體面,此次又是如何盡力幫忙。直到庫狄延忠看中了離江畔略遠的一處地方,曹氏才放開琉璃,上前指揮隨車而來的僕婦阿葉和世僕清泉支展氈帳、鋪設食案。
    琉璃暗自松了口氣,退開兩步扭頭看向遠處的曲江,臉上依舊平靜無波,眼底卻已忍不住滿是嘲諷:什麼叫口才?任誰聽了曹氏的這套說辭,都會以為她給自己找了一個好去處吧,又怎麼能想到,她嘴裡這個“富貴清閒”的好地方,其實是宮廷教坊!不過可惜,曹氏大概還不知道,她費盡心思說得天花亂墜,她的那位寶貝女兒卻是最看不得自己高興,幾個月來早已冷嘲熱諷的倒出了無數實話——
    那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火坑!一旦入選,便要終生賣藝於宮廷,再也離不得那牢籠半步,甚至比宮女都不如,因為就算有運氣重見天日,也已是身屬賤籍!而在大唐,良賤之間等級森嚴。就像曹氏,就是因為出身隸屬教坊的樂戶,這輩子也別想做正經人家的妻室。如今她能在這個家中為所欲為,仗的不過是死去的正室安氏早已跟娘家鬧翻,祖上風光過的庫狄家族也是人口凋零,沒人來管她而已!
    至於說賣藝時有被皇帝看中的微小幾率,別說她對成為大唐宮廷編外陪睡人員沒興趣,就算她有志于宮鬥大業,也不會忘記如今是永徽四年,那位獨步千古的則天大帝已貴為昭儀,立馬就要母儀天下,這時節去跟未來的皇帝搶著睡現在的皇帝,她還不如直接找根繩子吊死了乾淨……早知道學會長安話重新開口之後會被派上這種“用場”,她是不是應該裝一輩子啞巴?只是她終究不能一輩子裝聾作啞的討生活,終究不能不賭上這一把……
    琉璃有些惘然的抬起頭來,望著不遠處歡歌笑語的人群,無聲的歎了口氣。
    庫狄家的兩位奴僕不多時便支好了帳篷,早已備好的酪漿胡餅也被迅速擺上了帳中的幾張食案。春遊野餐,原是風雅之舉,只是跪坐在這不時灌進北風的氈篷裡,喝著酸涼的酪漿,嚼著冷硬的胡餅,琉璃卻被風雅得有些消受不了。好容易又熬了半個多時辰,帳外不時傳來歡笑和歌聲,早把珊瑚和青林都勾了出去。琉璃只是繼續保持木訥狀,心裡默默推敲著待會兒要做的事情,正琢磨到第三遍,耳邊驀然響起了庫狄延忠的聲音,“你去將珊瑚他們找回來罷,且好歸家了。”
    我?琉璃有些驚異的抬頭看了庫狄延忠一眼,看到他點了點頭,才雙手一按面前的食案站了起來。帳外的冷風越發顯得刺骨,琉璃緊了緊身上的寒襖,抬眼一望,只有東邊的一處空地上圍了一大圈人,忙邁步走了過去。
    她自然沒有聽見,氈帳裡,庫狄延忠正低聲對曹氏道:“某思量著明日……若真讓琉璃入了教坊,固然能省些嚼用,咱家名聲須不好聽。橫豎她今年已十五,倒不如挑戶不要嫁妝的人家嫁了,不也費不了多少事?”
    曹氏怔了一下,輕聲歎了口氣:“此事如今只怕是不好反悔了,太常寺那邊,奴家阿兄都已托人打點妥當,若是不去,白花了這些錢財不說,他們日後也不好做人。再說琉璃這般容色,豈是尋常人家消受得起的?若是胡亂許了人家,指不定日後會如何!教坊名聲上雖然略差些,卻是極實惠的,若是有了機緣,更是前途無量,咱們總不能為了虛名,便耽誤了女兒的前程……”
    庫狄延忠張了張嘴,到底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呆了片刻,端起面前的酒水,仰頭一口氣喝了下去。
    帳外,琉璃已走到人群聚集處,只見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人,裡面有笛聲激昂,人頭之上還有冷森森的劍光盤旋,竟是有人在表演平日難得一見的劍器舞,難怪把大夥兒都引了過來。
    因太常寺挑選女伎時在容色之外也兼顧舉止和才藝,這一年來,曹氏倒是請人簡單的教了琉璃一些樂舞禮儀。時下流行的軟舞健舞她都略知一二,這劍器舞卻是從未見過。她忙掂起腳尖往裡看,卻只能看見那舞劍之人那偶然露出的一個後腦勺和那時而矯若游龍、時而團如滿月的劍光。
    看了片刻,琉璃忍不住從人縫裡擠了進去,這才看見,舞劍之人是個身量甚高的男子,那劍光吞吐遊走,恍如活物,舞者來去如風,迅捷如雷,偏偏一招一勢又清清楚楚,端的是個中好手。那吹笛之人也是個年輕男子,身上的冬袍上打著好幾處補丁,神態卻極為從容適意。
    待得笛聲吹到最激越處,劍舞者的長劍突然脫手飛了上去,高高的拋入半空,又閃電般颯然落下,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剛想驚呼,卻聽一聲輕響,原來那劍已紋絲不差的落入舞者所持的劍鞘之中,四周頓時彩聲如雷。
    琉璃也是目眩神馳,好容易回過神來,才看清劍舞之人年紀也不大,旁若無人的傲然立在那裡,只轉頭向吹笛人拱了拱手,“多謝!”吹笛之人呵呵一笑,答道:“痛快!”兩人竟不相識,卻是相視一笑,各自排眾揚長而去。圍觀之人也慢慢散開,有人拿出了簫笛琵琶諸樣樂器,挽臂踏足的重新舞了起來。樂聲悠揚,舞姿歡快,夾雜著“新買五尺刀,懸著中樑柱”的響亮歌聲,雖然午後的寒風越發凜冽,人群中那股歡暢恣意的熱力卻幾乎可以直沖雲霄。
    琉璃一時不由目眩神馳,耳邊似乎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驚歎:這就是大唐!這就是如朝陽初升般的大唐……正出神間,突然身邊有人驚咦了一聲:“庫狄大娘?”
    庫狄……大娘?
    琉璃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叫自己——唐人稱呼女子通常都是姓氏加排行再加個“娘”字,所以她的這具身體自出生起就成了如假包換的“庫狄大娘”,這真是一個令人淚流滿面的人生開端……
    只見說話之人大約十六七歲,穿著件本色的缺骻夾袍,頭上戴的是時下最流行的黑色渾脫氊帽,帽檐下露出一張輪廓鮮明的俊美面孔,眉目深秀得有如同墨筆勾勒一般,此刻眼裡分明滿是驚喜。
    琉璃眨了眨眼睛,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一方面是被對方的美貌所懾,另一方面也的確不知該說什麼。
    少年眼裡的驚喜慢慢淡去,“大娘莫非認不得三郎了?”
    雖然家裡僕人也是這般稱呼自己,但被一個初次見面的美少年叫做大娘……琉璃心裡再次飆淚,卻只能點了點頭。
    少年勉強笑了笑,“某乃穆家三郎,四姨原先常帶大娘來家作耍的。”
    琉璃腦中突然劃過一個隱隱約約的印象,脫口道:“穆家表兄?”
    穆三郎眼睛頓時一亮,“大娘記得了?”
    琉璃有些尷尬的笑了笑,“記不大清了,表兄莫怪。”記她是記不起來的,只是蒙對了一回而已。她聽家裡下人說過,她母親安氏出身胡商巨賈之家,有個堂姐嫁的便是在崇化坊開布莊的穆家,因住得不遠,原是常走動的。但庫狄延忠最愛端著祖上也曾發達過的架子,雖然吃穿住行都靠著安氏的嫁妝,卻看不上這些做商賈的親戚,曹氏更不願家裡再有安氏的影子,安氏死後,這些親戚都斷了來往。這少年既然姓穆,又叫母親四姨,多半就是那個穆家了。
    穆三郎怔了怔,又上下打量了琉璃兩眼,神色頗為奇異,似乎有些困惑,有些欣慰,還有些悵然。琉璃猜測他或是聽說過自己因傷心母親去世而病傻了的傳言,剛開口說了一句,“表兄有所不知……”卻聽背後一聲冷哼,隨即便是一個壓得低低的熟悉聲音,“阿姊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麼?怎地如今一口一個表兄了?”
    珊瑚不知何時已牽著青林走了過來,眼神不善的掃了琉璃一眼,昂首走到她身邊。
    穆三郎似乎認得珊瑚,向她點頭一笑,目光在她那件新襖子上停了停,又看向琉璃身上的那件舊襖,兩道劍眉慢慢的擰了起來。
    珊瑚眼神閃亮,臉上的笑容也分外明媚:“真巧,三郎今日如何也在這裡?”她在外面吹了半日風,一張心形小臉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一笑起來竟有幾分平日從未見過的溫柔天真。
    穆三郎目光依然若有所思的在琉璃身上轉了轉,也不知想到些什麼,語氣多少有些漫不經心:“自是和爺娘兄弟一道出來踏青。”
    珊瑚眉梢一挑,眉間間露出幾分薄怒,想了想還是勉強笑道:“好久不曾去過櫃上,三郎那裡可是又進了什麼時新料子?”
    穆三郎看著琉璃的袖子,順口便接了下來,“正有兩樣最新的,過幾日我便請阿母給表妹送來。”
    珊瑚立時展顏而笑:“這可怎麼敢當?”
    琉璃心裡一動,默默移開了目光。穆三郎也詫異的看了看珊瑚。珊瑚這才醒悟到他說的表妹並不是自己,臉上頓時漲得通紅,還未想好該怎麼開口,她身邊的青林已叫了起來,“姊姊,你抓疼我的手了!”
    珊瑚的臉色不由更是難看,狠狠的瞪向青林:“都是你貪玩,一點眼色也沒有,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趕緊回去!”說完冷冷的瞟了一眼琉璃,轉身便走。沒走幾步,她又猛地停下腳步,回頭對穆三郎冷笑道:“我勸三郎還是莫浪費好衣料,我家阿姊明日便要去教坊伺候貴人了,再也用不上你家的衣料!”
    穆三郎頓時呆在了那裡,不敢置信的看向琉璃。
    琉璃暗暗歎了口氣,這位有些憨氣的美少年一定不知道,他已給自己惹下了麻煩,好在今日,她怕的便是沒有麻煩……她向穆三郎點了點頭:“表兄,我先回去了。”走了老遠回頭一看,只見穆三郎依然站在那裡發呆。
    到了庫狄家的氈帳,一挑開氈簾,琉璃便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庫狄延忠在悶頭喝酒,曹氏的臉色也不算好,見他們進來便道:“如何去了這般久?”
    珊瑚看了琉璃一眼,冷笑道:“兒倒是不想去打擾阿姊,只是若讓她再呆得久些,只怕一個兩個姊夫都教她招回家了!”
    曹氏皺眉道:“這叫什麼話!”庫狄延忠的目光也掃了過來。
    琉璃微微一笑,不緊不慢的笑道:“妹妹大概是有些誤會,适才女兒是在外面遇見了穆家表兄,不好失禮,打了個招呼。”
    她平日極少開口,突然說了這一句,帳中幾個人都有些意外。珊瑚怔了一下便冷笑起來:“我哪敢誤會,姊姊原是好本事,只用打個招呼,便能換份上門的彩禮!”
    琉璃滿臉都是驚訝:“妹妹的話好生奇怪,不是妹妹先問起穆家進了什麼衣料,表兄才順口說了句要送琉璃兩段料子麼?這也算是彩禮?姊姊怎麼記得,曹家的舅父和姨娘也很是送過妹妹一些衣裳料子的,原來都是彩禮?卻不知妹妹算是收了幾家的禮?”
    話音一落,帳中諸人的臉色頓時由意外變成了震驚。琉璃神色淡然的垂下眼簾,心裡冷哼一聲,想當年她也是美院有名的“飯裡砂”——平時不說話,開口硌死人,只是語言不通加處境弱勢,才不得不裝了三年包子,難道這些人還真以為自己是天生的狗不理?
    這幾年裡,珊瑚早已習慣了刻薄琉璃,卻何曾被這樣冷嘲熱諷的劈臉駁回過,偏偏一個字沒法回!她不假思索跨上一步,伸手一推琉璃,“賤人,你胡說什麼?”
    就聽“砰”的一聲響,卻是庫狄延忠用力放下了酒杯,怒聲道:“住嘴!你滿嘴說的都是什麼混話,哪有半分像好人家的女兒?”
    珊瑚唬了一跳,紅漲著臉看看父親,滿眼都是委屈。
    曹氏臉色微變,站了起來:“罷了,都少說兩句,咱們這便回家吧!”又轉頭對庫狄延忠低聲道:“珊瑚還小,回去奴自會管教她,如今在外面,教訓多了須不好看。”
    庫狄延忠哼了一聲,起身出了氈帳。珊瑚忙上前拉住了曹氏的手,帶著哭音叫了聲“阿娘”。
    曹氏皺著眉瞪了她一眼,“你也太輕狂了些,回家再說!”回頭吩咐僕婦阿葉收拾東西,目光有意無意在琉璃身上轉了轉,神色間頗有些異樣。
    琉璃在她眼皮底下討了三年生活,自然知道這目光是什麼意思,抬起了頭來沖她淡淡的笑了笑。曹氏的臉色更是沉了下來。
    待得一家五口又一次坐上牛車,曹氏和珊瑚都沉默了下來。琉璃卻抬頭輕聲道:“阿爺,當日穆家表兄當真常來咱們家麼?”
    車裡幾個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庫狄延忠怔了怔才道:“並不常來,倒是你母親時常會帶你去穆家做耍。”
    琉璃恍然點頭,又問:“女兒怎麼記得穆家姨娘似乎曾來家裡送過衣料?”
    庫狄延忠臉上露出了兩分笑意:“一年少說也要送上三五回!”
    琉璃有些出神,仿佛自言自語般低聲道:“果然如此,女兒還道是記錯了。”
    庫狄延忠歎了口氣:“你沒記錯,那時你二舅父也常送上好的夾纈與繡品過來。”
    珊瑚突然咳了一聲,冷笑道:“這有什麼!我家舅父不也送過好些衣料,都是內造的上好絹帛,豈是市坊裡的貨色能比的?”
    琉璃有些驚訝的看了看珊瑚,“曹家舅父也送過夾纈與繡品麼?怎不見妹妹穿?”
    珊瑚頓時語塞,一張臉又漲成了紅色,有心一口啐到琉璃臉上,到底不敢造次,只能哼了一聲,冷笑道:“你又見過什麼?”曹氏的目光也冷冷的落在了琉璃臉上,眼神裡滿是警告。
    琉璃卻恍若不覺,也沒接珊瑚的話頭,只接著問庫狄延忠,“女兒聽說母親十分手巧,身子好時父親的四季衣裳都是她做的?”
    庫狄延忠點了點頭,不知想起什麼,聲音低了下來:“你母親的手藝,原是極有名的,我那身冬袍……”
    曹氏的臉色頓時愈發難看。車子大約碾上了碎石,顛簸了兩下,她突然“唉”了一聲,伸手捂住了頭,滿臉痛楚的揉了起來。
    珊瑚眼睛一亮,忙不迭把青林抱到了腿上,嘴裡道:“阿娘可是被風吹著了?今日的風大,只怕是受了寒,還是趕緊合眼歇息會兒才好!”
    琉璃心裡長長的松了口氣,表情茫然的抬頭看了看曹氏,又看了看這並不寬敞的車廂,低頭怯怯的道:“兒這便下去。”
    庫狄延忠眉頭一皺,猶豫片刻還是敲了敲車壁,車夫忙將車趕到路邊停下。待車輪再次滾動起來時,琉璃已與僕婦阿葉一道跟在了車後。
    阿葉幸災樂禍的瞅了琉璃兩眼,笑著拉長了聲調:“大娘精神果然健旺,可是嫌車裡氣悶要出來透氣?這外面風卻大了些!”
    琉璃瞟都沒瞟她一眼,只默默的四下打量,卻見這長安城外的道路也修得十分規整,道路兩邊都是足有一抱多粗的老樹,光禿禿的半片葉子也見不到。待得靠近城門時,因牛馬車輛都只能從側門排隊入城,路上變得挨挨擠擠起來。好容易穿過啟夏門那十幾米長的城門洞,眼前是一條近百米寬的筆直大道,高門大戶的馬車在大道的正中呼嘯而去,揚起一片黃塵,而平民家的驢車、牛車只能在兩側靠著明渠慢慢往前走。至於像琉璃這樣連車都沒得坐的人,走得久了,滿臉滿身都落了一層土,頗有幾分活動秦俑的風采。
    走了足足六七裡地,庫狄家的牛車過了永樂坊,轉向橫街,道路略窄,車馬漸疏,灰塵這才少了些。又走了三四裡地,琉璃便見右手邊的坊門上出現了“延康坊”三個大字。她心裡一凜,這幾個月裡她早已零零碎碎的把長安城的佈局、附近的市坊道路打聽過一遍,自然知道此處自家住的崇化坊只有一坊之隔了。
    眼見前面就是延康坊的東南角十字路口,她掏出一條帕子擦了擦汗,一陣西北風吹過,竟把帕子吹得飛了出去。
    琉璃不由“哎呀”了一聲,忙拉住阿葉,“帕子掉了,你去幫我揀來。”阿葉怎肯為她做事?只冷冷的道:“大娘,婢子是要跟車的。”
    琉璃跺了跺腳,“你讓車子莫走太快了。”說著自己掉頭便追了過去。
    阿葉哪裡肯理她,只是恍若不聞的繼續往前走,待得過了懷遠坊,路上的牛車只剩下幾輛,卻依然不見琉璃追上來,她這才有些忐忑,不住往回張望,眼見已經到了崇化坊的坊門,後面依然沒有人影。她這才急了,忙趕到車前叫道:“娘子、郎君,大娘不見了!”
    車夫忙一拉韁繩,牛車停了下來,本來正閉目養神的曹氏一骨碌了坐起來,第一個跳了下去,往後一看果然不見琉璃的人影,頓時大怒,“她是怎麼不見的?”
    阿葉磕磕巴巴的道:“适才在延康坊那邊,大娘的帕子被吹跑了,非要自己去揀,婢子不合沒有攔住大娘……”
    曹氏一個耳光便扇了過去,“賤婢!如何不早說?快去將大娘找回來,不然將你賣做苦役!”
    阿葉臉色慘白,捂著臉往後退了兩步,轉身便向來路跑去。
    珊瑚也下了車,皺著眉頭道:“阿娘理她作甚,這麼大的人了,找不見家麼?”
    曹氏瞪了她一眼,心裡盤算:琉璃不記得前事,幾年來也沒出過門,外人一個不識,倒不用擔心她逃了;只是她不認路,又膽怯得緊,萬一不敢找人問路走丟了,若不趕緊找回來,豈不耽誤了大事?
    而此時此刻,在崇化坊往北不過一坊之地的西市里,琉璃正一路笑盈盈的問著路往前找著,終於看見不遠處那豎在鋪面邊的“如意夾纈”四個字。她不由長長的出了口氣,平日總是略微彎著的脊背漸漸變得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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