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的偽證Ⅰ:事件
所羅門的偽證Ⅰ: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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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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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得獎作品
  • 唯有宮部美幸才能超越宮部美幸
    耗時15年構思創作,連載9年,寫下4700張稿紙
    超越《模仿犯》,宮部美幸最高峰!
                      
    少年的死是面鏡子,映照出善與惡、虛偽與真實。
    在惡意和虛偽的夾縫中苦苦掙扎的孩子們,
    踏上了追求善良與真實的荊棘之路。
    然而那段漫長又痛苦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雖然故事發生在國中校園,
    但這本推理小說的核心主題是,
    如何與他人溝通以及在團體中如何自處。
    這九年來,我就是在描寫這個無論成人
    或是孩子都會碰到的日常問題。」──宮部美幸

    【故事大綱】

    孩童懵懂無知;然而他們幾乎無所不知,甚至知道得太多。

    一九九○年的聖誕節清晨,被大雪掩蓋的城東三中校園裡發現了一具同校二年級學生──柏木卓也的屍體。他從死前一個月起就不再上學。雖然警方判定卓也的死是自殺,學校中仍流傳著他可能遭到了霸凌。因為他先前曾和校內有名的不良少年三人組發生衝突。

    接著,一封匿名告發信衝擊了校園,信中直指那群不良少年就是殺人兇手。更麻煩的是,這封信也送到了媒體的手上,就此引爆潛藏於校園內的惡意。

    黏稠的惡意、瘋狂的嫉妒,層層積累的微小謊言,形成了一場即將擾亂所有人人生的巨大風暴,甚至帶來了另一場死亡、另一個犧牲者……

    身處這場無人倖免的風暴中,不甘心被操弄的孩子們站了起來,
    下定決心要找到事件的真相。
    究竟,誰是「所羅門」,而他又做出了什麼「偽證」?

    [本作全套三部]
    【所羅門的偽證Ⅱ:決心】(預定2014.06出版)
    不能期待大人了!──對只曉得明哲保身的老師失望透頂,一名女學生決定站出來。為了除去籠罩在校園上頭的烏雲、揭露被隱瞞的真相,我們自己在學校開設法庭吧!不屈服於教師壓力的幾名有志之士攜手對抗巨大的惡意。

    【所羅門的偽證Ⅲ:法庭】(預定2014.10出版)
    8月15日終於開庭了,這是一場歷時五天的審判。死者的家人、警方乃至匿名告發者,一一坐上證人席。死亡的真相不斷翻轉,死者的真相也不斷被揭露。最後登場的證人身分令人訝異,由此人口中說出的真相更令人震撼!這場審判是被預先設計的嗎?去年聖誕節的早晨究竟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完結篇!!

  • 宮部美幸
    Miyabe Miyuki

    1960年出生於東京,1987年以《吾家鄰人的犯罪》出道,當年即獲得《ALL讀物》推理小說新人獎,1989年以《魔術的耳語》獲得日本推理懸疑小說大獎、1999年《理由》獲直木獎確立暢銷推理作家地位,2001年更是以《模仿犯》囊括包含司馬遼太郎獎等六項大獎,締造創作生涯第一高峰。

    寫作橫跨推理、時代、奇幻等三大類型,自由穿梭古今,現實與想像交錯卻無違和感,以溫暖的關懷為底蘊、富含對社會的批判與反省、善於說故事的特點,成就雅俗共賞,不分男女老少皆能悅讀的作品,而有「國民作家」的美稱。近來對日本江戶時代的喜好與探究,寫作稍偏向時代小說,近期作品有《怪談》、《暗獸》、《附身》等。2007年,即出道20週年時推出《模仿犯》續作《樂園》。2012年,再度挑戰自我,完成現代長篇巨著《所羅門的偽證》。

    譯者
    王華懋

    熱愛閱讀,嗜讀故事成癮,尤其喜愛推理小說與懸疑小說。現為專職譯者。

  • 【各方迴響】

    「社會派宮部的復活。」──洞本昌哉(雙葉書房代表取締役,《週刊文春推理小說BEST10》2012選評)

    「無論是主角、配角、臨時演員,所有角色都被描寫地有血有肉。你我的全部或是部分,都可在本作中找到可以投射的對象。是作者所有領域的創作中的最高傑作。」──(《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2013》選評)

    「從痛苦之中誕生的現代小說,真是令讀者感到高興。尤其是在校園罷凌、自殺成為重大的社會問題的此刻,本作的出版可說是作者的命運吧。」──高津祐典(朝日新聞,《週刊文春推理小說BEST10》2012選評)

    小鳥茵、王聰威、冬陽、宅女小紅、余小芳、陳國偉、Tizzy bac陳惠婷、黃國華、曾寶儀、詹宏志、楊照、廖輝英 讚嘆推薦(按姓名筆劃排序)

    AMAZON.JP讀者★★★★推薦!
    「透過事件,令人反省許多事情,精采至極。」──風花

    「有趣得令人一口氣讀完700頁!」──re-flec-tion

  • 黎明──
    野田健一在閉起的眼皮底下感覺著微光,把臉從毯子邊緣探出來。望向窗戶,拉得緊緊的窗簾內側彷彿正散發出白光。雪還在下嗎?
    鬧鐘正要走到早上六點。健一眨著眼睛盯著看,秒針走了一圈,細微的一聲「喀嚓」,鬧鈴響了起來。他從被窩裡伸手按鈕,止住吵鬧的聲響。時鐘的金屬零件很冰,讓他知道房間的空氣冷透了。
    樓下有人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但好像是父親的聲音。
    健一個性一絲不苟,經常像這樣在鬧鐘響起之前醒來。可是今早在睜開眼皮之前,他好像正在做夢。他也覺得自己像是被夢境催促而醒來的。他重新把頭放回枕上,閉上眼睛。那是個怪夢。雖然記不太清楚……
    樓下又傳來人聲。這次好像是母親的聲音。接著像要蓋過那聲音似地,有東西「鏘」地破碎的聲響。
    健一在枕上赫然睜眼。樓下又有聲音了。這次聲音很大,聽得一清二楚。
    「不要管我!」
    母親在喊。健一從床上跳起來,睡衣上什麼也沒披,光腳奔出走廊,就這樣跑下樓梯。
    幾乎就在他打赤腳跑下一樓走廊的同時,又是一道響亮的「鏘」。是廚房。瞬間健一怔立原地,在身體想要繼續前進的慣性,以及就這樣回頭衝進房間,蒙上被子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衝動之間懸盪不決。這段期間,廚房又有什麼東西掉到地上了。然後是拉椅子的聲音。
    「幸惠。」他聽見父親用平板的語氣呢喃母親的名字。不是呼喚,只是唸出母親的名字。
    父母在吵架。大概。這對健一來說是前所未見的事。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父母親連小小的拌嘴都不曾有過。又哭又叫又摔東西的爭吵,對健一來說就像被宣告地球從今早開始逆向自轉一樣,是非現實、甚至滑稽的事。
    健一把腳往前推似地走向廚房。開門的時候,他腦中掠過多餘的想法:穿睡衣好怪,至少該換個衣服再下來的。
    母親趴在廚房桌上,雙手抱頭痛哭。睡衣上披著拼布睡袍,腳上穿著厚厚的室內拖鞋。桌上的調味料瓶倒了好幾罐,醬油潑出來,形成一灘黑水。母親的右肘碰到那攤水的邊緣,污漬在拼布睡袍的手肘處擴散開來。
    母親的斜對面,父親拉開餐桌的椅子坐著。剛才拉椅子的聲音,就是父親坐下的聲音吧。父親筆挺地穿著西裝,領帶鬆鬆地掛在脖上。眼鏡稍微朝鼻樑落下,看起來有點拙。雙肩疲憊不堪地垮著,但應該不是因為上夜班回來的緣故。野田健夫上完夜班回家的時候,也總是彷彿正要出門去上班的人一樣,看起來神清氣爽。他曾自豪地笑著說,他上完夜班回家的清晨,如果在車站前碰見熟人,對方都會以為他正要去上班,向他招呼:「路上小心!」
    父親的腳邊也有玻璃缽般的東西傾倒破裂,其中一塊碎片以微妙的平衡懸在父親穿的拖鞋鞋背上。
    兩人一時都沒有發現健一。健一覺得自己掉進了默劇裡,只感覺得到腳底的冰冷。如果就這樣掉過頭去折回房間,十分鐘過後再來,這場不可解的默劇是不是已經結束了?這個情景就像完全沒有預期要讓觀眾看見的後台練習,只要裝作沒看見,是不是就會消失不見?健一這麼想,真的打算悄悄離開的時候,父親忽然抬頭,發現了健一。
    野田健夫開口,含糊不清地說了什麼。野田幸惠依然趴在餐桌上。拼布睡袍的手肘處,醬油污漬愈來愈大了。
    父親招手叫他去客廳,於是健一經過走廊進入客廳。沙發上掛著父親對折的大衣,父親一手扶在那裡站著。
    「你媽有點不舒服。」野田健夫說。「穿那樣會感冒,去換個衣服。爸去收拾廚房。」
    健一覺得想問的事、想說的話一口氣湧到喉邊,然而這些話語卻沒有半點化成形體。健一嚥了嚥口水,把未成熟的問題全吞下去,只問:「媽還好嗎?」
    「她有點激動。」父親答,用指頭推起眼鏡。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爸什麼時候回來的?」
    「嗯?剛才。不久前。」
    「你回來的時候媽的樣子就怪怪的了嗎?」
    說著說著,健一自個兒也發現自己的口氣不對勁了。他故意問些用不著問也知道答案的問題。他明知道父親難以回答,卻故意問這些問題。所以他努力平淡地,不透惡意地問著。
    「總之你先去換衣服。上學要遲到了。」
    健一乖巧地聽從父親的話,慢吞吞地走上樓梯,花了很久換衣服。今天是結業式,根本不用上課。然而他卻故意打開書包,檢查裡面。從衣櫃裡拿出襪子穿上時,也慢條斯理地來。他覺得好歹必須像這樣給父親一點時間。感覺就像要大剌剌地闖進還沒有準備好開店的店家裡頭。所以下樓的時候,他也故意把腳步聲踩得震天價響。
    廚房至少看得到的範圍都收拾乾淨了。母親也不見了。父親正在煮咖啡,把吐司放進烤麵包機。
    「你媽去睡了。」父親面向流理台,背對這裡說。「沒在樓梯碰上嗎?」
    「沒有。」健一說。實際上他一點動靜也沒察覺。野田幸惠只要需要,可以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
    「快吃吧。」
    父親面無表情地說,把烤好的吐司放到餐桌的盤子上。健一拉開椅子,發現椅面被打翻的醬油弄髒了,定定地看著那灘污漬。他覺得那片污漬像是在主張:破碎的餐具可以扔掉,情緒崩潰的家人可以趕去臥房,但有東西是擦拭不掉的唷。然而小哥,你卻要默不吭聲,若無其事地去上學嗎?
    「爸。」健一開口。「出了什麼事?」
    父親默默地倒咖啡。「我第一次看到爸跟媽吵架,嚇到了。」
    父親面對流理台喝起咖啡來。
    「爸。」
    父親背對著健一,問了個意外的問題:「你昨天傍晚出門了嗎?」
    健一吃了一驚:「這怎麼了嗎?」
    「我問你是不是出門了!」父親的聲音第一次透露出煩躁。「你跟朋友出門了吧?」
    「嗯。」健一簡短地回答,沉默了。父親也沉默著。
    「你去了哪裡?」
    「朋友說要幫妹妹買聖誕節禮物,我陪他一起去。我們去了購物中心。」
    這樣──父親低喃,把剩下的咖啡粗魯地倒進流理台,杯子擱到旁邊。
    「你沒告訴你媽吧?」
    「我想跟她說的時候她在睡覺,所以我留了字條才出門。」
    父親意外迅速地轉身,回過頭來。眼神滿含怒意。
    「真的嗎?」
    「真的啊。」
    「字條你放在那裡?」
    健一指著客廳桌上說:「那邊……」
    「你媽說沒看到。」
    「可是我真的留了字條。我不會不說就默默出門。因為如果沒說一聲就出門,媽會擔心,會打電話去爸的公司啊。」
    說到這裡,健一總算瞭解狀況了。原來如此,他心想。
    昨天健一留的字條不知為何掉到別的地方,或是飛進墊子底下,母親沒有看到。母親因而擔心,就像平常那樣,憂心如焚地打電話去父親的公司。可是父親可能忙得要命,還是被接電話的同事奚落說「你太太也真傷腦筋」,難得地心情大壞。所以今早他一回家就罵了母親。結果母親鬧起脾氣,兩人像那樣吵起來了。
    「可是昨天我回家以後,媽也沒有罵我啊。」健一安撫地說。他想讓父親放心,也不希望他一直生母親的氣。他已經平復到可以對父親說:媽雖然那樣,可是這是老樣子了,不用生那麼大的氣嘛。
    「我跟媽說我去了購物中心,人超多的,媽就埋怨說她要是去了那種地方,一定會頭痛。可是她晚飯也有吃……」
    父親眨著眼鏡底下的雙眼:「媽沒有罵你?」
    「嗯。媽看起來不太舒服,一直沒有精神。昨天很冷嘛。不過今天天氣不錯。」
    窗外是一片雪景。昨晚一夕之間,街道變得彷彿雪國一般。可是即將天亮的黎明天空,帶著南國海洋般的陽性藍色。關東地方在下大雪的隔天,通常都會變得艷陽高照,一點都不像隆冬,看來今天也會是那種典型範本的一天。
    父親摘下眼鏡,一手揉了揉眼睛。然後他微微蹙眉,盯著地板說:
    「讓你操心了。」
    健一無從回話。
    「噯,算了。」父親突然變得懶散,又用力抹了抹臉。「去上學吧。要遲到了。」
    事實上根本就不會遲到。現在才剛過七點五分而已。這個季節,城東第三中學開始上課的時間是八點半。預備鈴會在十五分鐘前響起。從健一家到學校,就算慢慢走,也只要二十分鐘就到了,所以即使這個時間離開家門,到學校時正門都還沒有開吧。
    在雪道上行走,意外的是件苦差事。或許應該狠下心來穿長靴出門的,但那樣一來就等於是在告昭天下:我的運動神經很差。
    看到城東第三中學的正門了。令人驚訝的是,兩個男老師正手拿鏟子在鏟雪。一個是體育老師,他帶的是一年級的班,所以健一不認識。另一個是教健一他們二年級社會科的楠山老師。他應該已經三十後半了,擔任柔道社的顧問,體格魁梧,強得要命。女生都滿喜歡他的,男生也都傾向於認為楠山是個還滿能溝通的老師,但健一最討厭他了。因為楠山老師總是滿不在乎地對健一這種身體瘦弱的學生說些瞧不起他們的話。他滿不在乎地說,一個人身體不好,心理也會不正常,不喜歡運動的人沒一個是好東西。他最喜歡「健全的精神只存在於健全的肉體」這句「格言」。
    幸而楠山還沒有發現健一。雖然應該已經有學生零星到校了,但放眼所及的範圍內,沒看到半個穿制服的學生。健一偷偷摸摸地後退,折回來時的道路。他沿著圍牆往右走,繞過一圈,看見了側門。平常上學時間側門是關著的,規定學生都要走正門。當然,這是為了方便監視學生吧。可是學生也都很熟練了,像是經常違反服裝規定或老是遲到的人,都會直接翻側門進出學校。
    健一在途中想起忘了帶東西而折回家,覺得走正門來不及的時候,也翻過側門。即使不擅長運動,迫於需要時,翻個門還難不倒他。尤其今早積了這麼高的雪,要翻過鐵門應該不會太費事。
    不出所料,側門關得緊緊的。被風吹聚到一處的雪直堆到八十公分高的門扉橫槓處。健一抓住上了黑漆的鐵柵欄,手冰得哀哀叫。
    側門另一頭的後院沒有半個人影。後院很小,距離紅磚色的校舍只有兩公尺,但四處積起巨大的雪山,就像面孔平坦的雪人般看著健一。這邊是北側,曬不到太陽,因此體感氣溫似乎也更低了許多。快點爬上去吧。健一把書包丟進門裡,雙手抓住鐵柵欄。
    手凍僵了,感覺比以前爬門時更要困難許多。鐵門凍結,運動鞋的鞋底滑溜溜的。要跨過門的時候腳滑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忙重新抓住頂端的橫桿,結果連那隻手也滑開了。
    ──要掉下去了!
    瞬間頭往後仰,看見了天空。這樣垂直掉下去的話,身體會撞到門的──瞬間健一心想,雙手在空中划著,努力讓身子離開門扉掉落在積雪上。他覺得在半空中掙扎了好久──
    「咚沙」一聲,他摔到地上了。比起撞擊,冰冷更深地泌入身體。健一掉落的位置比預期中的更遠,而且偏向一邊,落到側門旁的樹叢上了。半凍結的杜鵑葉在身子底下沙沙作響。
    健一把身子轉過一半,爬出樹叢。從頭到腳都沾滿了雪。他掙扎著爬起來,發現自己正四腳朝天地跌坐在崩塌的雪堆上。一陣頭暈目眩。
    剛才丟下來的書包一半都被雪蓋住了。東張西望,沒有人。剛才誇張的墜落動作幸虧似乎也沒人看到。健一拍掉身上的雪,就要站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他在書包旁的雪山看到一隻伸出來的手。這種地方怎麼有隻手?──他一邊拍掉頭髮上的雪,腦中冒出疑問。手的姿勢就像要抓住健一的書包。手掌向下,手指伸向書包的把手。
    那裡有隻手。
    這怎麼可能?
    健一的手止住了。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移動,移到那隻手腕盡頭處相連的崩塌雪山。雪山純白無垢,看起來甚至有些可口。感覺底下應該不可能藏著什麼驚人的東西。
    撿起書包進教室吧。健一這麼想。今早從起床開始就是一連串的不對勁。這種日子就該學烏龜乖乖縮起脖子,等待二十四小時從頭上經過,才是上上之策。換了個日子,運勢也會改變。因為這不是太奇怪了嗎?那種地方怎麼會掉著一隻死白的人手──。
    我是撞到頭,頭殼壞去了吧。我一定是看到幻覺了。
    健一硬是這麼說服自己,卻在不知不覺間跪立起來,手違反意志地移動,開始挖掘手腕伸出來的雪山。表面凍結堅硬的雪堆被挖出健一拳頭的形狀,逐漸崩塌。「唰、唰」地,雪山逐漸被挖出洞來。手插進洞裡,用力往旁邊甩,鏟開雪塊。雪片撒到臉上來了。
    眼前冒出了一張臉。臉上的兩眼大大地睜著。黑色高領毛衣的衣襟密密地沾滿了雪。睫毛也凍結了。眼皮會睜著,或許也是因為凍結的緣故。
    臉很乾淨。健一一眼就看出那是誰了。他認得那張臉,可是還沒有想到他的名字,健一已經尖叫起來了。他糊里糊塗,渾然忘我地不斷尖叫,在遙遠的地方聽著自己鬼嚷鬼叫著。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老師,老師,有人死掉了,死掉了,有人死掉了,有死人死掉了。死掉了,死掉了,這裡有死人!
    柏木卓也的亡骸不理會恐慌的健一,兀自仰躺在雪地裡,維持著生前的那張表情,以漠不關心的冷淡眼神仰望著天空。

    藤野涼子在早上六點鐘醒來了。寒假之前沒有冬季練習,所以其實她還想再多睡點,但因為實在太冷了,她被凍醒了。
    拉開窗簾一看,窗外是一片令人禁不住想要歡呼的雪景。人行道上積了二十公分以上的雪,路邊的雪堆或許有三十公分──不,搞不好有五十公分高。涼子家旁邊的露天停車場的車子全被積雪覆蓋,化成了一座座相連的純白色小山。雖然是還沒有被人碰過的潔白積雪,但酷寒將表面凍結,冒出一粒粒的冰晶,因此那景象看起來就宛如一座倒扣的巨型再生紙雞蛋盒。
    平時總要三催四請才肯起床的翔子和瞳子,今早也和涼子一起起床,迅速打理好儀容,歡天喜地地衝出庭院。她們用兩對小小的手腳在小庭院裡跑來跑去,堆起一座歪七扭八的雪人,並朝著隔壁停車場的群山射出好幾發高射砲雪彈,簡直是鬧翻天了。涼子幫忙母親準備早餐,從廚房的小窗往外看時,巨大的雞蛋盒已經悲慘地變得坑坑洞洞了。
    「快點吃飯!寒假還沒有開始,還有結業式啊!今天要是遲到,小心變成大紅人唷!」
    母親走到玄關大聲呼喊。她的呼吸化成純白色的蒸氣,被吸進藍空當中。這是七點左右的事。平常的話,這時間妹妹們甚至還沒有下床。
    「大雪會讓狗跟小孩變得一樣興奮。」
    涼子對著在餐桌攤開濕掉的早報的父親如此陳述感想。
    「那妳已經不是小孩了嗎?」
    父親反問。
    「至少我不是狗。」
    「這樣啊。不過爸爸是狗吶。」父親邊說邊大打哈欠。
    「現在還會有人對著爸罵『走狗』嗎?好像老電影的台詞唷。」
    「就算沒有人罵,爸一樣是被鎖鏈拴住的狗啊。」
    「那工作的男人全都是狗了吧?」
    「今早的妳特別酸呢。妳不中意昨晚的禮物嗎?」
    有點被說中了。
    涼子收到的是一本一隻手拿不動的大部頭國語辭典。的確,她承認她埋怨過從小學一直用到現在的小型國語辭典字彙太少,有些詞都查不到,很不方便。所以父母才會想要彌補這部分的不足。這是非常合理、非常務實的想法。但是這可是要送給十四歲女生的聖誕禮物呢,就不能送點更可愛的東西嗎?
    「反正年底購物的時候,妳也會跟媽媽討東討西不是嗎?想要什麼,到時候再買不就好了?」父親說。這也是非常正確又合理的想法。
    妹妹們玩得滿臉通紅地回來了,所以親子五人一起坐到餐桌旁。雖然對父親那樣說,但其實涼子一點都沒有變得尖酸刻薄。她反倒是興奮極了。因為不只是可以全家一起迎接聖誕夜,隔天早上還可以大家一起吃早餐,這真的非常難得。就涼子記得的範圍內,搞不好這是第一次?往年即使可以一起吃聖誕大餐,父親也會在當晚就回去工作,或是聖誕夜在署裡度過,隔天一早再回來,只跟大家一起用早餐,都是這樣的。
    雖然是相當後來才想到的,但涼子認為這天早上父親會待在家裡,或許不是單純的巧合。說是天上的安排或許有點太誇張,但搞不好是可說是第二天性的刑警第六感對父親的心呢喃:二十五日的早上待在家裡,陪在三個女兒身邊,尤其是涼子身邊比較好唷。
    不過這個時候,她一丁點兒都沒想到這樣的事。父親累了。下巴消瘦,鬍子裡的白鬚也突然變得醒目了。他需要一點休息。涼子頂多認為應該是搜查總部裡的誰好心地勸他:藤野兄,你該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了。
    為了特殊而重要的工作忙碌的父親。
    藤野家的這種生活,令倉田麻里子非常羨慕。這麼說來,有次聊天的時候涼子忽然提到「帳房刑案」,麻里子問她那是什麼意思,涼子說就是會讓警視廳設立搜查總部的大案子,讓麻里子佩服極了。涼子家好好唷,跟別人家都不一樣。涼子笑道「我家很普通啊」,但心裡一隅還是偷偷有點得意的。
    當然,涼子明白麻里子想像、憧憬的「刑警家」是電視劇裡描寫的那種,跟現實的藤野家並不一樣。即使如此,不管任何事,被同學憧憬總是件不賴的事。能老實承認「還不賴」的涼子也還是個孩子,而且坦率。
    母親收拾著咖啡杯,說今天積雪,最好早點出門。「翔子跟瞳子就媽來送吧。」
    「耶!要坐車上學!」
    瞳子拍手開心,母親搖搖頭說:
    「不是,是陪妳們一起走去集合地點。」
    翔子和瞳子上的小學還有排路隊上學的規定。都內這樣的小學愈來愈少了。因為學生的數量不斷在減少。可是這個區域原本就有許多都營住宅和國宅,而且這幾年興建的出售公寓全是家庭式的,因此異於時代潮流,學童數目不減反增。
    「我們家的車子搞不好引擎都結冰了。」翔子用小大人的口氣說。「那台迷你車簡直就像玩具嘛。所以我就說應該買賓士的廂型車的。」
    母親露齒微笑:「喲,翔子要用壓歲錢買給媽嗎?好哇。」
    妹妹們說要穿昨天剛收到的聖誕禮物連帽外套去上學。圍巾是涼子織給她們的同款圍巾。翔子央求幫她綁馬尾,所以涼子先擱下自己的事,與翔子天然捲的頭髮格鬥。
    「啊,好想把頭髮燙直唷。」
    「連我都還不許燙了,哪輪得到妳。」
    「可是人家美紀就有燙,還有脫色。」
    「那是別人家。」
    母親總算把兩個妹妹帶出門時,已經八點快五分了。涼子才剛刷好牙洗好臉,仍然是睡衣上套著毛衣的模樣。八點十五分前不進教室就要遲到了,得加快動作才行。
    其實從藤野家到三中,如果走最短距離,兩分鐘就到了。走側門就行了。但是三中都要求學生上學的時候要走正門,所以早上側門是關著的。因此涼子每天早上都繞遠路上學。如果走正門,走路就得花上六、七分鐘。
    「要遲到了!」
    涼子焦急地換制服時,聽到了第一道警笛聲。
    好近唷──她心想。警車經過藤野家北邊的馬路駛去。一大清早的,出了什麼事呢?
    走下洗手間梳頭髮的時候,她聽見第二道警笛聲經過。一樣很近。跟剛才的方向一樣。積雪的馬路不能開太快,讓警笛聲顯得更刺耳了。
    然後接著是救護車。又傳來其他的警笛聲。
    「是車禍嗎?」
    涼子把頭探出客廳問父親,卻不見父親人影。玄關的門敞開著。
    「爸?」
    只要有警車經過家附近,父親都一定會出去查看。他說這是職業病。涼子穿上拖鞋走出玄關,父親正背對這裡站在大門處。太陽開始溫暖地綻放光輝,積雪刺眼地把陽光反射回來。涼子伸出一手遮到額頭上。
    「是附近嗎?」
    聽到涼子的聲音,父親回過頭來。眉毛一帶神色變得肅穆。
    「是啊,警車開往三中。」
    「真的假的!」
    雖然的確是那個方向,但這只是種「慣例」的應聲,幾乎是習慣了。平常的話,父親都會責備「動不動就『真的假的』,沒家教」,今早卻沒有罵她。他好像連涼子這樣應聲都沒發現。
    「妳準備好了嗎?爸也去換個衣服,妳等我一下,我跟妳一起去。」
    「為什麼?人家要遲到了啦。」
    「一下就好。」
    父親折回屋裡,涼子則走去大門查看。她走在家人踩出來的腳印上,但每個腳印都有二十公分深,腳連同拖鞋一起埋進雪裡了。
    當然,這裡什麼都看不到。只有被雪覆蓋、雜亂無章的街景散發出神聖的光輝。天空藍得近乎通透,連一絲雲朵都看不見。天空是完全的蔚藍,地面是潔淨的純白。異於往常的早晨。
    沒錯,真的異於往常。決定性地。

    藤野剛的第六感成真了。彎過街角一看,城東三中的側門前有兩台警車和一台救護車。三台車子在狹窄的路上緊挨著彼此停放。沒看到其他車輛。沒有機車,也沒有自行車。不是交通事故,顯然是三中裡面出事了。除了制服巡查以外,還有幾名教師在雪中悄然站立。
    原本不願與父親一起來的涼子,看到這副景象也變了臉色。她用力抓住藤野的外套袖子,停下腳步。
    「出了什麼事?爸,你覺得是什麼事?」
    「不清楚。」
    藤野盯著警示燈,把手放到女兒肩上。「妳待在這裡,我過去打聽一下。」
    「待在這裡?」
    「不要亂跑。」
    「如果我朋友來了,要怎麼說?」
    「叫朋友一起等,不要去學校。」
    「一起等?可是……」
    涼子原本狐疑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
    「嗯,我知道了。」
    藤野被路上的積雪絆著,仍急忙前進。他擔心的是學校裡發生了某些暴力事件,或是事件仍是現在進行式。時間是結業式一早,這也令他掛意。現在的校內暴力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是破壞校內設施、或是大吵大鬧,而是變得更有目的性、更為激進。不只是在學中的學生,有時也會有過去的畢業生回到學校惹出事端。希望沒有任何人受傷遇害。
    剛才短暫的對話,應該就可以讓涼子明白他這番意思了。
    「早!」
    每走一步,都得花上平常三步的時間。藤野在距離警車很遠的地方就朝著側門大聲招呼。巡查和教師們就像受到威脅似地,全部同時轉向這裡。
    藤野一邊與路上的積雪格鬥,一邊從外套內袋取出警察手帳,舉到臉旁亮出裡面的警徽。
    「我是警視廳的藤野,是這所學校的家長,二年A班藤野涼子的父親。」
    總算走到可以看清楚巡查和教師臉孔的距離了。教師們聚在側門裡面,巡查和急救人員則在門外。中間似乎有什麼。
    「我家就在附近,所以過來看看情況。出了什麼事?」
    瞬間教師們面面相覷,就像在彼此推諉。藤野費勁地穿過雪地來到最近的巡查旁邊。巡查上了年紀,露出制帽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藤野踩著長靴踏雪靠近,巡查看了警察手帳一眼,壓低了聲音說:
    「其實有個學生過世了。在雪堆下發現遺體。」
    雖然不是藤野所猜想的最糟糕的回答,但也並非完全出乎意外。
    「確定是這裡的學生嗎?」
    「是的。是同班同學發現的,一看到臉就知道是誰了吧。是個男學生……」
    「不會是校園裡面發生暴力事件吧?」
    年長的巡查用力搖頭:「不是。校園裡面沒有任何異狀。」
    藤野本來想問死掉的學生姓名,但又打消了念頭。即使問了,藤野也不知道他是誰。
    被凍得雙頰發紅的年輕巡查站在警車打開的車門旁,不停地講無線電。應該是在連絡轄區警署。城東警察署離這裡不遠,但現在道路狀態這麼差,趕到現場或許需要一些時間。總之必須保存現場,但雪地已經被踐踏得相當凌亂了。
    藤野的腦中掠過「自殺」兩個字。「學生」與「自殺」之間悲劇的親和性。雖然不該心懷成見,但他的心情幾乎是反射性地朝這個可能性傾斜。
    可是另一方面,藤野也想到自行尋短的不幸孩子,很少會選擇「學校」做為死亡的地點。愈是由於學校的因素而尋短的孩子,愈不會死在學校。
    「會是自殺嗎……?感覺不像命案之類的凶案呢。」
    彷彿與藤野的想法同調一般,上了年紀的巡查小聲說。「可是這年頭,學校裡會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希望不會又是霸凌之類的了。」
    「現在什麼都還不能說。」
    藤野離開巡查身邊。側門內的雪堆處,急救人員正背對這裡蹲著。遺體似乎在那裡。剛圍上的禁止進入黃色帶子鮮艷得格格不入。
    急救隊員站起來,默默行禮後退到旁邊,所以藤野看見被扒開的雪中露出來的凍結而僵硬的手腕。黑色毛衣的袖子就像降了霜似地泛白。
    看這樣子,沒有急救隊員出場的份了。通報者應該也明白,卻仍然忍不住要打一一九,令人心痛。
    真可憐,一定很冷吧。藤野雙手合十。但是他發現三中附近的民宅住戶都從門窗探頭張望,在心裡悄悄地又添了幾句:不過這場雪把你從看熱鬧的人眼中隱藏起來了。你就再稍微忍耐一下寒意吧。
    「藤野先生,藤野同學的爸爸。」
    聽到叫喚聲,藤野回頭望去,一個小個子圓臉、約五十多歲的男性,與高出他一顆頭的同年紀女性正慌慌張張地向他點頭致意。學校的事藤野一向交給妻子,他完全不認得教師們的臉。
    「我是校長津崎。」圓臉男性說,再一次點頭似地行禮。頭頂有一圈特別稀薄。
    「這位是二年級的學年主任高木老師。」
    他略為舉手介紹瘦個子的女性,然後說:
    「情況就像你看到的,讓你擔心了,真對不起。」
    校長渾圓溫和的臉都蒼白了。哦,這個人就是「小狸子」啊──藤野心想。這是學生們給校長起的綽號,他曾聽涼子笑著提起。
    「不,很遺憾發生了這種事。其他學生怎麼樣了?」
    津崎校長立刻回答了:「我們先要已經到校的學生留在教室。大家都走正門上學,應該還沒有什麼人發現出事了才對。」
    「接下來即使不願意也會知道吧。看到這些警車的話。」
    「今早是結業式,本來預定在體育館全校集合,不過我會在那之前用校內廣播通知學生這件事。警方應該還有許多要調查的地方,校方會全力配合警方指示,不過我也會盡量讓學生們早點放學。」
    臉色雖然很糟,但口氣相當沉著。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藤野曾經處理過兩次發生在校園內的傷害事件。兩個案子裡,兩所學校的校長都對事情嚴重到需要警方介入而驚慌失措,完全無法依靠。
    看來「小狸子」有些不一樣。至少在現階段,這是最好的處理方法吧。身為家長,藤野稍微放下心來。
    「我聽到警笛聲覺得擔心,和女兒一起過來看看。我叫她在路上等,我現在去叫她上學。老師們一定會很辛苦,還請多多關照。」
    藤野恭敬地行禮,也向巡查們致意,然後轉過身去。就算是自己的孩子的學校發生的事,他也不能任意介入。只要瞭解狀況,目前這樣就夠了。得在涼子凍僵之前讓她快點去學校才行。
    折回去一看,涼子和貌似朋友的少女站在一起。那是個短髮大眼睛的女生,制服上圍著紅色的圍巾,一看到藤野,便不停地眨眼。
    「已經瞭解狀況了,去上學吧。」
    「出了什麼事?」
    「待在教室,老師就會說明。雖然是很不幸的事,但不是爸爸擔心的那類事情,所以沒有危險。」
    涼子的臉頰稍微放鬆了。「太好了,我都嚇死了。」
    「不用怕,只是可能會有點受到打擊。」
    「打擊?」
    「嗯,好像有個學生過世了。不知道名字和年級,只知道過世了。」
    涼子和朋友面面相覷。朋友想要開口說什麼,又吞了回去。她原本想要說出口的話,似乎也是「自殺」──藤野想。
    「總之先去學校,接下來聽從老師的指示吧。」
    涼子的眼神雖然依舊有些不安,但人很堅強:「好。」
    紅圍巾的少女戳戳涼子問:「妳爸爸?」
    「嗯。」
    少女目不轉睛地仰望藤野的臉呢喃:「傳說中的魔鬼刑警。」
    那語氣不是詢問,也不是呼喚,而是分類。因為她的口氣實在太認真、太可愛了,雖然是這種狀況,藤野卻忍不住展顏微笑。涼子也有點害羞地笑了。
    「用跑的,要不然要遲到囉!」
    他把兩名少女趕往正門。看著她們的背影,藤野再次感到心痛。希望過世的男學生不會是涼子她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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