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慢慢來
孩子你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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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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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我願意等上一輩子的時間,讓他從從容容地把這個蝴蝶結紮好,用他五歲的手指。
    孩子你慢慢來,慢慢來。

    華文世界二十年來最受歡迎的母子之書
    新手媽媽與無邪稚兒在蒼茫世界的碰撞與探險
    亦是女性面對母職最真實的掙扎與省思

    收錄龍應台珍貴家居照片,見證媽媽與孩子無可取代的親密時光。

    締造紀錄
    ‧2006年 中國時報開卷年度焦點人物
    ‧2014年 中國六一少兒十大推薦好書
    ‧2014年 亞馬遜中文圖書十佳好書
    ‧2014年 中國世界讀書日推薦好書

  • 龍應台
    高雄大寮的自來水廠裡出生,南部的漁村農村長大。留學美國九年,旅居歐洲十三年,生活在香港九年;台北市首任文化局長、中華民國首任文化部長;是一支獨立的筆,也是陪美君散步的雨兒,被安德烈和飛力普不留情面犀利調侃的MM。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一日辭官,回到「文人安靜的書桌」。
  • 自序
    逝水行船 燈火燦爛                                    

      《孩子你慢慢來》寫了八年,《親愛的安德烈》寫了三年,《目送》寫了四年,《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從起心動念算起,走了二十年。如果時光是匆匆逝水,我們就是那疾行船上的旅人,而人生的疾行船只有一個不許回頭的方向。眺望逝水滾滾,來時路層層漸漸籠罩於蒼茫,可是回首船艙內,燈火燦爛、人聲鼎沸,與江上不斷後退的風景光影交錯。
      其實我們都活得熾熱,因為誰不明白那逝水如斯、那行船如光。所有的愛和懸念,所有的怨和不捨,所有的放棄和苦苦尋找,都因為是在逝水上、行船中發生,所以熾熱。
      《孩子你慢慢來》看見天真、欣喜、驚詫的啟航,《親愛的安德烈》看見中段對江山起伏、雲月更迭的思索,《目送》是對個人行深情的注視禮,在他步下行船之際,在他的光即將永遠熄滅、化入穹蒼的時刻。《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則是對我們最虧欠恩情的一整代人的脫帽致敬。可以想像落日平野大江上百萬艘行船朦朧中沉浮,無聲、無光,只有風聲濤聲,我們發誓要認識他們,用認識向一個時代告別。
      我是個隨性的旅人,隨著江上風景想寫就寫,向來沒有規劃寫作這件事。二十年後回頭,才赫然發現,喔,四本書之間竟然是同一個逝水行船、燈火燦爛的脈絡,從生到離,從死到別,從愛到惆悵,從不捨到放下,從小小個人到浩蕩家國,從我到你。
      行船如光,滅在即刻。所以,四本書,如果在船行中點上一盞燈,三代人燦爛燈火下並肩共讀,就著時間的滔滔江水聲,那真是好。


    蝴蝶結

    「阿婆,我要這一束!」
    黑衫黑褲的老婦人把我要的二十幾枝桃紅色的玫瑰從桶裡取出,交給小孫兒,轉身去找錢。
    小孫兒大概只有五歲,清亮的眼睛,透紅的臉頰,咧嘴笑著,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他很慎重、很歡喜地接過花束,抽出一根草繩綁花。花枝太多,他的手太小,草繩又長,小小的人兒又偏偏想打個蝴蝶結,手指繞來繞去,這個結還是打不起來。
    「死嬰那,這麼憨慢!卡緊,郎客在等哪!」老祖母粗聲罵起來,還推了他一把。
    「沒要緊,阿婆,阮時干真多,讓伊慢慢來。」
    安撫了老祖母,我在石階上坐下來,看著這個五歲的小男孩,還在很努力地打那個蝴蝶結:繩子穿來穿去,剛好可以拉的一刻,又鬆了開來,於是重新再來;小小的手慎重地捏著細細的草繩。
    淡水的街頭,陽光斜照著窄巷裡這間零亂的花鋪。
    回教徒和猶太人在彼此屠殺,衣索匹亞的老弱婦孺在一個接一個地餓死,紐約華爾街的證券市場擠滿了表情緊張的人──我,坐在斜陽淺照的石階上,願意等上一輩子的時間,讓這個孩子從從容容地把那個蝴蝶結紮好,用他五歲的手指。

    「王愛蓮,補習費呢?」
    林老師的眼光冷冷的。王愛蓮坐在最後一排;她永遠坐在最後一排,雖然她個子也矮。六十個學生凍凍地縮在木椅上,沒有人回頭,但是不回頭,我也能想像愛蓮的樣子:蓬亂的頭髮一團一團的,好像從來沒洗過。穿著骯髒破爛的制服,別人都添毛衣的時候,她還是那一身單衣,冬天裡,她的嘴唇永遠是藍紫色的,握筆的手有一條一條筋暴出來。
    「沒有補習費,還敢來上學?」
    林老師從來不發脾氣,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你。
    「上來!」
    王愛蓮抽著鼻涕,哆哆嗦嗦走到最前排,剛好站在我前面;今天,她連襪子都沒穿。光光的腳夾在硬邦邦的塑膠鞋裡。我穿了兩雙毛襪。
    「解黑板上第三題!」
    林老師手裡有根很長的藤條,指了指密密麻麻的黑板。
    王愛蓮拿起一枝粉筆,握不住,粉筆摔在地上,清脆地跌成碎塊。她又拾起一枝,勉強在黑板邊緣畫了幾下。
    「過來!」
    老師撫弄著手裡的藤條。全班都停止了呼吸,等著要發生的事。
    籐條一鞭一鞭地抽下來,打在她頭上、頸上、肩上、背上,一鞭一鞭抽下來。王愛蓮兩手捂著臉,縮著頭,不敢躲避,不敢出聲;我們只聽見藤條揚上空中抖俏響亮的「簌簌」聲。
    然後鮮血順著她糾結的髮絲稠稠地爬下她的臉,染著她的手指,沾了她本來就骯髒的土黃色制服。林老師忘了,她的頭,一年四季都長瘡的。一道一道鮮紅的血交叉過她手背上紫色的筋路,纏在頭髮裡的血卻很快就凝結了,把髮絲黏成團塊。
    第二天是個雨天。我背了個大書包,跟母親揮了揮手,卻沒有到學校。我逛到小河邊去看魚。然後到戲院去看五顏六色的海報,發覺每部電影都是由一個叫「領銜」的明星主演,卻不知她是誰。然後到鐵軌邊去看運煤的火車,踩鐵軌玩平衡的遊戲。
    並不是王愛蓮的血嚇壞了我,而是,怎麼說,每天都有那麼多事要「發生」:隔壁班的老師大喊一聲「督學來了」,我們要眼明手快地把參考書放在腿下,用黑裙子遮起來;前頭的林老師換上輕鬆的表情說:「我們今天講一個音樂家的故事。」等督學走了,又把厚厚的參考書從裙下撈出來,作「雞兔同籠」。
    要不然,就是張小雲沒有交作業;老師要她站在男生那一排去,面對全班,把裙子高高地撩起來。要不然,就是李明華上課看窗外,老師要他在教室後罰站,兩腿彎曲,兩手頂著一盆水,站半個小時。要不然,就是張炳煌得了個「丙下」,老師把一個寫著「我是懶惰蟲」的大木牌掛在他胸前,要他在下課時間跑步繞校園一周。
    我每天背著書包,跟母親揮手道別,在街上、在雨裡遊蕩了整整一個月,記熟了七賢三路上每一個酒吧的名字,頂好、黑貓、風流寡婦、OK……
    被哥哥抓到、被母親毒打一頓,再帶回林老師面前時,我發覺,頭上長瘡的王愛蓮也失蹤了好幾個星期。我回去了,她卻沒有。
    王愛蓮帶著三個弟妹,到了愛河邊;跳了下去。大家都說愛河的水很髒。
    那一年,我們十一歲。
    淡水的街頭,陽光斜照著窄巷裡這間零亂的花鋪。
    醫院裡,醫生正在響亮的哭聲中剪斷血淋淋的臍帶;鞭炮的煙火中,年輕的男女正在做永遠的承諾;後山的相思林裡,墳堆上的雜草在雨潤的土地裡正一吋一吋的往上抽長……
    我,坐在斜陽淺照的石階上,望著這個眼睛清亮的小孩專心地做一件事;是的,我願意等上一輩子的時間,讓他從從容容地把這個蝴蝶結紮好,用他五歲的手指。
    孩子你慢慢來,慢慢來。
    原載《聯合報》副刊,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 逝水行船 燈火燦爛
    蝴蝶結

    初識

    那是什麼?
    終於嫁給了王子
    野心
    歐嬤
    寫給懷孕的女人
    他的名字叫做「人」
    啊!洋娃娃
    尋找幼稚園
    神話‧迷信‧信仰
    男子漢大丈夫
    漸行漸遠
    讀水滸的小孩
    一隻老鼠
    葛格和底笛
    高玩
    放學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觸電的小牛

    (回聲)
    我這樣長大──華飛
    放手──華安

     

  • 與宇宙驚識的安安,不足兩歲,卻有著固執的個性,他很堅決地要知道這世界上所有東西的名字。四隻腳、一身毛、會走動的東西叫「狗狗」,但是,同樣四隻腳、一身毛、會走動的東西,如果耳朵特別尖、鼻子特別尖,就叫「狐狸」。比較小,叫出來的聲音是妙嗚妙嗚的,就叫做「貓咪」。
    有時候,安安從媽媽那兒卻得不到答案。他肥肥的手指指著書上畫的,仰臉熱切地問:
    「什麼?」
    媽媽湊近書本,看了又看,說:
    「不知道哩!老天,怎麼有這樣的東西!」
    安安不太高興了,手指固執地停在那裡,帶點責備口氣地,大聲說:
    「媽媽,什麼?」
    媽媽只好又低下頭去細看。這個東西,有老虎的頭、狗熊的身體、豹子的腳。漢聲出版的小百科用各種插圖來解說動物演化的過程。這不是兩歲孩子的書,但裡面圖畫很多,小安安認為整套書就是為他畫的,每天都要翻翻摸摸。書本立起來有他一半高,精裝封面又特別沉重,他總是費盡力氣,用陶侃搬磚的姿態把書從臥房抬到客廳裡去,氣喘喘地。書攤開在地上,安安整個人可以趴在上面。
    「好吧,」安安的媽媽不得已地說:「這東西叫做怪物。」
    「外物!」安安慎重地重複一次,滿意地點點頭。翻過一頁,又指著書上一個角落,「媽媽,什麼?」
    媽媽一看,是個豬頭象身的東西,她忙站起身來,說:「怪物,寶寶,都叫怪物。你來喝杯熱牛奶好不好?還給你加阿華田?」

    有時候,媽媽發覺,在將宇宙介紹給安安的過程裡,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曲折。三個月前,媽媽帶著安安來到台北的龍山寺前,廟廊柱子上盤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龍,長長的身軀繞著柱子轉。安安指著龍突出的彩眼,驚喜地扯扯媽媽的裙角,「媽媽,什麼?」
    媽媽蹲下來,牽起安安的手,伸出去,讓他觸摸龍的身體,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這是龍,寶寶,這是龍,說,龍──」
    安安很清晰地重複:「龍。」
    廟裡的煙火薰香像縹緲的游絲一樣飄進媽媽的鼻息。她覺得意猶未盡,好像除了介紹「龍」的名字之外還有很多重要的話忘了說,好像讓華安認識「龍」與介紹他認識「狗狗」和「狐狸」不是同類的事情。究竟媽媽還想說什麼呢?她一時自己也想不起來,只突然聽裙邊仍舊在仰頭凝視的安安說:
    「龍,好大!」

    回到歐洲,當然就看不到龍了。可是有一天,在電車裡的安安突然對著窗外大聲喊:「龍,龍,媽媽你看──」
    電車恰好停下來,媽媽趕快望出車窗,窗外是深秋蕭瑟的街道、灰沉沉的屋宇、灰沉沉的天空、灰沉沉的行人大衣。唯一的色彩,是一條近一百公尺長的彩帶,結在枝骨崢嶸的行道樹上,大概是準備迎接耶誕節的彩飾。媽媽突然明白了:小安安以為任何長條的東西都叫做「龍」。
    「不是的,安安,」媽媽說:「那是一條彩帶,不是──」
    話沒說完,颳起一陣秋風,鮮紅的彩帶在風裡波浪似地翻滾起來,此起彼落,媽媽一時呆住了,她以為自己在看一條春節鞭炮聲中的五彩金龍──誰說這不是一條龍呢?
    回到家裡,媽媽一頭栽進廚房裡,說是要給安安做魚粥,「常吃魚的小孩聰明。」她帶點迷信地說,一面開始切薑絲。
    安安「蹬蹬蹬」跑進他自己的房間,放眼巡視了一下自己的各種財產,那包括毛茸茸的兔子、烏龜、狗狗、公雞、狗熊……,還有會講話的玩具鳥、會哭的黑娃娃、會奏樂的陀螺,還有可以騎的三輪車、爸爸自己一歲時搖過的木馬、裝著喇叭的卡車……當然,還有一籮筐的小汽車。
    「嘩啦」一聲,廚房裡的媽媽知道安安已經選定了他要玩的,他正把一籮筐的汽車傾倒在地上。
    媽媽一邊切胡蘿蔔一邊不自覺地哼著歌,一邊當然是豎著一個耳朵偵測安安的動靜,她自己不喜歡吃胡蘿蔔,可是從來不放過任何讓華安吃胡蘿蔔的機會。
    「吃紅蘿蔔眼睛好,」媽媽想著,突然發覺自己在哼的曲調是「咕哇呱呱呱呱呱,就是母鴨帶小鴨──」她停下刀來,覺得有點恍惚:奇怪,以前自己常哼的歌是「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現在怎麼哼起這個母鴨調調來?
    「媽媽,你看!」華安興奮地衝進廚房,拉起媽媽濕淋淋的手,「來!」
    媽媽另一隻手還握著菜刀,跟著華安進了房間。地毯上是華安的車隊:卡車、吉普車、巴士、摩托車、旅行車、拖車……一輛接著一輛,緊密地排列成歪歪斜斜的長條,從牆腳延伸到床頭。
    「媽媽,」華安指著車隊,鄭重地說:「龍!」
    媽媽彎下身來輕吻安安冒著汗的臉頰,笑得很開心:「對,寶寶,龍;車水馬龍。」
    媽媽拎著菜刀,走出了安安的房間,安安又蹲下來,聽見媽媽在哼,一支很熟悉的歌,也快樂地跟著唱起來:「伊比亞亞伊比伊比亞──」


    野心
    若冰到歐洲來看老朋友,華安媽媽期待了好久。晚餐桌上,她對華爸爸描述這個明天就要來訪的大學同學:
    「她很漂亮,人永遠冷冰冰的。大學時候,我很羨慕她那副孤高不群的樣子,聽著笑話不笑,見到人不嘻嘻哈哈,大家都覺得她很有深度,我學都學不來。」
    華爸爸敷衍地說了聲「哦」;他對台灣那種有「深度」的女生一向沒有興趣,他喜歡像鍾楚紅那樣野性的小貓或者三毛那樣有情調的女人。
    可是媽媽繼續回憶:「若冰的衣服永遠是最講究的,做了單身貴族之後,更是非名家設計不穿。她討厭狗,和天下所有的小動物。有一次我在學校草坪上看見三四隻胖嘟嘟、毛茸茸的乳狗跟著母狗在曬太陽,歡喜萬分地蹲下去撫摸小狗,若冰剛好經過,說:好噁心的小狗,軟綿綿的,真恐怖!她離得遠遠的,怕我碰過乳狗的手會碰到她。」
    「媽媽,來,」已經吃過晚飯的華安來扯媽媽的袖子,「來講故事!」
    「不行!跟你講過很多次,爸媽吃飯的時候不能陪你玩,等五分鐘。」媽媽口氣有點凶,懊惱兒子打斷了自己的敘述。
    華安「哇」一聲大哭起來。這個小孩子聲音特別洪亮,爸爸用手指塞起耳朵,繼續吃飯。媽媽忍受著刺耳的難受,與小紅衛兵格鬥:「華安,你不可以用哭作武器。你再哭媽媽就讓你到角落裡罰站。」
    仰天大哭的小臉上只見一張圓圓的大嘴,一滴眼淚滑下嘴角。爸爸放下餐具、推開椅子,彎下身抱起兒子,哭聲一半就煞住,華安改用德語指定爸爸為他講七隻烏鴉的故事。
    媽媽長長嘆一口氣說:「你這樣叫我怎麼教育他?」
    父子都沒聽到媽媽的話;兩個人一起在看七隻烏鴉的書,坐在父親懷裡的華安,頰上還小心地懸著一顆眼淚。
    若冰來之前,媽媽已經要西班牙阿姨來家裡清掃過,可是媽媽還得花半個小時打點細節。這個阿姨有個改不過來的習慣──她喜歡填空。譬如說,廚房的切菜台上放了把頭梳(大概是媽媽在浴室梳頭時,發現華安獨自爬上了切菜台,慌慌張張趕來解救,梳子就順手留在那兒了),阿姨就不會把頭梳拎到浴室裡去放回原位,她會在廚房裡頭就地解決:找到一個洞就把頭梳塞進去,藏好,那麼切菜台上就乾淨了。如果她在客廳茶几上發現了一枝鋼筆,她也不至於把筆帶到書房裡去,她在客廳裡找尋一個洞,找到了,就將筆插進去,那麼茶几也就清爽了。
    結果嘛,就是媽媽經常有意外的發現:頭梳放在啤酒杯裡、鋼筆藏在魚缸下面、縮成一球的髒襪子灰撲撲地塞在花瓶裡、鍋鏟插在玩具卡車的肚子裡……。在這些意外的發現之前,當然是焦頭爛額地尋尋覓覓。媽媽現在正在尋找的專案計有:家庭預算簿一本(會不會扁扁地躺在砧板底下呢?)、擦臉的面霜一盒(會不會在冰箱裡呢?)、毛手套一隻(會不會,嗯,會不會在廁所裡呢?),還有其他零碎的小東西,因為尋找時間過長,媽媽已經記不得了。
    西班牙阿姨一星期來三次,每次兩小時,每小時媽媽得付相當於台幣三百五十元。「還好,」媽媽一邊數錢,一邊說給自己聽,「只要她不把馬桶刷子拿來刷碟子;不把筷子藏進排水管裡,就可以了,就可以了。」
    可是有潔癖的若冰要來了,媽媽不得不特別小心。她把地毯翻開,看看下面有沒有唱片封套;又趴在地板上覷著書架背牆的角落,果然發現一架救火車。清理之後,媽媽開始清理自己。脫掉黏著麥片的運動衣褲、洗洗帶點牛奶味的頭髮。照鏡子的時候,發現早上華安畫在她臉上的口紅像刺青一樣地橫一道、豎一道。
    媽媽特意打扮了一下,她不願意讓若冰說她是黃臉婆。最後一次照鏡子,媽媽看見額上的幾根白髮,也看見淡淡脂粉下遮不住的皺紋,她突然恍惚起來,恍惚記得許多年前,另一個母親對鏡梳妝後,嘆了口氣,對倚在身邊十歲的女兒說:「女兒呀,媽媽老嘍,你看,三十六歲就這麼多皺紋!」
    那個嬌稚的女兒,此刻望著鏡裡三十六歲的自己,覺得宇宙的秩序正踩著鋼鐵的步伐節節逼進,從開幕逼向落幕,節奏嚴明緊湊,誰也慢不下來。
    媽媽輕輕嘆了口氣,門鈴大聲地響起來。
    若冰是個獨立的女子,到任何國家都不喜歡讓人到機場接送,「婆婆媽媽的,麻煩!還要道別、還要握手、寒暄,討厭!」她說。
    門打開,兩個人對視片刻,若冰脫口說:「你怎麼變這個樣子,黃臉婆?﹗」媽媽張開手臂,親愛地擁抱一下老朋友,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水味。
    訪客踏進客廳,問著:「兒子呢?」
    「你不是討厭小動物嗎?」媽媽說:「送到幼兒園去了。」

    華安回來的時候,若冰正在談她的年度計畫。休假一年中,半年的時間用來走遍西歐的美術館及名勝,兩個月的時間遊中國大陸,最好能由莫斯科坐火車經過西伯利亞到北京。剩下的四個月專心寫幾篇比較文學的論文。
    「媽媽,」華安保持距離、略帶戒心地觀望陌生人,「她是誰?」
    「這是台北來的冷阿姨,這是華安。來,握握手。」
    華安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著冷阿姨,握手的時候。
    客人有點侷促,沒有抱抱華安的衝動,也不願意假作慈愛狀去親近孩子。華安已經站在她膝前,玩弄她胸前的首飾。「什麼名字,媽媽?」
    「項鍊,那個東西叫項鍊,寶寶。」
    「很漂亮!」華安表示欣賞若冰的品味,但也感覺出這個阿姨和一般喜歡摟他、親他的阿姨不太一樣。他很快就自顧自去造船了。
    「你的生活怎麼過的?」客人鬆了口氣,整整揉亂了的絲質長褲,優雅地啜了口薄荷茶。
    「我呀──」媽媽邊為兒子倒牛奶,邊說,「早上七點多跟著兒子起身,伺候他早點,為他淨身、換尿布、穿衣服,督促他洗臉刷牙。然後整理自己。九點以前送他到幼兒園。十點鐘大概可以開始工作……」
    「寫文章?」
    「不,先開始閱讀,一大堆報紙、雜誌,看都看不完。截稿期近的時候,從十一點就在書桌上坐到下午四點,中飯都沒有空吃。四點鐘,匆匆趕到幼兒園去接寶寶。四點以後,時間又是他的了。陪他到公園裡玩一小時,回來做個晚飯,服侍他吃飯、洗澡、講故事,到晚上九點他上床的時候,我差不多也在半癱瘓狀態。」
    若冰同情地望著媽媽,說:「我記得在安安出世之前你有很多計畫的……」
    「當然,」媽媽的話被華安打斷了,他要她幫忙把救生艇裝到船上──「我每天還在想著那許多想做的事情。我想把最新的西方文學批評理論好好研究一下。譬如德希達的解構主義,理論我知道,但實際上怎麼樣用它來解剖作品、它的優點跟侷限在哪裡,我一點也不清楚。我也很想深入了解一下東歐的當代文學,譬如匈牙利與捷克,還有專制貧窮的羅馬尼亞。嗨,你知道嗎?Ionesco的劇本又能在羅馬尼亞演出了,他雖然以法文寫作,其實是個道地的羅馬尼亞人呢──哎呀,我的天──」
    華安坐在錄音機前,正在專心一志地把錄音磁帶從匣中抽拉出來,已經拉出來的磁帶亂糟糟纏成一團。
    若冰看著媽媽去搶救那些錄音帶,坐立不安地說:「他不會靜靜地坐下來看書嗎?」
    媽媽拿了枝鉛筆插進錄音帶,邊捲邊說:「若冰,你看過小猴子靜靜地坐著看書嗎?」
    「華安,看《白雪公主》好不好?」媽媽放了錄影帶,知道白雪公主會帶來大約半小時的安靜。
    「我還想大量地讀當代大陸作家的小說,從北到南,一本一本讀,然後寫批評,一本一本批評。
    「我還想旅行。和你一樣,到大陸去。我想到西藏待兩個月、陝北待一個月、東北待一個月、上海北京各待一個月。還想到蒙古、內蒙古、外蒙古。還想到法國南部的小鄉村,一村一村地走,一條河一條河地看。
    「還想寫一流的採訪報導,以國家為題目,一國一國地寫。用最活潑的方式深入寫最枯燥的題目,把活生生的人帶到讀者眼前。
    「還想製作電視節目──」
    「什麼意思?」若冰淡淡地問:「你不是最瞧不起電視嗎?」
    「你聽嘛!」媽媽瞄一眼電視,七個小矮人正圍著熟睡的公主指指點點,她繼續說:「我想作一個歐洲系列,每一個國家作一小時的錄影。譬如介紹瑞士的一集,題目可以叫『誰是瑞士人?』把瑞士這個小國的混合語言、種族、文化的奇特現象呈現出來。這不是風光人情的掠影,而是深刻的、挖掘問題的、透視文化社會的紀錄片。當然,每一個片子背後都有作者的個性與角度在內,就像一本書一樣。作完了瑞士作德國──西德與東德;然後每一卷錄影帶就像書一樣地出版、發行……」
    媽媽講得眼睛發亮,無限憧憬的樣子,客人冷冷地說:「這樣的東西會有『讀者』嗎?」
    「怎麼沒有?若冰,」媽媽興奮得比手畫腳起來,「台灣變成已開發國家,不能只靠錢,還要有內涵。台灣人以前只顧自己求生存,現在富足了,就會漸漸的『放眼世界』,不是口號,真正的開始放眼世界,擴大關懷的範圍,台灣要有自己的世界觀,用中國人的觀點獨立的了解世界──」
    「媽媽,」華安扯著媽媽的裙子:「有嘎嘎了。」
    「哦──」媽媽蹲下來,嗅嗅寶寶,嗯,氣味很重,她說:「寶寶,你能不能在有嘎嘎之前告訴媽媽,不要等到有嘎嘎之後才說?瑞士的小孩平均在廿七個月的時候,就可以不用尿布,自己上廁所了。你再過幾天就滿廿七個月了,你幫幫忙好不好?」
    華安不置可否地讓媽媽牽到浴室裡去了。
    回到客廳,媽媽關掉電視,拿出彩筆與畫紙,鋪在地上,讓安安玩顏色,畫畫。
    「還有,」媽媽意猶未盡:「我還想做一件事,就是出一系列孩子書。我可以找楚戈──楚戈那個老兒童你認識嗎?挑選台灣十個家庭,各有代表性的家庭,譬如一個茄萣的漁家、一個屏東的農家、一個三義的客家、一個基隆的礦工家、一個蘭嶼的原住民家、一個台東的牧家等等,當然一定得是有幼兒的家庭。我們去拜訪、觀察他們的家居生活,以小孩為核心,然後楚戈畫、我寫,每一家的生活故事都成一本兒童書,讓台灣的孩子們知道台灣人的生活方式和台灣的環境──你說怎麼樣?」
    「餓了,媽,餓了!」華安不知什麼時候又來到身邊,扯著媽媽的衣袖,「媽媽,餓死了!」小人用刀掐著自己突出的肚子,表示餓得嚴重。
    若冰突然站起來,彎下身去收拾散了一地的蠟筆。媽媽才發現:啊,什麼時候客廳又變得一塌糊塗了?這個角落裡是橫七豎八的相片本子,那個角落裡一堆垮了的積木;書從書架上散跌在地,椅墊從椅子上拖下來,疊成房子。
    媽媽給了華安一個火腿豆腐三明治以後,抬腿跨過玩具、跨過書本、跨過椅墊,跌坐在沙發上,感覺分外的疲倦。若冰在一旁察言觀色,用很溫情的聲音說:
    「這種種理想、計畫,做了媽媽以後都不能實現了,對不對?」
    媽媽軟軟地躺在沙發上,很沒力氣地:「對!」
    「你後悔嗎?」若冰問的時候,臉上有一種透視人生的複雜表情,她是個研究人生的人。
    華安悄悄地爬上沙發,整個身體趴在母親身體上,頭靠著母親的胸,舒服、滿足、安靜地感覺母親的心跳與溫軟。
    媽媽環手摟抱著華安,下巴輕輕摩著他的頭髮,好一會兒不說話。
    然後她說:
    「還好!」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些經驗,是不可言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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