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你好嗎?:寫在農村的24則鄉野求生筆記
農村,你好嗎?:寫在農村的24則鄉野求生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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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返歸家園,一個農村女兒對土地的深情問候
    種田筆耕,一部全景式的台灣農村觀察

    水圳滋養沃土、種子破土張葉
    農家持著一股農氣、女力盡出
    採種育苗、引水娑草、禾埕曬榖、釀漬手作
    這些動人的風景,守著的人才知道⋯⋯

    作者是嫁入美濃農村的「新來嫂」
    她寫下24篇生動的鄉野光景
    島嶼世代累積的「農村學」智慧
    以及我們對土地與未來的深情提問

    【本書簡介】
        李慧宜,當了十六年公共電視記者,現為自由記者,一生以跑新聞為志業,經常在路上趕赴環境生態與農業議題的第一現場。
        曾經,她小時候的願望是離開出生的北部鄉下、在都市安家立命,卻在三十多歲時選擇嫁入農村。生下兩個幼兒也協助婆家操持農事,她一手拿鋤一手持筆,寫下農家日常,亦刻畫台灣農村近二十年的變化光景。
        她種田與筆耕的田野地——美濃,是最典型的農村小鎮,也是一扇看見台灣真實農業農村的窗口。她睜大眼睛好奇張望,彷彿世界重生。她看見水圳滋養沃土、種子破土張葉,農家持著一鼓農氣、女力盡出;她領受「伯公」與樹神庇護鄉人、老夥房八音繚繞、禾埕飄出日曬香氣、土生土長的節氣好食⋯⋯
        作者帶著我們「跈水圳」,沿著水路走入南島的生產地景:
    • 立春:圳水入田,田中水光粼粼,新秧種在朵朵浮雲上;戴笠揮汗的農村女性撐起半邊天,開成一片片「笠嬤花」。
    • 暑夏:初颱來襲,搶收不及的稻穀倒伏成了「停格的稻浪」;二期稻作休耕,歐吉桑閒來「肖粉鳥」搏輸贏。
    • 霜降:畸零田間上演寸土寸金的「菜園大發生」;家家總動員,準備搶種「秋冬裡作」。
    • 臨冬:「土中生白玉」皮薄肉嫩的白玉小蘿蔔獨領風騷,是城市孩子歡鬧採收的農村初體驗,也是農家蓄積下一年能量的新開始⋯⋯

        這些動人的鄉野光景,傳遞島嶼世代累積的「農村學」智慧,守著的人才知道。而她必須寫下來,送給以後以後的農村兒女們。

        當鏡頭從美濃拉開,作者帶著我們走入更多的台灣鄉野與小地方現場。
        與她一起回訪歷史,那是台灣八〇年代以來「重商輕農」的主旋律,與加入WTO二十年後一波又一波的離農浪潮——
        我們驚見無聲海嘯席捲各地農村,從來沒有緩下腳步。而今,全面水泥化的水圳田埂、灑遍農藥化肥除草劑的土地、農作價格崩盤年年輪替上演、桃竹雲嘉南工廠廢水毫不留情排入灌溉河圳;獨居三合院的老人和困守祖田的老農、離農棄土與返不了鄉的青壯年;怪手山貓濫墾肆虐的山坡地、土地徵收家園不再的悲歌、農地炒作下綠野平疇矗立一幢幢別墅農舍⋯⋯
        她記寫農家與現實拼搏的日常、農村經濟的結構變遷,輔以文資史料,刻畫老農身土不二、無田不富的信念,與這一代被迫離農、主動從農、青年農民⋯⋯等各自經歷的轉型陣痛、價值重構和情感沉澱。
        透過生動的田野文字和圖景,《農村,你好嗎?》全景式地呈現了美濃客庄與台灣農村的變遷軌跡,亦是我們這一世代對土地與未來的深情提問。

    【暖心推薦】(依姓氏筆劃序)
    于立平 公視《我們的島》製作人
    吳晟 詩人、作家
    汪文豪 《豐年社》《鄉間小路》社長
    柯金源 資深紀錄片導演、製作人
    馮小非 上下游新聞市集創辦人
    彭瑞祥 環境資訊電子報主編
    賴青松 穀東俱樂部農伕
    劉克襄 作家 

  • 【作者】
    李慧宜
    新竹竹東人,現定居高雄美濃。
    現為自由記者與農民。曾任公共電視記者、勁報記者、民眾日報記者、獨立樂團藝術行政、國會助理、人權工作者、工研院計畫管理、小學代課老師、雜誌業務、泡沫紅茶攤老闆。大學聯考填志願,只填政治系與法律系,對人類社會的公平正義問題,一直保持高度興趣。三十歲之間,換了十一個工作、搬過九次家,直到投入新聞工作後才得以確立人生志向。近十年報導主題以農村發展與生態環境議題為主。

    *作品獲獎與入圍紀錄:
    【農村的生存遊戲】系列報導(2009年曾虛白先生公共服務報導獎)
    【穿越時空看佳冬】系列報導(2006年第一屆客家新聞獎入圍)
    【水圳在唱歌-美濃水圳】系列報導(2007年第二屆客家新聞獎入圍)
    【淹沒溪望】水患系列報導(2008年第七屆卓越新聞獎入圍)
    【縱古流今-高屏溪】紀錄片(獲邀2011年國家生態電影節)
    *音樂作品:
    2005年【好客戲】音樂專輯(協力製作人)(第十七屆金曲獎最佳客語專輯)
    2005年【被遺忘的國寶~樂生黑手那卡西】音樂專輯攝影
    2010年【縱古流今-高屏溪】紀錄片配樂

  • 【作者序】農村,你好嗎?   
    從小,我在新竹橫山一個小村莊長大,一直以來的願望,是離開農村。
    十九歲那年,北上台北求學、就業、生活、追尋夢想。如同大多數人一樣,我遇到各式各樣故事,可歸納為三大類別:都市的文明與人情的疏離、競爭的成敗,還有無論成敗都相同的自我放棄、集體分工下的理性效率與人的被工具化。被長期訓練有素的我,外表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事情沒見過。
    很少的偶爾,會出現某種鬆動。走在永康街上,轉身踏進某個街角,恰恰遇到一陣微風,眼前飄落片片落葉。用手指搓了搓,記憶中爸爸燒樟樹葉燻蚊子的味道,突然湧滿鼻腔。一個冬日午後,大湖公園裡的斑鳩家族咕咕咕地邊走邊聊,偶爾用短喙對著被踩踏夯實的土面啄呀啄的。這讓我想起爸爸在我小學時期養的那群兔子,還有我們為了餵飽兔子,不得不花一整個下午到油羅溪邊摘野萵苣的童年歲月。那時,溪邊的沙地上,常常有斑鳩走來走去。
    不知道是風太美、落葉引人遐想?還是鳥兒可愛、低鳴如天籟?沒有任何一座大都市,逃得出大自然的手掌,再怎麼裝扮,還是有無數的小角落,靜靜地持續透露著農村的氣息。
    爸爸陪我長大的種種回憶,是我在都市拼鬥最有力的支持。村子裡的婦人們說話像吵架似的,媽媽總是插不上嘴,這也讓人懷念。尤其嬸輩婆輩的下廚功夫一流,唏哩呼嚕一陣,就能變出好香好香的一桌好菜。印象中,在村子裡生活,好像沒有人會寂寞。
    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農村特有的家園感。每個在農村長大的孩子,都有一把鑰匙,可以開啓時光隧道回家,重溫人與大自然、人與人的情感流動。二〇〇六年年底,在當時電視台主管鼓勵下,我走進農村大量拍攝專題與紀錄片,這也邁出我重返農村生活的第一步。
    高雄美濃,一個光聽名字就很浪漫的農村小鎮,是我進鄉首站。頭三年,我守著老農秀德伯就如他守著他那檳榔園旁的稻田一樣。透過他一期又一期的稻作生產與生活習慣,得以漸漸梳理出農村一季又一季看似固定,但又隨日應節不斷改變的運作邏輯與生態現象。
    對我來說,美濃是台灣農村學的基礎,而走出教室對照各地農村,我又看到越來越多與兒時記憶大相逕庭的農業現場。
    車行往東出了國五隧道,我在蘭陽平原上,看到一片片的綠野平疇,矗立起一棟棟的別墅建築;到了高屏溪、東港溪和沖積的所在,我聞到一陣陣隨風而至的檳榔花香,和農民身上混合著烈日與農藥味的汗水氣息;而在桃竹、雲嘉南、大高雄,我聽到田裡的工廠運轉從未停歇,眼見廢水毫不留情地排進灌溉水圳;還有苗栗,發生的毀稻、拆屋、蓋園區等不當徵地引發的事件。我永遠忘不了,大埔和灣寶農民眼裡那深邃的反抗和無盡的憤怒⋯⋯本來,我想回鄉尋找答案,沒想到在農村,反而累積更多疑問。
    二〇〇九年,我帶著不下於美濃二字的浪漫與腹中的新生命,決定更進一步在農村生活。「讓孩子在農村長大,懂得與長輩互動,學習農村的知識和生命經驗!」這個信念,也成為我對孩子與家庭生活的期待。二〇一〇年年初,第一個孩子,呱呱落地。可是考驗來得又急又快,在我還來不及學會如何扮演一個母親時,一場混雜著落腳生根的生活現實和角色轉變引發的緊張衝突,早就在婚禮送客的長長人龍那一頭,等待著我。
    無聲的海嘯,席捲農村,從來沒有緩下腳步。包含全面水泥化的水圳田埂、灑遍農藥化肥除草劑的土地、怪手山貓濫墾肆虐的山坡地、過度觀光化或去脈絡化的文創和體驗活動、出不了家或返不了鄉的青壯年、獨居三合院的老人和困守祖田的老農、單打獨鬥的婦女農工體系、嬰幼托育和兒童教育資源的缺乏、大家庭秩序的崩解與毒品入侵、在地語言和傳統價值觀的流失⋯⋯
    而在我個人的小小天地裡,也是暗潮洶湧捲起千堆雪。先天上南腔北調的差異,暗示我的北客身分以及成為本地人的門檻;育嬰留職停薪的工作調整,代表我失去獨立自主的經濟能力;友善環境農法與自行銷售的嘗試,更一次一次讓婆家的生產模式面臨人力重組、主導權轉換的挑戰;當然無法避免的,還有傳統農村中人云亦云、耳語傳播的質疑與指責。更別說兩個孩子陸續出生,我被洗衣服、洗碗、居家打掃、換尿布、餵奶各種瑣事,夫妻間的家事分工,還有孩子們的爭吵、尖叫、哭聲,團團包圍緊緊困住。
    外部與內部的挑戰,紛紛如浪湧向我的人生下半場。都市朋友們一臉疑惑地問,「妳還好嗎?」我通常笑笑輕鬆帶過。因為我心裡有更多問號,總結一句是「農村,你好嗎?」
    農村的邏輯,跟都市差之甚遠,南島與北島的風土人情,更是大為不同。可是農村與都市緊緊相繫、南島和北島彼此連動的事實,卻像麻雀鳴叫那樣隨處可見而總是不易被聽見。都市裡各大超市的地瓜葉,最大產地是屏東里港;人人愛吃的鹽酥雞四季豆,有三分之一來自高雄美濃;曾為吳寶春奪下全世界麵包冠軍的玉荷包,成長的地方是高屏溪畔的大樹;把全台灣餵飽好吃又便宜的稻米,超過七成種在台中以南。農村環境不好、農民舉步維艱,依賴農田生產供應糧食的都市,真的絲毫不受影響嗎?南島上一條條大河沖積而成的狹長平原,餵養的,可是整座島嶼啊!
    何其有幸?我在農村長大,又得以回到農村建立家庭、生養下一代。在陪伴孩子長大的過程中,我時時寫下每一刻的觀察與思考。寫給未來長大成人的孩子,寫給一起在農鄉掙扎的鄉親,更寫給我那些還在都市打拼的朋友。
    因為,農村的現況,正是這片土地未來的縮影。
  • 【作者序】農村,你好嗎?
    春,不只是開始
    • 立春  無田不成富
    • 雨水  跈水圳歸
    • 驚蟄  笠嬤花
    • 春分  成長痛
    • 清明  豪宅瘋欉
    • 穀雨  樹命

    熱情的轉場屬於夏
    • 立夏  鳥非不絕
    • 小滿  阿勃勒悄悄話
    • 芒種  停格的稻浪
    • 夏至  家園感
    • 小暑  童年的保存期限
    • 大暑  岸壁の母

    秋,蠢蠢欲動
    • 立秋  農民的朱博士
    • 處暑  菸葉將綠
    • 白露  歐吉肖粉鳥
    • 秋分  返生
    • 寒露  關於草的愛恨情仇
    • 霜降  露天的超級市場

    冬天怎麼這麼忙
    • 立冬  白玉蘿蔔
    • 小雪  跟昨天說謝謝
    • 大雪  大薪臼
    • 冬至  PM2.5至
    • 小寒  南京東路的女孩
    • 大寒  又見春耕

  • 【第一部・春】 春,不只是開始
    西太平洋上的一座小島,緊緊偎著東亞大陸的東南側,恰恰被北回歸線輕輕滑過。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七成是山地和丘陵,超過九成的人,住在西半邊,絕大多數的資源供應歸線以北,島的西北邊明顯過重。
    很少有人注意到,歸線以南的世界,有什麼特別。少有的南北向大河?檳榔樹遍布的田野風情?南方特有的落山風?哈哈!還有,紅燈不一定要停和騎車免戴安全帽的全民共識。其實,光是季節演變的風景,就夠讓人大開眼界的了,像是冬日如春,而春天,既是結速束也是開場白。
    除了高雄市、台南市和屏東市,南島上放眼一望,盡是農村。位於荖濃溪、旗山溪出山口匯流處的美濃,是其中代表。
    每年農曆年前,農人忙著春耕,等到第一期春耕結束,不得不服老的老農,通常會在第二期選擇休耕,讓田、讓人都喘口氣,也讓夏颱致災程度降到最低。中秋節前後,第三期的冬季裡作開始,也到了一年之中最忙碌的階段。紅豆、黃豆、玉米、長豇豆、四季豆,大瓜、南瓜、冬瓜、地瓜和白玉蘿蔔,茄子、辣椒、小番茄,和即將走入歷史的菸葉,各種作物在農民雙手指揮下,譜出熱鬧活潑的田園樂曲。
    第三期裡作的一切歸功於南島的冬天:少雨、氣候溫和。冬天在這兒,一點兒都不冷,比春天還春天。
    真正的春天,反而是一年的尾聲。紅豆、白玉蘿蔔、玉米、和部分瓜類都已收成,豆科作物和各種茄科,也即將劃下句號。春節前,各行各業大啖尾牙,美濃的農民,也不落人後。除了各產銷班的聚餐之外,民國一百年起,一到立春農民節,農會會在掌管農業的五穀廟前,大張旗鼓擺出一百五十桌的流水宴席,犒賞辛苦一年的農民。現場擠了兩千多人,光是台上的頒獎、抽獎,就可以從六點延續到九點。
    這是一年裡,農民最重要的日子。這一天,象徵一年的勞動,終於結束,來年就要展開。無論之前賺錢、賠錢,還是只有領到政府的災害補助,舊的讓它過去,新的才會來。
    在美濃,春天是一連串緩慢的長鏡頭組成的蒙太奇電影。風輕輕吹起水田的漣漪,水圳蜿蜒流轉踩著小碎步唱歌,原野上的奇花異草紛紛伸長脖子只為親嚐晨光下的第一滴露水。
    晨意微寒、日頭溫暖。田裡水光粼粼,新秧種在朵朵浮雲上。

    〔節氣〕穀雨
    第六章  樹命

    高雄旗山、美濃和屏東里港交界的台糖地上,是台灣目前最廣大的外銷毛豆種植區。過了清明後,毛豆開始收成。大白天的,收割機轟隆隆在平原上漫步,有的時候,成熟期比較集中,深夜也得趕工採收。
    二〇一四年以來的這三年,我年年都曾在夜裡與割豆機相遇。看著遠方黑暗無邊的毛豆田,有兩、三個亮點直線前進,靠近一些,還能看到一莢一莢的毛豆,快速的被割豆機吞進肚子裡。空氣中,混雜著白天炙熱陽光和涼夜下毛豆梗傷口的新鮮味道。
    一次,老大樂樂跟著我在國道十號上披星戴月,一下高速公路轉進台三線,在回美濃的路上,先是聞到遠處飄來的陣陣青草味,接著又馬上聽到割豆機的吼聲。在車上睡著的樂樂,被我興奮地叫醒,「樂樂、樂樂,趕快起來。你看那裡,有大車子耶!」
    樂樂揉了揉眼睛,口齒不清噥噥道:「媽媽,那是在割豆仔啦!」
    我提高音量:「你看那裡,有沒有?割豆機一直開過來耶!」
    樂樂的睡意漸消,一邊伸懶腰一邊問:「媽媽,回到家了嗎?」
    我心裡為之一振。沒錯!聞到收成的味道,就知道家不遠了。

    1 雨來了
    已是穀雨。
    往年此時,雨量漸漸增多,不過二〇一六年這一年,穀雨節氣未到,全島已經下了好幾場大雨,說是滯留鋒面的關係。小時候曾聽媽媽說,「入夏前,只要每下一場雨,氣溫就會一次比一次高。」
    美濃的四季中,就屬夏天是最難熬的季節。平時炙熱難耐,一旦颱風襲來,或颱風過後旺盛的西南氣流,市區難逃淹水的命運。我有一位將近七十歲的舅舅,從小雙眼失明,但是膽子很大、人很機靈,他年輕時環島流浪,以算命為業。一得知我婚後會定居美濃,他第一句就是:「个所在到熱天,一定會發大水。」(那個地方只要到夏天,一定會淹水。)
    我想起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七日。那天,是我第二次在美濃採訪淹水災情。
    這一天的下午三點,卡玫基颱風開始在美濃降下大雨,連續五小時,雨勢不但沒有趨緩,到了晚上八點,還越來越強勁。馬路變成河道,垃圾在水裡載浮載沉,蟑螂、蜥蜴忙著踩水逃命,還有一張書桌也漂在水面,美濃溪溪水已經跟橋面一般高,消防隊員在路口拉起封鎖線
    瞬間,大水漫上街道,沖進民房。
    美濃溪和中正湖排水流經聚落,在天后宮前又與竹仔門排水匯流,三條水路在此相遇,這處地名被稱為三浹水,只要淹水,就屬這一帶最為嚴重。聚落內是南北向的中正路為縱軸,北以泰安路為界,南到成功路,這一帶是美濃最熱鬧的區域,包含各公務機關、水電瓦斯郵政機構,還有農民最常進出的農會大樓、傳統市場,全都在淹水範圍內。
    美濃人個個被淹水訓練成精。無論一般家庭還是商家,大家在這幾年,都已經陸續備妥擋水鐵板和抽水機。可是美濃人還是很難想像,為什麼美濃溪會變成如此可怕的惡水?
    卡玫基颱風在半天時間,累積三百多毫米的雨量,使得鬧區成為水鄉澤國。住在永安路上的林英清,曾任美濃愛鄉協進會理事長,他們家世居聚落裡的最低窪處。民國六十六年到現在,林家夥房歷經三次整建,每次都把房子墊高,但還是逃不過被水追著跑而最終被水淹的命運。看著水在客廳、房間留下的淤泥黃沙,林英清指著東北方的遠處說:「淹水的關鍵原因之一,就在那片山林裡!」
    美濃溪的上游雙溪,也稱為黃蝶翠谷,曾是引爆反水庫運動的美濃水庫預定地。每年四、五月起,會有成千上萬的黃蝶在此棲息。這片森林,過去在坡地上有農業開墾,現在底部鋪滿水泥,是典型的三面光 河川整治工法,近年山坡兩側流失的土泥,剛好順著水泥河床往下奔流。
    好幾次颱風期間,我趁著地利之便搶先趕到民宅採訪,外出工作的年輕人大多還沒回到老家,我總是看到獨居在家的老先生或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發呆,口中喃喃:「仰結煞啊!仰結煞啊!」(怎麼辦啊?怎麼辦啊?)
    一身狼狽的受災民眾,只要看到攝影機,第一個反應就是破口大罵,「短命鬼!仰會恁短命!一定係雙溪个樹仔分人斲淨,樣會淹水淹到恁嚴重。汝看看,這恁汶个水,分明就係仞崗無樹嘞啊!」(短命鬼!怎麼這麼夭壽!一定是雙溪的樹被砍光了,才會淹水淹得這麼嚴重。妳看看,這麼混濁的水,分明就是山上沒有樹了!)

    2 源頭、元兇、園地
    黃蝶翠谷在地的農民,人人都知道雙溪集水區土質鬆軟,再加上八八風災造成高屏溪流域嚴重的山林崩塌現象,也包含支流美濃溪的上游雙溪。民眾需要的,是政府舒緩或降低崩塌帶來的衝擊,可是相關單位的做法,卻常常反其道而行。
    二〇一一年年中,林務局表示為了整治雙溪山坡地,在「一百年度易淹水地區水患治理計畫」中編列一千二百萬預算,計畫發包「水底坪坑溝治理一期工程」以及「冷窟崩塌地處理工程」。消息一傳出來,美濃有將近二十個民間社團,集體要求林務局暫緩執行。
    六月初,林務局到美濃舉辦工程計畫說明會。會議上,美濃環保聯盟的林俊清說:「水災和地震這些天然災害,對台灣山林造成很大的破壞,像是美濃的雙溪流域,根本不適合再進行任何工程。」
    美濃愛鄉協進會邱靜慧也表示:「雙溪集水區應以『滯洪』而非『排洪』治理,如果把大石頭移開河床,上游的水流,反而會像拉肚子一樣直洩而下,很有可能讓聚落淹水的情況更嚴重。」
    林俊清進一步說明這些年觀察的經驗。他強調:「雙溪上游崩坍的主因,除了天災之外,果園種植、開筍路挖竹筍,使得山坡地林相不是過於單一就是遭受破壞,這些也都是水土流失崩坍的元凶。林務局如果還在這個緊要關頭,移除河道裡的大石頭,那只會讓大水加劇沖蝕基準面。現在政府最重要的工作,應該是研擬退租還林政策,讓黃蝶翠谷可以真正好好休息,恢復集水區的滯洪功能。」
    每年七月,整個美濃幾乎都沉浸在黃蝶祭的氣氛裡。祭典上,主祭團參拜黃蝶伯公,請土地神護佑黃蝶翠谷,期待人類不要再過度開發破壞生態。可是二〇〇七年黃蝶祭後的第二天,七月二十四日,在黃蝶翠谷的雙溪母樹園裡,卻上演著一場角力戰。
    到底雙溪母樹園的入口,該不該興建木棧道和平台呢?當時八色鳥協會理事長黃淑玫與林務局委託的景觀規劃設計師呂兆良,兩個人爭得臉紅耳赤。政府部門認為,母樹園入口附近,土壤大量流失、樹根嚴重裸露,所以必須興建平台,阻隔遊客踐踏樹木生長區,才能真正保護樹林。保育團體意見完全相反,黃淑玫強調:「林務局的施工,是將樹根直接砍斷,然後灌水泥、架平台,這只會讓母樹園的老樹加速死亡。」
    美濃國中老師劉昭能也一直關心這個議題。他說:「日本政府在一九三五年的時候,在美濃建立一個樹木園,樹木都是從熱帶地區,像是南洋、中南半島、大洋洲、南美洲,甚至非洲等地移植到台灣來,一共有二百七十多種。如果這些樹木生長情況良好,日本政府就會將台灣作為造林、選種的基地。」
    老師口中的故事,現在已成大樹。中南半島的大風子,印度、馬來西亞的鐵刀木,還有大洋洲的太平洋鐵木,都紛紛漂洋過海來到台灣落地生根。這些外來的熱帶樹木,現在還有九十六種。
    八十多年的母樹園內,隨處可見高聳入天的熱帶樹種,森林裡的高處,有綿密交錯的樹冠層,低處有雙溪圳的源頭川流而過,還有靜悄悄長在石頭上的蕨類或苔蘚。到了五月黃蝶大發生時,為了啄食蝴蝶,八色鳥、五色鳥、紅嘴黑鵯、綠繡眼、藍磯鶇等鳥類,會集中棲息在園區內,形成愛鳥者的朝聖地。這片自成一格的雨林,是日本人在美濃留下的歷史軌跡,也是外來種植物在台灣被自然環境馴化後的見證。

    3 一樹一神
    在美濃,舉目可見芒果樹、苦楝樹、樟樹、榕樹、龍眼樹、茄苳樹。無論是老樹、巨木、樹群、森林,很多樹早在人們開墾前,就已經落腳在這片土地上。
    我們家荔枝園旁,有一條淺淺的小溪——旱溪,夏天才有水流,冬天時是伏流水 ,乾涸的溪底會傳出陣陣水流聲。這看似平凡的溪畔,有幾排長滿青苔據說是早期祖先開發時所留下的石駁 。一棵老龍眼樹,就長在石駁旁的土堆上,部分根系還爬進石駁的空隙,把圓鼓鼓互相卡得緊緊的石頭,又抱得更密實了。
    這棵老龍眼樹,沒有人知道祂年紀多大,但家族的每個人都尊敬祂、信仰祂,當祂是聚落與家族的守護者,為祂興建一小座土地公廟,讓有需要的人,可以走到樹下進入廟裡跟祂說說心裡的話。
    第一次陪阿姆去祭拜這棵樹前的旱溪伯公 ,是二〇〇九年婚後沒多久。當時,我大開眼界。
    平日靦腆但說話大嗓門的阿姆,雙手合十緊夾三支香,壓低音量口中唸唸有詞:「伯公,𠊎係定仔个姐仔,今晡日,特別帶𠊎个大薪臼來甲汝唱喏。現下汝有擐人,希望汝保庇伊身體康健、平安順序。」(伯公,我是定仔的太太,今天,我特地帶我的大媳婦前來祭拜。現在她懷孕了,希望祢保佑她身體健康、平安順利。)
    這一段話才剛說完,阿姆舉香又向伯公鞠躬並喃喃自語:「伯公,今年𠊎等个荔果開始愛摘欸,最近天時又天晴又落雨,做事嶄然辛苦毋方便,仞崗个路嶄然濕,希望汝保庇𠊎等收成順序、價勢好。」(伯公,今年我們的荔枝要開始採收了,最近有時天晴有時下雨,工作起來很辛苦也不方便,山上的路很溼滑,希望祢庇佑我們採收順利、市場價格好!)
    這還沒結束,阿姆鞠躬舉香再說:「伯公,𠊎等个子女,有佇東部教書、有佇屏東值勤,也有日日佇本地駛車行上行下,希望汝保庇伊等出入平安,一切順序。」(伯公,我們家子女,有在花蓮教書、有在屏東值勤,也有天天在本地開車來來去去,希望祢保庇他們出入平安,一切順利。)
    接著,阿姆又是一段一段的鞠躬求神舉香請託,好似一開口就不打算有盡頭……
    山邊的微風輕輕吹送,少許樹葉以格放的速度輕輕落下,十幾公尺外的老竹叢搖曳生姿摩擦出耳鬢細語。這一刻,時間彷彿按下暫停鍵,唯一繼續的,是阿姆手上的清香香煙裊裊。看著那三柱香燃燒近半,我心裡納悶不解,「怎麼一個人可以跟一棵樹,說這麼多的話?」
    站在一旁的我,偷瞄起這位令人心生敬意的老婦人。我看到她堅定的眼神眨都不眨一下,起伏有致的胸口徐徐吐出了然於胸的家中大小事。我輕聲問她:「汝日日來喔?」(妳每天來嗎?)
    她說話有力,「係啊!不來仰做得?𠊎日日都愛來甲伯公斟茶!」(對啊!不來怎麼行啊?我每天都要來倒茶給伯公喝啊!)
    我又問:「介汝日日都係甲伯公講恁多話?」(那妳每天都跟伯公說這麼多話嗎?)
    她一臉訝異看著我:「係啊!只要係真心誠意,伯公都好聽,最重要个,伯公日日都看以到𠊎等,伊樣會安心哪!」(是啊!只要是真心誠意的話,伯公都喜歡聽,最重要的是,伯公每天都看到我們,祂才會安心哪!)
    我的阿姆,用了「真心誠意」、「安心」兩個詞彙,深深地溫熱了我。在她的心裡,樹有生命、有靈魂,樹是神。

    4 樹與人
    近兩、三年,阿爸健康情況不好,老化速度越來越快,平日幾乎足不出戶,唯一的例外,就是每星期至少會去給伯公上香一次。
    早在朱家祖先尚未在此落地生根,家族眾人只能暫居草屋之前,旱溪伯公就被安座在後山山腰上。阿爸常說:「毋知幾多年欸,𠊎還毋曾出世,就有伯公欸。伯公毋單只照顧𠊎等个田坵、仞崗,還識分汝等个阿嬤延壽兩擺。」(不知道多久了,我還沒有出生前,就有土地公了。土地公不只照顧我們的田園和山坡地,還曾幫你們的祖母延壽兩次。)
    如果我們沒有附和,阿爸馬上會提出伯公靈驗的實證。最常引用的,就是著名算命師的說法。
    「汝等毋好毋信!个阿棋啊,伊算命嶄然準,毋單只淨美濃有名,連屏東人都識伊。就係伊甲𠊎講,講有一个坐東向西个伯公,特別特別分汝等阿嬤延壽兩擺。𠊎等這附近淨一个坐東向西个伯公,哪還有其他个。阿棋講个,就一定係旱溪伯公啊!」(你們不要不相信!那個阿棋啊,他算命非常準,不只美濃有名,連屏東人都認識他。就是他跟我說,說有一位坐東向西的土地公,特別特別讓你們的祖母延壽兩次。我們家附近只有一位坐東向西的土地公,哪還有其他的。阿棋說的,就一定是旱溪土地公啊!)
    伯公最近一次顯靈,是小樂出生後幾個月,家裡曾經發生一場差點要了人命的意外。當時朱老大很堅持表示,就在意外發生時,他明確看到伯公短暫顯現身上的藍色水袖,隨即一個人影狀似跨入家門上樓救人,然後沒多久又一溜煙地突然消失在後門的那一頭。
    總之,伯公在我們家,地位無比崇高。我這個外來媳婦,也開始有樣學樣,煮了幾次麻油雞湯供奉伯公,感謝祂平常看顧在田裡野地走跳的孩子們。我不知道如何說出那種心裡有神的幸福感,總之,在大自然面前,人類自然會心生敬畏。只要人人心裡有神,有敬畏與相信,無論有沒有法律,都會長出人性。
    這幾年以來,時常可以看到各地湧現的護樹行動,感觸良多。都市裡頭的樹命,顯然不幸。在開發當道的遊戲規則裡,擋路的樹,要移,擋建築的樹,該砍,擋停車場的樹,通通挖走,台灣百年來的都市開發史上,樹的下場都不好。
    一些看不過去的人很無奈,只能用爬樹來護樹!在我們鄉下人眼裡,只有孩子和台灣獼猴愛爬樹,大人們不是拜樹尊神,就是在樹下遮蔭休憩。
    人能好好活著,圖得不就是水、空氣和陽光?大樹幫我們存水、濾水、淨化空氣,讓我們吸收陽光不曬傷,祂不是神是什麼!我的阿爸、阿姆和先生讓我知道,人跟神之間,可以很簡單。他們是每天都要見面的最親密的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就算只是倒個茶水、上柱香,說說千篇一律的心事,就已足夠。
    在農村,人跟樹的親密感無須多說。每年第一口的土芒果酸下肚,人們已經開始想著下一季愛文的滋味;而最近少雨,樟樹林底下盡是落葉,輕輕走過就會散出濃濃樟樹香,這會讓我想起小時候住的日式宿舍裡,那棵一個大人都抱不住的老樟樹;更別說農事工作短暫休息,農民總是不忘以樹下納涼的片刻,來安慰自己被灼燙過頭的每一吋皮膚;還有風掠過大地,在林間留下的沙沙作響,也是許多情人們在回憶過往的美妙樂曲。
    從味覺、嗅覺、觸感到可歌可泣的愛情,樹隨興地累積著人們的各種生命記憶。如果說,樹和人的命運,都在同一條路上,其實一點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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