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之歌:生物學家對宇宙萬物的哲學思索
樹之歌:生物學家對宇宙萬物的哲學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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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得獎無數的《森林祕境》作者又一動人新作

    有別於前作專注於描述方寸之地中的林間生態,本書著重於描繪世界各地單一樹種與人之間的故事,如耶路撒冷的橄欖、華盛頓DC的日本五針松、日本越前市的結香……
    哈思克反覆造訪了位在世界各地的幾種樹木,去傾聽、凝視與探索每種樹木與蕈類、細菌群、與其共生或將之毀滅的動物,以及其他樹木之間的連結,並展現人與樹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像是安大略省的膠冷杉以及亞馬遜的雞冠刺桐的樹木,儘管生長在看似天然之地,卻深受工業發展與氣候變遷的影響。哈思克也關注了那些生長在看似毫無自然氣息之地的樹木,像是曼哈頓人行道上的李子樹、耶路撒冷的橄欖樹,說明了自然其實無所不在。
    哈思克說,樹有許多值得我們學習之處;它們向我們展示了如何融入自然的網絡之中,並且繁榮茁壯。樹根會藉由土壤傳送出化學訊息,與鄰近的蕈類與細菌溝通。小樹枝擁有對光線、重量、熱度以及礦物質的記憶。葉子裡的植物細胞會釋放出飄散於空氣中的氣味引來愛吃毛毛蟲的昆蟲。哈思克特別關注來自樹木或包圍樹木的聲音;每種聲音都訴說著樹木與其他生物間動人的故事。
  • 美國南方大學生物學教授,因在教學中融合了科學探索與人文省思,曾獲選2009年田納西州最傑出大學教授,《Oxford American》雜誌亦於2011年讚譽其為「美國南方最有創意教師」之一。
      他的研究與教學著重於動物的演化與保育,特別是林地的鳥類與無脊椎動物。其研究亦獲國家科學基金會、美國國家環境保護局、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世界自然基金會、坦伯頓基金會等機構支持贊助。
      除了發表學術論文外,他也出版了若干散文與詩作,目前居住於田納西州塞瓦尼鎮,和妻子一同經營一座農場(Gudzoo Farm),種植糧食作物並販賣羊奶肥皂。他的網址是www.theforestunseen.com。
  • 前 言

    第一部
    吉貝樹:厄瓜多,提普提尼河附近
    膠冷杉:加拿大安大略省西北部,喀卡貝卡
    菜棕:美國喬治亞州,聖凱薩琳斯島
    綠梣樹:美國田納西州,昆布蘭高原,搖布山谷

    插曲
    三椏:日本,越前市

    第二部
    榛樹:蘇格蘭,南昆斯費里鎮
    紅杉與西黃松:美國科羅拉多州,弗羅里善市

    插曲
    槭樹:美國田納西州,塞瓦尼市;美國伊利諾州,芝加哥市

    第三部
    棉白楊:美國科羅拉多州,丹佛市
    豆梨:美國曼哈頓
    橄欖:耶路撒冷
    五針松:美國華盛頓DC與日本宮島

    致謝
    參考書目
  • 吉貝樹

    厄瓜多,提普提尼河(Tiputini River)附近
    0˚38’10.2” S, 76˚08’39.5” W

    苔蘚上了天,它們的翅翼如此纖薄,在陽光照射下幾乎透明,只有一層似有若無的色澤。其上小葉蔓生,株莖一根根伸得老長,靠著底下的一束纖維與包覆樹枝表面的一層真菌與水藻相連。這些苔蘚不像其他地方的苔蘚那般蜷伏在地上,而是生活在無邊無際的水氣中。在這裡,空氣就是水。它們生長在這裡,有如茫茫大海中的絲狀海草。
    森林彷彿用嘴巴對著這裡的所有生物呼氣。那氣息炎熱、濃烈、幾近哺乳動物的味道,而且似乎是從森林的血液中直接流進我們的肺部,充滿生氣,極其親密,令人窒息。在這正午時分,苔蘚在空中漂浮,我們這一群人卻仰躺著,蜷縮在森林高處大自然那肥沃豐饒的肚腹中。此刻,我們所在的位置是靠近厄瓜多西部的葉蘇尼生物圈保護區(Yasuní Biosphere Reserve)。四周是一萬六千平方公里的亞馬遜森林。這片森林涵蓋一座國家公園、一處種族保留區和一個緩衝帶,並且和哥倫比亞和祕魯境內的其他森林相連。從衛星上俯瞰,這些森林乃是地表最大的綠色斑塊之一。
    雨。每隔幾個小時,雨水便從天而降,述說著這座森林特有的語言。亞馬遜森林的雨與眾不同,不僅量多(每年三千五百毫米,是多雨倫敦的六倍),也有它獨特的語彙和句法。森林樹冠層上方的空氣中充滿了肉眼不可見的孢子和植物化學分子。水蒸汽會在這些孢子和化學分子上逐漸聚集並膨脹。亞馬遜森林的每一小匙空氣所含的這類粒子只有一千個多一點,密度只有其他地區的十分之一。在人口大量聚集的地方,被人類的引擎和煙囪排放到天空中的粒子多達幾十億個。我們的工業就像那些正在做著沙浴的鳥兒一般,猛力的拍動翅膀,揚起一陣塵埃。每一個汙染微粒、土壤的塵埃,或樹木的孢子,都有可能成為一滴雨水。亞馬遜森林面積遼闊,大部分林地上方的空氣都是森林所排放的物質,而非人類工業活動的產物。非洲的塵土或城市的霧霾有時會被風吹到這裡來,但大致上亞馬遜森林的雨水有著自己的語言。由於粒子較少、水蒸汽充足,這裡的雨滴格外碩大,聲音也比大多數地區的雨水更加厚重。
    我們聽到的雨聲並非來自靜靜降落的雨水,而是雨滴遇到各種物體後所發出的聲音。雨水是天空的聲音,被它所遇到的物體翻譯成各種不同的語言。就像所有的語言一般,雨的聲音也有各種不同的表達形式,更何況此地的雨水如此豐沛,等待著它的「譯者」又是如此之多。在這裡,你會聽到傾盆大雨讓鐵皮屋頂吱吱震動的聲音,雨滴落在千百隻掠過天空的蝙蝠的翅膀上、濺碎後落入下方河流的聲音,以及水氣濃重的雲朵沉落樹梢,把葉子弄溼時所發出的類似蘸了墨水的毛筆碰觸紙面的聲音。
    然而,把雨的語言演繹得最為精彩的還是植物的葉子。亞馬遜森林是地表植物種類最多的地區。一公頃的土地上就有超過六百種樹木,比整個北美洲加起來還要多。如果在相鄰的另一公頃土地上進行調查,可能還會發現更多。我每次來到這個草木繁多的寶地,總會以一棵吉貝樹(Ceiba pentandra)──當地人往往稱之為「賽波樹」(Ceibo)──為基地。此樹的樹幹底部周長約二十九步,有幾條板根從中心向外呈輻射狀伸展。每一條根都是從高及人類頭部的地方長出,逐漸往下延伸到森林的地面。樹幹直徑為三公尺,其寬度是帕德嫩神殿柱子的一倍半,雖然尺寸可觀,但其實並不如寒冷或乾燥地帶那些動輒數千歲的松樹、橄欖樹和紅杉那般古老。事實上,由於亞馬遜森林充斥著各種菌類和昆蟲,因此很少有吉貝樹可以活到兩、三百歲以上。根據一些生態學家的估計,這棵樹大約在一百五十歲到兩百五十歲之間。它之所以如此高大,並不是因為年紀很大,而是因為吉貝樹的樹苗每年都可以竄高兩公尺。這樣的生長速度使得它們的木材材質較軟,分泌的化學防禦物質也較少。這棵吉貝樹的樹冠(最頂端的枝葉)狀如一座寬闊的圓頂,足足有四十公尺高,相當於人類建築物十層樓的高度,比周圍的樹木足足高出了十公尺。我在樹頂張望,發現這座森林的樹冠層並不像溫帶森林那般平坦。從我置身之處到地平線之間,另有十二棵吉貝樹,每棵都像小丘一般凸出於一整片參差不齊、有許多裂縫的樹冠層之上。
    看來,吉貝樹是森林中的巨人。它是傳說中的「世界之軸」(axis mundi)嗎?或許吧。但雨的聲音提醒我們不能用單一的概念把這樹和它所屬的群落分開。每一滴從天而降的雨水都宛如鼓棒,輕輕敲著有如鼓膜般的樹葉。從那聲音當中,我們可以聽出植物的多樣性。每一種植物(包括吉貝樹和生長在它的上端和四周的許多物種)都有屬於自己的獨特聲音。這些聲音反映出它們各自的葉子的形體特徵。
    在雨滴的撞擊下,「飛天苔蘚」的寬廣小葉發出了「滴答滴答」的聲音。海芋那長如我的手臂、略呈心型的葉片,在雨滴消散後仍舊「嘟!嘟!」的餘音裊裊。鄰近的一株植物那又大又硬、有如餐盤的葉子,則發出緊繃的「啪!啪!啪!」、彷彿金屬的火花濺開的聲音。叢生於一株假輪葉科(Clavija)灌木頂端的蓮座狀長矛形葉片,在雨滴的敲擊下「噠!噠!噠!」的各自顫動,聲音單調而平淡,聽起來不像較硬的葉片所發出的聲響那般急切。亞馬遜酪梨樹的葉子聲音低沉而俐落,有如木頭受到了重擊。
    這些聲音都來自吉貝樹的下層植被。這些植物生長在吉貝樹亭亭如蓋的枝枒下方,以及樹幹周遭堆滿腐爛落葉的土壤中。雨水落在下層植被之前,會先流經樹梢的葉子。這些葉子大多表面光滑、尾端尖細或呈絲狀,是熱帶地區的樹葉特有的形狀,名為「滴水葉尖」(drip tip)。由於葉面光滑,再加上特殊的葉尖形狀,雨水會聚集在葉尖,形成斗大的淚珠狀雨滴。當這些雨滴愈來愈大,其中的水分便會形成一面鏡片,折射太陽光,映現出森林的倒影。此外,由於葉尖極細,承受不住太大的水滴,因此這些水滴每隔幾秒鐘就會被排掉,但接著又會有另一個水滴逐漸成形、脹大,再度閃閃生輝的映現出森林的倒影,而後又再落下。如此這般周而復始,葉子上的水分便得以流走,使葉面變乾,讓那些喜愛溼氣的真菌和水藻不致生長得太快。上層植物的滴水葉尖會使原本已經碩大的雨滴變得更大,並使它們掉落在下層植被的葉片上。由於愈大的葉子所聚集的水分愈多,水滴掉落的速度也愈快,因此下層植被的「雨之韻律」乃是由吉貝樹樹冠上各種植物的葉片形狀決定,下層葉子不同的尺寸、形狀、厚薄、質地和軟硬度則讓雨聲顯得更有層次,就連地面上的落葉層所發出的聲響也格外有勁,彷彿成千上萬個發條鬧鐘滴答作響。每個發條在「喳!」的一聲後便鬆開了。那是堆滿各色腐爛枝葉的地面所特有的聲音。
    在吉貝樹的樹冠上,各種植物所形成的雨聲同樣多采多姿,只是較不易察覺。此處的雨滴較小,落在周遭眾多樹木的葉片上時,形成了有如河中湍流的聲音,讓人很難聽出不同葉片在聲音上的差異。此刻,我站在吉貝樹高處的枝枒間,位於眾樹之上,因此那湍流的聲音是來自腳下。聽到腳下傳來雨水的聲音,我一時之間竟感覺自己似乎處於倒立的狀態,一如葉面的那些水滴中所呈現的映像。我沿著全長四十公尺的一系列金屬梯子爬到樹頂時,在不同的高度聽到了不同的雨聲:在距離地面一、兩公尺之處,落葉層和下層植被的雨聲逐漸消逝,我聽見的是雨點落在稀疏的葉片、向陽的枝子,以及蜿蜒的樹根上所發出的不規律聲響。到了二十公尺高之處,由於樹葉濃密,那流水湍湍的聲音又出現了。在繼續朝著更高處攀爬時,我陸續聽見從各種樹木那兒傳來的雨聲:先是絞殺榕(strangler fig)那有如速記打字員一般「嗒嗒嗒嗒」的聲音,而後是雨點拂過多毛的藤蔓葉子時所發出的刺耳聲音。我爬到湍流層的上方時,那嘩拉嘩拉的聲音就到了我的腳下。我開始聽見雨水啪嗒啪嗒打在肥厚的蘭葉上、滴在鳳梨科植物的光滑葉片上,以及輕輕落在蔓綠絨那有如大象耳朵的葉子上的聲音。有成千上百種植物生長在這棵吉貝樹的樹冠上。樹上的每一吋表面都擠滿了綠油油的草木。
    在這裡,人類用來隔絕雨水的裝置不僅派不上用場,還會妨礙聽覺。雨衣雖能讓人不致淋溼,但在這熱帶地區,那塑膠材質會使人感覺更加悶熱,讓你一身大汗,由內溼到外。此外,亞馬遜森林的雨聲和其他許多森林不同。你可以從中聽出許多訊息。因此,雨點落在聚酯纖維、尼龍或棉布衣物上時所發出的聲音,會干擾你的聽覺,分散你的注意力。相較之下,人類的髮膚由於質地柔軟輕盈,顯得安靜無聲。對於雨水,我的雙手、肩膀和臉部是以感覺來回應,而非聲音。
    當年西方傳教士到來後,堅持要這裡的土著(當時他們已經淪為殖民地的人民,並且改信了基督教)穿上衣服,但這項規定卻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後果:人們的耳朵裡逐漸只有自己的聲音,不再像過去那樣聆聽森林的訊息,了解自己與動植物之間的關係。我和此地的土著瓦奧拉尼人(Waorani)談話時,他們幾乎都會主動提及他們穿著衣服前往鎮上時感覺多麼彆扭和束縛。瓦奧拉尼人已經在亞馬遜森林裡居住了數千年,但如今他們的生活和文化卻飽受外來者威脅。對他們而言,服裝的影響非常重大。我猜想其中原因之一是,他們因此無法透過聲音與他們所屬的群落連結。這對一個生活在由許多物種組成的群落中的民族而言,委實是一項重大的損失。誠如早期織布廠的工人因為受織布機的噪音影響而失聰,人們有時也會因為穿上衣裳而變聾。
    在吉貝樹的樹冠上,動物的聲音掩蓋了草木的旋律。牠們或哀鳴,或低語,或長嚎,有的尖叫,有的囀鳴,有的呼呼作響,叫聲各不相同,其中有許多無法以人類的語言準確描述。此刻,一隻拇指大小、體色藍中帶綠、斑爛耀眼的叉尾妍蜂鳥正把喙伸進斑馬鳳梨(zebra bromeliad)紅色的拱狀花朵中。牠的翅膀快速震動,發出了近似鞭子一般尖銳的「嗡!嗡!」聲。一隻青蛙也在這斑馬鳳梨厚實多肉的蓮座叢狀葉片中「嘓!嘓!嘓!」輕快的叫著,引得其他幾十隻青蛙跟著唱和。這些青蛙都躲藏在叢生於吉貝樹枝幹表面的鳳梨科植物中。鳳梨科植物和那些有「滴水葉尖」的植物不同,它的葉片垂直,呈蓮座形排列,能夠聚集並儲存雨水。每一株鳳梨科植物的葉片基部隙縫可容納的水分達四公升之多,是青蛙和成千上百種其他生物繁殖的處所。靠著這些生長在樹冠處的鳳梨科植物,一公頃的森林中便可以儲存五萬公升的雨水,其中大部分集中於吉貝樹的枝枒表面。因此,吉貝樹可說是天空中的湖泊。
    除了鳳梨科植物,樹冠裡還有其他可供生物棲息的處所。那便是存在於樹冠間的各種「微氣候」(microclimate)。這裡的「微氣候」數量之多,堪比數百公頃的溫帶森林。在枝枒之間,陽光照射不到之處,已經出現一個個小小的沼澤。下雨時,樹幹的節孔積水,就成了短暫的溼地。數十年來堆積在樹冠處的落葉,也形成了一層又厚又肥沃的土壤,就像地面的落葉層。這些土壤位於粗大的樹枝上,卡在那些糾結纏繞的藤蔓裡。一棵無花果樹便長在這樣的腐葉堆裡,樹幹已經像人體一般粗壯。另有六、七棵樹也生長在枝枒交會處,成了一座離地五十公尺的空中森林。這些樹都長在北邊和東邊,因為此處的土壤終年潮溼,樹葉也茂密無比,有如一座林蔭的深谷。在陽光可以照射到的西南側枝幹上,長著仙人掌、地衣和葉緣鋒利的鳳梨科植物。它們必須忍受這裡時而乾燥、時而潮溼的環境,遇到雨水便趁機生長,一旦曝曬在赤道陽光下,便立刻變得又乾又脆。除了以上這些植物,還有各式蔓藤與蘭科花草交錯雜生在垂直的樹幹表面,形成一層能夠保住水分的護墊。許多蕨類植物便在這裡生根茁壯。長在吉貝樹最上方的是它本身的葉子。這些葉子每一片都如同孩童的手掌大小,包含大約八片呈扇形分布的細長小葉。吉貝樹的葉子都長在細枝頂端,有如籠罩在樹頂的一層朦朧薄紗。由於吉貝樹如此高大,相形之下,這些葉子看來似乎沒什麼分量,但它們不像下面那些植物一般受到保護,必須承受大雷雨和下爆氣流(downburst)的風,而它們那小巧的形狀和扇形的排列,使得葉子在被風吹襲時能夠順勢閉攏,不與風對抗。
    一直以來,大多數熱帶生物學家所研究的都是地面上的生物,但近年來,有些科學家利用塔樓、繩梯和起重機等設備登上樹頂,結果在那裡發現了許多在別的地方從未見過的物種,其數量高達森林中所有物種的一半,甚至可能遠不止此數。過去,我們都把森林中許多種樹木的樹冠合稱為「樹冠層」(canopy),但如今看來,這個名詞委實太過簡單,不足以描述存在於樹冠間這樣一個複雜的三度空間。
    從生物多樣性的地圖,我們也可以一窺吉貝樹上物種的豐富樣貌。科學家們在計算全球植物、兩棲類、爬蟲類和哺乳類動物(這些生物只是地球諸多物種的一小部分,卻是我們最熟知的一群)的數量後,繪製出了一些地圖,以不同的色彩標示各個族群物種數量的多寡。我們從這些地圖便可以看出每個族群數量最多的地區。根據這些地圖,所有族群生物多樣性最高的地帶落在厄瓜多東部與祕魯北部,亦即亞馬遜森林西部。將這些族群裡的物種再加以細分後,所顯示的結果也是如此。從大多數指標來看,亞馬遜森林西部無疑是現代陸棲生物最多樣化的地區,而這個現象乃是生命的創造力被熱帶的高溫和雨水催化的結果。由於亞馬遜西部在過去數百萬、甚或數千萬年以來一直是一座熱帶森林,因此生物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演化。儘管我們對亞馬遜西部的地質演變過程所知無幾,但此區位於高聳的安地斯山和變動不居的大西洋海岸線之間,因此或許很容易受到來自大海和高山的外來物種入侵,使得此地的生物益發豐富多樣。
    如果你跟著一位植物學專家(植物學教授或經驗豐富的森林嚮導)在這座森林裡行走,就會了解裡面的生物是如何豐富多樣。這些專家對那些常見的植物知之甚詳,了解它們的生物特性和文化脈絡(包括它們在人類的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而且他們也都對某個子群的植物做過數十年的專業研究,能夠辨識它們,說得出有關它們的種種。然而,亞馬遜森林裡有超過半數的植物他們連認都認不出來,遑論知道有關它們的種種了。這裡到處都是西方科學家不認識、也不曾聽聞的物種。最近就有幾個植物學家在走往此處某個生物研究站的餐廳路上,發現了一個新的物種。置身在這座森林裡,會讓我們感到謙卑,因為萬物都是我們的遠親,而我們對它們的了解是如此之少!
    此刻,在吉貝樹的高枝,雨勢已然減緩。一對在空中疾飛的緋紅金剛鸚鵡「嘎!嘎!嘎!」地掠過我們頭頂,體色豔麗,聲音歡快。樹上的蟲子此起彼落的鳴叫,有的「卡嗒卡嗒」,有的「呼哧呼哧」,有的發出「唧唧唧唧」的顫音,音高各不相同。一隻鉛灰色的鴿子不斷重複著簡單而低沉的旋律。不久,一群棲息在幾根樹枝上的鳥兒──其中包括焰冠黑唐納雀(flame-crested tanager)、白額尼鴷(white-fronted nunbird)和 藍頂美洲咬鵑(Blue-crowned Trogon)等至少四十種鳥類──也加入了歌唱的行列。一公里外的幾隻吼猴也在嚎叫,聲音聽起來像是遠處的噴射機引擎。除了持續不歇的蟲鳴之外,偶爾也能聽到各種轟鳴、嘯叫和高呼聲。那是住在此地的九或十種靈長類動物所發出的聲音。
    雲朵逐漸化為一縷縷霧氣,然後就消散了。陽光照射下來,氣溫驟然升高了十度。不到兩分鐘,我的肌膚就變乾了,但我那一身已經被雨淋得溼透的衣服可能好幾天之後還是無法完全乾透。此刻,有近千隻蜜蜂停在我身上,吸吮我的汗液。儘管太陽出來後,我立刻就罩上一頂防蚊頭罩,但有許多隻蜜蜂體型極小,足以穿透網眼,於是牠們便擺動著牠們那尖利的腿,飛進了我的眼睛,刺得我眼睛發疼。於是,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後,我便撤出牠們的地盤,從樹頂沿著樹幹往下爬,回到了光線昏暗的地面。
    再次置身於這個熟悉的世界,我竟像是回到了柏拉圖寓言中的洞穴,感覺已經大為不同。樹上的天地是如繁複美麗,無與倫比。因此,我雖置身於「平面國」中,行走在森林的地面上,腦海中卻一再浮現高處那些生物的聲音和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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