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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熊不容易(簡體書)
本熊不容易(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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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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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摘/試閱
  • 神秘莫測體質特殊的古怪少女,可萌可賤可防身的天降熊貓,桃之夭夭重磅連載 年度甜文爆笑來襲!

    本是神界第一美男子,卻沒有想到,一次歷劫,英俊瀟灑的上神變成了身負重債的大熊貓 (喵喵喵???)

    上神出馬,殺個妖怪都是愛你的形狀哦!沒想到撩妹還有這種操作

    眾單身妖:走開,這碗熊糧,我們不吃

    鈴鐺是住在小村落裡的捉妖師,突然有一天,被一隻從天而降的熊貓砸壞了家。於是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變成熊貓的風錦只好留下來打工還債,順便和鈴鐺一起去捉個妖,誰想怪事連連——頭上游著錦鯉的村民、操控麵粉的麵粉妖、苦找孫兒的龍宮龜丞相……原來一切怪事的背後,有人正在醞釀驚天的陰謀。

  • 一枚銅錢
    女,生長於南方小鎮。2012年開始創作第一部作品,已出版《萌主有命》《芍藥客棧》等作品。風格多變,較擅長輕鬆治癒言情文。
  • 第一章  天降一隻大熊貓
    第二章  耳中妖
    第三章  你的腦袋上有條魚
    第四章  嗨,龜丞相
    第五章  危險的洪水
    第六章  梧桐林裡的鳳與凰
    第七章  看不見的美男子
    第八章  咦?麵粉妖!
    第九章  追著書生跑的大烏龜
    第十章  什麼?小熊貓?
    第十一章  走,去妖界
    第十二章  再見,小熊貓
    第十三章  神秘的青蛙
    第十四章  上天入地,也要救你
    第十五章  我喜歡你,熊貓大人
  • 第一章  天降一隻大熊貓

    鹿州最北邊有個祥雲鎮,祥雲鎮最北邊有個八字村。八字村有兩個入口,一撇一捺,湊成八字,因此得名。
    正是春景濃時,小雨淅瀝,近處青林翠竹,遠處天山白霧。春雨傾灑在層層交疊的密葉中,窸窸窣窣,像蠶寶在吞食桑葉。
    沙沙沙。
    聲音均勻而又平緩,卻撩得人心煩躁。
    鈴鐺坐在屋簷下盯著這只以掌捂臉的熊貓已經很久了。
    她仔細環視一遍自家一片狼藉的院子,看得痛心,終於將腿盤起,把從不離身的算盤拿出,啪啪啪開始撥黑珠——
    “牆,十兩;竹簍,一兩;碗,三十文……”
    算盤珠撥上撥下,三上三,四上四,五去五進,六去四進。好好珠算一番,鈴鐺神色更是嚴肅,將算盤往這龐然大物面前一放:“白老熊,你一共欠我五十七兩八文錢。不過我是好人,所以給你刨掉八文錢吧。”
    說罷,手指啪地一動,撥掉八文錢。
    “那破竹簍竟然值一兩,都能買一盤肉了。”
    “那碗本來就是破的扔在了院子,她還好意思算進裡頭。”
    “鈴鐺又在找免費苦力了。”
    鈴鐺動了動耳朵,俏眼一挑,又往院子掃了一圈,登時那不斷起伏的碎碎念的聲音悄然停落。只聞雨聲,不聞其他雜碎聲。
    那只黑白獸還在捂著臉。
    鈴鐺戳了戳它的胳膊,軟綿綿的,在涼涼的雨天裡,指尖很輕易地就感受到了溫暖:“喂,你從天而降把我家給毀了,你要是不好好幹活還錢,我可就要把你拖到集市去按斤賣錢了。”
    天知道她走了什麼黴運,早上還沒起來,公雞剛打鳴一聲,就硬生生被一陣巨大的聲響給掐斷了,還將她震得從床上滾落。
    她迷迷糊糊裹著被子爬到門口剛打開門,就被飛沙撲了個滿臉,隨後看見院子裡有只肉丸子在滾來滾去,滾來滾去……

    風錦終於看了她一眼,是個約莫十七八歲身著布衣綠葉裙的姑娘。墨發直垂,輕綰小髻,俏麗的面龐不因裝束樸實而暗淡半分。雖是凡人,但容貌十分出眾。如果是平時他一定會立刻摸姑娘的小手問她家住何方芳名是什麼,但現在……他看看自己的熊掌,內心一陣沉痛,又捂住了臉。
    你個木華老兒,等我回了九重天,一定揍斷你的三根肋骨。
    但現在首先要解決的是他要怎麼變回真身,找回法力,再考慮回家揍木華老兒一頓的事。
    那眼睛四周都是黑色,鈴鐺分辨不清它的眼神,見它許久不搭理自己,她立刻跳了起來,在屋簷下的木板層上跳出大動靜:“你該不會是想賴帳吧?”
    區區五十七兩八文錢他怎麼可能賴帳。風錦嗤之以鼻,動了動口,卻只發出悶吼聲。
    “……”
    他那副好聽如泉水叩玉,入耳清冽的嗓子呢?
    他字字如金,動則迷倒萬千姑娘的嗓子呢?

    這難聽的野獸聲是怎麼回事?!
    沒了修長雙手也罷,連嗓子也沒了,還長了一副熊樣。身為神界第一美男子的風錦頓感人生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

    八字村外,綠景滿鋪阡陌,一隻憨實的野豬跟在一個長衫中年漢子後面,沒有繫繩,也沒有鎖鏈,獠牙凶煞,卻乖乖跟隨。
    那漢子一身土黃色道袍,破舊不堪,腰間別著一個葫蘆,背著一把桃木劍。劍上無雕紋,細瞧也賣不了十文錢。撐著已破了一半的油紙傘步子悠悠,哼著曲兒走到村口榕樹下,敲敲那堵住入口的大岩石:“開門啦!開門啦!”
    話落,那石頭已如活物般,伸出兩腿站起身,一點兒一點兒往旁邊挪去。等那漢子進去,又慢吞吞挪了回去。
    村子共有五百餘人,不過百戶。在外人看來這便是個道士村,只是村裡人從不曾拜過真人。新生嬰兒天生就有靈力。如今亂世,生計難做,村裡人乾脆就幫人除點妖,賺銀子過日子。
    他從村口一直往最北邊走,穿過七拐八拐的巷子,走到山腳下,順著石階往上走。走到半坡唯一的一戶農家小院,才停了下來。本想敲門,卻見旁邊土牆坍塌一半,探頭一瞧,就看見了鈴鐺。那黑白大物也入了眼底,他大喜:“鈴鐺,你終於召出靈物了?”
    八字村的人天賦異稟,不像凡人,可又無神仙認領,地位尷尬,不同于道士法師的是,他們懂得如何召喚靈物,結下契約,主僕一世。
    之前鈴鐺也有布下陣法,但就是召不來,還弄得自己身心疲憊。
    那中年漢子見了這白老熊,還以為她終於如願以償了。誰想鈴鐺擺擺手:“青城叔,我要召喚的是大貓,不是笨熊,這東西不知道是從哪裡掉進來的,我院子都被砸了個大坑。”
    青城從那廢墟上跳了進去,看看地上的大坑,驚歎:“定是從很高的地方跌落的,不過……”
    如果是真的熊,早就摔得粉身碎骨了,這只看起來除了滿臉沉痛外,好像也沒有傷著什麼地方。細瞧之下,也無特殊的仙氣,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白老熊。
    他將油紙包遞給鈴鐺,坐下身捏捏這白老熊的筋骨,還未細瞧,竟被它一掌扇開,不由得笑笑:“看來還是有脾氣的。”
    沒脾氣才怪了。風錦從未這樣糟心過,還被個粗糙漢子捏臉,更不能忍。
    鈴鐺打開油紙包一看,是只雞腿,欣然拿起。吃了一口滿嘴飄香,說道:“青城叔,你讓它開口說話吧。反正現在我召不出靈物,它又欠我銀子,暫時拿它頂上。”

    八字村在整個鹿州都赫赫有名,每每碰到難纏靈魄,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請八字村的人。
    單單是他們身邊跟著的靈獸,就已經先入為主地讓人覺得八字村的人不是普通道士。靈獸看起來越兇猛,請的價格就越高。
    但是……青城看了看這只傻乎乎的白老熊,低聲道:“它模樣這樣傻,你當真要帶它出去濫竽充數?”
    鈴鐺何嘗不想召喚出一隻吊睛白額的大貓出來,可奈何自己沒那個能力,只能將就將就了,低語:“這不也是沒辦法的事嗎,雖然憨傻,但好歹虎背熊腰。”
    風錦斜乜兩個在他面前說“悄悄話”的人,喂喂,他聽得懂的。竟然說他傻,說他虎背熊腰什麼的,他以前可是身如玉樹,堂堂美男子。
    正要辯解,卻又看見自己的熊掌熊腿,哦不……
    青城偏頭瞧它:“它怎麼老捂臉。”
    “誰知道。”
    “算了,送去集市少不得要被人扒皮上餐桌,就當做好事。”青城從懷中摸出幾張符,挑了一張,便念起咒語來。
    中年男子特有的低沉嗓音因語速緩慢而顯得有些低啞,像含混不清的牙牙學語,細聽之下字字清晰,卻又聽不明白。
    鈴鐺緊盯他施法,這種能讓獸類開口說話的法術,對她來說實在太高深,村裡會的人也沒有幾個。
    風錦也挪開了巴掌,看向這粗糙漢子。不過是個普通凡人,為何會上古咒術?
    方才在天穹亂飛,跌入這村落時,他已察覺到此處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就像是凡間一座與眾不同的孤島,充滿仙氣,可這裡的人,卻只是凡人,不見仙體。
    本以為只是人傑地靈,誰想此刻他所念咒術,卻分明是出自上古。
    想得入神,沒瞧見那漢子已將那黃符燒成灰燼放入盛了清水的碗裡,黑乎乎的一碗水伴著咒術停落,重新拉回風錦的思緒。然後就被那姑娘雙手抓住了嘴,兩手一開,熊嘴大張。頃刻那碗黑乎乎的水就從他嘴裡倒了進去,落到腹內。
    風錦慘叫一聲,滿地打滾。
    “你們這些該死的凡人!”
    鈴鐺拍拍雙手,滿意道:“很好,大功告成。白老熊,以後你就努力跟著我還債吧,我會給你吃好喝好住好的,跟著我有肉吃喲。”
    風錦怒:“不要喊我白老熊。”
    “喵?”
    “……走開。”
    鈴鐺嘴角一抽,伸手從懷裡拿出一張定身符,呵了呵氣,啪嘰一聲拍在它的腦門上:“好好反省,收收獸性。”
    “……”
    渾蛋!

    風錦已經抱著木桶吐了很久了,可是怎麼吐都覺得那股灰水味還留在嘴裡。都怪那村姑將他定身那麼久,感覺髒水已經全消化在肚子裡了。
    苦惱許久,他才終於伸出腿,竟夠不著地,只好挪了挪圓滾滾的屁股,粗壯的小短腿這才碰到地面。濕漉漉的泥地觸感從腳底傳來,又髒又涼。他閉上眼,忍痛往水井走去,準備打水漱口。
    走到井邊,拿了水桶往下丟去。
    “哎呀。”
    伴著水桶落到井裡拍起的水聲,他好像還聽見兩聲慘叫了。
    他探頭往下看去,井裡漆黑,不過熊貓能夜視,沒瞧見下面有什麼,應該是他的錯覺。
    風錦晃了晃繩子,慢慢提桶上來。放置井邊,想含水漱口。往那桶湊臉,發現臉太大,卡在提手上了。他蹲身歪了歪腦袋,怎麼都喝不到那裡的水。
    想他堂堂天界第一美男子……
    想他比女子生得還要漂亮的臉……
    風錦含淚,怎麼會變成如今這熊樣。他苦惱地抱起水桶,打算往臉上倒。剛舉起桶,就見兩隻青蛙趴在木桶邊緣,圓鼓鼓的眼睛直往自己臉上盯。
    “呱呱,哪裡來的白老熊。”
    “呱呱,這分明是大黑熊。”
    “呱呱,明明是白老熊,你這只傻青蛙。”
    “呱呱,你才是傻青蛙,明明是大黑熊。”
    “……”風錦將木桶懸空井口——鬆手。
    “啪嗒。”木桶重落井底,爭吵聲戛然而止。
    鈴鐺在裡屋聽見動靜,探頭看去:“熊大人,你吐好了沒有,要不要吃午飯?”
    風錦慢吞吞轉身看她,眯了眯眼,好像肚子確實餓了。他慢吞吞地向她走去,準備吃飯。慢吞吞抬腿走上木簷,他才發現一件事——他的動作好像變得奇慢,想走快點,也根本快不了。
    想他堂堂……
    內心已是秋風掃落葉,算了,還是不要想了。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連慢吞吞都不行了,因為他被卡在了門口。他擠了擠,愣是沒將那身體擠進門裡,這木門實在是太小了!
    龐大圓潤的身體將破舊的木門擠得吱吱呀呀。鈴鐺看得直咽口水,大喊:“你別動!”說完忙上前推它。兩人齊齊用力,突然聽見“啪”的一聲,像是什麼斷裂了,轉眼門框從土牆脫落,整個框架都隨著那黑白獸離開原位。
    風錦步子踉蹌,渾圓的身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頓時牆泥翻滾,飛塵怒揚,撲得滿院的生靈都冒了腦袋看熱鬧。
    鈴鐺看著已經寬敞不少的門,又抬頭看向那黑白胖子身上懸掛的木門,差點沒暈過去。
    哪怕春風拂過,也不見春景,唯有荒涼。
    “白老熊,我要把你按斤賣了!”
    風錦掙扎起身,動作奇……慢,怒:“不要喊我白老熊!”
    “啪嘰。”一道黃符貼額,他又不能動了。
    這該死的凡人!
    ……
    鈴鐺丟給那只黑白胖子一把雨傘,讓他在外面好好反省。欠了她五十七兩……不對,現在是六十七兩銀子,竟然還敢這麼囂張。
    她抱著碗坐在木簷上吃飯,瞧著那黑眼珠子一直轉來轉去的龐然大物,有些心軟:“吃飯嗎?”
    風錦瞥了她一眼,鼻子吐氣:“哼。”
    “……”態度不端正,不能放!
    那門框還掛在風錦身上,小雨傘根本就不能遮住它龐大的身軀。鈴鐺瞧著它身上白毛黑毛上沾的雨珠,終於起身撕掉那黃符:“上來吧。”
    風錦這才挪到上面,四肢著地,用力抖了抖毛,雨珠頓時甩了鈴鐺一臉。
    “……”鈴鐺緊握拳頭,真想把它怒揍一頓。氣洶洶轉臉瞧去,卻見他又捂臉趴地:“該痛心的是我吧,你抖什麼?”
    風錦聲音淒涼:“我竟然像條狗一樣抖毛。”
    鈴鐺嘴角微彎:“你不本來就是熊,熊不都這樣抖毛的?”
    該死的凡人。風錦心中悲痛,肚子咕嚕,倒還記得吃飯的事,算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我要吃飯。”
    鈴鐺見它終於有了食欲,欣喜站起身:“等等。”
    風錦靠在牆上,迎著春風等飯,好像終於有一件事舒心的了。
    等了一會兒,屋裡傳來葉子拖動的聲響,窸窸窣窣像無數葉子在交錯摩挲。它回頭一看,就被滿眼綠色撲了臉,耳邊少女聲音歡愉:“看,我特地去後山給你砍的竹葉,我還怕放在外面沾太多水,還放屋裡烘乾了,我……”
    “啪。”
    竹葉被熊掌扇飛,半數都掉進泥坑裡,泥水撲滿綠葉。
    “我要吃肉。”
    鈴鐺忍無可忍,又掏出黃符要往它腦門上拍。吃過兩次虧的風錦早有所防範,立刻擋住她的手,熊掌一擋,將她推開。
    鈴鐺步伐不穩,後腳踏空,倒身往後倒去。
    風錦一頓,伸手要撈她,結果熊掌卻伸出利爪。
    “刺啦——”
    衣服從腰間直劃肚子,瞬間裂開,白皙皮膚落入風錦眼中,墨發飛揚,美不勝收。
    “叭。”
    鈴鐺重重摔在泥坑裡,好在下了雨,院子裡也沒有碎石,雖然摔得重,但泥水鬆軟,沒摔斷骨頭。
    風錦咽了咽,蹲坐屋簷下,慢慢偏頭看向遠方。
    鈴鐺蒙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咬牙:“你到底吃不吃竹子?”
    風錦抓起還沒沾水的竹葉就往嘴裡塞,塞了滿嘴翠綠。
    “你還抖不抖毛了?”
    熊腦袋直搖。
    鈴鐺這才沒炸得飛起來,掙扎著站起來,撐著隱隱作痛的腰說道:“好好吃,我去洗澡。”
    洗澡?想到方才那抹美景,風錦眯眯雙眼,回頭看去。
    奈何脖子太短,根本沒法偏太過,而且他身上還掛著一個門框。
    嘴裡略有甜味,竹葉意外的竟很美味。吃著吃著就想睡覺了,吃飯睡覺……好像這麼過日子也不錯。
    他打了個呵欠,抱著一堆竹葉倒身睡下。
    等鈴鐺燒了水回來,就見那只黑白獸已經酣睡。彎身細看,真睡著了。她抿抿唇,進屋裡拿了條被子給它蓋上,這才拿了衣服去澡房洗澡。

    誰想到了澡房,卻見澡房外面全都是綠油油的爬山虎,把門都堵住了。她拍拍那綠藤:“紅葛,你回來啦?”
    濃密的爬山虎裡露出個腦袋,嬌媚妖豔,聲音乏力:“回來了。”見她身上髒兮兮的,頓時一臉嫌棄,“髒死了。”
    “那就快點讓路,我要去洗澡。”
    “不開就是不開,我不高興。”紅葛撲騰兩下,又自己嘀嘀咕咕起來,“一定是因為我太美了,所以他怕我被人拐跑,才丟下我走了,一定是。”
    鈴鐺抬頭看著那一叢綠藤,嘴角禁不住上揚:“哦,原來又是被人甩了。”
    綠藤刹那鋪天,遮天蔽日,拍得簌簌作響,紅葛大怒:“你不要洗澡了,哼!”
    說罷,又往門上纏了兩圈,緊緊攀附。
    直到鈴鐺從懷裡掏出符咒,呵了兩口氣,紅葛才驚叫一聲,迅速脫離:“壞丫頭。”
    這到底誰壞了。鈴鐺輕哼,進去洗澡。末了又探頭說道:“我新收養了一隻大熊,你可以去看看。”
    紅葛:“……你真是越來越愛往家裡帶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風錦趴在木板上睡得迷迷糊糊,總覺得耳朵裡有什麼東西在碎碎念。還有東西在身上爬來爬去,戳來戳去。
    “我好像找到新家了,又軟又暖。”
    “萬一不常洗澡怎麼辦?”
    “沒關係,鈴鐺會給它衝衝的。”
    他翻了個身,便覺有東西從身上滾落。
    “哎呀呀,你壓著我了,快鬆開,你這個胖子。”
    風錦摸了摸背後,掏出個小東西。竟是個掌心大的小人,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白色衣袍,精巧得像個玩偶:“菌人?”
    菌人是天地靈物,模樣與人無異,但小如苔蘚,因此得名。菌人稍懂法力,但並不精通,因外形緣故,曾有一段時間被人間術士大肆捕捉,數量劇烈減少,如今在人間得見,也是稀罕。
    小小被壓得七葷八素,暈乎乎坐在熊掌上,睜眼就看見一張熊臉,嚇得大叫一聲,驚慌失措。在掌上爬來爬去,最後覺得性命堪憂,乾脆兩腿一蹬,閉眼裝死。
    風錦將她放下,片刻就見她“詐屍”跳起,鑽進地縫,眨眼消失不見。
    他抬頭往院子看去,那此起彼伏的細語聲悄然停落。
    這裡的靈物真不少,明明不過是塊凡人之地,卻覺稀奇。
    待他刮一點地上的土來瞧,以他的法力,相信很快就能摸清。
    他彎了彎腰……夠不著。他擰眉,又彎了彎,爪子都伸長了,還是夠不到。
    ……腰太粗,根本彎不下去……
    還能不能好好做美男子了!

    鈴鐺家裡天降熊貓的消息一天之內傳遍了八字村,下午眾人就過來圍觀。紅葛已經從屋頂攀到牆垣,以身做牆,擺著藤條說道:“不要擠呀,牆要塌完啦,四百年的土牆要塌完啦。”
    有人抬頭問她:“那只白老熊多大,是幼崽嗎?”
    “可大了。”紅葛朝天比畫一下,“就比族長的大黑熊要小一點。”
    眾人驚歎,那可真的是很大很大了。
    外面喧鬧,鈴鐺早就聽見了。時而探頭看看,深深擔憂自家的牆,全壞了她可沒錢修,就真的要吹西北風了。族長見她又走神,敲敲桌子,一臉嚴肅地道:“鈴鐺。”
    她回神:“啊?”
    族長下巴微揚,示意她瞧坐在石階那兒用前掌蒙面的黑白物體:“那只白老熊傻乎乎的,聽說每天都要花一半時間吃吃吃,你不怕被吃窮嗎?”
    鈴鐺指了指家後面的山坡:“滿山竹子,養得起。”
    風錦此時正被擠進院子裡的一眾凡人圍觀中,無數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但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以前還是美男子的時候,享受著無數姑娘的崇拜目光,全無壓力。如今被一群凡人瞧看,還一口一個熊熊熊,他不開心。
    心裡滿是無奈,胳膊不知道被誰戳了戳,挪開熊掌一瞧,只見是只大黑熊。
    大黑熊彎身嗅了嗅,嘴一撇:“嘁,原來是公的。”
    說完,就扭著熊屁股走了。
    “……”有生之年竟然被一隻熊嫌棄了!風錦氣得直捶胸口。
    考察完村裡新添的成員,確定沒有危險性,族長這才帶著眾人離開,走前囑咐道:“此熊雖有怪力,但是憨厚,好好養吧,不要養歪了,禍害百姓。”
    鈴鐺回頭看了一眼那仍舊捂著臉的怪獸,它要是能成為禍害,就是怪事了。送走半個村子的人,推推自家的門。破舊的木門立刻發出吱呀吱呀的晃動聲,果然被擠壞了。
    “熊大人。”她走到前面,摸了摸它的腦袋,軟綿綿的,冬天抱著睡覺肯定很暖和。
    風錦緩緩抬頭,一看見這小姑娘他就鬧心。低頭看了看已經細瞧過無數遍的熊掌,揮了揮,法力完全沒有要出現的跡象。
    鈴鐺見它沉思,俯身彎腰,戳戳它的臉:“熊貓大人?”
    風錦站起身,龐大的身軀一立,圓圓的肚子將鈴鐺拱得往後退。鈴鐺仰頭看去,高自己一個半頭,探了探手,能摸到耳朵。雖然一臉憨厚,但看起來身強力壯可降敵三千,甚為滿意:“帶出去捉妖看來是沒問題了。”
    風錦抬著沉重的步子往外走,走了兩步才發現走的竟然是內八字,依舊是走不快。
    “你去哪兒?”
    “回家。”
    鈴鐺柳眉一挑,一步跳到它面前,抬手攔住:“你欠我的錢還沒還清,就想逃?”
    風錦哼聲:“區區幾兩銀子,你竟如此寒磣。”
    鈴鐺也哼聲:“那你倒是現在還我。”
    風錦語塞。
    鈴鐺輕輕一笑,滿臉得意,拍拍它的胳膊,哄道:“好了好了,帶你去吃早飯,我扛了一堆竹子回來。”
    風錦擺著身體往前走:“我不吃竹子。”
    聲音渾厚,重得好像吐出的字都能將人砸死,他就算聽再多遍都沒有辦法適應。
    鈴鐺全然不在意,蹦著步子說道:“族長說了,你就是吃竹子的,偶爾也會吃點肉。要不要吃肉?我可以帶你去吃,當然,賬要算在欠條裡。”
    “不吃。”風錦走到門口,就聽鈴鐺大叫一聲,飛身上來將他拽住。
    “你還想再在身上掛一個門框嗎?給我走那邊去。”
    她好不容易讓人把那門框從它身上鋸開,再來一次,她要沒錢買門了。
    風錦忍氣,從斷壁殘垣那邊走去,鈴鐺這才沒攔他。
    見她竟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讓自己出門,風錦心生疑竇。他邊狐疑邊跨步出這間農院,走到外面,才發現這茅屋在半山上,遠遠往前看去,離得最近的一間屋子只有包子那麼大。山路七拐八拐,拐了又拐,離村口十萬八千里……
    要想走出去得何年啊……
    風錦淚流滿面,提了提腿,將落不落,終究是沒有邁出第一步,最後還是回去了。滿心鬱悶一屁股坐在屋簷下,不、開、心!
    鈴鐺俯身眯眼笑道:“不要垂頭喪氣的嘛,你想散步的話,就往後山走吧,那有很多竹子,隨便吃。”
    “我不是熊,我要吃肉!”
    “那就好好幹活。”鈴鐺拍拍它渾圓的腦袋,手感依舊那麼好。
    風錦撇撇嘴,算了,法力沒恢復之前,找個地方住也好。等他恢復了,他就把她揉成團、揉成團,然後喂她吃竹子。
    想著,兩眼已經彎成豌豆狀。
    晚上鈴鐺去菜園摘了幾蔸菜回來,在井邊打了水洗。不一會兒井邊跳上兩隻青蛙,蹲在上面看她。
    “那只白老熊不簡單。”
    “你要收留他嗎?”
    “會惹上麻煩的。”
    鈴鐺沒有抬頭,專心洗菜梗上的泥,雨水把地裡的泥全都濺到菜葉上去了:“嗯。”
    “你忘了當年你收留我們,被龍人打了個半死的事嗎?”
    “現在還敢再犯,簡直蠢蛋。”
    鈴鐺嘴角一抽:“那你們是希望我當年沒有救你們是嗎?”
    “是啊!”
    鈴鐺微愣,抿了抿嘴,抓起菜葉一掃“出來太久了,回去”。
    “撲通。”青蛙掉回井裡,沒有再跳出來。
    耳邊水聲輕落,直至完全聽不見,鈴鐺才將視線落在左手手背的那道疤痕上。從食指中指縫隙一直蜿蜒到手腕上,模樣像一條四腳蛇。
    她將手背上的水擦去,那疤痕就立刻消失不見。
    果然是永恆的詛咒。
    鈴鐺不再多看,哼著曲兒把菜洗乾淨,拿去廚房炒了,還敲了一個蛋。等她端了飯菜回房,卻見那只白老熊已經坐在桌前,龐大的屁股把凳子都遮掩得看不見了,搖搖晃晃,大有一動就要垮的趨勢。她急忙走過去把飯菜放下:“你給我坐地上去。”
    風錦當即拒絕:“我不是狗。”
    “你是熊。”
    “我不是。”
    “那你拿出你不是熊的證據來。”
    “我……”風錦頓感委屈,瞧見桌上筷子,得意道,“我會用筷子,你見過熊會用筷子的嗎?”
    說罷熊掌就往那兒伸,還沒碰到,就被鈴鐺一把拿在手中,拍開它的熊掌:“這是我的飯菜。”
    “哦。”風錦掃視一眼面前,瞪眼,“為什麼只有一對碗筷?!我的呢?”
    鈴鐺指了指它身後。
    風錦回頭一瞧,眼睛立刻被堆了一牆角的竹葉染成綠色,當即抗議:“我要吃飯,吃肉。”
    “不給。”
    兩天都受盡委屈的風錦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怒火,奮力拍桌而起,準備好好教訓教訓這愚蠢凡人。誰想他現在掌力渾厚,力道比常人高上數十倍,這一用力,原本就老弱病殘的桌子“啪”的一聲,碎成了渣。
    還沒吃上一口的飯菜也全都摔在地上,只剩一雙筷子還倖存在鈴鐺手上,但這並沒有什麼用……她拿著筷子愣了好一會兒,才咬牙切齒抬頭緊盯眼前的白老熊。
    目光如有火炬,風錦覺得一身的黑白毛都要被燒掉了。
    忽然她嘴角彎起一抹異常溫和的笑,風錦毛髮豎起……
    “啊——”
    慘叫聲衝破雲霄,刺破漆黑夜空的寧靜。
    翌日晨曦未來,雨水又淅淅瀝瀝,綿綿如霧簾。
    鈴鐺伸了個懶腰,將掛在腰間的葫蘆系好。紅葛聞聲從屋簷爬下,問道:“鈴鐺你們要出去?”
    “再不去賺錢,都沒錢修房子了。”說罷,又朝身邊的白老熊用力哼了一聲。
    白眼飛來,風錦捂著腫得半天高的臉極力忍耐。
    紅葛聽完,長條直伸,將放在屋簷下的傘拿了給她和熊貓。
    風錦不喜雨水,濕漉漉的總覺黏糊,便接了過來。二十四骨油紙傘大張,滿紙潑墨留白,是把漂亮精巧的油紙傘。這傘十分符合自己的氣質,風錦總算有滿意的事了。
    可是……為什麼雨水還在往他身上撲?傘是漏的?他來回看了幾次,都沒有發現哪兒漏了。又細看許久,終於發現了真相——
    傘太小,只能遮住他的腦袋,根本一點都擋不住身體!完全擋、不、住!
    正往外走的鈴鐺察覺雨傘被撥了撥,抬起傘往它瞧去:“做什麼?”
    “我要大傘,我討厭濕漉漉的地方。”
    “沒有。我查了,你們熊喜歡濕潤的地方,不要裝作自己不是熊好不好?”鈴鐺見它還要掙扎,俏眼一瞪,“不許囉唆,否則待會兒去了集市,我就把你按斤賣了。”
    風錦內心唾棄她一百遍,該死的凡人。他轉了轉傘,雨珠飛散,面前的水缸上只映出一個龐然大物的身影,而且還沒完全裝下他渾圓的身體。內心頓時又充滿了悲痛,不能忍啊不能忍。
    “喂,白老熊,走了。”
    風錦收回視線,黯然神傷地隨她從坍塌牆垣出去,一起下山捉妖賺買肉錢。

    從斷壁殘垣走出去,熊掌已經濕了,每走一步都痛苦至極。頭上漏雨,腳下滲水,風錦覺得自己淒慘無比。
    鈴鐺步子輕鬆,不多久就到了山下,回頭看去,那只黑白胖子還在半山磨磨蹭蹭,每一次落腳都極為小心謹慎,像沾了泥就會要了它的命似的。她眯了眯眼,又輕步往上躍去,眨眼到了它跟前。抬腿,一腳踩在那提起不知道要落在何處的腳背上。
    “啾。”
    腳掌瞬間在爛泥中淪陷,發出物體擠入爛糊之中的奇異聲響。風錦只覺腳底刹那有麻痹感震遍全身,悚得豎起一身皮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鈴鐺愉快道:“噢,髒都髒了,就不要在意這麼多了,快走吧。”
    風錦哆哆嗦嗦抖著腳上的泥,嫌棄得胃疼。
    鈴鐺不再管它,再拖下去,可就要天黑了。到時候別說吃肉,就連青菜都買不起。

    七拐八拐,總算是到了村口。
    被泥濺了半腿高的風錦已經麻木了,見鈴鐺轉身看來,他板著臉生硬道:“不要跟我說話。”
    鈴鐺瞧著它生無可戀的小眼睛,抿了抿嘴,看來受了不小打擊。她收回視線,敲敲堵住村口的大石頭:“開門。”
    轟隆。轟隆。
    巨石瞬間變成活物,拔地而起,伸出兩條小腿如姑娘般往右挪著小碎步,將路讓開。
    鈴鐺輕巧穿過,不聞後面有跟來的聲響,還以為它又鬧脾氣。回頭一瞧,臉頓時黑了,它竟又被卡在了出口那裡。
    風錦奮力往外擠,腦袋是過去了,可身體卡在那兒,根本擠不出來。它使勁推那巨石,巨石紋絲不動。最後巨石被推得不耐煩了,才睜開兩條狹長小眼斜乜,吐了一口氣往旁邊挪了點。這空隙一大,身子可過,但風錦衝勁未收,哎呀一聲往前踉蹌。顛了幾步,華麗轉了一圈撲騰跌落在地。
    “啾啾。”濕泥刹那亂飛,鈴鐺忙用傘擋住。等她起傘一看,黑白獸的身上滿是泥土,整只熊都蒙了。
    轟隆。轟隆。
    巨石若無其事走著小碎步回到原地,又將村口擋住。
    風錦回過神來,喊著罵著去撕咬石頭。一腳踹上,痛得他連連後退,又一屁股跌坐地上。
    他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想他乃是聞名九重天的美男子,為什麼會變成一頭熊?啊?為什麼!
    鈴鐺拍拍它的腦袋,安慰道:“起來啦,晚上給你多吃兩塊肉。”
    肉?他吸吸鼻子,這才悶悶不樂跟著她繼續往鎮上走,也不在乎地上的泥了。每落一腳的啾啾聲也已習慣,被雨水打濕的肩膀更沒繼續在意。
    鈴鐺覺得身後的白老熊變成了一隻陰天生長的蘑菇,周身散發的陰鬱氣息飄來,連她都要變成蘑菇了。看來不但是只挑剔的熊,還是只愛乾淨的熊。
    可下雨天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不能等天晴了再出來捉妖,到時候都餓死了。
    走過村外長橋,不過一刻就到了鎮上。


    第二章  耳中妖
    風錦發現他一露臉就被行人雙掌合十拜了拜,模樣虔誠似將他奉為神明。也沒有多做圍觀,便從身旁過去,各自忙活。他瞧瞧自己,身為一隻大熊貓,竟無人害怕,也是奇怪。
    正想得疑惑,就見鈴鐺回頭:“在這兒無論如何都不要離開我,否則你會被當妖怪抓走的。”
    “那為什麼跟著你就不會?”
    鈴鐺拍拍身上象徵著身份的葫蘆,說道:“因為我是八字村的人,他們知道八字村越厲害的人帶的靈獸就越兇猛,請的價格也越高。我先帶你去宋員外家露露臉,等有了名氣,有人高價來請,自然就能買更多的肉了。所以你要好好表現,等會兒見我捉妖,你就跟著在旁邊打兩拳走兩步,裝裝樣子。”
    “哦……”能吃肉就好,風錦發現自己對人生的要求已然低到了這種地步。
    宋員外在鎮上小有名氣,但近日愛女不知道撞了什麼邪祟,瘋言瘋語的,急得他焦頭爛額。跑去八字村重金請人,村長便將這活分派給了鈴鐺。
    這會兒宋員外瞧見八字村竟派了個黃毛丫頭來,心裡好不憋氣。直到看見跟在她背後的黑白胖子,臉色這才好轉,忙招呼一人一熊進屋。
    鈴鐺剛才從前院到大廳,都沒有察覺到一絲妖氣。這宋家大宅一切正常,頂無陰霾,地無屍氣。而且村長送來的冊子上也說過,宋員外樂施好善,是有功德的,照理說一般邪祟進不了這兒。
    她微微蹙眉,說道:“我去看看令千金。”
    宋員外忙領他們過去,邊走邊說道:“一個月前我女兒還好好的,可突然有一天她說自己是觀音大士座下的靈童轉世,現在要回去了,各種尋死,嚇得我夫人都病倒了。唉!”
    鈴鐺問道:“除了尋死,還有沒有其他異常的地方?”
    宋員外答道:“沒有。”
    鈴鐺不由得輕笑:“說是靈童,可連香火都不供奉,只是好端端的總尋死,說不是邪祟操縱也沒人信。”她摸了摸腰間葫蘆,準備捉妖。
    宋員外見她氣勢淩人,不慌不忙,心下更信幾分:“那一切就拜託道姑了,錢的事一切好說。”

    這話鈴鐺愛聽,頗為滿意,拿著她的寶葫蘆就隨下人去宋家千金房裡。
    風錦慢吞吞跟在後面,法力盡失的他除了力氣大,也沒其他優勢。等會兒有什麼妖魔鬼怪出來,一不小心還會被它們上身。再看看鈴鐺,弱不禁風的,可別被妖怪抓走了。
    一路穿過迂回廊道,到了宋家千金的閨房門口,鈴鐺還是沒察覺到有什麼異樣。
    打開門,屋裡空蕩蕩,桌椅也沒有。窗戶緊閉,又未點燈火,連日陰雨,將這屋子都氤氳得冒出濕氣來。
    宋員外解釋道:“怕她尋短見,我讓人將那些有棱角的東西都搬走了,反正她也用不上。”
    鈴鐺見到宋家小姐,才知道為什麼說桌椅用不上了。因為此時她正被綁在床上,旁邊還有六人看守。一雙杏眼圓瞪,滿是痛苦,面有淚痕,許是哭多了,雙眼赤紅。因面容豔絕,淚眼一落,顯得楚楚動人。
    風錦已經從後面走到前面,嘖,這麼美麗的凡間女子竟被綁成這樣,別讓他知道邪祟在哪兒,否則非得親手掐死,竟害得她這樣淒慘。實在是可恨,可恨呀。
    鈴鐺拽住它幾根毛往後拉:“你擋住我了。”
    抓一把毛髮還不如抓幾根疼,他嗷嗷叫著往後退,立刻離美人半丈遠,不開心!
    鈴鐺坐在床邊,看著宋家千金,卻見她淚眼潺潺,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又絕望又萬般懇求。她取下她嘴裡的布團,宋家千金聲音喑啞,哭求道:“我再不回去就晚了,觀音大士會責怪於我,連累父親母親,放我走吧,否則我們宋家都會完的。”
    鈴鐺嘴角有譏諷:“隨隨便便就將座下靈童的整個家都毀了,真是觀音大士?”
    宋家千金眼淚一頓,話是在理,可還是不信:“放我走吧,放我走吧。”
    “不急不急,你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再考慮考慮。”鈴鐺問道,“為什麼你說自己是靈童?”
    “有人告訴我的。”
    “誰?”
    “我也不知道,一個月前我在睡覺,忽然有人告訴我這件事。起先我很害怕,去找那人,可就是找不到,屋裡沒有任何人。”
    “是男是女?”
    “是個老者。”
    鈴鐺細思片刻,也是奇怪。沒有瞧見人影,那多是靈魄。但靈魄如果來過這裡,那定會留下蛛絲馬跡的,她沒發現,身上掛著的鈴鐺也會自己發出響聲,怎會什麼動靜也沒。
    “他一般何時出現?”
    “沒有特定的時辰。”
    “每次都是耳語,從不現出真身?”
    “我……”宋家千金神情一頓,沒有繼續說。像是硬生生改口了:“不是。”
    鈴鐺微微一笑,又湊近半分:“那老頭兒就在這兒,對不對?”
    風錦擰眉,就在這裡?可他都沒發現。不對,他當然察覺不到,因為他現在只是一頭普通的熊……
    宋家千金臉色慘白,驚恐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不要問我。我是觀音大士蓮花座下的靈童,我要回去侍奉,快將我放了,否則你們都要大難臨頭!”
    像是突然又瘋了起來,挺起身要撕咬鈴鐺。鈴鐺手疾眼快,輕輕往後一退,旁邊下人立刻上前將布團重新塞回她嘴裡,不讓她咬舌。
    宋員外急忙道:“我女兒如何?”
    鈴鐺笑笑:“我想宋員外該請的不是道士,而是大夫。你女兒是失心瘋,再好的道士來也沒用。”
    “可整個鎮的好大夫我都請來瞧過了,我女兒沒病。”
    鈴鐺拍拍他的肩頭:“那就去隔壁鎮,去縣裡,去州裡請。”
    宋員外已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見她真要走,不由得重歎。看來這八字村也不過如此,罷了,他還是去別處請高人吧。
    鈴鐺見那黑白獸還直勾勾往床上盯著看,捏了它幾根毛就往外帶,疼得他不得不跟上。
    “色胚,會說人話就以為自己是人了嗎,乖乖找母熊去,不要記掛我們姑娘家。”
    風錦瞥了瞥她:“我是絕對不會記掛你的。”
    惡意席捲而來,鈴鐺抬手捂住心口,瞪了它一眼:“色狼!”
    “……”她能不能不要這麼自我感覺良好?!
    一人一熊出了宋家大門,風錦卻發現她不往大路走,反倒往旁邊小巷走去,喊了她一聲走錯了。鈴鐺說道:“那宋家小姐房裡定有我不曾見過的妖怪,剛才有人它不出來,待我去屋頂趴一晚,就不信它不露馬腳。”
    風錦忍不住扯扯嘴角:“你確定我能趴在屋頂上?”
    “當然不能。所以……”鈴鐺從懷中取了一道符,團成團,隨即一腳踹在它的小短腿上。
    風錦痛喊一聲,熊嘴大張,那團黃符已經被塞進嘴裡。明明是紙,卻瞬間入口即化,化成一攤水滾落腹中。
    “啊啊啊啊!”
    吼叫聲越來越小,眼前人卻越來越大。一切的一切都變高變大,原本只能撐住腦袋的小雨傘,這會兒已變成龐然大物。
    縮小術?
    風錦坐在地上,一隻手已伸到跟前,他抬頭看去,一張俏美的臉滿含笑意:“乖,上來吧。”
    “哼。”不過巴掌大的風錦推開她的手指,要他趴在女人的手上求保護,跟他一貫的作風完全相反。索性背身一坐,環手抱胸,不再理會。
    鈴鐺不鹹不淡地道:“這樣你就不用走泥路濕地了喲。”
    風錦豎起耳朵。
    “傘也夠大了,還不用自己撐。”
    風錦頓了頓,遲疑再三,終於起身,抓了她的手指慢慢爬上去。
    掌心溫軟乾淨,拿起的動作很輕柔,比想像中舒服多了,這村姑看來還是有優點的。
    還沒想完,那手掌粗暴一合,將他緊緊握住,差點沒把他勒斷氣。
    “……”他再也不誇這村姑了!

    鈴鐺帶著黑白獸從後院翻牆進去,找到宋家小姐的房間,趴在屋頂上細聽。
    如今還下著雨,瓦片已被雨水打濕,上有雨下有雨,可鈴鐺絲毫不在意。
    風錦倒還好,身子完全被雨傘擋住。又是坐在她的腦袋上,乾燥得十分舒服。它攏了攏鈴鐺的頭髮,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躺下,愜意啊!
    鈴鐺也不管它折騰,不妨礙她辦事就行。可一會兒它滾了下來,溜過自己的面頰,抓著她的鼻子撲騰著兩條腿跌落,沾了她一臉的黑白毛。她瞪眼:“幹嗎?”
    “我餓。”
    “誰讓你不吃竹子。”
    風錦摸摸有點扁的肚子,問道:“我現在吃還來得及嗎?”
    鈴鐺嘴角一彎,笑得溫和。
    風錦不說話了。
    在法力還沒有恢復之前,他就讓這村姑放肆一段時間。待他法力重回,嘿嘿嘿……
    “噓。”鈴鐺貼耳瓦片,風錦也歪著腦袋細聽。
    “那女道等會兒定會回來,不會這麼輕易死心。我會替你割斷繩子,助你順利成仙……道謝的話就不用說了,我雖不過是個小仙,但心有善念……下人我會引開,你不要擔心。”
    聽得那低低細語,鈴鐺嘴角已揚起嘲諷笑意。
    果然在這屋內,可挪開瓦片瞧去,六個下人仍在一旁,神情無異,他們一點動靜也沒聽見。再看宋家小姐,神色跟剛才全然不同,似在仔細聽從。
    屋裡仍舊是什麼妖氣也沒有,連妖物的影子也瞧不見。
    那到底會是什麼妖物?
    鈴鐺擰眉細想,忽然面頰又癢,斜眼一瞧,白老熊又踩著她的鼻子往上爬。小胖腿一蹬一蹬,踹著她的臉。她忍氣,伸手一彈,將它彈上腦袋。
    風錦翻滾一圈,回到鬆軟似被褥的墨雲青絲上,滿意道:“還是這兒舒服。”
    聲音就在耳邊,聽得分外清楚。
    鈴鐺忽然想起了什麼,坐直了身。風錦忙抓住她的頭髮爬上頂端,敲了敲她:“下回提前告訴我一聲,把我摔下去怎麼辦?”
    “熊貓大人啊……”
    嗓音突然就溫柔了起來,卻聽得風錦毛骨悚然。如此客氣喊他,非奸即盜!反正沒好事就是了:“喊我幹嗎?”
    “發揮你實力的時候到了喲。”
    風錦第一反應是逃,沒命地逃就對了。可小短腿還沒從她腦袋上滾下來,就被她一手抓住,又差點被勒斷氣。
    “你去宋家小姐的耳朵裡找找妖物。”
    說罷,又將瓦片挪開一些,將它往床的方向丟去。
    “啊——”
    慘叫聲雖然細小,但屋內安靜,下人還是往那方向看。只見個黑乎乎的東西朝他們飛來,便以為是蒼蠅,抬手一扇,把“蒼蠅”“啪嘰”拍到地上。
    風錦覺得自己的肋骨斷了三根。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的氣,生怕被人發現。好在已如蒼蠅大小,又有黑白保護色,不那樣顯眼。安靜地趴了一會兒,沒有下人來翻看。他這才提著腿跑向床底,將村姑罵了一百遍。
    本就餓得饑腸轆轆,這會兒一跑,饑餓感更明顯。啊——他跑不動了,偏不去捉妖,急死她。他用腿掃開地上的塵土,坐下休息。
    還等著它凱旋的鈴鐺急得兩眼有火,真想跳下去拍扁它。
    風錦察覺到從屋頂刺來的灼灼目光,仰頭看去,吼吼吼笑得開心。
    可沒笑多久,就見那瓦片縫隙中跳下一個輕盈身影,隨即一抹綠色急速朝自己飛來。他叫了一聲,立刻起身往裡鑽。可根本跑不快,沒兩步就被葫蘆撞翻在地,連滾三圈。

    鈴鐺從小葫蘆上跳了下來,一把揪它的耳朵:“讓你不辦事。”
    “疼疼疼。”風錦瞪眼,“你就不能溫柔點,你要是用美人計,我一定什麼都聽你的。”
    “我去哪兒給你找頭母熊來。”
    “我——”風錦憋氣,你才是熊,你全村都是熊,怒斥,“下次不許把我從那麼高的地方丟下來。”
    “你從天上掉下來都不會死,這點高度算什麼。不過……”鈴鐺眼珠子一轉,“你為什麼會從天上掉下來?”
    風錦覺得告訴她她一定會把自己拿去遊街的,眨眼:“在天上打盹,沒靠好,就滾下來了。”
    “哦……”
    風錦以為她察覺到了什麼,直勾勾盯著她看。一會兒見她吐字:“果然是蠢蛋。”
    他——忍。
    鈴鐺抬頭看去,變小了就是不好,什麼東西都成了龐然大物,連床都高如懸崖。她拖著它走到床頭下面,拍拍它的腦袋:“你爪子鋒利,又擅爬樹,抓著蚊帳先爬上去。”
    見它巋然不動,鈴鐺握緊拳頭放它眼前。
    “……”
    風錦哼聲,伸出利爪,抓住蚊帳往上爬。意外地發現動作利索無比,內心頓時更加沉痛。他竟然越來越像一頭熊了,以後恢復本尊,不會還是走內八,不會還是擅爬樹不會飛了吧。
    收了收苦悶心情,風錦竟已爬到床沿,腿一晃跳進裡面。往下看去,鈴鐺也快爬到了。他轉了轉眼,擺擺蚊帳,晃得鈴鐺死死抓住,朝他瞪眼。
    鈴鐺好不容易爬上來,立刻揍了它一拳。
    “嗷——粗魯的丫頭。”
    “哼。”
    一人一熊蹲在床沿,那宋家小姐的腦袋近在眼前,而那妖物的聲音,此時聽得更是清楚。
    “我這就出去讓他們走開。”
    聞聲,鈴鐺忙往旁邊被褥跑,躲了進去。風錦動作慢,已經來不及了,乾脆站定不動,連眼也不眨。
    一會兒只見那宋家千金白皙的耳朵裡,冒出兩根羊角,隨後一張赤紅夜叉臉露了出來。比手指甲上的月牙兒還要小的人從耳郭裡爬出,跳下被褥,四處張望。
    風錦定身不動,等那夜叉從面前經過,卻無妖氣,這才明白原來是耳中人。
    耳中人小如蚊蟲,喜居凡人耳內。凡人察覺不到其縹緲形態,又非仙非妖,連道士也難尋蹤跡,因此總讓人費解到底是何物造孽。
    這耳中人誘使宋家千金尋死?
    風錦心覺奇怪,這種邪祟素來都喜歡自己碎碎念,沒聽過會慫恿人去死的。
    耳中人慢悠悠從風錦身邊經過,還瞧了它一眼,又伸手戳了戳:“這玩偶做得真是精緻。”
    被戳臉的風錦想咬死它。
    耳中人說完,就繼續往前走。一躍跳上一個下人肩頭,入了他耳中。
    片刻,那人耳中突然聞聲——
    “莫慌,我乃是大羅神仙,你且仔細聽我說。”
    下人滿目驚恐,當即往左右看看,卻發現無人靠近說話。
    “你們主子說你們辦事不力,小姐要是好不了了,你們也得陪葬。趁著現在老爺出門請大夫,你們趕緊跑吧。”
    下人臉色蒼白,不敢挪步。倒是旁人瞧見他面色不對,問道:“怎麼了?”
    耳中人此時已從他耳朵出來,跳入另一人耳中,說了同樣的話。
    依次如此,六人都已聽見這奇異聲音。無一人開口先說,可各人慌張神情卻落入彼此眼中。
    終於一人哆嗦道:“有、有鬼?”
    這宋家小姐這幾日瘋瘋癲癲的模樣已讓下人諸多猜疑,這會兒又有妖物耳語,更讓六人多想。疑神疑鬼互相一嚇,更是驚怕,大喊“有鬼”,便爭相往外跑,不一會兒屋內屋外都沒了人。
    耳中人瞧著他們驚慌失措,好不得意。這下沒人阻攔,可以好好放了宋家小姐。轉身要去解繩,卻見一把金光桃木劍朝自己刺來。它就地滾了一圈,閃避長劍追擊。
    風錦已經坐在床邊看好戲,只恨沒有瓜子。後面忽然有聲,他回頭看去,那宋家小姐的臉近在眼前,眼有驚恐。他擺擺熊掌:“嘿,美人。”
    宋家千金只當它是妖怪,又驚又慌,耗盡力氣用腦袋一頂,瞬間將它撞飛。
    風錦在空中翻了足足三大圈才重重摔在地上,痛得他骨頭都散了。
    “白老熊!抓住它!”
    鈴鐺的聲音震入耳中,風錦還沒回過神,便見那耳中人一腳踩在自己肚子上跑了過去,差點沒吐出來。它大怒,咆哮著追去,奮力一撲,重重砸在它身上。
    啪嘰。
    像是什麼東西被糊在了地板上。
    風錦翻下身,見這耳中人已經被他壓扁了,這才滿意地拍拍兩掌。沒想到熊貓跑起來還挺快的,就是內八,影響美姿。
    鈴鐺捏了耳中人拖到床上,將它丟到宋家小姐眼前,說道:“這就是寄居在你耳內蠱惑你的邪祟。它說的事都是騙你的,莫要再讓你爹娘擔心了,真有轉世靈童一說的話,自然會得緣重開,而不是用這種殘忍的法子讓你離開你爹娘。”
    她將宋家小姐嘴中布團取下,那雙赤紅雙眼已漸散陰霾,重新明亮起來。她看著那夜叉模樣的小人良久,著實不像善類,又如這女道所說,真是觀音大士派來度化她的,怎麼會用那種讓人家破人亡的法子。
    “這小人叫耳中人,喜歡藏在人的耳中說話。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它要讓你尋死,但如果你真的那麼做了,就中計了。宋小姐不會這麼傻吧?”
    宋家小姐一時還不能完全相信,瞧著那已經扁了的妖物,忽然見它猙獰的面龐上赤眼凸出,滿含殺氣,冷得她心驚。一瞬明白過來,這哪裡是什麼神仙,分明是邪祟啊。她竟輕而易舉信了它,劫後餘生,滿懷感激:“多謝道姑。”
    “謝什麼,舉手之勞。”鈴鐺說罷,從腰間拿出珠算,撥算一番,眼神精亮,“你一共要給我三十兩銀子,等會兒大概就有人過來瞧看了,你好好解釋吧。我還得過一會兒才能恢復,就不留了,免得嚇著人,改日再來收錢。”
    她跳上繩索,將繩子解開。突然隱隱聞到一股糊味,往下瞧去,那耳中人竟自焚了。風錦見狀,下意識就伸手去打火。卻忘了自己一身皮毛,剛觸及大火,那焦味溢得更開,燙得他收手。
    火中的耳中人面貌更似夜叉,醜陋猙獰,身體一點一點化開。從那熾熱火海中,只聞一聲猖狂冷笑——“我家主人定不會放過你。”

    “主人?”
    鈴鐺跳上窗臺時,還在想這兩個字的含義。
    “耳中人不是一向獨來獨往的嗎,怎麼會有主人。而且它的主人指使他取個姑娘家的性命做什麼。”
    鈴鐺見它分析得頭頭是道,好奇道:“你一頭熊竟然知道這麼多。”
    風錦輕輕哼了一聲。
    鈴鐺也不在意,抓了它就往下跳。待跳到牆角,外頭已經有人進來瞧看。鈴鐺聽著裡面宋家小姐的解釋,頗覺滿意,看來可以順利收到錢了。
    風錦也聽出來了,面上這才露了喜色:“去吃肉,去吃肉。”
    “急什麼。”
    “你要賴帳?”
    “我在你眼裡就這麼沒信譽嗎?”
    “對啊!”
    鈴鐺嘴角一抽,瞪了它一眼:“坐好。”
    “偏不。”
    風錦要跑,卻還是被她拽了過去,強壓坐定。正要反抗,卻見她又從布袋裡掏出張黃符,看得他一咽:“你又要給我喝奇奇怪怪的東西。”
    “是啊,給你喝奇奇怪怪的東西。”鈴鐺見它滿眼的抵死不從,暗暗一笑。拿了黃符就往它那被燒掉毛的胳膊上一拍,默念咒語。瞬間那被燒灼的毛髮像枯木逢春,抽出新枝來,眨眼就恢復如常了。
    風錦眨眨眼,原來是替自己療傷,那還嚇唬他。
    “好了,走吧。”
    風錦看著她站起身,雖然個子小,但意外的還是有些可靠的。
    爬上屋頂,鈴鐺領著它往前走。風錦也不是路癡,瞧見這回家的方向不對,問道:“去買肉嗎?”
    “不是。”
    走了許久,鈴鐺估摸了下時辰,帶著它落地。不消片刻,後巷炸出兩聲砰砰響聲,一人一熊都恢復了真身。
    鈴鐺從懷裡找出三枚銅板塞它手上,拍拍它的肩頭,說道:“等會兒給掌櫃,跟上。”
    風錦瞧著銅板,嘀咕:“這點錢能買什麼。”
    他跟上鈴鐺腳步,出了巷子,往右邊一拐。見她進了一間屋子,也跟了去。
    店門大開的鋪子有個中年漢子站在櫃子後,見了她便笑道:“這兒是男澡堂,姑娘家的在街尾。”
    “不是我洗,是它。”
    掌櫃往她身後一瞧,只見是個龐然大物,難怪剛才覺得她進來時天色都陰暗了,原來是它擋住了光線。他瞧瞧她腰間掛著的葫蘆,認得她的身份,知道這熊是靈物,當即恭敬起來:“請入單間。”
    洗澡?渾身髒亂的風錦兩隻眼都亮了起來,樂呵呵地跟著掌櫃進去。
    “記得給掌櫃錢。”
    “知道了。”
    鈴鐺等它走了,便折回宋家拿錢。見宋老爺驚魂未定,於是在宋家小姐的閨房貼了兩張符讓他們都安心。宋老爺和她道了謝,給了她銀子。鈴鐺拿著錢去買了兩隻燒鴨,等回到澡堂,已過了半個時辰,那只白老熊竟還沒出來。她陰惻地對掌櫃說道:“你告訴裡面那只白老熊,它要是再不出來,我就進去把它揍成肉包子。”
    不過半會兒,風錦就跑出來了,渾身還濕漉漉的。跑到她跟前才發現身後地板拖出一條長長水漬,下意識用力甩毛。毛髮上的水飛了鈴鐺滿身,鈴鐺頓時黑了臉。
    風錦渾然不覺,剛泡了澡清清爽爽,舒服極了,長噓一聲:“痛快。”
    鈴鐺忍氣,把手裡的東西塞給它:“回家。”
    風錦低頭一瞧,竟是一把巨大無比的雨傘。到了外面打開,傘面是純杏色,雖然沒有水墨丹青,但好歹能將它全身都遮擋住,雨水不侵。它歡天喜地轉著傘柄,這才瞧見走在前面的鈴鐺衣裳發上都沾了水珠。才知道剛才自己抖毛來著,一時心有愧疚,上前提掌要為她擦拭水珠。
    鈴鐺察覺身後有妖氣,神色一凜,反手捉住,用力劈去。
    啪嚓。
    風錦的手骨折了。
    “……”
    “……”
    大夫行醫數十年,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毛病都看過,但他還是頭一回醫治一頭熊。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摸清骨頭將它擺正位置,邊給它夾上兩片木板邊叮囑道:“這幾天不要做粗活,儘量不要用到這只手。”
    風錦板著臉看向鈴鐺,鈴鐺無奈應聲。然後付了一大筆醫藥費,提了十包傷筋挫骨藥回家,痛心不已:“以後不許在背後暗算我。”
    “我不是暗算。”
    “那你幹嗎?”
    風錦偏不說,才不要讓她察覺到自己對她的好。待他日後恢復真身,露出真容,非得迷死她不可,哼。
    鈴鐺一隻手抱著裹了烤鴨的油紙包,另一隻手打傘,想著買了各種東西錢不多了,還得留錢修房門,不然今晚又得在穿堂風裡度過,想想都冷死人了。思前想後,都是這只黑白胖子的錯。
    正慢吞吞走著的風錦覺得脖子一涼,殺氣!他猛地回頭,只有那村姑在後頭。想了想它放慢腳步,跟在她身後。
    “幹嗎跑我後面?”
    “安全。”
    鈴鐺撇撇嘴,要不是看在它剛才砸扁耳中人有功的分上,她才不給它泡澡買傘。想到那邪祟,她放緩腳步,與它並行,說道:“依那耳中人的話聽來,它有主人,假設是它的主人讓它蠱惑宋家小姐的,那為什麼要她的命?”
    風錦本來不想說,但他已經嗅到她手裡烤鴨的味道了。要是不說,依照她的小肚雞腸,肯定不給自己:“那宋家小姐魂魄乾淨,是邪祟最喜歡的。拿來煉個丹補個元氣是上等藥物。”
    鈴鐺抬頭看看它,果然不是一隻簡單的熊:“但耳中人沒有能力殺人,什麼樣的主人會收耳中人做嘍囉使喚?這也太費神了吧。”
    她奇怪的正是風錦所奇怪的,不過只有這麼一個孤零零的線索,哪裡猜得出來。除非他恢復法力,或許能循著蛛絲馬跡找到幕後指使人。
    雨水淅瀝,綿綿不絕,鋪得滿山黛青,薄霧輕籠。進了山裡,氣溫就冷了許多,連刮來的山風都不似鎮上的暖和。
    風錦渾然不覺,倒是見旁人攏了攏衣服,身子這樣單薄,也難怪怕冷。他眯了眯眼:“冷嗎?我可以勉為其難抱你。”
    語氣實在太輕浮,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鈴鐺又沖它握了握拳頭:“信不信我把你另一隻手也折了。”
    “……”長得好看也沒用,粗俗的丫頭!風錦腹誹,不多久已到村口,它抬腳刮了刮石頭:“開門。”
    石頭紋絲不動,半睜開眼看它一眼,又閉上了。
    風錦又走到另一個入口的石頭前,用腳輕踹:“開門。”
    石頭依舊是無動於衷。
    鈴鐺溫聲:“開門吧。”
    轟隆。
    石頭挪開了位置。
    風錦正色:“這石頭一定是公的。”
    鈴鐺白了它一眼:“明明是你對它不客氣……白老熊,你以前是不是老是孤芳自賞作威作福,所以跟人打交道總是高高在上的模樣,小心一輩子沒朋友。”
    朋友?風錦瞥她一眼,身為九重天的人,這兩個字簡直輕得不能更輕,意義也淡得不能更淡。
    進了村裡,許是下雨,又值晌午,沒有看見其他村人。鈴鐺往南面走去,風錦也不問她要去哪裡。等快走到盡頭,她才停在一間農院前,抬手敲門。
    “青城叔,青城叔?”
    裡頭未聞人聲,卻聽見豬鼻哼哼的響聲。不一會兒沒有遮得嚴實的門就開了,一頭野豬正抬著腦袋看來:“鈴鐺你做任務回來了?”
    鈴鐺蹲身說道:“是啊,買了只烤鴨,青城叔呢?”
    “去村長家搓麻將了,沒回來。”
    鈴鐺將油紙包放它腦袋上:“放桌上吧。”
    風錦原本還以為是一人一隻烤鴨,誰想她竟然給了這頭豬。他直勾勾看著,看得那頭野豬獠牙盡露,滿眼警惕。鈴鐺回頭一瞧,一巴掌拍在它鼻樑上:“它是公的,別打它主意。”
    “……你腦子裡都裝了什麼肮髒想法!”風錦被她邊推邊往外走,心痛道,“我的烤鴨……一人一隻的烤鴨。”
    “一人半隻夠吃了。”
    “不夠。”
    “也是,那你不要吃了。”
    “哦……其實也夠了。”
    風錦暗暗嫌棄了她一百遍,出了大門,卻見她停步不走。伸掌輕輕戳了戳她的頭:“怎麼不走了?”
    鈴鐺眨眼:“前面有狗。”
    難得發現她有害怕的東西,風錦揚揚得意道:“我不怕,我可以抱你沖過去。”
    “不是……”鈴鐺看著不遠處的那條大黃狗,歪了歪腦袋,“為什麼它的腦袋上有條魚?”
    風錦一頓,往前看去,果然,那條狗的腦袋上正遊著一條錦鯉,游來遊去,猶如頭上頂了一潭活水。可無論怎麼遊,都沒有遊出頭頂上方十寸遠。

    “鈴鐺?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巷子不長,青城剛從巷口進來就看見他們了,伸手打招呼。可他們卻傻愣愣的,全無反應,青城瞅瞅自己,笑問:“看什麼?難道我臉上有字?”
    一人一熊齊齊搖頭,指了指——“不,是你腦袋上有魚。”

     

    第三章  你的腦袋上有條魚
    不但是青城,連村人,甚至村裡的貓貓狗狗腦袋上都頂了一條錦鯉。
    有純金色的,有金紅色的,有黑紅色的,還有白色的,各種各樣,盤旋頭頂,游來遊去。從上往下看,簡直就是個大魚塘。
    重點是,除了鈴鐺和風錦,其他人都看不見。
    村長見她眼睛轉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問道:“真的有魚?”
    鈴鐺點頭。
    村民已笑:“人的頭上怎麼會遊著魚,該不會是你眼花吧。”
    哪怕是見多了光怪陸離事的八字村人,都沒法完全相信。要不是鈴鐺已經過了搗蛋頑皮的日子,肯定要抓了她揍一頓。可這會兒她神情嚴肅,卻多少有幾分相信。
    鈴鐺坐下身,看著滿院子的人,倒發現了一件事:“也是奇怪,這些靈獸頭上沒有。”
    風錦也看見了,村人、獸類都有,甚至那從地上跳過的蟋蟀,都盤旋著一條小錦鯉,唯獨靈獸沒有。他又看看攀附在牆垣上的爬山虎和菌人,甚至井邊的青蛙,也是有的。
    如果非要區分的話,大概就是活物頭上有,但死物沒有。那靈獸雖然會動會跳,但究其成形的原因,是村人召喚得來,不死不滅。不過鈴鐺也沒有錦鯉,那這個說法就行不通了。

    村人苦苦思索,也沒有人能夠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無解散會,鈴鐺送走村民,百思不得其解。八字村向來和睦安寧,也沒發生過什麼怪事。如今滿村的人都生異樣,鈴鐺始終不能安心。轉身從坍塌的牆壁跨步進去,紅葛以藤做傘撐在她頭上:“當真有魚呀?我的醜嗎?”
    鈴鐺看了看她腦袋上的那條紅色錦鯉,眯眯眼睛:“挺醜的,又黑又紅又白,雜牌。”
    只覺得添了幾分醜態的紅葛難過得嗚咽,小小跳上青藤要和鈴鐺說話,眼睛直視,卻歪了歪頭,往前走去,又細看她:“不對呀,紅葛姐姐的魚是紅色的,可漂亮了。”
    鈴鐺眨眨眼:“你也能看到?”
    “從鈴鐺你的眼裡看見的。”
    話落,紅葛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往眼睛一盯,果然瞧見了。那眼裡的魚哪裡醜,簡直美得驚天動地。她齜牙:“鈴鐺!”
    鈴鐺訕笑,急忙跑開。誰想剛轉身就撞上個軟綿東西,差點摔倒。她揉揉腦門,沒好氣道:“白老熊,你站我身後幹嗎?”
    熊掌搭在她的肩頭上,那渾圓腦袋已經湊到跟前,四目直視。鈴鐺眼裡映出一隻熊頭,也只有熊頭,沒有魚。
    風錦左右看了好一會兒,確定沒有,倒是視線一收,將鈴鐺的臉融入眼裡。膚色白皙乾淨,唇紅齒白,眸有漣漪,竟看出俏美模樣。
    鈴鐺見它一直盯著看,抬起兩根手指作勢要戳它眼睛。風錦這才退後,跑回屋簷下去。邊跑邊想,明明是個粗俗丫頭,哪裡比得過他在天上見的眾仙子,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嗯。
    魚游村莊的秘密一時難解,鈴鐺也不想了,跑了一圈肚子餓,那燒鴨也要涼了,便去廚房燒飯炒了個素菜。
    風錦聞得香味,餓得更沒力氣挪腿,抓著筷子等飯。
    等飯菜上來,風捲殘雲吃掉,吃完了還覺得餓得慌:“我還餓。”
    酒足飯飽的鈴鐺“哦”了一聲,就沒下文了。
    “我還想吃肉。”
    “沒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再去抓妖怪?”
    “得等村長派任務。”
    “哦……”
    吃完飯風錦就犯困了,找了個乾燥又乾淨的地方躺下時,他有點悲傷地想自己果然越來越像一頭熊。算了,像就像吧,睡覺要緊。
    鈴鐺進來拿東西的時候,見那白老熊窩在角落睡得香甜,彎身細瞧,怎麼看都是熊,但從談吐來看,又是個人。她搖搖頭,取了斗笠往外走。到了屋簷下,紅葛“嘶嘶”地糾纏著葉子從門口鋪了一座頂棚到她面前,問道:“你又要出去呀?”
    “去後山砍點竹子。”
    鈴鐺還沒有把斗笠系好,就見那兩隻青蛙又跳上井邊,鼓著刻板的大眼睛看她。
    “下雨天不要亂跑。”
    “小心水坑,小心山洪,小心氾濫的大河。”
    鈴鐺系好斗笠和斗篷,拿上砍刀出門道:“知道了。”

    鈴鐺走的時候風錦完全不知道,熟睡中似有什麼東西爬上他的臉,但一會兒就沒感覺了,也就沒在意。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長長伸了個懶腰,坐起身揉眼,只聽見“哎呀”一聲,有什麼東西從臉上滑落。低頭一看,就見個白袍小人正緊緊抓著他的皮毛,趴在肚子上一動不動。
    “菌人姑娘,你怎麼又來了?”
    小小一聽這渾厚聲音,哆嗦得立即鬆手,腦袋一歪,蹬直兩腿,在地上癱死過去。
    風錦俯身陰森說道:“你再不走我就把你吃掉。”
    小小一抖,立刻睜眼跳起來,提著長袍顛著小步子跑了出去。
    看著她慌慌張張的模樣,風錦驀地笑笑,這小傢伙真是有趣。回過神來,才覺得腰酸背痛。敲敲地板,硬邦邦的,再這麼睡下去,估計他的腰都要斷了。他邊想著邊望向鈴鐺的床,雖然沒有蠶絲被,但至少看起來還是很軟和的。他走到床邊,往後一躺,疼痛的背立刻得到緩解。
    “舒服啊——姑娘的床真舒服。”
    已經從後山砍了竹子回來準備搗鼓小竹屋的鈴鐺,準備喊那黑白胖子出來幫忙,誰想剛進去,就看見那銀狗趴在自己床上,正呼呼大睡。
    鈴鐺臉一黑,跑過去捏它的臉:“白老熊,誰讓你睡我床的。”
    “疼疼疼。”風錦睜開半醒的眼,揉揉臉,“地板太硬了,床分我一半不行嗎,反正你沒把我當人。”
    鈴鐺把它腦袋往下一壓:“你瞧瞧,你真覺得你躺下後還有一半的位置留給我?”
    風錦看了看被圓滾滾的身體擠得沒有一點縫隙的床,訕笑。趁她還沒有發作,自己從床上下來了,剛扭著腰下地,木板床就吱吱作響,看得鈴鐺太陽穴直跳,拽著它出門,不許它再進去。
    風錦被扯出門口,心頭不忿:“我也要睡床,沒床的話睡屋裡也好。”
    “我砍了竹子回來,給你做小屋。”
    風錦這才瞧見院子一角收拾得乾淨,還有竹子堆在那兒,他詫異:“你竟然要在那兒給我做房子?”
    “對。來搭把手。”
    “不,我要跟你睡。”話裡似乎有歧義,怕她想歪痛揍自己,他急忙又添了一句,“跟你睡一間屋。”
    鈴鐺朝他握拳頭,還沒團成團,就被它的熊掌抓住,不讓她動彈。鈴鐺飛腳往前踹,又被他抓住。鈴鐺踮腳要去咬它,可風錦高大,仰起頭來她連碰都碰不著。見她直踮腳,得意不已,直笑話她“小矮子”。還沒再多笑話兩句,就覺心口一疼,低頭看去,竟被她一口咬住。
    “嗷——你犯規!”
    小小坐在懸空的青藤看著正被鈴鐺痛揍的黑白獸,舔了舔手裡的糖塊問道:“紅葛姐姐,鈴鐺以前也是這麼收服你的嗎?”
    紅葛媚眼微挑:“怎麼可能,我是自願留在這兒的。她一介凡人,哪裡收服得了我。”
    小小恍然,繼續看鈴鐺揍那黑白胖子。
    下午,被揍得鼻青臉腫的風錦跟著鈴鐺往村外走,捂著面頰痛心不已。忽然見走在前面的她回頭,心猛地一跳,警惕道:“做什麼?”
    鈴鐺伸手道:“我的手腕也被抓出瘀青來了。”
    “沒控制好力道,我可是不打女人的君子。”風錦瞧著,果然被握出痕跡來了。它低頭吹了吹,動作又輕又小心。
    熱氣撲來,癢得很。鈴鐺收回手,將袖子遮住,不給它瞧。視線收回,重新落在前面道路上,遠遠就覺不對勁。跑到河邊一瞧,那出了村落唯一通往外面的長橋已被湍流沖毀,無法過去。
    水面寬敞,河水湍急,嘩啦聲無一不在提醒鈴鐺水流的洶湧。她蹙眉往上游看去:“以前下大雨也沒發過洪水,怎麼現在幾日小雨,就這麼凶了。”
    風錦也往那看去,河水混濁,想必是上游坍塌了。他歡喜道:“那我們回去吧。”
    “要去買給你做房子的釘子。”
    “不要了不要了,我可以勉為其難和你擠一晚。”
    鈴鐺斜眼瞧看:“家裡沒米了,也得買。”
    風錦睜大了眼:“早上回來的時候你怎麼不買?你是笨蛋嗎?”
    一提這個鈴鐺差點跳起來:“我算好了能吃幾天的,可是你一頓飯就把家裡的存糧都吃光了!”
    風錦神色肅穆,熊掌一揮:“看來是必須要出去一趟了。”
    鈴鐺重重哼了一聲,算他有自知之明。


    可河面寬敞,要想從這裡過去,沒有船不行。
    鈴鐺摸了摸腰間的葫蘆,葫蘆可以變大載人,但是……她擰眉遲疑,目有擔憂地看向那水面,河並不算淺,如果掉進去,可就完了。
    風錦見她猶豫,倒是不曾見過的。讓一個漂亮姑娘如此擔心,看得他於心不忍,就算再怎麼兇悍,也是個姑娘:“你可以找青城叔借點米糧,我去吃竹子。等明天河水不急了,再出去。”
    出乎意料這次她沒有堅持,遲疑一會兒還是點了頭“嗯”。
    鈴鐺提腳往回走,兩人剛背過身,身後湍流忽然翻起巨浪。浪潮如凶煞人形,沖在鈴鐺背上,冷得她一個哆嗦,詫異轉身,那水又往她臉上撲。鈴鐺下意識就抬手去擋,可當手背上現出那條蜿蜒疤痕時,她才回了神,不好!
    可已經來不及,那疤痕突然活了過來,瞬間纏遍全身,將她四肢鎖住,猛地往水裡拖。
    風錦聞聲回頭看去,正好看見那如龍形的怪物將鈴鐺拖入水中,他忙伸手去抓,生生差了半寸距離,沒有抓住她,親眼看著她被捲入水中。
    “鈴鐺!”不由他多想,縱身跳進河裡。等全身浸濕時,他忽然想起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熊貓會不會游泳來著?!
    念頭剛起,忽然就發現自己身輕如燕,劃開激流往已經昏迷的鈴鐺游去時,用的竟是一雙修長的手,而不是……熊掌。


    瞬間恢復真身讓風錦微微愣神,片刻反應過來,往前急行,伸手抓住鈴鐺手腕。纏在她身上往水底拖的惡龍怒吼,向他沖來。風錦眸色一冷,抬指輕畫,白光急閃,刹那削斷惡龍腦袋。
    他抱住鈴鐺破河而上,沖出漫天水花。可那惡龍卻又生龍首,盤旋跟上。風錦冷看一眼,靈力又聚掌中,拍手扇去。惡龍遭此重擊,渾身震碎跌回水中。懷中人俏臉已毫無血色,風錦忙將她抱上岸。
    還未給她渡氣,惡龍氣息又聚。風錦擰眉瞧去,這惡龍怎麼死不透的。這會兒細看,才辨清這龍非活物,分明是個寄生靈。
    寄生靈由詛咒所生,寄居在被下咒的宿主身上,專門對付宿主,但對其他人,甚至是一隻螞蟻都無法造成實質傷害。但如果想滅此孽障,要麼是讓下咒的人解開,要麼是殺了下咒人。
    風錦長袖一揮,在身邊築起半圓壁壘,任那惡龍如何衝撞,都無法靠近一步。
    靈力往心口急渡,只是片刻工夫,鈴鐺便咳嗽一聲,吐出腹腔髒水,一時還未醒。
    風錦微松一口氣,見她渾身濕透,便起風力,轉眼將兩人衣服上的水漬席捲,這才乾爽起來。
    瞧著鈴鐺已無大礙,面色也漸漸恢復過來,風錦這才想起要怎麼跟她解釋自己如今這模樣。
    他略有擔憂,等她醒來,該不會立刻迷上自己吧,畢竟他生得如此驚為天人。
    擔心,擔心啊!
    難得見她如此安靜,風錦又多看她幾眼,這一瞧,倒是看見她手背上方才那條長疤不見了。他微微蹙眉,往後看去,那惡龍也已消失。
    稍作沉思,便握了她的手腕瞧,隱約想到什麼,長指掃過,白光輕閃。那原本光潔的手背,果真又露出一條似龍似蛇的疤痕來。
    他譏誚道:“龍族的人什麼時候也這麼小氣,竟然對個凡人姑娘下這麼重的詛咒,也不怕丟了龍族的臉。”
    想到她方才在水邊遲疑的模樣,他便知道她也是知曉被下咒了。只因這種寄生靈遇水化龍,會將人拖入水中活活溺死。
    “不過是個有點靈力的姑娘,竟然敢惹龍人,養一院子妖靈,連來歷不明的白老熊也敢收留,十條命也不夠你用。”風錦低語說罷,將她抱起,準備回農院靜養。
    動作雖輕但起伏稍大,昏迷的鈴鐺囈語一句,從混沌夢境中緩緩睜眼。眼前只有黑白色,那細軟的毛紮在臉上,略覺刺人。察覺到手上動作,才知道原來是那大熊抱著自己。
    風錦察覺到直直視線,低頭看去,見她眼有茫然,卻一直盯著看。暗想她定是被他美如冠玉的臉驚豔了,一時飄然。
    “白老熊,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剛才……”風錦話一頓,“白老熊?”
    見它頻頻眨眼,好似失憶模樣,鈴鐺說道:“難道要喊你白老豬嗎?”
    說話之間,風錦已經看見自己胳膊上那生得旺盛隨風緩緩飄動的黑白毛,他咋舌,再一看,又瞧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頓時痛苦萬分:“哦不……”
    為什麼又變回來了!說好的變回真身就迷倒這村姑,傲笑紅塵呢!
    鈴鐺只覺裡外疲憊,沒有再多問,也顧不得它在激動什麼,挪了挪位置,腦袋倚入它暖和的皮毛上,比她的床還舒服。見它手上沒有綁著那兩片木板,揉了揉:“傷好了?”
    “當然。”風錦問道,“你是怎麼惹上龍族的?這種寄生靈他們一般都不拿來對付凡人。”
    風錦明顯感覺到她臉上有細微僵硬,聲調卻輕浮:“說明我不是普通人。”似察覺到他還要問,鈴鐺又說道,“知道這麼多秘密容易被滅口,不要問,乖乖啃你的竹子。”
    風錦抿了抿嘴,走著走著步子一頓:“我們今晚沒飯吃了是嗎?”
    “不能出去當然沒有,除非跟別人借米。”提及這個,鈴鐺也有擔憂,“希望河水不要再氾濫下去,否則得餓死了。”她感慨道:“所以做只熊多好,起碼後山都是竹子。”
    “以前也是一到雨季就出不去嗎?那你還不早早存糧,笨。”
    “往年也下過暴雨,可河水沒像今年這麼氾濫過。”鈴鐺眉擰成川,這倒的確是很奇怪。
    進了村子,路上依稀看到幾個村人,腦袋上的錦鯉依舊游來遊去,人頂一條,如果不是太詭異,倒是很好玩。
    村人見了鈴鐺,便笑問:“我頭上的魚是什麼顏色?”
    全都淡定無比,就鈴鐺最愁。果然是眼不見為淨,瞧得見心憂。重新仰頭躺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白老熊的頭上:“為什麼你和我都沒有錦鯉。”
    風錦立即道:“只能看不能吃,要來做什麼。”
    “……”完全沒辦法溝通更深層次的事情。鈴鐺微微合眼,窩回它懷中,真暖。

    從山下走到半山,風錦覺得自己要累死了,真要變成熊,好歹讓他先用個飛天術回來,再變不遲呀。見紅葛已從牆垣急速交疊長藤如鋪雲層般飛來,他真想把鈴鐺丟到那藤架上。一看鈴鐺,竟然已經睡著了。
    緊閉的眼睛睫毛輕動,面龐素淨略帶蒼白,整個身軀都在他懷中,嬌小安靜。
    真是……扔不出手呀。
    心頭憐香惜玉,就沒辦法丟了。風錦把鈴鐺送進屋裡拿被子蓋好,這才出去。一出房門,只見紅葛、菌人,甚至井裡那兩隻青蛙都跳過來圍觀了,他差點沒一腳踩上。
    小小跳上紅葛肩頭,問道:“鈴鐺姐姐怎麼了?”
    風錦本著不該讓鈴鐺的小夥伴擔心的想法,說道:“碰了水,遇到水怪,差點被拖下去了。”
    說完,卻見紅葛將藤條拍得啪啪作響,氣道:“讓她不要涉水,偏不聽,真當龍族的人吃素的嗎!”
    “呱呱,所以我們說她是蠢蛋。”
    風錦見眾人一臉懊惱自責,問道:“龍族詛咒的事你們都知道?”
    小小點點頭:“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呱呱他們被龍族的人欺負,鈴鐺出手相救,龍族的人就給她下詛咒。鈴鐺姐姐不能靠近聚水太多的地方,連下水井都不行,否則那龍怪就會出現,拖人溺水。”
    風錦彎身瞧那兩隻呆眼青蛙,眼睛微眯,忽然心頭似有蠟燭點亮,照得他思緒瞬間清晰:“你們是鮫人?”
    話一落,青蛙雙目直盯,有驚詫,也有戾氣,那呆滯模樣瞬間不見,萬般警惕。
    果然沒有看錯。風錦摸摸下巴,他本尊未回,可是辨人的本事,卻回來了:“我沒有惡意。”
    “我們知道。”青蛙一動不動,四肢仍貼地,沒有要逃走的意思,“我們也沒有。”
    屋內忽然有翻身的聲音,風錦沒有再繼續問,再問,就真的有惡意了。他走進裡面,鈴鐺還沒有醒。在屋裡坐得無趣,便去角落拖了竹子過來嚼。味道清甜,細嚼慢嚥還是不錯的。
    屋外春雨又下,又似蠶寶窸窣吞食。
    過了好一會兒鈴鐺終於從夢裡醒來,風錦問道:“醒了,被外面雨聲吵醒的吧。”
    鈴鐺幽幽吐字:“被你啃竹子的聲音吵醒的。”
    “……”
    鈴鐺撐床起身,背後剛有空隙,那寬厚熊掌就托住了腰,護她起身。鈴鐺狐疑看它:“白老熊,你怎麼對我這麼好?該不會是在我昏迷的時候對我做了什麼吧?”
    風錦臉一抽:“村姑,你心裡陽光點。”
    “連日陰雨,陽光不起來了。”鈴鐺有氣無力,剛受的衝擊還沒緩過來。揉揉肩頭,倒是想起方才自己被惡龍拖入水,本該沒命,可為什麼會在白老熊的懷裡?難道是它救了自己?
    床沿忽然竄上兩抹綠色,呱了一聲引得鈴鐺注意。
    “蠢蛋,我們來看你了,要開心起來,不要怕。”
    鈴鐺臉一黑,她的心情更壞了!
    青蛙又道:“下次再去水多的地方就是真蠢蛋,我們拉鉤。”話落,伸出了黏膩膩的蹼。
    鈴鐺看著被沾上黏液的床,心一抽,忍無可忍拿了枕頭飛掃。瞬間兩團綠色慘叫著飛出窗外……
    青蛙從風錦耳邊飛過,但他這次只聞到了青蛙的濕氣,卻半點鮫人的氣息都沒感覺到。他眨眨眼,回頭看向那已消失不見的綠影,若有所思——他剛才才恢復的靈力,竟然又不見了?
    來得這麼突然,可消失的也很突然。
    “難道鮫人能把氣息藏得這麼好?還是我自己出問題了。”
    風錦念叨一句,鈴鐺倒是聽清了,皺眉:“你知道它們是鮫人?”
    “嗯。”
    “那你可不能告訴別人。”
    “自然不會,那可不是君子所為。”風錦起了好奇,問道,“為何你會為了鮫人得罪龍族的人,還被下了這麼重的詛咒?”
    “不告訴你。”
    “那我去問紅葛。”
    “等等。”鈴鐺直勾勾看它,“你就不怕得罪龍族嗎?”
    風錦哼聲:“我覺得龍族得考慮一下怕不怕得罪我。”
    鈴鐺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熊,但也不知道它哪裡來的自信。罷了,看在它救了自己一命的分上,告訴它無妨。雖然這傢伙又嘚瑟又自戀又懶,但心眼不壞。
    “鮫人和龍族向來不兩立,這點想必你知道。”
    “兩族惡交,三界無人不知。”
    “但鮫人裡也有不好戰的,呆瓜他們一家四口就是,卻被族人不齒,百般排擠。呱爹呱娘怕兄弟兩人受傷,因此帶他們離開。誰想在路上,碰見了龍族中人。龍族的人圍攻了他們,呱爹呱娘沒了,阿呆和阿瓜他們入水逃走,順著地下泉水鑽入我的井裡,住了三年。直到兩年前,它們從井裡出來太久,被龍族的人發現了。”
    風錦插話道:“被發現的前提是從井裡出來太久?”
    鈴鐺點頭:“據他們說井裡好像有什麼可以隱藏他們的氣息。”
    連鮫人氣息都能隱藏,不但是這村子奇怪,這院子更奇怪。
    鈴鐺繼續說道:“他們知道龍族的人在村外,不想連累我,就去赴死。我得知後,追趕過去,和龍人大戰。再後來龍人就給我下了這詛咒。”
    “他們沒有要殺你?據我所知龍人可是沒什麼人情可言的。”
    “可能覺得詛咒比直接奪我性命更狠毒吧。”
    事情已過兩年,鈴鐺也記不太清楚那幾天大戰的事了,不過好像沒受什麼苦就是了。這詛咒對日常生活的影響不大,龍族不再纏著她,又保住了呱呱兄弟,她就更懶得去想。
    她已說完許久,見那白老熊滿眼沉思,問道:“在想什麼?”
    風錦緩聲沉吟:“水一深惡龍就會出現,那你肯定不能用大澡桶泡澡。所以我剛在想你是怎麼洗澡的。對了,你是怎麼洗的?”
    “……色狼!”
    啪啪啪!
    “嗷——不要打臉!不要打臉!再打我就翻臉了!”
    兩人正打打鬧鬧,一根青藤破窗而入,紅葛急道:“阿呆和阿瓜走了!”
    鈴鐺一頓,難道是去找龍族了?氣得從床上跳下:“那兩個呆瓜!”
    鈴鐺沖出屋外,取下腰上葫蘆,往半空拋去。刹那葫蘆膨脹數十倍,足有兩人高三人長。她一躍而上,不等後面的人,就自行往前急飛。
    風錦眼見她沖入雨中,追出院外,雨勢已大,雨水成簾,似將天地籠罩,看不清十丈開外的東西。這天地都是水,那寄生靈也不知是厲害到什麼地步,會不會在這種大雨中將她吞噬,他已有擔心。
    “喂。”
    背後有聲,他回頭看去,只見漫天青藤綠葉交疊,往他腳下竄來,轉眼編織成雲,將他厚重的身體纏起,拋上青雲,急速往前追趕鈴鐺。
    紅葛青藤用之不盡,交疊成半圈籠子,遮了風雨又如坐騎。奈何鈴鐺心中焦急,速度較之往常更快,追有半刻,只能偶爾追蹤到那綠色人影,卻無法靠近阻攔。
    不多久已沖過村外長河,往天地水源終歸的大海方向所去。風錦見鈴鐺是瞬時穿過河流上方,不由得奇怪:“既然可以用葫蘆出去,為何她剛才過河猶豫。”
    紅葛答道:“修道之人有禦劍本領,但需持續損耗體力靈力,鈴鐺腳下葫蘆也一樣。哪怕她找到龍人,也要吃虧,本就是個凡人,還敢去冒犯龍族,也是傻得不行。”
    說冒犯龍族的凡人愚笨,她一介小小妖物,這樣追去又何嘗不傻。風錦心有費解,不知是他們情深,還是他寡義。
    鈴鐺一心要追回呆瓜兄弟,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只是手上那惡龍蠢蠢欲動,像是在蓄水發力,隱約冒了幾次頭,都被她一巴掌拍了回去。雨越下越大,那惡龍呼之欲出。鈴鐺乾脆將袖子拉長,擋住雨水,不讓雨水拍在手背詛咒的疤痕上。
    葫蘆漸快,已快到海邊。海水特有的鹹腥味飄入鼻中,一如既往惹人嫌惡。
    鈴鐺眉頭蹙起,速度更快。大海被雨水沖刷了藍色,晦暗陰沉,海浪呼嘯,風大得人站不穩,坐不安。
    那海岸上,已見兩個魚尾人身的高大男子,全身堅硬鱗甲,如披盔甲。這是鮫人極強的防禦狀態,也代表他們此時是戰鬥狀態。
    “呱呱!”
    兄弟二人聞聲抬頭,那巨大無比的葫蘆之上,站著一個綠色姑娘,目有怒火,氣勢洶洶,像要將他們生吞活剝了。
    鈴鐺一躍而下,踉蹌一步,伸手便怒拍了他們二人來扶的手:“給你們一瞬的時間變回青蛙,否則我就剝了你們的皮!”
    兩人相覷一眼:“不變。”
    他們二人也有著鮫人天生的美麗,哪怕是男子,也生得比凡人女子更嬌媚。聲音清脆悅耳堪比靈鳥,面容俊媚,舉手投足輕柔萬分,看得鈴鐺都沒法好好跟他們生氣。
    “有些事,終歸是要解決的。我們覺得,哪怕是殺死四個龍人,我們一家,也不虧了。”
    “屁話!”鈴鐺被拍得滿臉雨水,頭髮貼在耳邊,狼狽不堪,“在我心裡,就算是一百個龍人,也比不過你們的命。”
    鮫人目光漣漪,因天賦異稟,雨落身上,卻不見濡濕,銀髮依舊飄逸,看得鈴鐺深覺自己粗糙地活了十八年。
    海浪突然翻天,往岸上襲來。鮫人見狀,一人一邊抓住鈴鐺便往後退,躲開巨浪。
    浪潮未退,直沖岸上,逼得三人急退。直逼到岩石前再無退路,也因後背有天然盾牌,無法再退,鮫人利指一劃,劃破浪潮,十餘手執長槍刀戟的龍人才露出真顏。
    鈴鐺氣息微屏,大戰在即,氣氛陡然不同。她手提木劍,已暗暗歃血染靈。木劍瞬間已成鋒利寶劍,寒光折射,更添三分肅殺。連龍人也察覺到那煞氣,往鮫人中間的凡人看去,眸色微凝:“又是你這凡人。我們龍族與鮫人恩怨,與你何干。”
    鈴鐺說道:“哦,他們走了,夏天誰幫我抓蚊子。”
    龍人:“……”這凡人腦袋有坑吧。

    這邊還沒開戰,天邊又有東西衝破雨簾,直往龍人中間沖去。速度快又急,來不及看清,眾人慌忙閃開。
    紅葛收勢不住,一頭紮入沙灘中。無數青藤直紮地下,像千支利箭刺入地底,瞬間築起樹林,阻隔了龍人視線。
    風錦受這衝撞,頭昏眼花,想從已經暈倒的紅葛藤林出去,可根本掰不開,一時被困,出不去了。
    鈴鐺只看見紅葛來了,沒瞧見被藤林遮擋得嚴嚴實實瞧不見半點皮毛的黑白獸。
    龍人以為這是那凡人道士伺機逃走所施的障眼法,也不再遲疑,提了刀戟繞過藤林,與他們廝打。
    鮫人雖天生媚相,但卻與柔弱外貌相反,十分驍勇善戰,龍人雖多,卻也占不了便宜。鈴鐺寶劍在手,對付龍人也有經驗,一時三人擊得龍人後退。
    可這終究是海邊,岸上有異動,不多久就驚動了海底龍族。
    鈴鐺知道久戰不利,想帶著呆瓜兄弟離開,但龍人難纏,無法逃離。她擰眉後退,從懷中拿出符紙,準備起迷霧,趁亂帶走他們。可拿出符紙,符紙早已因大雨滂沱濕透,從懷中拿出,碎成了渣。她愣神瞬間,只聞面前一聲怒吼,大感不妙。提劍去擋,可龍尾掃來,擊中心口,痛得她騰飛而起,重摔地上,腦袋磕了岩石,痛暈過去。
    那還被困在藤林中的風錦不敢撕咬藤條,怕傷了這紅葛妖,可渾圓的身子根本出不去。正想著怎麼出去,忽然那被夾在藤條中的熊掌不覺束縛,空蕩得能抽回手來。來不及多想為什麼又變回了原身,瞬間化為清風,穿過“樹林”往外沖去。
    外面已成戰場,雨中不見硝煙,卻戾氣不減,十分煞人。

    凡人氣息易尋,彈指間已看見鈴鐺。龍人刀戟凶煞,往她心口刺去。刀尖未至,忽然一陣狂風襲來,連人帶刀,一起被席捲推開,不能往前。抬頭看去,前面男子一身銀白長袍,似白玉俊美,秋水為神,與鮫人的陰柔全然不同,更多幾分英氣,卻又不會顯得淩厲。周身神力,氣勢淩人,一時龍人驚詫,不敢輕舉妄動。
    鮫人兄弟也察覺到這突然靜止的異樣,回頭看去,就看見了那陌生男子,而鈴鐺在他懷中,昏迷不醒。
    風錦不知何時又會變回熊貓,和龍人的恩怨現在不解決,這粗俗姑娘日後肯定還會遭殃。罷了,看在她分自己一半烤鴨,還要給自己做屋子的分上,就當是還人情:“你們奪這對鮫人兄弟的父母性命在先,如今又對他們三人緊盯不放,未免理虧了吧。”
    為首龍人說道:“鮫人與我們龍族有萬年的恩怨,我們不動手,他們就會朝我們動手。這凡人幫他們,那就是與我們為敵。我們龍族也是神族,與上神同陣營,難道上神要為了這凡人與我們翻臉?”
    風錦懶聲:“鮫人和龍族都不是只有好戰的惡人,你們不問清楚就動手,冤冤相報,這才是兩族萬年交惡的原因。這鮫人我要帶走,這凡人我也要護著,有什麼事,讓你們的龍太子來跟我說。”
    聽他提龍太子,龍人確信他與龍宮有私交,否則找的就是龍王。現在龍王老邁,許多事都交給太子處理,知道的人並不多。
    遲疑之下,這才帶兵離開,重回大海,去稟報龍太子。
    鮫人見這人三言兩語就把盛氣淩人的龍人說退,轉而面向他。三分警惕三分猜忌,還有四分擔心。
    風錦附指鈴鐺額頭,見鮫人要衝來,笑笑:“我如果要殺她,就不用等到現在了。你們擔心是對的,但可別因為衝動耽誤了救人的時機。”
    鮫人這才頓下腳步,卻依舊警惕。
    無怪乎說鮫人天生多疑,天性狡詐。後者他不知,但前者他是領略到了。但連鮫人都能相信她,為了不連累她而迎戰龍人,其中信任,非他可以想像。
    指尖如有靈泉在她額頭散開,白光以指尖為中心,圈圈散開,如花海遇風,四周傾倒。
    “呼……”鈴鐺夢囈一聲,緩緩睜眼,往後腦勺摸,“疼。”
    風錦見她醒來,又下意識站直站正。哼,這回見了他,該被他迷個神魂顛倒了吧。
    鈴鐺掙扎下來,身子還有些晃。見那呆瓜兄弟直愣愣瞧來,怒:“你們兩個蠢蛋還不快跟我回去!”她又回身,踮腳提手捏那圓乎乎的臉,“你也是,不好好待在家裡,來這做什麼,想變熊貓團子嗎?”
    風錦眼睛撲閃撲閃,心覺不對,捧著她的臉低頭往她眼裡一瞧,又映出一頭黑白胖子的身影。
    “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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