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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情深,何懼緣淺(簡體書)
既然情深,何懼緣淺(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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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體書文學 > 小說

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豪門禁忌+暖萌輕虐+新增番外,濃情上市,暢銷海外!
    迄今為止,我只做過兩件讓自己人生完整的事,一件事是愛上我的哥哥,另一件事,是嫁給了他。

    如果不是那一夜的迷亂,讓她如願以償地做了景太太,她也不會又萌生了對美好生活的嚮往,之後又被現實推向悲情女配角的境遇中。

    “你知道嗎?嫁給你這五個月,是我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五個月!看在我們二十多年的感情的分上,放過我吧!這樣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過了。”
    “我現在發現,我的生活已經不需要你了。”
    “讓我們重新做回兄妹吧。”

    是情深緣淺留一生遺憾,還是情淺緣深,一輩子怨偶?喜歡上自己的哥哥,到底是劫還是緣?闊別經年,都已經不重要了。既然情深,就不懼緣淺。

    “言言,你知道嗎……”
    “嗯?”她柔軟地回應著。
    “我忽然覺得,我們兩個這麼過一輩子,挺不錯的。”
    “哦?怎麼過?”
    “一起去公司上班,忙一整天,晚上可以吃點你做的飯菜,看著你洗碗,然後一起看電視、一起洗澡、睡覺……”

    若路盡頭是你,不懼風霜撲面。

  • 葉落無心

    女博士,知名暢銷書作家。
    擅長描寫禁忌系“暖萌、輕虐”愛情故事。其作品遠銷臺灣和越南,登“網絡文學作家榜”,被評為2016當當影響力作家,被評為越南飽受歡迎的中國女作家。
    著有《既然情深,何懼緣淺》《縱然緣淺,奈何情深》《當愛情遇上科學家》《我本愛孤獨,直到有了你》《紅塵渡》等多部暢銷書。
  • 序幕

    第一章  長不過執念
        他是她最深的執念,他想尋找親人,她便陪著他天涯海角地尋找;她是他最深的牽掛,走遍萬水千山,他都會把她牢牢地記掛在心上。

    第二章  一朝入圍城
        如果不是那一夜的迷亂,讓她如願以償地做了景太太,她也不會又萌生了對美好生活的嚮往,之後又被現實推向悲情女配角的境遇中。

    第三章  同床異夢
        面對她威脅式的挑釁,景漠宇不以為然地笑笑,像縱容一個不懂世間道理的孩子。

    第四章  愛如潮水
        當你在一個男人的瞳仁中清晰地看見自己,那麼,你們已經在暗潮洶湧。

    第五章  小別勝新婚
        果然是愛過、結婚過,便如經歷過滄海桑田,看破了人間情愛。

    第六章  誰都不好過
        這個男人,擁有他已經是一種奢侈,她還要求什麼?

    第七章  他給的甜蜜
        這是她聽過的最動人的甜言蜜語,她笑得一整晚都合不攏嘴。

    第八章  愛不得的苦
        這或許就是愛的感覺吧,多少疼痛,都甘之如飴。

    第九章  想和你一起變老
        “我忽然覺得,我們兩個這麼過一輩子,挺不錯的。”

    第十章  身世和真相
        謊言之所以在這個世界經久不衰,就是因為它穿著一件真相沒有穿的華麗外衣。

    第十一章  最後的恩愛
        “保護你,是我的一種習慣,與我們的關係無關。”

    第十二章  許小諾的故事
        有一種愛,它如煙花,驟然綻放,短暫地絢爛璀璨後,終化作灰燼。

    第十三章  長痛不如短痛
        “你知道嗎?嫁給你這五個月,是我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五個月!看在我們二十多年的感情的分上,放過我吧!這樣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過了。”

    第十四章  沒離開過
        他不會永遠待在這個冰冷的華盛頓,終有一天,他會尋回他心中的溫暖。

    第十五章  終於又相逢
        若我會再遇到你,事隔經年,我將如何與你招呼?以沉默,以眼淚。——拜倫

    第十六章  共敬賓客一杯酒
        一想到要和他在一起一輩子,看著他一點點老去,她就覺得此生無憾。

    第十七章  餘生都是你
        他們終於破鏡重圓,並將用餘生陪在彼此身邊。

    番外之《愛情三十六計》

  • 序幕
    當二十年的守候遇到婚姻,你是否分得清多少是習慣、多少是愛情?
    當重逢時擦肩而過,你是否分得清多少是眷戀、多少是無奈?
    當十指相扣,你說出那句“我愛你,很久了”,我才知道,我錯了……

    細雨霏霏的初冬,天色是孤寂的深藍,渲染得這個清晨如傍晚一般濃墨重彩。景安言撐著透明的雨傘走向A市的標誌性全景玻璃建築,風卷著晶瑩的冰雨繞過飄搖的傘,落在她的臉上,冰涼、冷冽,像極了那顆心。那顆心,她始終不知道它是什麼做成的,可以那麼堅硬、那麼寒冷,讓她無法得到,亦無法釋懷。
    走到自動玻璃門前,景安言收起雨傘,也收起被天氣激蕩起的一絲惆悵,走向暖意融融的拍賣大廳。拍賣會已經開始了,幾乎是座無虛席,她選了個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脫下潮濕的風衣坐下,齊霖立刻無孔不入地從前排繞過來,厚顏無恥地將她旁邊座位上的男人請走,取而代之。
    “我以為你不會來。”齊少爺半眯著極具代表性的桃花眼,附在景安言的耳邊說。
    “紅土山是我爸爸半輩子的心血,我留不住,至少要知道它落到誰的手裡。”她移了移身子,與齊少爺拉開點距離。
    新一輪叫價開始了,景安言的目光掃過大廳內形形色色的豪紳富賈的臉。大家的表情都不一樣,有些人垂涎欲滴地盯著拍賣師的一舉一動,比如靠採礦發家的林老闆林權;有些人純粹湊熱鬧,一副看好戲的神情,比如齊霖;還有一些完全沒有競爭力的人,只能眼看著紅土山的開採權被拍賣,以資抵債,比如她。而這其中,並沒有她最想見的那張面容,所以,無從知道他的神情。
    價錢越抬越高,當臨川有色金屬公司的老闆林權開出三千萬的高價,熱烈的競價驟然冷卻下來,有些人是因為確實沒有財力插腳而放棄,有些人則是擔心紅土山銀礦這盤美味佳餚已經被景家吃得差不多,剩下的一些殘羹冷炙值不了這個價錢,選擇退縮,有些人還在觀察形勢。當競拍價達到四千萬,大家開始面面相覷,林權一臉志在必得,另一個年輕的競爭者額頭已經開始滲出汗,舉牌的動作越來越猶豫。
    見一切差不多已成定局,景安言扶著椅背起身,不想再看下去。
    “言言,你怎麼不看了?高潮還沒開始呢。”齊霖仰著臉問她,溫潤如玉的笑容此刻看來特別欠修理。
    她還有事,今天沒空修理他,抬手披上還帶著涼意的外衣,走向門口。忽然,她眼前的光線一暗,淡漠的人影擋住她的去路。她猛然抬頭,還沒來得及看清面前之人的神情,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已與她擦肩而過,留下一陣從華盛頓冰天雪地中帶回的冰冷。
    沒有客套的寒暄,甚至沒有一個眼神的停留,景漠宇從她的身邊走過。他的背影一如往常般遙遠,即使在她的眼前,也如荒漠中的海市蜃樓,遙不可及。她苦笑,此情、此景,她還能指望他跟她說點什麼,難道坐下來敘敘舊、話話家常、談談兄妹情,抑或談談他們打了一年的官司到底要不要和解?
    景漠宇走到她剛離開的位置,坐下來,身子斜倚在靠背上,一副閒適的姿態。
    “喲!你回來了!”齊霖欣然揚眉,雖在和他說話,目光卻落在她的這邊,“你也想來看熱鬧,插一腳?”
    “我沒有齊少的嗜好,不喜歡看熱鬧。”景漠宇譏誚地一笑,眼角眉梢的冰冷淡了許多, “我要麼不來,若來了,就不止插一腳!”
    齊霖豈會聽不出他意有所指,於是乾笑兩聲,不再說話,眼睛看向走到門前的景安言。她已然忘記離開,眼睛緊緊地看著對面玻璃窗映出的人影。被寒氣模糊的玻璃,映出的側臉淡雅如霧,不見了輪廓冷峻的棱角,也不見了眼底銳利的鋒芒,只有他身上不可一世的孤傲和強勢,有增無減。
    是他,景漠宇,他到底還是回來了。
    拍賣師語調提高地喊著:“四千六百萬!還有人出價嗎?四千六百萬……四千七百萬!五號出價四千七百萬……”
    剛出完價的年輕競爭者急躁地回頭看一眼,看到坐在後排冷眼旁觀的景漠宇,長舒了一口氣,幾步跑過去,俯身將耳朵貼近他。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躍躍欲試的競爭者聽見:“你儘管舉牌,不用猶豫。”
    “萬一有人故意抬價呢?”
    “不會。”他的話如冷玉落地,字字刺耳,“我和在座的叔伯沒有過節。”
    整個會場陷入沉寂,林老闆回頭看一眼景漠宇,他回看過去,微微勾起薄唇,禮貌卻疏離的笑意從嘴角蔓延開來。林老闆思索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競價牌,之後沒人再叫價,直到一錘定音。
    一滴雨珠摔落在玻璃窗上,無聲地下墜,留下一條晶瑩的線,像極了淚痕。景安言裹緊外衣,掩住身體的顫抖,轉身走向出口。室內的暖風穿過自動門溜出大廈,雨滴夾著初凝的雪花直直地吹過來,刮過肌膚,她絲毫感覺不到冷,只覺得眼前銀白色的星星點點,晶瑩剔透,一如那個深冬,融化在他眉睫上的雪花。
    幾分鐘後,林老闆臉色灰白地走出拍賣大廳,身後跟著剛從國外鍍金回來的林家二少。林二少大惑不解地問:“爸,你剛才怎麼不舉牌了,四千七百萬,太便宜他了。”
    “你懂什麼!”林老闆扯了扯身上的牛皮夾克,“他既然來了,斷然不會讓景家的採礦權落在別人手上,我跟他爭,就等於在抬他的價,羊肉沒吃到,惹得一身騷。倒不如賣他個人情,將來少不了賺錢的機會。”
    “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他對景家的採礦權志在必得?”
    “你連他都不認識?景昊天養了二十年的好女婿——景漠宇。你好好記住他的樣子,以後遇到,記得客氣點。”
    “女婿?”林二少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原來就是他為了搶景家的家產,和景安言打了一年多離婚官司。”
    “搶什麼家產!你有空多去瞭解一些商業信息,別天天盯著不靠譜的八卦新聞,他們……”走到門前,林老闆瞥見久立于門前的景安言,收起後面的話,沖她客套地一笑,“喲!安言哪,天這麼冷,怎麼站在這裡,在等人?”
    她回以微笑,沒有明確的回答,目光不自覺地望向玻璃門內若隱若現的身影。林老闆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便已領悟,與一頭霧水的林二少離開了。
    景安言的司機才叔見她遲遲不上車,撐著傘跑過去,漆黑色的傘遮住潔白的雪花:“小姐,我剛才看見——”
    她擺擺手,示意他不用說了:“紅土山本來就是爸爸想留給他的,現在他買下了,不用我再操心費力了,是件好事。”
    才叔沒再發表任何見解,瞄了一眼開啟的自動門,表情有些激動。她轉身看過去,撞上景漠宇深不見底的瞳仁,視線短暫的對接,只有一秒的時間,卻像比二百八十九天更久。
    她死死地攥著外衣的下擺,鼻根被雨雪凍得發麻,呼吸不太通暢,她努力吸了兩口氣,到底連一句“你好嗎”,也沒說出來。她與他,只有一步之遙,微雨夾著初雪,落在他們中間,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景漠宇收回視線,邁下門前的石階,走完最後一級石階,他停下腳步,轉身。
    她悄悄抿了抿發幹的唇,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和他的神情一樣,涼薄且冷。
    他垂眸,慢慢抬起手腕看一眼手錶,又抬眼看著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她的心仿佛被那道視線勒緊,勒出一道傷痕。
    他終於開口,語氣涼薄卻堅定:“我說過,我失去的,總有一天我會全部拿回來,你還記得嗎?”
    她當然記得,那是她一生都無法忘記的場景。深冬的最後一場雪,鋪天蓋地地落在法院莊嚴肅穆的門前。景漠宇滾燙的掌心緊握著她的手腕,雪花落在他的眉睫上,漸漸融化,她第一次在他的黑眸中看到那麼濃烈、那麼不加掩飾的痛楚,他說:“為什麼不能相信我?”
    她沒有掙扎,回以平淡的微笑:“這個問題,你該去問法官。是他不相信你,是他把景家的一切判給了我。你不服,可以去上訴——如果你認為這很光彩。”
    他的手一點點地鬆開,沒有再繼續挽留,縱然一無所有,他依舊驕傲,依舊無法低聲下氣地懇求她。
    她轉身離開,一分鐘都不想停留。
    “我失去的,總有一天我會全部拿回來。”他低沉的聲音在她的背後響起。
    她回眸,不屑地冷笑:“景漠宇,等你有本事拿回去的那天,再來跟我說這句話。”

    聽人說,人這一輩子總要做幾件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人生才完整。迄今為止,景安言只做過兩件讓自己人生完整的事,一件事是愛上景漠宇,另一件事是嫁給了他。
    追悔不能改變過去,她只能在記憶中將它打包,壓縮,深藏,但在某個無意識的瞬間,她仍會記起……

    第一章   長不過執念
    許多年前,景漠宇才二十二歲,而景安言只有十七歲。他是她最深的執念,他想尋找親人,她便陪著他天涯海角地尋找;她是他最深的牽掛,走遍萬水千山,他都會把她牢牢地記掛在心上。

    八月的海南,正午過後仍是烈日灼灼。在層層熱浪中,一艘快艇破浪駛來,靠岸停穩,開船的人喊了一聲:“到了,你們要找的地方就是這裡。”
    景漠宇幹淨利落地跳下快艇,轉身將雙手伸向剛脫掉救生衣的景安言,扶著她下船。他的動作輕緩平穩,嘴裡還小聲地提醒著:“慢一點,小心石頭。”
    “嗯。”依託著強健有力的手臂支撐,她平穩地落地,用手心遮住刺眼的陽光,舉目四望。這是一座不知名的小漁村,依山傍海,獨守寧靜,碧藍的海面上擠滿了停靠的漁船,三三兩兩的漁民聚在陰涼的棚子裡打著牌、聊著天,笑聲不斷。海岸上,一排排灰暗低矮的房子錯落有致地依山而建,炊煙嫋嫋。
    “這裡和你記憶中的一樣嗎?”景安言走到景漠宇的身邊問。
    他又仔細看了一遍周圍的景物,每一處都看得仔仔細細,毫無遺漏,才開口:“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我記憶中的山上長滿了綠樹,岸邊也沒有這些漁船,房子也不是這麼多。”
    “也許是這裡發生變化了,畢竟你的記憶是十九年前的。”
    景漠宇點點頭,撐開遮陽傘,遞到她的手中:“這裡的陽光太烈,容易曬傷皮膚。”
    她笑著握住傘柄,凝望著景漠宇落在沙灘上的影子漸漸走遠,遮陽傘遮去了陽光的熱烈,卻遮不住她心頭的熱烈,她笑著對自己說:“這個男人,我要定了!”
    遲遲不見她跟上來,景漠宇回頭問:“言言,怎麼了?”
    “沒什麼。”她快步追上去,與他並肩而行,“王警官說往東走一百米,有一個小巷,黃大娘的家在小巷的盡頭。”她指著前方一排房子說,“應該是往那邊走。”
    “嗯。”他加快了腳步,往她手指的方向走去。
    伴隨著慎重的腳步聲,他的目光流連過一家一戶的門窗和圍牆。看著陌生的景物,他努力去回憶,想在記憶中搜尋出哪怕一點點相似的畫面,然而,在他的記憶中除了一幅青山綠水的畫面,一無所有。而那幅畫面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他早已分不清了。
    在烏黑的老巷子裡繞了幾圈,他們終於根據“寶貝回家”網站上的信息,找到了黃大娘的家。那是一棟年久失修的舊屋,屋簷的瓦少了幾片,門上的鎖也生了一層厚厚的鐵銹。擺滿各種回收廢品的屋子裡,一個白髮蒼蒼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
    網站上的資料明明寫著她今年四十六歲,可她那張頹然蒼老的臉仿佛已是六十四歲的模樣。
    景漠宇沉默地看著女人,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將脖子上的十字架取下來,放在手心裡,送到女人的面前。他儘量放低聲音,試探著問:“您記得這個嗎?”
    女人呆滯的目光掃過十字架,毫無停留地移開,又繼續自言自語。景漠宇沒再多問什麼,在桌上放下一遝錢,便安靜地離開。
    景安言想要跟著他離開,忽然看見斑駁掉漆的木桌上放著一排相框,上面都是一個三歲男孩的照片,每一張都笑得天真純潔。她走近些,細看照片上的男孩兒,他很漂亮,圓臉、大眼睛、薄唇,乍看一眼,還真有些像景漠宇小時候的樣子,但是仔細對比又覺得不同,他年幼時的膚色要更白一些,鼻樑也更挺直。
    看來,這黃大娘確實不是他要找的人。

    帶著沉甸甸的失望,他們乘著快艇離開漁村。一路上,景安言不住地歎氣,一臉惆悵,而景漠宇的表情卻平靜無波。他向來如此,無論內心泛起怎樣的波瀾,表情都是這般清冷。
    “哥——”
    她想勸他,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他已猜到她要說什麼,於是先開了口:“我沒事,你不用安慰我。在來之前,我就已經知道她不是我媽媽。”
    “你已經知道了?那你為什麼要來?”
    “想來看看她,也希望——”頓了頓,他說,“遇見奇跡。”
    奇跡,當人發現自己的力量太過渺小時,總期待著奇跡發生。然而,奇跡之所以被稱為奇跡,就是因為它不會發生。
    景安言望著遠方,對著即將沉沒的夕陽默默地許願:“我希望奇跡真的會發生,希望他能找到他的親生父母。”
    海風夾著鹹澀的腥氣迎面吹來,打在她的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一個雨天。那天,她堅持要陪景漠宇去北方找親人,她的父親景昊天忽然問她:“言言,假如有一天,他真的找到了親生父母,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你會不會難過?”
    當時她沒有回答父親的這個問題,但此刻想起,她不禁偷偷加了一個願望:“我希望他能和我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

    快艇停在了海口的一個港口時,天色已晚,他們在海邊簡單吃了些東西,便去了預訂的酒店休息。月明星稀的夜晚,景漠宇坐在沙發上讀《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景安言枕著他的腿凝望著他低垂的眉眼,他的眉眼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樣無可挑剔,眼波清澈得如同被雨水洗過的碧湖,好看極了。
    對她心存非分之想多年的齊霖同學總說她犯花癡,才會喜歡上景漠宇這種除了長得帥,沒有其他優點的男人。她承認,她最初愛上景漠宇,的確是見色起意,但她對他的感情絕不只是這樣。
    當你害怕黑夜的寂靜,一個男人坐在你床邊給你講灰姑娘和王子相遇、相愛、相守的愛情故事,把自己講到無聊得哈欠連天,卻不肯走,蕩漾在眼角眉梢的溫柔,勝過碧水映皎月的清冽,更勝輕煙繞落霞的優雅……
    當你青春期萌動,跟老爸一言不合,叛逆地離家出走,迷失在陌生的街道上,一個男人在晚霞即將消失的一刻,跑向你,被風吹亂的髮絲流動著墨玉的光澤,額頭上的汗滴閃動著晶瑩的光……
    當你為了高考廢寢忘食,餓得前胸貼後背,打電話找一個男人訴苦。半小時後,那個男人用保溫箱裝了滿滿一大盤邢記的醬骨頭出現在你的面前,用手指寵溺地揉亂你的發……
    當有人向你舉起槍,一個男人毫不猶豫地擋在你的面前,偉岸的脊背像是可以為你撐起一片天地。轉瞬間,子彈穿透他的胸膛,血流如注,他卻還在安慰你:“別怕,我沒事,不會死的……”
    如果你還沒愛上這個男人,那你肯定沒長心。景安言自認長了心,還是一顆火熱滾燙的心,所以,她死心塌地愛上了他。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不知何時,景漠宇的目光已經從《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移到她的臉上,對上她的視線。
    她禁不住臉一紅,坐起來,避開他探索的目光說:“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想到景安言會問這個問題,他愣了愣,重新審視一番她的樣子,才恍然發覺她已不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及腰的長髮被蕾絲發帶松松地綰著,露出小巧的瓜子臉、細長的眉峰、挺直的鼻樑,一顰一笑,眼波流轉,已是青春期少女的甜美模樣。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的小公主竟然長大了,已經可以談“愛情”的話題了。
    見他不答,她的表情立刻變得緊張,不安地問:“哥,你有女朋友了,是不是?”
    “沒有。”
    “你騙人!你都二十二歲了,很多男人到了你這個年紀都結婚了,你怎麼可能沒有女朋友?”
    “真的沒有。”他認真地解釋,“我為了提前畢業,沒日沒夜地學習,根本沒有時間考慮感情問題。”
    “哦?這麼說,你也沒有喜歡的人?”
    “沒有。”他目光微動,反問,“你怎麼突然問這個?該不會,你有喜歡的人了?”
    她偷偷地瞄一眼他的臉,臉更紅了,扯著衣擺小聲問:“哥,如果我喜歡上一個男人,很喜歡的那種,可他好像不喜歡我,我該怎麼辦?”
    他很認真地思索了一番,才鄭重地回答她:“很簡單,用盡一切方法得到他,讓他愛上你。”
    “你怎麼跟爸爸說的一樣啊!”她撓頭,有些事說得簡單,做起來太難了,“如果我能做的都做了,他還是不喜歡我呢?”
    “那你告訴我他是誰,我會讓他永遠沒有機會愛上別的女人。”
    “為什麼?”
    “我不想看見你傷心。”
    她笑了,眼角眉梢都含有甜蜜的笑意:“好呀,大丈夫一言九鼎,到時候我告訴你他是誰,你一定不要讓他有機會愛上別的女人!”
    “好!”他很自然地把她摟在懷裡,捏捏她泛著紅的小臉,“不如你現在就告訴我他是誰,我抓緊時間幫你把他弄到手,免得夜長夢多。”
    就是你呀!這句話到了嘴邊,她終沒有勇氣說出口,一番百轉千回的心思後,她附在他的耳邊,小聲地說:“有一天,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他沒再追問,看看手錶,提醒她:“已經十一點了,你該睡覺了。”
    “好!”安言以最快的速度沖進洗手間,飛速地洗了澡,換了件睡衣,爬回床上。其實,她知道景漠宇預訂了兩間雙床房,可她故意裝作不知道,打算賴在他的房裡不走。
    “這是我的房間。”他含笑看著她,語氣中毫無厭煩,滿滿的都是寵溺。
    她便仗著這份寵溺,雙眼緊閉,裝作睡得很沉。她這點小伎倆怎麼可能瞞得過心如明鏡的景漠宇,但他沒有揭穿,起身走進衛生間,拿著吹風機走出來,坐在她的床邊,輕輕撩起一縷濕透的長髮,放在手心裡。
    吹風機的轟鳴聲在耳邊響起,暖意融融的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笑著睜開眼睛,翻身趴在他的腿上,頭枕著他的雙膝。黑色的薄紗睡裙被吹風機的暖風吹得輕顫,溫柔的指尖輕輕地撩動著暖風中飛揚的長髮,房間裡彌漫著清幽的暖香……
    她感受到他發自心底的疼愛、寵愛、溺愛,那麼自然又那麼深刻,她堅信他也在愛著她,就像她愛他一樣刻骨銘心,他們之間只差一句表白,一句“我愛你,你也愛我,對嗎”。
    那麼,就等他畢業回國吧,等他們可以朝夕相對的時候,她就對他表白。她偷偷幻想著他被表白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她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了!
    一個月後,景安言正式成為T大的學生。九月的校園,四處彌漫著桂花香,濃烈、熱情,就像年輕男女的身體裡分泌的荷爾蒙。景安言一天上了四節課,全身的能量都被腦細胞消耗殆盡。捂著空蕩蕩的肚子,她向和室友們提議去學校附近的火鍋店改善一下伙食,該提議被全票通過。四個女生歡歡樂樂地去火鍋店,在公寓門前時,愛八卦的室友李韻驚叫一聲,指著不遠處一輛特別敗家的豪車,激動得花枝亂顫:“這不是雜誌上的那款車嗎?實物比照片還漂亮,顏色太正了!”
    眾人順著她的指尖看去,皆歎為觀止。
    就在眾人目光最集中的時刻,車後門被司機拉開,一個男人從車上走下來。迎著光,景安言看不清他的臉,只是模糊地掃了一眼,便認出了他是誰。她立刻飛奔過去,在人潮湧動的午餐高峰時段,無比熱情地擁抱住自己想得肝腸寸斷的男人:“什麼時候回國的?可想死我啦!”
    室友們見此火辣的場景,全部過來圍觀。她厚顏無恥地給她們介紹:“給你們介紹下,這是我未來的老公。”
    大家頓時被她誤導,眨著眼幻想著灰姑娘般的愛情童話。景漠宇自然不會被誤導,扯下她糾纏著他的手臂,及時阻止她散佈緋聞:“我是她哥哥。”
    “你別不好意思嘛。”她笑著朝他眨眨眼,“她們都是我的姐妹,不用跟她們保密的。”
    景漠宇看出大局已定,不做無謂的掙扎:“好吧,既然都是你的姐妹,今晚就找個好地方,請你們吃頓好的。言言,你想吃什麼?”
    “肉!”
    這個提議也被全票通過。
    在景安言百般“調戲”帥哥的過程中,姐妹們飽餐了一頓,很自覺地先回學校,不打擾她和景漠宇的二人世界。臨走時,自詡愛情專家的蘇洛同學對她擠擠眼睛,湊在她的耳邊小聲說:“經本愛情專家鑒定,這個男人值得託付終身!”
    她對專家的鑒定結果非常滿意,豎著大拇指說:“不愧是專家!”
    李韻也擠過來:“親愛的,晚上不用給你留門了吧?”
    她也想不留,悄悄瞄瞄景漠宇淡然移開的視線,哀怨地說:“你還是給我留吧。”
    與室友們揮手告別後,景安言迅速地拉著景漠宇辦正事,當然,她的正事就是逛街、要禮物、要寵愛。逛完街,她原本打算跟著他去他住的酒店小坐一會兒,接著小談一番,再接著就可以“小睡”了。結果,一晚上軟磨硬泡纏了他好久,最後,她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被他送回了寢室。
    “你這次回國能待多久?”回程的路上,她為了拖延時間,儘量放慢腳步,多找些話題聊天。
    “我不走了。”仰頭望望天空上的繁星,他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最近國家非常重視環保,對工業廢料的排放管控非常嚴格,紅土山被勒令停工整改。爸爸希望我能回來幫他。”
    “真的?那太好了!”驚喜過後,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的研究生課程都修完了?”
    “還差十幾個學分,以後有機會再繼續修吧。”
    “那怎麼行!”她立刻拿出手機,“我給爸爸打電話,讓他找別人幫忙。”
    景漠宇搶下她的手機,搖頭說:“言言,爸爸若不是迫於無奈,也不會要我這個時候回國。”
    “可是——”
    “前不久,秦叔把女兒安排進了公司。她連續簽了三筆大訂單,公司的股東對她刮目相看。爸爸擔心我明年畢業再進公司,總經理的位置會坐不穩,才會這麼著急地叫我回來。”
    細細思量一番,她懂了父親的苦心。
    景天公司是她的父親景昊天與另外三個朋友一起創立的,以開採貴金屬礦產資源為主。景昊天的股份最多,兼任公司的董事長和總經理。如今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早有把總經理的位置傳給景漠宇的心思,但是,景漠宇在公司無功勞、無業績,又是身世不明的養子,難以服眾。現如今,礦山開採出了問題,如果他把這件事處理好,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接手景天公司了。
    “或許爸爸是對的,可你的學業——”她想了想,突然靈光一閃,“這樣吧,你先進公司把總經理的位置占了,等我畢業之後再去公司頂替你一陣子,讓你去美國把學分修完。”
    “好!”景漠宇笑了,不是笑她天真,而是被她天真背後的全心維護惹笑了,“好妹妹,算我沒白疼你!”
    “那是當然,所以,你以後要加倍地疼我!”
    “好!”

    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到宿舍樓下,景安言拖拖拉拉很久,才被景漠宇勸到大門前。臨別時,他用指節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頭:“回去跟你的室友們說清楚,別弄得好像我們有姦情似的。”
    “我們沒有姦情嗎?”她在他的臉上飛速地親了一口,仰著滿足的笑臉,“這還不算姦情?”
    他抹抹臉上的口水,故意板著臉教訓她:“都這麼大了,還胡鬧。”
    “我沒胡鬧!”她看著他,腦子一熱,勇氣突然滿格,她收起笑意,認真地對他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喜歡的男人是誰嗎?現在,我告訴你——我喜歡的人是你!”
    話說出來,景安言的腦子冷靜了,勇氣也渙散了。她借著校園昏黃的路燈,故作鎮靜地看著他,手已經緊張地糾結在一起,手心被汗水浸透。她像是一個犯人,等待最後的審判。分明只等了短短的幾秒鐘,於她,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景漠宇在幾秒鐘的怔忡後,說:“言言,這個玩笑不好笑。”
    “你看我像在開玩笑嗎?”
    他迎上她真切的目光,漸漸收起了唇邊的笑意,緩緩地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審判結果終於來了:“我是你哥哥。”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在我心裡,你始終是我的妹妹。”這是景漠宇給她的回答,那麼果斷、那麼堅決,可她比他還果斷,比他還堅決。
    “在我心裡,你就是我未來的丈夫,改變不了!”
    不給他再拒絕的機會,她轉頭跑進宿舍樓,留下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許久,他搖搖頭,再搖搖頭,才離開。

    那天之後,景漠宇一如既往地寵愛景安言,對她百依百順——除了讓她做他的女朋友。
    她每一次信誓旦旦地對他表白:“我喜歡你,我要做你女朋友!不然,你做我男朋友也行!”
    他總是笑得不屑一顧:“傻丫頭。”
    他說她年幼無知,才會把兄妹之情錯當成男女之愛,並且試圖對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打消她對他一往情深的癡念。她卻堅定地以為可以改變他的想法,偏執地想去證明她對他的愛很深,很深。
    從十七歲到十八歲,整整一年時間裡,她很努力很努力地靠近他,想盡一切辦法地證明自己對他的愛,即使結果不盡如人意,她也堅定不移。
    比如,三百六十五天裡,她每晚都給他發短信說:“我想你!”他回復的永遠都是一個字:“嗯。”
    再比如,她用一年打工賺的所有錢給他買了一雙鞋,在他生日那天送給他,他表情嚴肅地警告她:“以後不許再去打工,好好學習才是你的正經事。”
    還有,她堅持每天織圍巾,帶著情意一針一線地織著。在第一場雪落下時,她將圍巾輕輕地圍在他的脖子上,他說:“這條圍巾不太適合我。”
    這一年中,她向他走了九十九步,期待著他能向她靠近一步。然而,她走了九十九步,他退了九十九步。
    景安言不是沒想過放棄,但愛情哪裡是那麼容易就放棄的東西?輾轉反側,幾經徘徊,她最終還是決定繼續走下去,她從來不是那種半途而廢的女人!
    而就在此時,有個消息傳來:她的親爹給景漠宇安排了一樁婚事,女方家裡資產雄厚,是商業聯姻的上佳之選,女方本人也是本地出了名的名媛。

    “哥!”
    午夜時分,景安言直接沖進景漠宇的臥室。她是連夜從學校趕回來的,為了那個消息。
    景漠宇剛洗完澡,只在腰上松松地圍著一條浴巾。景安言顧不上此情此景的尷尬,此時也絕不是矜持的好時機——有時候,你一矜持,有些重要的人和東西就會從此消失。
    景安言的聲音有些發顫:“哥……你,你愛邱媛媛嗎?”
    “邱媛媛?”景漠宇面上有幾分不解。
    “就是爸爸讓你娶的那個女人……”
    “哦。”景漠宇拿了件睡衣,披上,沒了下文。
    景安言又急又氣:“你寧願娶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也不願意娶我?你,你——”
    景漠宇倒是鎮定,慢悠悠地用自己的杯子倒了杯水,遞給她:“喝杯水,慢慢說。”
    接過水杯一飲而盡,她心情平復了一些,語氣也軟下來:“你要是娶一個你真心喜歡的女人,我無話可說,也會心甘情願地叫她一聲嫂子……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是一個你不認識的女人?”
    “因為,除了你,是誰都無所謂。”
    她愣住了:“什麼叫‘除了我,是誰都無所謂’?”
    “你是我妹妹,我也只有你一個妹妹,我不會娶你。”
    一聽他又拿兄妹關係說事,她又有些急了,不僅額頭上滲出汗,眼眶裡也起了水霧:“我才不是你妹妹,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那我這十幾年,都是白疼你了?”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心裡又急又氣,還委屈,這下眼淚終於控制不住,一顆顆從她的臉頰滑落,落在他的心尖。
    景漠宇自認是個凡事都能狠得下心、做得到決絕的人,唯獨對從小守護的景安言,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絕不了情。他無可奈何地將她拉到他的身邊,用紙巾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言言,我不娶你,是因為我心疼你。你這麼可愛,值得一個男人全心全意地愛你、寵你。而我,每天有太多事情要做,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哪有心情和你談情說愛、如膠似漆?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更給不了你想要的愛情。”
    看出他是真的心疼了,她眨眨眼,多擠出點悲情的眼淚讓他更心疼:“和你結婚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不用跟我談情說愛、如膠似漆,你只要把我娶了就行!”
    “言言,別傻了。你才十八歲,正是好好談一場戀愛的時候,其實齊霖是個不錯的男人,他對你……”
    “你別再把我推給別人了!除了你,我誰都不會嫁,我也不會讓你娶別的女人!”
    “……”
    景漠宇只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沒再多說什麼。
    他從不對這個寶貝妹妹提起景天公司的事情,她自然不瞭解他在景天公司的處境。
    一年前,他進入公司,快速建立了一套完備的廢水處理系統,通過了政府的考核驗收,紅土山重新開工。但他並沒有名正言順地成為總經理,股東們丟給他一個更大的考驗——讓他在兩年之內,為景天公司打造出一個從貴金屬礦產資源開採、冶煉,到貴金屬製品生產的完整產業鏈。
    這個產業鏈需要龐大的資金支持,景天公司沒有足夠的資金,於是,景昊天想到了商業聯姻。
    景漠宇沒有拒絕,因為這的確是最方便快捷的解決方式,而且……還能讓景安言對他徹底死心。
    她當然不知道他的心思,一心只想著阻止他娶一個完全不愛的女人。思索了一晚上,她終於想到了阻止他結婚的方法。
    第二天一大早,她站在四十五層的大廈天臺上威脅他說:“景漠宇,你要是敢娶別的女人,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她親爹嚇得臉都青了,景漠宇好像路過似的,無所謂地看著她:“那你就跳吧,四十五層也不高,頂多摔得腦漿四濺、面目全非,說不定眼珠子還會掉出來。我是不會給你收屍的,我怕晚上做噩夢。你讓爸爸給你收屍吧。”
    一想到自己腦漿四濺、面目全非的場景,景安言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指著他的手指微微發顫:“你有沒有良心啊?我都死得那麼慘了,你還不管我?”
    他含笑看著她,對著她腳下的萬丈深淵揚揚線條優美的下頜:“我還有個合約要簽,你抓緊時間跳吧。”
    她見沒戲唱了,自己灰溜溜地爬下來:“哼!無聊,不陪你玩了。”
    “不跳了?”
    她橫他一眼:“等你結婚那天,我再跳!我讓你老婆天天晚上做噩夢。”
    那次“跳樓”事件沒打動景漠宇,倒是讓她的親爹景昊天如夢初醒般覺悟了。他回絕了朋友的好意,開始撮合她和景漠宇,還對她承諾:“言言,你別擔心,爸爸替你做主了,等你大學畢業,爸爸就安排你和漠宇結婚。”
    她將信將疑地問:“他真的會娶我嗎?”
    一向霸氣的景昊天用力一拍桌子,大聲道:“我把他養大,給他最好的教育,給他最好的生活,還讓他做了景天的總經理。我現在把最寶貝的女兒都交給他,他憑什麼不要!”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不要呢?無論你怎麼逼他,他都不要我,怎麼辦?”
    “……”她的親爹陷入深思。

    自從破壞了景漠宇的婚事,景安言發現他開始逐漸疏遠自己——他去學校看她的次數少了,即使來了,也只看她一眼便找藉口離開;她放假回家,他也很少陪她玩了,經常一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看項目書。
    她一度傷心難過,甚至懊悔自己不該總是糾纏他,給他太大的壓力。可她並不知道,那段時間,他不顧股東們的反對,以紅土山為抵押,向銀行貸了鉅款,投資貴金屬生產行業。產業剛剛起步,資金不足,人心不齊,還背負著巨額的貸款,他每天都要應對各種質疑和壓力。
    一次次的危機中,除了邱家,還有不少商業大亨趁機想把景漠宇收為乘龍快婿,但他一一回絕,全國各地奔波,終於為他的項目找到了三家投資公司注資,讓景天公司一步步走出困境。但是,資金的注入必然稀釋了股權的份額,這也引起了幾位股東的不滿,明裡暗裡都和他作對。迫於無奈,他只能製造一些“機會”,慢慢地把公司裡的幾個高管都換掉。
    那段時間,他真的忙得連喘氣都沒時間,可他不管多忙,只要有機會來T市,一定要來T大看她,哪怕路上要浪費幾個小時的時間,他也要看她一眼,看她是胖了,還是瘦了。有一次他熬了一個通宵,終於抽出兩個小時的時間去看她,偏偏她有課,他為了等她下課,還誤了航班,最後換乘了半夜十二點多的飛機回A市。
    如果他不是把景安言當成孩子一樣保護,如果他能多告訴她一些他所處的困境,她一定會把胡思亂想的時間用來為他做點什麼,至少她可以逃課出來讓他看一眼,免得他誤了航班。然而,那時候,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愛得絕望,又義無反顧地深愛著。

    在期待與等待中,滿園的合歡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景安言迎來了她二十歲的生日。二十歲的女人,過了任性妄為的年紀,少了那份為愛不顧一切的孤勇,也看到了現實中愛情慘不忍睹的模樣,可她依然愛他,用盡全力。
    深夜時分,她收到他發來的一條信息:“言言,明天是你二十歲的生日了,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生日禮物,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她開心得徹夜難眠,第二天一早便收拾行李回了家。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她決定要以一個成熟女人的樣子跟他好好談談,對他表達出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她想說:“我現在長大了,知道愛情不能強求。我也不想強求你,我只希望你試著把我當成女朋友,哪怕一天,也許你會發現,我是最適合你的。”
    她還想告訴他:“如果真的不愛我,便不用愛了。我決定放過你,也放過自己,從此各自安好!”
    她還想告訴他:“以後不論你娶了誰,我都會真心地祝福你,祝你們白頭偕老!”

    景安言滿心期待地走進家門,想好的話還沒來得及說,甚至連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都來不及,景漠宇看見她進門,只丟下一句:“我有事要辦,晚點回來。”然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看了一眼滿臉無奈的景昊天,拼命忍住鼻子裡的酸楚,扯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臉:“老爸,我約了齊霖去逛街,他在外面等我呢……我晚點回來陪你!”
    含著眼淚跑出家門,景安言看見景漠宇的車絕塵而去,為他熱烈跳動了多年的心,終於沉寂了。她愛了他三年,他也用三年的冷漠讓她認清了一個事實,他沒有愛過她,也不會愛上她,更不可能娶她,因為“除了她,是誰都無所謂”!
    從頭到尾都是她在自作多情,都是她一廂情願。

    那天,景安言和齊霖在夜店玩到很晚才回家,經過書房時,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她從書房未關嚴的門縫看進去,只見景漠宇坐在窗邊對著外面的夜空發呆,眉宇間的愁緒越來越濃重。
    那時的他,離她很遠,遠得她根本無法追逐。
    似乎感覺到什麼,他轉過臉,看見了來不及躲避的她。他打開門,抿著薄唇打量一番她身上緊身的迷你裙,又被她身上濃重的煙酒味熏得皺緊了眉頭,質問她:“齊霖帶你去哪兒玩了?”
    “還能去哪?”她呼了口帶著股酒味的氣,“夜店唄。”
    他的眉頭快要擰在一起,拿出手機就要打電話給齊霖,她一把搶過他的手機:“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要去玩的……那裡挺好玩的。”她眨眨蒙矓的黑眸,挑釁地睨著他,“有很多帥哥給我慶祝生日。”
    一向好脾氣的景漠宇終於被她惹怒了,他抓著她的手臂將她拖到他的面前,眼神淩厲得有點瘮人:“言言,任性也要有個度,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我這樣怎麼了?我這樣挺好的,我不會再纏著你,不會惹你煩心。這樣不好嗎,景漠宇……”她仰頭看著他,酒精不知怎麼湧進了眼睛裡,燒得她眼睛發燙,直往外冒熱氣,“從今往後,你不用再管我,要管我,也該是齊霖管我。”
    他訝然地看著她。
    她朝他笑笑,扯回被他禁錮的手臂,對他揮手告別:“哥,我回去睡了,晚安!”
    ……
    從那天後,她再也沒主動給他打過電話,他來T市出差,說要“順便看看她”,她也總是說很忙,對他避而不見。她怕見了他,再也壓抑不住對他的思念,滅絕的執念又會複燃。

    許多事,景安言並不知情。其實,她二十歲生日那天,在她進門的半小時之前,景漠宇從景昊天的手中接過一份等待他簽字的《領養關係解除協議》,上面明確地寫著景漠宇不再是景昊天的養子,與景家再無任何關係,他也沒有資格繼承景天集團的股份。
    一份冰冷的協議書斬斷了二十五年的父子之情,景漠宇不能相信,一字一句將文件上的文字看了兩遍,便不得不相信。明知道原因,他還是想聽景昊天親口說出來:“為什麼?”
    “你要娶言言,這是必須辦理的法律手續。”
    “如果我不娶她呢?二十五年的父子之情就到此為止?”
    景昊天的臉色沉了沉,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枚鑽戒,放在桌上:“你願意娶言言,你就是我景昊天的女婿,景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景天公司的股份也都是你的!你不娶言言,景家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以後你也不要說你姓景!”
    這就是景昊天,霸道得不可理喻。
    “爸,如果讓言言知道,我是為了景家的家產才娶她,她會怎麼想?”
    景昊天滿不在意地擺擺手:“她不會在意這些。”
    “可我在意!”景漠宇拿起筆,在協議書上簽上名字,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這就是景漠宇,驕傲得不可理喻!
    “爸,景家的一切,我都不要,但是,你對我有二十五年的養育之恩,我姓景,這一輩子都姓景。”
    “你!你——”景昊天氣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個時候,景安言帶著一臉的歡快走進家門,一見到他們,幾步跑到景漠宇的跟前,等著他的擁抱,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悄悄將雙手放在背後,藏起手中的《領養關係解除協議》。
    她失望地努努嘴,攤開雙手:“我回來看我的生日禮物,我的生日禮物呢?”
    他想對她笑一笑,終究沒有笑出來:“在公司裡。我去公司辦點事,晚點回來。”
    說完,他匆匆離去。

    景漠宇剛走進公司,他的特助金展鵬追隨而來。金展鵬的身形有些消瘦,卻很高,墨色的短髮讓他整個人顯得很幹練,狹長的眼睛淩厲,做事幹淨利落,一身黑色西裝,總是不苟言笑,一張冰塊臉簡直和景漠宇如出一轍。
    金展鵬跟隨景漠宇走進辦公室,遞給他一個精美的包裝盒:“景總,這是您給景小姐的生日禮物。車已經安排好了,您要現在去機場嗎?”
    他搖搖頭:“言言已經回來了。”
    “回來了?那你在T市的行程……”
    “都取消吧,我今天要陪言言過生日。”
    “好。”金展鵬應了以後並沒有離開,似乎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又閉了嘴。
    景漠宇看他一眼,問:“是不是聽到了什麼消息?”
    “是,人事部的楊經理在等您,他說景爺剛才打來電話……”他觀察著景漠宇的臉色,緩緩地說,“要他們儘快選出個人來接替您。”
    見景漠宇重重地揉了揉額頭,金展鵬便停下來,等了一會兒,才說:“楊經理不敢妄動,來請示您的意思。”
    “讓他回去吧。告訴他,老爺子今天心情不好,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消氣了。”
    “好!我明白了!”金助理長舒了一口氣,安心地出去。
    景漠宇伸手拿過桌上的禮品盒,打開包裝,裡面是一個純銀的城堡,城堡裡住著快樂的公主和她深愛的王子。這是景天公司即將推出的第一款純銀製品,也是他親自為景安言設計的。
    她總問他,為什麼不喜歡她?為什麼不娶她?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是生活在童話世界裡的公主,每天做著公主的美夢,等待著一個王子給她滿滿的愛和幸福快樂的未來,而他只是寄居在別人屋簷下身世不明的養子,不,現在他連養子都不算了。
    他不但一無所有,還要用自己的一切去回報景家,為景昊天打造一個全新的景天公司,他給不起她想要的愛,給不起她想要的生活。

    第二章   一朝入圍城
    如果不是那一夜的迷亂,讓她如願以償地做了景太太,她也不會又萌生了對美好生活的嚮往,之後又被現實推向悲情女配角的境遇中。如果,這個世界沒有“如果”,生活就不會有那麼多無可奈何,當然,也沒有那麼多精彩的故事……

    大學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上上課、考考試,和室友們一起吃喝玩樂,看看連續劇、網上連載的小說,時間轉瞬即逝。一個沒有課的午後,景安言躺在床上看《經濟性概論》,她的室友蘇洛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她:“言言,你這個假期還要在學校過嗎?”
    她掰著手指算了算,從二十歲生日那天算起,她已經失戀八個月了,既然已經過去這麼久,她應該已經從失戀的陰影中走出來,這次五一長假,她也可以回家了。
    想到回家,她頓時滿血復活,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我要回家。”
    “哦?你敢見你的景哥哥了?”
    “早晚是要見的,生活在一個屋簷下,我又不能躲他一輩子。”
    蘇洛又問:“那如果你見到他,又忍不住想把他據為己有,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得太有深度了,景安言思考了很久才答:“忍著!”
    “好!有骨氣!”
    帶著滿滿的骨氣,景安言以最快的速度回了A市。從機場的出口走出,遠遠地看見景漠宇站在對面,默然地望著她,她頓時忘了走路,忘了呼吸,只傻傻地看著他,看著他走到她的身邊,輕輕伸手把她抱在懷中。
    “言言,想我了嗎?”
    她在他懷中拼命地點頭,小聲說:“想!想得都要死了!”
    “那怎麼不回家?”
    “我怕你嫌我煩。”
    “胡說!”他笑著用手捏捏她的臉,然後自然而然地摟著她的肩膀,帶她上車。
    心臟跳動得非常劇烈,仿佛要蹦出來,她的骨氣也要被他的魅力吸幹了,她想要逃,於是假裝跟不上他的步伐,欲逃離他的懷抱,誰知他竟然把她摟得更緊,還放慢了腳步,以至於,她受煎熬的路又漫長了。

    “我今晚有個應酬。你回家乖乖等我,等我應酬完了,就回來陪你。”他說。
    “你……你怎麼對我這麼好?”
    “我不是一直對你這麼好嗎?”
    她抬頭望著他,仔細回憶起他們以前的每一次久別重逢,好像都是這樣的場景,除了她過二十歲生日的那次。
    可是,他對她這麼好,她的立場又不堅定了,她又開始想嫁給他了,怎麼辦呢?

    懷揣著一顆即將死灰復燃的心,景安言回到家。景家的別墅坐落在新城區的河畔,綠蔭環繞,馬路寬敞,但封閉性很強,每一棟別墅的隔離帶都種滿了鮮花,清風一過,滿院飄香。別墅一共兩層,底層帶有花園和游泳池,中間用長椅隔開,吊燈林立,即使是在夜晚,也是燈火通明。頂層除了房間,還有一處露天陽臺,擺放著原木的躺椅,是個適合看日出的好地方。
    景安言在露天陽臺上坐立不安了一整晚,連跟幾個月未見的親爹聊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她等了又等,等到了午夜,景漠宇還沒回家。她以為他不會回來了,洗了個熱水澡,穿著睡袍走出浴室,打算睡覺,忽然,開門聲傳來,她興奮得連浴袍都沒換,急匆匆地跑出房間。他沒有食言,他果真回來了,只是貌似喝了很多酒,整個人混混沌沌的,差點撞到沙發上。
    景安言忙過去扶住他,滿心關切地問:“哥,你沒事吧?”
    “沒事。”他揉揉額頭,用手扯開系在領口的衣扣,跌跌撞撞地朝房間的方向走。景安言急忙伸手去扶他。他的身體溫度有些異常,隔著他的衣物和她身上的浴袍,還像烙鐵一樣熨帖在她的肌膚上。
    “你發燒了?”她急忙探了探他的額頭。
    他搖頭,含混不清地說著:“言言,我口渴,給我倒杯水。”
    她趕緊把他扶回房間,奔去倒了一杯溫水,端著水杯一路小跑回來:“水來了。”
    景漠宇閉著眼睛,沒有反應。景安言坐在他的床邊,艱難地用臂彎托著他的後頸,將他扶起來倚在她的身上。見他伸手,她以為他要接水杯,忙把水杯遞過去,可他的掌心落在了她的臉上,之後,順著她裸露的肌膚一路輕輕下滑。手中的水杯猛然一顫,幾滴水飛濺了出來。她極力穩住顫抖的手,把水杯送到他的唇邊:“你不是要喝水嗎,給你水。”
    他伸手摟住她的腰,將她帶入懷中。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不知所措,拿著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股巨大的力量襲來,她被他壓在身下,而那無辜的水杯從她手中掉落,水灑在地上,脫離了水杯的禁錮便肆意地奔流,一如她囚禁在心裡的渴望。
    房間裡沒有燈,淡薄的月光也被厚重的窗簾隔在外面。他雖然離她很近,她依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受到急促的呼吸拂過她的唇邊,帶著異乎尋常的熱度,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卻似積蓄了無盡的潛能,蓄勢待發。
    “你,怎麼了?”她好不容易才聽到自己的聲音。
    “你的味道,好香……”他撐在枕邊的手慢慢曲下,唇落了下來,落在她的唇上。她急忙別過臉,滾燙的唇落在她的耳邊,在她的耳鬢輕輕地磨蹭,異樣的觸覺令她全身發抖。
    從十五歲到現在,她做夢都想他能吻她一下,讓她試試那種情人間的親昵是種什麼樣的體驗。偶爾偷偷看著他時,幻想著他在她耳邊像情人那樣呢喃、擁抱、親吻,她就已經幸福得臉紅心跳。
    可是,想歸想,她總不能趁他喝醉酒,占他便宜。等他酒醒了,他肯定會怪她乘人之危的。
    心神恍惚之際,他的手探到她的衣襟,輕輕一拉,浴袍的帶子鬆開。些許涼意讓她驟然清醒,用力推開他。
    “不,你喝醉了,不行……”她扯著松松的浴袍跳下床,剛跑了兩步,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又將她拖回床上……她拼命地掙扎,想要抽回被他抓住的手腕,可她越掙扎,他握得越緊,把她的手腕都勒出一圈瘀青。
    他的唇順著她的臉頰一點點地移過來,她知道自己應該躲避,心中強烈的期待讓她提不起一絲力氣,也無法動彈。她的手指攥著被子的一角,等待著他的唇覆在她的唇上。初吻,不似她預想的那般柔情蜜意,更像是一種疼痛的掠奪,掠奪著她的呼吸、她的感官、她的理智,那感覺就像被海浪掀翻的船,一點點沉淪至無底的深淵。

    微風卷著淡淡的香氣吹入,是合歡花的味道,一定是她種在花園裡的合歡花謝了。她還沒來得及看見它開放的樣子。
    “哥,我愛你。”她看著他,看到眼前一片模糊。明知他醉了,沒法對自己的語言和行為負責,說不定明天早上醒來會把今晚的一切都忘了,她都無所謂。她太愛他了,愛到只要他想要,她什麼都願意給。
    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那一夜都發生了。她的眼淚無聲滑落,不是因為身體的疼痛,也不是因為這一夜的不明不白,她只是忽然想到了合歡花的宿命,想到花葉相伴,花不老,葉不落,只可惜盛放的時間太短,晝開夜合……
    合歡花零落時,她忍著身上入骨的酸疼無聲無息地拾起浴袍,裹在身上,準備離開,因為她不知該怎麼面對清醒時的他。
    “去哪?”他突然從背後抱住她,眷戀不舍地吻著她的頸窩。
    “我回房,不然,明天讓爸爸看到就麻煩了。”
    “再讓我抱一會兒。”
    她眷戀著他的懷抱、他的味道,本就不堅定的心又一次瓦解在他的溫柔中。輕輕地,她依偎在他的懷中,緩緩地,她與他一同躺在床上。她看著眼前喘息的男人,輕輕地把手貼在他起伏的胸口。他的心就在她的掌心裡,那麼真切地跳動著,劇烈而堅決。是他,是那個她愛了五年、盼了五年,努力想靠近卻無法靠近的男人,現在,她與他再無一絲一毫的距離。
    淡薄的晨光在他的臉上逐漸明朗,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夢裡,她依稀感覺他醒了,他用清涼的手指托起她的臉,低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言言,無論如何,我會為我做過的事情負責。”
    她笑著點頭:“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你們!你們……”玉姨的驚呼聲讓景安言的美夢戛然而止,她一下子從夢中驚醒,她頭昏腦漲地環顧周圍,景漠宇的房間,景漠宇的床,景漠宇站在床邊,已經穿好了褲子,正不疾不徐地從櫃子裡拿出一件乾淨的襯衫,披在身上,慢條斯理地系扣子。然後,她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一切,恨不得化成一縷魂魄,從景漠宇和玉姨的眼前消失。
    這時,她聽見景昊天低沉的詢問聲:“發生了什麼事?這樣大呼小叫!”
    然後,她從頭冷到腳。
    “你們——”景昊天僵在門口。
    “我——”她想說點什麼,撞上景漠宇冰冷的視線,半張的嘴再也發不出聲音,只得將身子往被窩裡縮了又縮,遮住脖子上因一夜激情留下的痕跡。
    景漠宇終於開口了:“我今天要談一個重要的項目,明天去辦結婚手續。”
    說完,他拿起自己的外衣,走出門,從爸爸和呆若木雞的玉姨中間側身而過。
    沒有一句解釋,也沒有一句安慰,他就那麼走了,似乎跟她說一個字都是多餘的。
    景漠宇走後,玉姨也悄無聲息地走開,景昊天走到景安言的床邊,輕輕地坐下來。
    “我讓玉姨給你燉了雞湯——”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地面,眼角的皺紋深如溝壑。
    她終於什麼都懂了。
    她真傻,景漠宇就算喝得再醉,也不至於如此喪失理智,除非他的血液裡融入了不該融入的東西,而且含量似乎很高。誰要害他?誰又敢害他?毫無疑問,就是眼前這個一大早便迫不及待地來撞破姦情的“好父親”,他的父親,她的父親!
    “言言,剛剛漠宇說他明天要跟你結婚,你不開心嗎?”他說。
    她無聲地點頭,又深吸了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很順暢:“我還沒二十一歲,現在結婚,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已經過了法定結婚年齡了。”
    “爸爸——”
    “言言,你最瞭解漠宇的性子,錯過了這一次,你再想嫁給他,恐怕沒有機會了。”
    “我知道……”她抬起頭,看著景昊天眼中的愧疚,用力地點頭,“那就嫁吧。”
    她知道這是一場輸贏無法預料的賭局,但她願意去賭一次,輸了,不過是輸了她的愛情和婚姻,贏了,她將贏得一生的幸福。
    當日傍晚,景漠宇來到她的房間,問她知不知道有人在他的酒裡下過藥?她斬釘截鐵地告訴他:“知道,是我讓人下的藥。”
    反正他已經認定了是她趁他睡著溜進他的房間,爬上他的床,索性讓他以為算計他的人也是她,讓他只對她一個人失望就夠了,何必再牽扯到旁人。
    “你居然做出這種事?”他的臉色是少見的陰暗,“言言,我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
    她只笑笑:“因為我太愛你了。”
    他也笑了,笑得極冷:“你根本不愛我,你從來都不明白什麼是愛!”
    她明白什麼是愛,她也是愛他的,所以才不想看見他知道真相的神情。

    三天后,水天相接的碧海藍天之下,花團錦簇的樓宇之間,舉行著她和他的婚禮。不得不說,這婚禮辦得相當“有聲有色”,據賓客說,這比起不久前某位煤老闆嫁女兒的婚禮,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景安言深深地知道,景家沒那麼有錢,只不過她的親爹生性張揚,她嫁給了景漠宇這麼勁爆的消息,自然要宣揚得天下皆知才符合他的性格。
    結束了毫無新意的牧師宣誓,景昊天又開始同他的生死兄弟把酒言歡、憶苦思甜,景安言正想和剛剛在神父面前許下誓言的新郎官秀一下恩愛,卻見清冷孤傲的背影穿過人群,走向樹林深處。
    茂密的樹林中隱隱浮現一個美人徘徊的倩影,看不清容貌,卻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柔美溫婉,衣袂蕩起的漣漪散發著穿透人的靈魂的憂傷,她確定她從未見過這個美女,如果她見過,她必定過目難忘。因為,她的美正是景漠宇年少時對夢中情人的定位——若輕雲之蔽月,若流風之回雪。
    景漠宇停在她的身側,脊背滲透出一種蕭索的無奈。
    難怪!
    難怪景漠宇堅持不准任何記者靠近婚禮場地,也建議賓客不要隨意拍照,以尊重個人隱私。她還以為他生性低調,才會認為婚禮屬�個人隱私範疇,原來,是真怕某些見不得光的隱私被拍了去。
    景安言自嘲地笑著,端起一杯香檳酒走向一株粗壯的參天大樹,選了一個看不到他們也讓他們看不見的角度,倚樹而立。輕輕端起酒杯,她隔著泛黃的香檳酒,望著遠處的水天一色,眼前的碧海藍天在酒色中只剩下灰濛濛的陰霾。
    “言言,恭喜你們‘雙喜臨門’、‘親上加親’!”
    帶著幾分笑意的戲謔聲傳來,她不必抬頭也知道是誰,眼前的陰霾更濃重了幾分。
    “你大老遠地從意大利跑回來看我笑話,我不介意。”她不經意地笑著,“我拜託你站得遠一點看,別讓我在這大喜的日子看見你這張喪氣的臉。”
    “你別誤會,我可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我是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特意回來請教你。”
    她抬眼,瞥了一眼穿得比新郎還搶鏡的齊霖,雖然他長得還不錯,有當白馬王子的實力,可在她的眼裡,他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讓人討厭,一雙時刻放電的桃花眼,像是隨時隨地準備勾人,一抹噙在嘴角的笑,像是時時刻刻做好嘲笑的準備,等著她出醜。
    見他向前挪了一步,她戒備地往後靠了靠,緊緊地貼著樹幹:“你問吧。”
    “你是用什麼手段,把景漠宇逼得就範了?”
    就知道他提不出什麼有建設性的問題,她隨口答:“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告訴他——要麼娶我,要麼去死。”
    他搖頭:“我不信。”
    她換了個更有說服力的理由:“我告訴他,我愛他愛得不行,如果他不娶我,我就去跳樓。”
    “我不信。”
    “我老爸下了令,如果他不娶我,就把他掃地出門,讓他一無所有。”
    他繼續搖頭:“別蒙我了,告訴我真相吧。”
    真相……她低頭,抿了一口香檳,入口微苦,細品辛辣:“我懷了他的孩子。”
    齊霖嘴角的笑意僵住了,驚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驚呼:“真的?!”
    景安言狠狠地瞪他一眼:“你在意大利畫畫,畫傻了吧?這麼不靠譜的話你都信?”
    “我覺得……用這個手段對付他,絕對靠譜。”他摸著下巴,做深思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她絕對平坦的小腹瞄,“不過,我還是想不通,你是怎麼把他強暴的呢?”
    “哈,哈!”她乾笑兩聲,“你不覺得這個問題應該反過來問嗎?”
    “他把你……哈,哈!”他回她一樣的乾笑。
    她生出幾分尷尬和抗拒,端著酒杯正想離開,忽然聽見齊霖說:“你敢不敢跟我打賭?”
    她對傳說中逢賭必贏的齊賭王這個話題產生了幾分興致:“賭什麼?”
    “賭你們一年之內必定會離婚。”
    “胡說八道!”若不是身上穿著看似聖潔的婚紗,她絕對一腳踹向他的要害。
    “如果你們的婚姻能維持一年以上,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如果不足一年,你嫁給我,怎麼樣?”
    “齊霖,你給我趁早死了這條心,我和他絕對不會離婚,我們會相愛一生、白頭到老!”
    “哦?你們就是這麼‘相愛’的?”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她背後的方向,她驟然回頭,正瞧見美女緊緊地抱著景漠宇,而景漠宇並沒有拒絕。
    “婚禮還沒結束,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擁抱‘小三’了,言言,你確定這樣的婚姻能維持一年?”
    她其實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向來命犯桃花的景漠宇與他的前紅顏知己來一次訣別的擁抱,可是,可是……他們當著齊霖的面,讓她的面子往哪擱?於是,她把酒杯塞給齊霖,提著曳地的白色婚紗,踩著三釐米高跟鞋,堅定地去維護她的面子。
    “喀,喀……”她故意清了清嗓子,確定景漠宇發現了她並擋開美女緊纏著他的手臂,才開口,“如果你不想爸爸把她丟進海裡喂魚,你最好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跟她纏綿。”
    他輕描淡寫地理了理有點褶皺的西裝,回眸,秋色連波,暗香浮動,朦朧的樹影掩住了他俊臉上陰寒的笑意,卻掩不住他眼眸中無人羈絆的狂傲:“嗯,你的建議不錯,我會認真考慮!”
    她深吸一口氣,不去理會他言語中的玄機,認真打量一番眼前的美人。美人簡直就是言情小說中女主角的最佳模板,美而不俗,嬌而不豔,冰肌玉骨中透著我見猶憐的憂傷。她在心裡默默為他的眼光點了個贊。輸給這樣的美人,她即便輸,也輸得不算太難堪。
    “言言?言言!”
    聽見景昊天底氣十足的呼喚,景安言立刻挽起景漠宇的手臂,拖著純手工縫製的雪白婚紗,一步步走過含淚的美人,走過嘴角噙著笑的齊霖,走過每一位不知所謂的觀眾。
    有人告訴她,你真的愛上了一個人,即使他不愛你,你也要想盡一切辦法把他得到,否則,你一生都不會幸福……她信了,她把所有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她得到了他。她以為她如願以償了,原來,這才是不幸的開始。
    她想,如果這是言情小說,她毫無疑問是那個遭萬人唾駡的女配角,自以為有點姿色,自以為吸引著他,關鍵是自以為有個事事都能擺平又寵她寵得不知所謂的老爹,成功地霸佔了顛倒眾生的男主角,等待著自以為早晚會到來的愛情。而她等來的,又哪裡是愛情,只不過是男主角為了負責任的妥協罷了。

    洞房花燭夜,象徵著愛情的玫瑰花瓣嬌豔欲滴,旖旎的燈火在夜色中蕩漾,新婚夫妻默然相望,可謂人生最快意之事,可惜,景安言絲毫體會不到快意,反倒覺得夜晚的冷風直直地吹在快要累得散架的骨頭上,不斷地往心坎裡鑽。
    她的新婚老公顯然也不覺得“春宵一刻值千金”,斜倚在對面的真皮座椅上,把玩著手中純天然的水晶酒杯,沒有半分早點寬衣解帶的念頭。旖旎的光線下,他的眉目越發吸引人,讓她移不開迷戀的視線,全然忘了身上的婚紗太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反倒有點慶倖,今天穿著婚紗的女人是她,不是樹林中的那個美人。
    房裡安靜了不知多久,景漠宇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不早了。你不是有話要問我嗎?”
    “是你告訴齊霖我們結婚的消息?”她問。而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你真的愛那個女人嗎?只是,話到嘴邊,她終究沒有問出口。
    “嗯,是我。”景漠宇的手指摩挲著酒杯的邊沿,像摩挲著心上人的唇,“他畢竟愛了你這麼多年,無論如何,我都該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最後爭取一次……”
    “敢來景家搶婚,他肯定活膩了。”
    他抿嘴,微笑:“換作我是他,死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女人往火坑裡跳。”
    她反反復複地琢磨著他這句看似簡短卻意味深長的話,到底沒琢磨明白,或者不願意琢磨明白。她只好一知半解地反唇相譏:“你那麼有勇氣,幹嗎不帶著你的小情人逃婚,幹嗎讓她在婚禮現場哭得肝腸寸斷。”
    他慵懶地換了個姿勢,臉上的笑意還是那麼清淡,看不出有任何情緒波動:“我若想逃婚,當初就不會答應娶你。”
    沒錯,他人還在,可心已經逃了,或者,壓根兒沒在這兒過。
    身上的婚紗越發重,收腰的地方勒得她心肝脾肺腎擠在一起,悶疼悶疼的,她真的想把它脫下來,可手往背後伸了幾次,都沒有摸到拉鍊。她泄了氣,正打算用蠻力,一個高大的影子擋住她眼前的燈光,修長的手指將她轉過去,幫她拉開拉鍊,指尖的冰涼不時觸及她的肌膚,留下異樣的滾燙。
    他習慣的溫柔在不經意間流露,撩撥得她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轉回身,她的雙手環住他的腰,對他說:“我知道你對我是有感情的,只是你不願意承認……”
    他歎息,聲音微乎其微地說:“很晚了,你也累了,早點睡吧。我還有個項目報告要準備……”
    景安言一聽,頓時怒火攻心,怒聲質問他:“為什麼?!我們已經結婚了,你為什麼還不能接受我?!”
    “我今晚真的有事。”他說。
    這麼明顯的敷衍之詞,她自然不會相信。她明白他在逃避,偏又不甘心地追問:“你既然不願意接受我,又為什麼要跟我結婚?就為了對我負責?”
    “你費盡心機要嫁給我,現在滿意了,何必再追究什麼原因?”
    “你!”她想要反駁,想來想去,竟想不出可以反駁的理由。畢竟這幾年來,她是明明知道他不願意,還想盡一切辦法要嫁給他。現在,她卻來質問他“為什麼要跟她結婚”,確實有些不可理喻。
    “好,就算是我逼你,就算是我不擇手段,今晚是我們的新婚之夜,不管你有什麼事,都不許走!”
    “我真的……”既然他說什麼,她都不相信,他索性不再解釋,直接說,“就算是我不願意跟自己的妹妹同床共枕吧。”
    見他起身就要離開,景安言急了,一把扯住他,口不擇言地說,“你不願意?說得那麼冠冕堂皇,做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高尚?!”
    他吸了一口氣,臉上難得地出現了表情,是殘酷的冷笑:“哦?很抱歉,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確實不記得了,你能不能詳細給我描述一下。”
    提起那一夜,她的臉像被冷水和熱水交替潑了潑,一陣冷,一陣熱。夜風絲絲入骨地冷,就像那一夜……
    她看著眼前的合法丈夫,一股怨氣噴湧而出,她咬牙道:“你想知道?好!”
    她拉開半掛在肩上的婚紗,沉重的婚紗落地,交織了甜蜜與痛苦的瘀痕從肩膀蔓延至雙腿,已經淡了許多,但襯著白皙的肌膚,依然清晰可見。她問:“現在想起來了嗎?”
    他沉默著,將視線挪開,又在掠過她的手臂後轉了回來。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手臂上呈環形的瘀青,那是她掙扎時留下的,因為太過用力,瘀血有點嚴重,幾天都不散。今天她刻意打了厚厚的濕粉,還是遮不住,稍一留意,就能看得出。
    他鎖眉,像在思索什麼。她急忙把手臂藏在身後:“看夠了嗎?”
    “嗯。”他轉身走向門的方向,他到底還是不肯留下。
    “景漠宇,你不想再碰我,你想下半輩子過和尚一樣的生活,我沒意見。但你一定要記住,從今天開始,你是我的丈夫,永遠都是……不要讓我再看見那個女人!”
    “我會記住的。”
    關門聲將她隔絕在一個人的洞房裡。她抱緊身體跌坐在地上,囚禁不住的濕潤漫過眼眶。她承認,她做錯了,可當初若不是他對她那麼寵愛,她又怎麼會錯到這個地步?
    她清楚地記得,她剛滿十五歲那年,正是最青春無敵的年紀,用齊霖那個花花公子的話來說,就像一顆剛紅透的櫻桃,讓男人一看就想咽口水,吃不到嘴裡,便惦記在心裡。
    齊霖有時看見景漠宇抱她,總會不滿地抗議,說水靈靈的小美人,他邊兒都沾不上,景漠宇憑什麼想怎麼抱就怎麼抱,愛怎麼親就怎麼親?!
    景漠宇不動聲色地回他一句:“我是合法的。”
    齊霖氣得跳腳:“你是他的合法哥哥,又不是合法老公!”
    她立刻撲到景漠宇的懷裡,親親他的臉,轉頭對齊霖眨著天真無邪的眼睛:“我樂意讓他抱,你管得著嗎?”
    齊霖氣得跺著腳走掉。景漠宇得意地笑著,笑容比星光還燦爛,迷亂了她的視線。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喜歡上了他。
    分明是他先親了她、抱了她、要了她,怎麼到頭來,都成了她的錯?她到底是哪裡錯了?
    她努力想,拼命地想,想到肚子餓了,她猛然想起一件事,從床上爬起來。

    景家的書房有一種古樸的書卷氣息,景昊天是做生意起家,對詩書一類頗為不通,為了美觀,他的書架上擺的都是些裝幀精美的經典書籍,各種語言,各種題材。景漠宇倒是非常喜歡讀書,從很小的時候起,書房便成了獨屬�他的空間。
    他在書房裡處理文件,休閒時在書房裡讀讀喜歡的書,就連思考時,也喜歡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窗外城市的風景。
    今夜,洞房花燭夜,景漠宇也在書房裡度過。
    為了今天的婚禮,他淩晨三點便起床準備,早飯、午飯、晚飯都沒顧得上吃,現在靜下來,空蕩蕩的胃陣陣抽痛。坐在書房的電腦前,他用力按了按不適的胃,疼痛毫無緩解。他想去廚房找點吃的,又擔心遇上什麼人,發現他這麼晚還待在書房裡,背地裡八卦他們的婚姻。
    還是算了。他深吸了三口氣,用空氣充滿身體,繼續工作。
    當當當,幾聲輕輕的敲門聲響起後,門被推開,玉姨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託盤,託盤上放著一盤鳳梨酥、一杯熱牛奶、一杯熱咖啡。
    “玉姨?你怎麼來了?”
    “我看你忙了一天,沒吃什麼東西,怕你餓了,給你送點吃的。”說著,她將牛奶放到他的書桌上,“先喝杯熱牛奶,免得胃疼的毛病犯了。”
    “謝謝玉姨!”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很濃,而且放了糖,香甜得特別濃烈。這是景安言的口味,她喜歡甜食,每次煮牛奶時都要多放一勺糖。他又喝了一口,蕩漾著甜意的溫熱的液體充盈了胃,他的心裡也仿佛被一種柔軟的東西充盈。
    玉姨放下東西,掃了一眼景漠宇的電腦,歎道:“阿宇,我知道你工作忙,可今天是你和小言的新婚之夜,再忙也不差這一時半會。”
    “我也不想的。明天上午,我要去省裡的科技廳參加項目的最後一輪評審,這個項目對景天非常重要,我必須好好準備。”
    “哦,這樣啊,那你快點忙吧,我不打擾你了。”
    “嗯。”他指著吃的東西說,“玉姨,今晚我在書房的事,你別跟……”
    他還沒說完,玉姨便笑著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告訴你爸爸的,我懂!”
    “嗯……玉姨。”景漠宇叫住走到門口的玉姨,問,“這些吃的東西,是安言準備的嗎?”
    玉姨被他問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安言特意交代我別告訴你,可她的小心思到底瞞不了你。”
    說完後,玉姨輕輕地關上門,離開。他從盤子裡拿起一塊鳳梨酥,咬了一口,又是又甜又香的味道……就像他的言言!
    一盤鳳梨酥很快就吃完了,景漠宇端著尚有餘溫的咖啡站在窗前,望著A市中心那棟最高的摩天大樓。自那棟樓建成起,他就喜歡在夜深人靜時望著這棟燈火通明的建築,對自己說:總有一天,景天也會以這樣高聳入雲的方式存在於世。這就是他的目標,為了這個目標,他可以不計付出,不擇手段。
    所以,每次他情緒煩亂時,他只要站在窗前看著這棟大樓,心緒就會很快平靜。今天,他已經站在窗前看了很多次,煩亂的心緒仍舊剪不斷、理還亂。
    其實,他自回國以後,經常出入那些聲色場所,這種下三爛的手段也難免遇到過幾次,他的身體不適,理智卻不會喪失,他會立刻離席,找個安靜的地方沖個涼,睡一覺就過去了。這一次,他也沒在意,感覺到頭有些暈,便叫司機送他回家。當他走進家門,景安言暖暖的身子貼上他,他聞到她身上獨有的味道,他繃緊的神經瞬間鬆弛,他的身體和理智都失去了控制。她告訴他,是她在他的酒裡下藥,他相信了,他以為這種毫無底線的拙劣手段,只有被他寵壞了的她才會使用。剛才,他看見她手臂上的瘀青,那顯然是掙扎中留下的,若是她有心在他的酒裡下了藥,她應該會主動迎合……
    他努力去回憶,隱約記起他剛進家門的時候,景安言問他:“你發燒了嗎?”
    之後,他被扶進臥室……他抱住她,她想要逃走,他失去理智地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來……
    想到這裡,他忽然有種強烈的罪惡感,不敢再去回憶,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拿起手機打給金展鵬。
    “景總?”金展鵬的聲音除了有點含混不清,還有驚詫。
    “你幫我查件事,現在!”
    “呃,好!”
    “四月二十九日,我在薈軒應酬的時候,是誰在我酒裡下了藥。”如果這件事不是景安言做的,他絕對不會放過那個罪魁禍首,因為那個人傷害了景安言,毀了她的一生!
    金展鵬睡意全無,答:“我馬上查!”

    那晚,景漠宇在書房裡工作到天明,敵不過洶湧而來的睡意,趴在書桌上睡著了。景安言在洞房的大床上輾轉反側到了淩晨,也敵不過困意,睡著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她才從頭腦脹痛和腰酸背痛中醒來,揉著麻痹的肩膀爬下床。精心梳洗一番,換上為新婚準備的火紅色裙裝,散開黑色的長髮,在鏡子前反復確認過眼角的淚痕和臉上的憔悴都被化妝品遮掩好,豔麗得足以去參加酒會,她才走出房門。
    光可鑒人的白玉蘭花紋大理石地面,映著火紅色的裙擺。她繞過樓梯的轉角,只見老爸和景漠宇坐在餐桌前面看晨報,前者一見她下樓,頓時眉開眼笑,吩咐玉姨上早餐;後者則繼續屏氣凝神地看報紙,仿佛她只是個陌生人,甚至比報紙上的那些陌生人更加無關緊要。
    瞥了一眼他手邊厚厚的一遝報紙,她坐在景昊天旁邊的椅子上,面對著景漠宇說:“不好意思,昨天太累了,一覺睡到現在,等我很久了吧?”
    “嗯,還行。”景漠宇敷衍她的時候,目光根本沒從報紙上移開,眉頭還微微蹙起。是什麼新聞這麼有吸引力,她想扯一張桌上的報紙來品鑒品鑒,剛伸手,他卻搶先一步收了所有報紙。
    他將報紙折疊好交給玉姨,順便輕描淡寫地掃了她一眼:“吃飯吧。”
    “好,聞起來挺香的,肯定很好吃!”景安言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眉開眼笑地端起她最愛吃的皮蛋瘦肉粥,自以為可以緩和一下餐桌上的尷尬氣氛。可惜,偏偏有人不給她面子,她的老爸一動不動,擺出一張好像有人欠他幾千萬的臭臉。
    “玉嫂,一會兒把漠宇的房間收拾一下,他那間房留著也沒什麼用,裝修一下,改成嬰兒房。”
    她偷偷看了一眼景漠宇,他沒有任何表情,不疾不徐地一口一口喝粥。既然當事人都沒意見,她幹嗎多事,何不好好等著看那個口口聲聲“沒辦法跟妹妹同床共枕”的男人晚上睡在哪裡。
    房間裡寂靜了幾秒後,景昊天又開口了:“漠宇,我不管你和那個女人是什麼關係,我以後不想再看見她,是你處理,還是我親自處理?”
    “我會處理。”
    “好!”
    景安言仍舊置身事外,專心喝她的粥,不料,她老爸還沒完沒了了:“還有,你今天去公司把工作安排一下,明天和言言去度蜜月,抓緊時間讓我抱上孫子。”
    安言:“……”
    對於老爸一個又一個無理要求,景漠宇終於忍無可忍了,放下筷子:“爸,我現在在申請一筆政府的資金資助,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我真抽不出時間。等事情忙完了,我再帶言言去。”
    “不就是申請資金嗎?不是什麼大問題,我親自處理。”
    景漠宇低頭喝粥,半晌沒作聲。
    景安言覺得此時是表明立場、表達愛意的好時機,於是挺身而出,替自家老公解圍:“爸爸,我下個月還要考試呢,哪有時間度蜜月!”
    “考試?什麼考試?我找人給你擺平。”
    “不勞煩您老人家了!”她笑嘻嘻地湊到他的旁邊,手纏上他結實的手臂,“度蜜月多麻煩,要走很遠的路……爸爸,不如你找個地方去旅旅遊,玩個一年半載的,讓我們兩個人過過二人世界,你看好不?”
    “你這死丫頭,真不孝順,剛有了老公,就想把我這個爹掃地出門。”
    “你不是早就不指望我孝敬你了,有我哥……”她意識到自己失言,急忙改口,“有我老公孝敬你就夠了。”
    “……”
    景漠宇的手機響了,他起身走了幾步,接通:“看到了。嗯……查查是誰提供的消息……”
    掛斷電話,他淡淡地說:“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看著景漠宇毫不留情離開的背影,瘦肉粥頓時沒了濃香,景安言丟下筷子,收起了臉上硬裝出來的歡笑:“爸爸,以後這些事情就讓我自己處理吧,您不用為我操心。”
    “我不操心?我不操心,他能好好跟你過日子嗎!”
    “爸,我是你的親生女兒,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我都明白!可他也是你兒子,這二十幾年,他把你當成親生父親,什麼都聽你的,心甘情願為你做了那麼多事,你也要考慮一下他的感受啊!”
    “誰說我不考慮他,我要不考慮他,怎麼會用絕招?”景昊天歎了一口氣,換上語重心長的口吻,“言言,我答應過你媽媽,一定要讓你開開心心地過日子,我不能食言。不然,我以後在黃泉路上見到你媽媽,她會罵我的。至於漠宇,爸爸決不會虧待他,我已經讓律師給我立了遺囑,以後我會把我所有的東西都交給他,也包括你。”
    在景昊天的心裡,他沒有虧待過景漠宇這個養子,把自己辛辛苦苦賺下的全部家底都給了他,可能在外人眼中,也這麼認為吧。但景安言清楚,景漠宇何嘗不是為了爸爸的事業,竭盡了所能。
    這些往事,這些前因,要從景昊天的創業史開始說起。倒退三十幾年,景昊天不過是個遊手好閒的小混混,性格暴躁、霸道,但他也很講義氣,身邊還有一幫甘願為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和幾個兄弟接觸到礦產生意,淘到了第一桶金,此後,他們開始經營礦產業,事業做得有聲有色,財源廣進。但在紅塵中摸爬打滾多年的他,始終沒有找到真正中意的女人。
    直到三十五歲那年,景昊天對一位嫺靜清雅的小學語文老師一見鍾情。起初女老師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可扛不住這個男人掏心掏肺地對她好,被他軟硬兼施地打動了。
    婚後,景昊天眼巴巴地等著漂亮老婆給他生個大胖兒子,不料醫生卻告訴他,她先天性心血管狹窄,十分嚴重,別說生孩子,跑個步都有可能心臟病發。
    他當機立斷打消了抱兒子的念頭,決定去孤兒院領養孩子。
    孤兒院裡有個三歲大的小男孩,白淨的臉蛋、水靈靈的眼睛,活脫脫一個天使。景安言的媽媽抱著他左看右看,捨不得鬆手,離開時竟不自覺地哭了。
    男孩小小年紀卻懂得憐香惜玉,拿出小手絹,給景安言的媽媽擦眼淚。她頓時破涕為笑,潛藏在心底的母愛噴薄而出,一發不可收拾,口口聲聲說要是能有這樣一個孩子,她命都可以不要!
    景昊天二話不說,直接就把孩子給她抱走了,取名景漠宇。
    一年後,景安言的媽媽意外懷孕,景昊天苦口婆心地勸,她卻不肯聽,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懷胎十月,他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寸步不敢離。臨產那天,他在她身邊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嘴裡不停地說:“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然而,他們逃不過宿命。
    景安言來到了這個世界,作為她媽媽生命的延續。彌留之際,她的媽媽輕輕攥著她的小手,眼睛卻望著景昊天:“能為你生下一個真正屬�我們的孩子,我不後悔……”
    景昊天在產房裡坐了一整天,誰也不讓靠近,反反復複只說一句話:“是我的錯,是我作的孽太多。”
    一夕之間,他頭髮全白了,仿佛蒼老了十幾歲。年僅五歲的景漠宇在旁邊默默地看著,依稀間明白了什麼,在心裡默默地決定要承擔起他本不必承擔的責任。
    許多年以後,景漠宇曾對景安言說過:他不是個好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但就算他死後下地獄也沒關係,只要能讓景昊天可以安享晚年,讓她這個寶貝妹妹過得開開心心,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什麼便不做什麼。
    可到頭來,他得到了什麼?景昊天和他脫離了父子關係,他的妹妹名正言順地做了他的老婆。
    雖然他什麼都沒說,可她從他日漸淡漠的臉上讀出了無奈。
    事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的心再次焐熱,讓他知道,他們是愛他的——因為愛,才會想佔有,這就是景家的風格!

    景安言幫玉嫂收拾了一整天,終於把景漠宇的東西都拾掇到她的房間裡,將衣物一件件熨燙好,掛在衣櫃裡,他最常用的檯燈擺在了他們的床頭,她將他的洗漱用品跟自己的擺在一起,看起來卻有點諷刺。
    房間裡多了他的東西,忽然有了他存在的氣息,她才真切地感覺到他們已經結婚了,組成了一個共同的家庭,這一切就像美好又虛幻的夢境。
    門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聲音,接著是景漠宇陰沉的聲音:“我爸在家嗎?”
    “在,在房裡休息。”玉姨聲音緊繃地答著。
    隨即,她又聽見一個驚慌失措的男人的聲音抖得像被秋風掃過的落葉:“真的不關我的事,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害你……真的是景,景爺讓我做的。”
    景安言聽出事態的嚴重,急忙沖出房間,只見景漠宇的司機馬叔揪著一個嚇得臉色灰白的男人的衣領丟到樓梯口,男人穿著侍應生的制服。如果她沒記錯,那是“薈軒”高級會所的制服。
    聽見吵鬧聲,景昊天也推開了臥室的門,帶著被人打擾了睡夢的不悅走出來。瞥了一眼嚇得連連後退的侍應生,他似有所悟:“興師動眾的,我當什麼事呢。”
    侍應生連滾帶爬,膝行著向前爬了幾步,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景爺,我不想說的……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景昊天不耐煩地擺擺手,馬叔拖著那人出去,房間裡的其他人也都退了出去,玉姨最後出去,順手關緊了大門。與此同時,景昊天緩步走下樓梯,走向景漠宇。
    “爸,他說的是真的嗎?”
    “爸爸——”她想要阻止景昊天承認,可他朝她揮了一下手,“回房去吧,不關你的事。”
    然後,他轉回臉,坦然地看著景漠宇:“不錯,是我讓他在你的酒裡下的藥,也是我支開老馬,讓人把你送回家的。”
    景漠宇怔了好久,臉色比聽到景安言承認時更陰暗幾分:“爸,如果這件事是言言做的,我可以理解。她年輕不懂事,任性妄為,可我真沒想到……”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不,我早該想到的。”
    “漠宇,你可能覺得我自私,一心只為言言打算,不考慮你的處境。我承認,我是個自私的父親,可要是言言喜歡的是別的男人,我絕對不會這麼做……”景昊天緩了一口氣,“漠宇,爸爸是真心把你當成一家人,我想把景家給你,想把最寶貝的女兒交給你,我想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你認為,爸爸這是在害你嗎?”
    景漠宇沉默著,緊握的雙手,緩緩地鬆開。
    “你說你不愛言言,那你告訴我,到底不愛她什麼?”見他不回答,景昊天歎了一口氣,“說到底,不過是因為她曾經是你妹妹,你過不去心裡那道坎……可你是個男人,當初開口說要娶她的人是你,你就要承擔起這個責任。”
    景漠宇始終沒再開口,景安言倒寧願他說點什麼,哪怕是好好發一頓脾氣,也好過這樣把什麼事都壓在心裡。
    有些事,壓抑得越久,爆發出來的那一天就會越可怕。
    她真擔心會有那麼一天。

    第三章   同床異夢
    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人難得糊塗,不去追究事情的真相,活得簡單快樂;一種人總喜歡把什麼事都看得很透徹,即使現實殘酷,也要清醒地痛著。景安言一直追求著前者的生活,可惜,最終還是無法自欺欺人,踏上後者痛苦的不歸路。

    三個多月的努力沒有白費,景天公司獲得了A省的重大科技專項的經費的支持,用於貴金屬回收再利用的生產線建設。可是,這條生產線需要六千萬的經費才能建成,但政府的財務專家堅持將經費減到三千萬,不足的金額由景天公司自籌解決。
    結束了一場毫無結果的談判,景漠宇回到公司,已經晚上七點。
    金助理端著一杯咖啡放在他的桌上,彙報說:“景總,財務處那邊已經在重新核算成本,明天之前一定會給您報出自籌經費的最低額度。”
    “好。”景漠宇點點頭,翻開今天財務部送來的公司賬務年度彙報,仔細地看著。
    “景總。”金助理提了一口氣,才說,“剛才許小姐打電話過來找您,說是有事,讓您今晚去見她。”
    提起許小諾,他的眉頭緊蹙,視線並未離開文件:“你告訴她,我今天有事。”
    “好的。”
    三個小時後,景漠宇已喝了三杯咖啡,會議記錄上的每一個條款也都完全考慮清楚,財務部報出最終的成本核算,這個項目至少還需要兩千萬自籌經費。兩千萬,不是一個大數目,但以景天如今的財務狀況,根本拿不出這筆錢來確保項目順利實施。
    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通過內線將金助理叫進辦公室,把財務預算報表交給他。
    “明天把這個份預算交給項目部,讓他們重做項目計劃書。還有,我要去一趟柏林,你幫我安排一下時間。”他想了一下,又說,“安排下周吧。”
    金助理怔了一下,眼前這位執行力超強的老闆,怎麼沒有讓他安排最近的行程,他琢磨了一會兒,終於恍然大悟,他的老闆結婚了,而且是新婚。
    “好,我明白了。”

    景漠宇合上文件,看看手錶,已是午夜十二點。隔著落地的玻璃窗,他看見財務部的員工們全都一臉倦意地離開,各自回家。
    記得他接手景天公司時,他和一個朋友卓超越談過“家”的話題,他說他也想有個屬�自己的家,卓超越問他,希望家裡等待他的女人是什麼樣子。
    他想了好久,才回答:他想要的女人很簡單,要漂亮一些,也不用非常漂亮,能帶出去應酬就好;性格要好些,但也不用特別好,不會因為他工作忙不能陪她而發脾氣就好。
    卓超越又問:“感情呢?”
    他說:“感情,能有一些最好,沒有也沒關係,談感情太浪費時間了。”
    “那你的人生還有什麼樂趣?”
    卓超越問這句話的時候,景漠宇剛好收到一條信息,是景安言發給他的一張自拍照,她坐在飯桌前,桌上擺了兩大盤的醬骨頭,附言:“快來給我結帳。”
    景漠宇展顏一笑,立刻起身對同桌吃飯的朋友們說:“抱歉!我先走了,安言回來了,有急事找我!”
    朋友們一副了然的表情,齊霖則急急忙忙放下喝了一半的酒,叫道:“安言回來了?哥,等等我,我也去!”
    “誰是你哥?”景漠宇含笑道,“別亂叫!”
    “等我娶了安言,你就是我哥啊!”
    “娶到再叫!”
    景漠宇臨走前,拍拍卓超越的肩膀,說:“我的人生挺有樂趣!”
    “看得出來!”

    想起景安言,景漠宇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又一次看手機,上面依然沒有她的來電或是信息,看來,她是真的生氣了。他不禁有些後悔,這幾日他對她的態度確實有些陰陽怪氣。其實,他也不是故意的,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他面對她時總會尷尬,說出的話也難免彆扭。
    既然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也發生了,他們應該好好談談,總不能一直這樣彆扭下去。只是,現在這個時間,不知道她是否睡了?會不會還在等他回家?
    “展鵬,幫我準備車吧,我回景家。”
    “景總,還有一件事……”金助理遲疑著說。
    他看了金展鵬一眼,大概猜出什麼事了:“說吧。”
    “許小姐打了幾次電話,說今晚一定要見到您,她還說,如果您不去見她,她明天要來公司找您。”
    “告訴許小諾,我現在過去。”
    金助理如釋重負地點點頭:“是,我馬上給您安排車。”

    陽山的夜晚很安靜,沒有喧囂,沒有濁氣,空氣中總有一種雨後的清爽。許久以前,景漠宇最喜歡陽山的夜晚,每次遇到煩心的事情,便喜歡來這裡靜心休息一陣。自從他將許小諾安排住在陽山,他便不喜歡這裡了,每次驅車上山,都有種沉重的壓抑感,就像此時此刻。
    車子停在陽山的別墅前,他緩步下車,一襲白裙的許小諾立刻迎了過來,略顯蒼白的臉色在黑夜裡尤為憔悴。
    沒有任何的寒暄,他直接問:“許小姐,你找我有什麼事?”
    許小諾走近他,用一雙含淚的眼,深深地望著他:“我不想去美國,你別送我去美國,行不行?”
    “美國的醫療條件更好,對你的病情更有利。”他平淡地陳述著。
    “不是——”許小諾用力地搖頭,眼淚一串串地滑落,本就絕美的容顏更讓人心疼,“你根本不是為了幫我治病。是景安言讓你這麼做的,對不對?是她在婚禮上看見我,誤會我們——”
    “這是我的決定。是我……”他果決地回答,“不希望婚禮上的情況再次出現,不希望你再出現在她的面前。”
    “你?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事,你居然這麼對我?”
    “許小姐,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會記得,我承諾過會照顧你,我也不會食言。到了美國,會有特護二十四小時照顧你。”
    “我不要特護照顧!”許小諾突然沖過來,雙手緊緊地抱住景漠宇,眼淚浸透他身上的西裝,“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見別人,我只想見你……景漠宇,我保證不會出現在她的面前,我保證不會打擾你,你就讓我留下,讓我能遠遠地看著你就好!”
    他扶著她的肩,輕輕地推開她,聲音輕柔卻鄭重:“許小姐,過去,無論你對我說什麼、做什麼,那都是你的自由,但是,現在我已經結婚了,是有婦之夫,請你謹言慎行。”
    景漠宇的回答一如往常般冰冷,他的離去一如往常般決絕。
    許小諾頹然地坐在地上,望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從未有過的絕望。三年了,她付出了一切,做了那麼多不堪的事,只為能離他近一點,到頭來,他依然高貴而驕傲,讓她只能仰望,無法靠近。
    她纖長白皙的十指插入地面的沙土裡,咬緊牙道:“景安言,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夜風吹拂而過,合歡花已落盡,只剩枝葉隨風舞動。景安言坐在窗邊,記不清第幾次看手錶。她以為景漠宇晚飯時會回來,可他沒有,她以為他深夜會回來,還是沒有,現在已是淩晨時分,他還是沒回家。
    她很想知道他這麼晚能去哪裡,會不會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站在黑夜裡,任由寒風吹涼他的心口?可她不想打擾他,不想惹他煩心,思來想去,她撥通他司機的電話:“馬叔,我哥,呃,景漠宇在哪呢?”
    “他去陽山的別墅了,金助理送他去的。”馬叔對她一向不敢怠慢,有問必答,只是有多少真多少假,她不敢確定。
    “陽山?他在陽山有別墅嗎?”
    “嗯,幾年前買的。”
    這樣也好,他找個地方靜靜地待一晚,就會想通的,到底是一家人,父子沒有隔夜的仇。不過,她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他一個人住嗎?”
    “我不太清楚。”他的回答有些含糊。
    “哦,我明白了!”
    景安言放下手機,蜷縮在床上,裹緊被子還是覺得很冷。灰濛濛的晨光灑進來,根本驅不散房間的晦暗。不知道陽山別墅的晨光,是否也照著一個孤獨的人?
    終於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慮,她又拿起手機,發了條短信給齊霖:“睡了沒?”
    齊霖很快回了個電話過來,那邊的聲音很吵,和她安靜的房間形成鮮明的對比:“言言,這新婚宴爾的日子,你還有空關心我,真讓我受寵若驚。”
    她緩了一口氣,平復下踹他一腳的衝動,直奔主題:“齊霖,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儘管開口,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幫我查查婚禮上出現的那個女人是誰,還有景漠宇在陽山的別墅裡住的是誰,行不?”
    “你們景家手底下那麼多人,查這點事易如反掌,幹嗎找我幫忙?”
    “你說呢?”他分明是在明知故問,如今,誰不知道景家真正的掌權人是景漠宇?誰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幫她摸他的底,就算幫她查了,消息能準確就有鬼了。
    “你到底幫不幫!”
    “幫,當然幫,你等我消息吧。”
    “哦,好。”末了,她加了一句,“謝謝!”
    “心領就行了。”
    她正想說“再見”,聽見電話裡傳來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你是不是一個人獨守空房太寂寞?不如,我去陪你吧?”
    “你要是不怕我爸打斷你的腿,你就來吧!”
    “行!”
    掛斷電話後,景安言的右眼皮不停地跳。按常理說,齊霖再怎麼不靠譜也不至於趁著她老公不在家,深更半夜地趕來她的房間,再說,他也不是不瞭解她老爸的脾氣,萬一讓他老人家知道,打斷他的腿還是給齊家面子。
    但是,齊霖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萬籟俱寂的夜晚,窗子突然發出輕微的響動,景安言受驚地看過去,發現米白色的窗簾後一道黑影晃動著。
    “誰?”她抱著被子縮了縮身子,悄悄地探頭去看。
    “當然是我了!”齊霖幹淨利落地從窗戶外爬了進來,笑得那叫一個陽光燦爛,“言言,你讓我來,那麼,就算你老爸打斷我的腿,我還是會來。”
    “你,你怎麼來了?”她連滾帶爬地下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我什麼時候讓你來了?”
    “剛剛在電話裡。”
    “我哪有?”她弱弱地反駁。
    好吧,她承認她拒絕得不太明顯,她應該說:你不怕我打斷你的腿,你就來吧!
    齊霖拍拍身上的灰塵,順手把外衣脫下來,身上的煙酒氣和女人的香味充滿侵略性地襲來,她捏著鼻子退後幾步:“你又去夜店鬼混了?”
    “唉!心愛的女人嫁了別的男人,我不去夜店借酒消愁,還能去哪?”從他輕浮的語調裡,她絲毫聽不出借酒消愁的必要,可多少還是勾起了她一點點愧疚之心。
    “呃,要不要來杯醒酒茶?”這是她唯一能想到補償他的方式。
    “也好,記得多放點蜂蜜!”
    景安言愣了一下,好久才回過神來,因為景漠宇每次醉酒回來,她都會給他泡一杯,他每次都會加一句:“記得多放點蜂蜜。”
    景安言躡手躡腳地跑到廚房,很快泡好一杯DIY的醒酒茶端回房間,只見某人完全不見外地躺在她的床上,裹著她的被子,蹺著二郎腿玩她的平板電腦,儼然沒搞清楚這房間的男主人是誰。
    “謝謝!”他接過醒酒茶喝了一口,回味了一下,“不錯,你哥果然沒忽悠我,真的挺好喝的。”
    “是嗎?”景漠宇倒從未在她的面前誇過,“他還跟你說過什麼?”
    “當然是說你好了,恨不得把你誇到天上去……忽悠得我成天想把你娶回家,當女神供著,結果……”他撇了撇嘴,“他趁我去追求藝術夢想,把你娶了!娶了也就娶了吧,還讓你獨守空房!”
    她無聲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這不能怪他,他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被你爸爸逼的?”齊霖百折不撓地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作為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景安言太瞭解齊霖的性子了,他這麼晚冒險來她家,當然不是真想跟她偷情,他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自己安心放下這段感情、繼續風流快活的答案。
    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目光飄向沒有焦距的遠方,幽幽地說:“我們,上床了。真的,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夜很冷,她不自覺地用手臂擁住自己。她不願意再說下去,腦子卻不能控制地往下想,想起那一夜的迷亂,想起他冷如寒冰的那一句“明天去辦結婚手續”。
    “言言……”溫暖的手指拂過她的眼角,她才發現眼前的場景都被水霧模糊,齊霖那雙最討人厭的桃花眼竟然被水霧蕩漾得深情款款,他說,“這樣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相似的問題她也問過自己無數次,這樣的婚姻生活是她想要的嗎?嫁給他後悔嗎?假如能讓她重新選擇一次,那天晚上她會不會激烈地反抗?
    她沒有答案,至少,現在還沒有。
    “言言,這是個錯誤,你不要一錯再錯了。他根本不愛你,他是喝醉了,一時糊塗……”
    景安言堅定地搖頭:“不,他不是不愛我,他只是沒法接受我從妹妹變成了老婆,他只是需要時間去適應。”
    “他需要多少時間?一年、兩年,五年、六年,還是十年、二十年?”
    “不管多久,我都會等。”
    齊霖無奈地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全世界有這麼多的好男人,你為什麼非要愛他?”
    “不管有多少好男人,我眼裡能看見的,只有他!”
    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又停止在她的臥室門前,景安言還沒確定是聽錯了,門鎖就被輕輕地旋開。她猛地起身,想去阻止門被推開,可惜遲了一步,門被推開,景漠宇站在門口。
    看到眼前的一幕,一向處變不驚的景漠宇呼吸停滯了一會兒,足足有半分鐘才呼出一口氣。
    “我……”景安言很想解釋一下,可現在是淩晨三點多,一個明戀她多年的男人半躺在她的床上,這種情況該怎麼解釋?
    景漠宇走進來,輕輕地關上門,彎了彎嘴角:“這就是傳說中的捉姦在床嗎?”
    她低頭看看身上的睡衣,再看看衣衫不整的齊霖,咽了咽口水:“我說他剛好路過,閑著沒事進來找我敘敘舊,你信嗎?”
    景漠宇瞥她一眼,拉開窗簾看看半掩的窗子,又抬起手腕看看手錶,說:“淩晨三點半,他剛好路過,爬窗子進來敘舊?”
    “嗯……差不多,是這樣的。”她抓抓頭,厚顏無恥地點頭。
    景漠宇看出她是打死也不會承認,轉而看向大大方方從床上爬下來、正披上外衣的齊霖,問:“齊少,那麼,你現在敘完舊了嗎?你是打算自己走呢,還是我讓人送你走?”
    他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卻聽得人毛骨悚然,連一向膽大妄為的齊霖也明顯抖了一抖,急忙說:“不勞煩了,我自己走就行了。”
    “請吧!”
    “晚安!”齊霖沖景安言擺擺手,一閃身從窗戶跳了出去。景安言擔憂地趴在窗前看了看,確定他安全落地,沒有受傷,還給她一個飛吻,她才放心地關上窗,拉好窗簾。回過頭,她對上景漠宇的眼,在他的黑眸中捕捉到一絲火氣,又很快隱匿。
    “我們真的沒什麼。”她沒什麼底氣地解釋。
    “我當然知道,不然,我會這麼輕易地放他走?”
    “哦?”原本陰鬱的心情因他言語中的火藥味莫名地轉好,她向他走近一步,仰起頭沖他笑著眨眨眼,“我們若是真的有什麼,你會怎麼對他?你們可是朋友……”
    “你應該瞭解我的作風,他不義,我不仁!”
    “是嗎?”她喜歡這個話題,又走近他一些,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那麼,換過來呢?若是今晚你去和別的女人幽會,我又該怎麼對她?”
    他沒有回避她的視線,嘴角上揚:“我是男人,偶爾逢場作戲一下,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你別忘了,你是我的男人。我景安言絕對不會允許我的男人不忠,一次都不行!不信,你可以試試哦。”
    景安言發現自己越來越彪悍了,明明是自己三更半夜窩藏了個男人在房裡,居然還義正詞嚴地挑釁老公,做女人做到她這份上,也真算有出息了。
    面對她威脅式的挑釁,景漠宇不以為然地笑笑,像縱容一個不懂世間道理的孩子:“等你有本事把我捉姦在床的那一天,再說吧。”
    她真不希望——她有那個本事。

    不覺間,天已亮了,晨光暖融融地照進人的心裡。景漠宇隨意掃視了一圈房間裡的變化,留意到床頭櫃上喝了大半的醒酒茶,他端起來仔細看了看,輕輕地放在鼻端嗅了一下,眉頭緊蹙,推開窗子,毫不猶豫地將杯子丟了出去。
    一秒後,傳來杯子碎掉的聲音。
    “你!你怎麼摔我的杯子?”那可是她最愛的夜光杯呀,她大老遠從法國背回來的!
    “我不喜歡。”他清淡地回答。
    “哦!”景安言深吸一口氣,忍下憋出內傷的怨氣。
    和景漠宇相識二十多年了,她對他瞭解到骨子裡,這男人什麼都好,就是從小有個破習慣,只要是他的東西,甭管他自己喜不喜歡,別人碰都不許碰。本以為他成熟了,多少會改一點,不料變本加厲,別人喝過一次的杯子,他都容不下了。
    最關鍵的是,他摔的還是她的杯子!
    見景安言無限哀怨地瞪著他,他低頭用紙巾擦了擦手,說:“回頭我讓人去法國再給你買一套。”
    “算了,不用麻煩了,我不要了!”
    “嗯。”他看看天色,“時候不早了,你去睡吧,我換件衣服陪爸爸去晨跑。”
    “……哦,難怪你一大早突然回來,原來是怕爸爸發現你夜不歸宿。我還以為你特意回來捉姦的。”
    “我又不是爸,沒那麼無聊!”
    “……”提起這個話題,她的底氣頓時沒了,悄悄看看他的臉色,試探著問,“你還生爸的氣嗎?”
    “氣又能怎麼樣?我還能跟他斷絕關係嗎?”
    “你們已經斷了。”她好心為他更正,換來他沉沉的一聲歎息。
    他拉過她的手臂,輕輕地握住手臂上的紫色瘀痕,語氣也軟了些:“言言,我不應該懷疑你,對不起,那天晚上,我……過分了。”
    “你想起來了?”她試探著問。
    “一些。”
    “哪一些?”
    他看她一眼,眼底蕩起似有若無的笑意:“你希望是哪些?”
    “……”她硬擠出個僵硬的笑,抽回手,“時間差不多了,你快去換衣服吧。”
    他如她所願,換了衣服便下樓了。

    難得景漠宇孝順,雖然夜不歸宿,卻知道一大早回來陪她和爸爸吃早飯,她當然要配合他一下,強忍著一夜未眠的萎靡,梳洗打扮一番,陪著老爸吃早飯,順便協助新婚老公扮演恩愛夫妻的戲碼。
    說句真心話,景漠宇的演技絕對可以角逐香港金像獎,一個標準好老公的形象被他演繹得極其到位,不止吃飯的時候主動和她聊天,故作關切地問她:“昨晚是不是沒睡好?臉色這麼白。”
    景安言一臉甜蜜的笑,答:“我睡得好不好,你不知道嗎?”
    他優雅地端著骨瓷杯,霧氣朦朧了他唇邊的微笑:“一會兒吃完飯再上去補充一下睡眠。我晚上應酬完,一定儘早回來……陪你‘敘敘舊’。”
    她咬著牙根,彎著眉眼繼續對他笑:“好,我等你!”
    景昊天在一邊看得眉開眼笑,一個勁地對她投去欣慰和贊許的目光。
    吃過早飯,景漠宇照常去上班,臨走時突然想起什麼,轉頭對玉姨交代:“玉姨,我們房裡的床單、被罩髒了,一會兒拿去扔了,還有,枕頭也扔了。”
    玉姨聽得一愣,將詢問的目光落在景安言的身上。也難怪玉姨不知如何是好,這套新婚的床上用品是景安言親自精心設計,從布料、顏色到花紋,她費了好多心思,還為了與它搭配,特意換了窗簾。他居然說扔就扔!
    景安言霍然起身,剛要據理力爭,猛然想起早上齊霖大大咧咧地坐在她床上的樣子,頓時大徹大悟,笑著對玉姨點點頭:“他說扔就扔了吧,回頭讓人給我做一套一模一樣的。”
    “嗯,好的!”
    玉姨點頭稱是,送走了景家敗家的大少爺,回頭便準備扔東西,景安言急忙攔住她:“玉姨,不過就是髒了,你拿去讓人好好洗洗,熨平就是了。”
    “可是剛剛……”
    “沒關係,他問起的話,你就說是新買的。”
    玉姨一臉狐疑地去收拾東西。
    景昊天坐在那裡笑得極為曖昧,低聲喃喃自語:“呵,能有多髒?”
    景安言被他笑得食難下嚥,打了個哈欠,溜回房裡補充睡眠。睡夢裡的景漠宇總是停駐在最美好的年華。下著微雨的午後,他撐著一把掛著雨滴的透明雨傘,佇立在她高中校園的大門前,斜雨打濕了他的外套,他並不在意,只把手中一件粉嫩的絨毛外套護得緊緊的。
    她以百米賽跑的速度奔向他,一路濺起的泥濘弄髒了鞋子,髒了小腿上過膝的白色棉襪,她渾然不覺。因為衝力太大,她減速不及,差點撞到他身邊的老榆樹,幸好他及時伸開雙手攔住她,讓她如願以償地跌進他的懷裡。
    “哥,你什麼時候來的?等我很久了吧?”她努嘴抱怨,眉梢還收不住笑意,“我們班主任真討厭,都放學了還沒完沒了地囉唆,急死我了!”
    “我也剛到,只等了五分鐘,”他卸下她肩上的書包,將衣服搭在她的肩上,接著把她整個人拉進傘下,“叮囑你多少次了,下雨天不要忘了帶傘,你就是不聽,又要我來接你。”
    她抿著嘴偷笑,沒有告訴他,她是故意不帶傘,這樣才可以名正言順地打電話讓他來學校門口等她放學。她也不想告訴他,每次看見他在校園門口等她,高中學校監獄一般死氣沉沉的鐵門會變得像天堂的階梯一樣,蒙著一層夢幻的光影。
    正做美夢做得流口水,唯恐天下不亂的齊霖又打來電話。她迷迷糊糊,閉著眼睛摸到手機。
    “喂,你好……”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
    齊少的聲音卻格外清朗:“言言,都幾點了,你還睡呢?”
    “你還敢打電話來?你當真不怕我老公滅了你!”
    “呵,恐怕他巴不得我早點把你勾搭到手,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你離婚,恢復自由身。”
    她仔細想想,不排除這種可能性,美夢中的好心情消失了大半:“你要是特意打電話來給我添堵,我拜託你等我睡醒了再打,我困得要死。”
    “哦,那你睡吧,睡醒了,我再告訴你,住在陽山別墅的女人是誰。”
    “什麼!”她猛地坐了起來,“他真的在陽山別墅養了個女人?”
    “已經包養了三年多。怎樣,你還睡得著嗎?”
    她要睡得著,她就不是女人:“你在哪?我現在過去找你。”
    “薈軒,喝咖啡呢。”
    “等著。”
    她迅速穿上衣服,驅車直奔薈軒私人會所。薈軒是A市最奢華的私人會所,因入會費高得驚人,消費高得離譜,幾乎無人問津,除了A市少數有錢又敗家的人為了彰顯自己與眾不同的品位,時常帶親朋好友出入。
    每次景漠宇帶她去薈軒吃飯,走過冷清的水廊,她總忍不住偷偷地問他:“這會所的老闆一年要搭進去多少銀子,才能死撐住門面不倒閉?”景漠宇看都不看她一眼,只管牽著她的手向前走。
    後來有一天,她跟齊霖聊天,得知薈軒私人會所是景家的產業,便有事沒事就約朋友來消費,希望可以照顧一下自家生意,然而,似乎沒有什麼效果。

    今天,景安言坐在薈軒咖啡廳寧謐的角落,品著摩卡黑咖啡濃郁的苦澀,一頁頁地翻著齊霖為她準備的資料。或許有意為了加強事實的衝擊力,齊霖還特意白描了幾幅插畫,一張張唯美纏綿的男女畫像,讓那一段充滿悲傷和無奈的愛情故事一字一字地鐫刻在她的心頭。
    故事的女主角叫許小諾,一看見這個名字,她的手便開始顫抖,掌心越捏越緊。
    齊霖掰開她的手指,她才恍惚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上充血的紫紅,不疼,只有些麻痹。低頭揉揉刺痛的太陽穴,她繼續看下去。
    故事的開始是灰姑娘模式,二十一年前,許小諾出生在一個貧寒的家庭,媽媽因受不了家裡的一貧如洗,在她不足三個月大時,跟著別的男人跑了。她三歲時,爸爸再婚,後媽看不上她,將她送去給奶奶撫養。從小經歷過貧賤生活的她比任何女孩都要努力,因為她想改變自己的命運,更想讓年邁的奶奶過上好日子。
    為了這個目標,她付出了無人想像的努力,最終憑藉自己的天賦和幸運考上了電影學院。本以為人生從此改變,可惜天意弄人,她讀到大二時,被查出患有一種罕見的肺病。即便在醫術高超的今天,一些嚴重的肺病依然無法治癒,病人終逃不過呼吸衰竭或者心力衰竭而死的結局,而她非常不幸地患上了這種不治之症。
    許小諾知道自己最多能活三五年,瞞著最疼她的奶奶退了學,去了一家頂級的私人會所工作,那家會所正是薈軒。起初她只想端茶遞水,可會所的經理自然不會埋沒人才,想盡辦法為她創造了一次又一次“賺錢”的好機會,讓她深刻地認識了有錢人奢靡的生活,體會了人間的世態炎涼。
    後來,她接受了現實的冰冷,“從善如流”地賺錢——除了跟人出場。
    她並不是為了賺錢救自己的命,而是想用她有限的生命賺到最多的錢,留給她的家人。不知是上天對她眷顧,還是又一次戲弄,讓原本已不再眷戀這個冰冷世界的她,遇到了景漠宇。
    那天,景漠宇和客戶去會所談事情,為了調節氣氛,找了幾個美女陪著,許小諾正好在其中。在客戶的強烈要求下,她被迫喝了幾杯烈酒,突然呼吸困難,臉色慘白。向來紳士的景漠宇當然不會眼看著美女性命垂危而當作沒看到,他立刻讓人送她去醫院,無償地支付了一大筆醫藥費。他還交代她的經理好好關照她,讓她可以在醫院帶薪養病。
    一個有氣度、有身家,還有同情心的男人,是任何女人都無法抗拒的,更何況歷盡悲苦的許小諾。她愛上了景漠宇,明知這樣的愛註定了沒有結局,她還是希望在人生的最後幾年,守著自己心愛的男人,不求名分、不求承諾,只要曾經擁有就已經足夠。
    景漠宇為她買下陽山最奢華的別墅,這三年來,供養著她,還給她請最好的醫生治病,讓她在別墅靜養。
    許小諾原以為所剩不多的日子將會這樣平靜又溫暖地度過,不料,命運又一次捉弄了她——景漠宇娶了別的女人。他終究不能陪她走完最後的一程。
    合上資料,景安言仰頭靠在椅背上,覺得身體好像被挖空了一樣,沒有一點知覺。
    穿著講究的兩個女人從她旁邊走過,又轉回來,熱絡地跟她打招呼:“景太太,這麼巧?”
    她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一聲“景太太”喚的是她,她茫然地抬頭,卻無法在一片空白的腦海中搜索到她們的容顏,只能擠出個笑臉回應:“真巧。你們過來喝咖啡?這裡的咖啡不錯。”
    “是不錯。”她們又看了一眼齊霖,禮貌地頷首,去了隔壁桌。
    冷靜了一陣,景安言忽然又抓住了一絲希望,急忙坐直問:“齊霖,這些是你從哪裡查到的?你確定是真的嗎?”
    齊霖猶豫了一下,告訴她:“我剛剛見過那個女孩,她說,這些事都是真的。她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
    “什麼話?”見齊霖還在遲疑,她笑笑,“你說吧,我受得了。”
    “她說她沒資格跟你爭,只求你可憐她是個將死之人,允許她留在這個城市,能有機會再多看他幾眼。”
    景安言聞言,忽覺滿嘴酸澀。她端起咖啡,想沖淡嘴裡的酸澀,可酸味是去了,卻留下了澀味。她不停地加糖,一塊又一塊,不知加了多少,咖啡流過味蕾,還是苦的。
    “言言!”齊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熱,像是能燙傷人一樣,他的力道也很大,讓她無力掙脫,“放手吧,他的心不在你這兒。”
    這些年來,她一直以為他不會愛上其他女人,因為他答應過她,他不會讓她愛的男人有機會愛上別的女人。想不到,她又錯了!
    “齊霖,你認為景漠宇會愛上許小諾這樣的女孩嗎?”
    齊霖認真想了想,點點頭:“如果我心裡沒有別人,我會,尤其是當我知道她將不久于人世,還要出賣自己,去讓家人活得好一點。她是一個好女孩,命運對她太不公平。”
    “可是,她只有三五年的生命,這段感情註定是以悲劇收場。”
    “那不是更好?可以毫無顧忌、全心全意地去愛。”齊霖的眼亮如星辰,閃動著讓她無法回避的光芒,“不用擔心給不了她名分,因為,名分對她來說,不過是刻在墓碑上的稱謂;不用擔心傷害她,因為她早已體無完膚;不用擔心她索取太多,因為她什麼都不需要;更不用擔心以後激情淡了,不知該如何甩掉她,因為她很快就會死!”
    他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劍,生生地剖開了景安言心中無法解開的謎題。也許,越是沒有未來的愛情,才越是讓人泥足深陷,無法自拔。這本就是人性——得不到的,永遠是最美好的。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站起來,眼前的景物搖晃得厲害,她扶著沙發的扶手才勉強站穩。
    “言言?你去哪?”他追過來,拉住她的手臂。
    她推開他,搖搖手:“別跟著我,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景安言一個人走出薈軒,周圍的車水馬龍都有屬�他們的目的地,只有她,茫然立於此地,想不出哪裡才是她的歸宿。她坐進空間狹小的車裡,不知時間流逝了多久,手中有圖有真相的幾頁紙已被她捏出褶皺,她還是沒有做出決定。
    一個將死之人僅剩的一點期盼、一份乞求,她都不能成全嗎?
    她不是不想成全,不是不想放手,不是不想還他自由,“我們離婚吧”已經在腦海裡盤旋了無數次,多麼簡單的五個字,可她終究還是不願意開口。
    愛是什麼?從小被景家家風扭曲了愛情觀的她,第一次正視這個哲學命題。愛一個人,是該天天看著那個人,守著那個人,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是他,閉上眼睛前最後看到的那個人是他,還是,成全他的幸福,即使很久很久才看見他一次,但清楚地知道,他過得很好,每天都很開心。
    貌似後者更符合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更符合和諧社會的人文情懷。可誰又能證明景漠宇跟她在一起一定不幸福,至少她身體健康,可以伴他終老,這是許小諾給不了他的。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景安言仍想不出答案,或者說,她仍說服不了自己選擇放棄,那麼,這個決定權不如交給景漠宇吧。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想要的是什麼。

    景安言折好手中的資料,放回包中,正準備去找她的新婚丈夫好好談談離婚的問題,忽然發現車前面橫了一輛特別炫富的車。這年頭,炫富不是錯,礙著別人的路就不對了。她按了兩下車喇叭,無果,終沒了耐心,下車用力敲了敲車窗。
    “Hi!”玻璃窗徐徐搖下來,又露出齊霖那張無所不在的笑臉。
    她訝然地問:“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等你呀,你不是讓我給你時間靜一靜嗎?冷靜得怎麼樣了?”
    “冷了,也靜了。”她擺擺手,“把車開走,我有事要辦。”
    “你不等你老公來接你了?”
    “接我?”她的老公一向比聯合國的秘書長還忙,哪有那份閒心管她,說不定他此時正在陪著他不久于人世的心上人依依惜別。可齊霖的話聽起來很篤定。
    “你什麼意思?”她疑惑地問。
    “你老公剛才打電話找不到你,只好打給我,問我看沒看見你。”
    “電話?”她急忙從包裡拿出手機,發現手機不知什麼時候沒電關機了,“他找你了?你沒告訴他我們在一起吧?”
    “我告訴他,你在薈軒的停車場一個人冷靜呢,八成是在考慮和他離婚的事情。”
    “你!你是非要拆散我美滿幸福的婚姻,才甘心嗎?”
    他理所當然地點頭:“沒錯,不然,你以為我放棄自己的藝術追求,從意大利回來,只是專程來參加你的婚禮?”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有沒有點社會公德心?虧我從小到大把你當成好朋友。”
    “言言,我是為了你好。”
    “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眼前這台擋路的豪車還沒有被她勸走,轉瞬間,又一輛車疾馳而來,而後一個急刹車,橫在停車場門口阻礙交通。薈軒停車場的保安非但不管,還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前,恭恭敬敬地給人開門。
    車門被打開,景漠宇從車上走下來,沉默著走向她,神色比他昨天晚上把齊霖堵在她的房裡還陰沉,八成是以為他們要私奔。
    景安言眨眨無辜的大眼睛,解釋說:“我發誓,他這次真的是路過!”
    景漠宇直視著她,銳利的目光逼得她實在偽裝不下去,她心虛地移開視線,他又轉身看向坐在車裡等著看好戲的齊霖:“齊霖,我給過你機會。婚禮之前,你可以帶她走;婚禮現場,你也可以帶她走,只要她願意,我不會阻攔。但是現在,她已經是‘景太太’……我宣過誓,要和她一生相伴,不離不棄——我說得出,就做得到。”似乎為了加強說服力,他牽住景安言的手,冰涼的手指捏得她的手指扭曲在一起。
    天空不知何時變成了墨藍色,藍得深邃,景漠宇的眼睛比天空更加深邃。
    景安言看著他,看著他們糾纏在一起的十指,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如果他能不放手,她一輩子都願意被他這麼握著,就算指骨扭曲,斷了、碎了,也不鬆手。
    齊霖下了車,關車門的聲音震耳欲聾,他的聲音更是振聾發聵:“真正美滿的婚姻,不是靠承諾和責任維繫的。”
    “謝謝你提醒。我們的婚姻靠什麼維繫,不勞你費心,也輪不到你費心。”說完,景漠宇拉著景安言繞過齊霖,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將尚未回過神來的她推進車裡,開車駛離了停車場。
    初夏的天,晴空萬里,街道兩旁的樹木長得越發茂盛,綠油油的一片。
    車子正在飛速穿梭在車流中,景安言明知不該分散開車人的注意力,可她還是忍不住說:“你能不能別這麼帥,我會愛你愛得發瘋的。”
    他斜斜地瞟她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眼中竟是難得一見的笑意:“哦?你還能更瘋嗎?”
    “能,我可能……明知道許小諾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還死死地霸佔著你,讓她連見你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路口的燈由綠變黃,他一個急刹車,將車停在信號燈前:“你知道許小諾的事?齊霖告訴你的?”
    “是我讓他幫我查的。”她如實交代,“我不是故意找人調查你,我只是想多瞭解你一些。”
    “你想瞭解什麼,可以直接問我。”
    “好!”她雙手握住他的手臂,讓他轉向她,與她面對面,“你告訴我,你想不想陪她度過最後的日子,讓她可以了無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不要騙我,我想聽實話!”
    他將車停靠到路邊,才回答她:“許小諾為我做了很多事,我對她有所虧欠,我希望可以善待她,讓她沒有遺憾地離開。但,既然你不希望她出現在你的面前,我寧願虧欠她到底。”
    “你捨得嗎?”
    “我有什麼捨不得?”他看見景安言的臉上寫滿了不相信,問道,“齊霖告訴你什麼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浸滿汽油味道的渾濁氣體充斥著胸腔,“我可以成全你們。”
    “成全?言言,你別聽齊霖亂說,我和許小諾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那是什麼關係?”
    他思考了一下,答:“算是合作夥伴吧。”
    這個回答在景安言看來完全是毫無誠意的應付,她冷冷一笑:“合作夥伴會跑到婚禮上跟你纏綿?”
    他一時語塞。
    她繼續說:“我知道‘離婚’這兩個字不能輕易說,所以,我只說一次,景漠宇,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我……”
    “你不用再解釋,也不用急著答覆我。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好好考慮清楚——到底什麼才是你最想要的。齊霖說得對,真正美滿的婚姻不是靠承諾和責任維繫的,我想要的也絕不止這些。你若是真的給不了,就別給我希望。”
    綠燈亮了,他啟動車子順著車流開向前方:“我聽說你和齊霖打過賭,如果我們一年內離婚,你就嫁給他。”
    他問得很突然,所以,景安言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半晌後才想到,萬一他同意跟她離婚,逢賭必贏的齊賭王贏了,她豈不是要嫁給齊霖?
    她趕緊努力回憶那天她是否神經錯亂答應了那個賭約,偏偏想起的只有景漠宇擁著許小諾時的背影……
    是以,一路上空氣都是沉默的。
    景漠宇送她回家,又趕著去應酬了。景昊天也去跟幾個老朋友打牌,臨走時說是要奮戰一個通宵。
    血色的殘陽斜照下,景安言一個人坐在兩米長的飯桌前吃晚飯。偌大個房子,沒有一點聲音,筷子碰到盤子的聲音聽起來都是刺耳的,又想到三年來陽山別墅裡甜蜜的雙人晚餐,更是味同嚼蠟。
    胡亂塞了幾口,景安言把充好電的手機開機,收到一堆短信,全部來自她的室友兼閨密蘇洛。
    蘇洛:“美女,你還回不回來了?下周就要考試了,你不是想考試也讓我幫你考吧?”
    蘇洛:“人呢?難道跟人私奔了?”
    蘇洛:“看來,你真是想讓我替你考試了,你是瞭解我的,不及格的話,可別怪我!”
    景安言是瞭解蘇洛的,那丫頭連考場都能走錯,替她考試,她肯定會死得很慘。既然她和景漠宇已經提出了離婚,每日面對面難免尷尬,倒不如她先回學校,給彼此一些空間和時間,好好思考一下這段婚姻是否該繼續。
    沒給自己反悔的機會,她迅速買了第二天回學校的機票,收拾好了行囊。

     

    第四章   愛如潮水
    當你在一個男人的瞳仁中清晰地看見自己,那麼,你們已經在暗潮洶湧。

    霧氣氤氳的浴室,浴缸裡的水已經冷了,景安言卻懶得動,直到聽見樓下響起開門聲,還聽見玉姨說:“在,在房裡呢。”
    她以為老爸良心發現回來陪她,立刻爬出浴缸,抓了件半長的T恤套在身上,隨便用毛巾擦了兩下頭髮上的水,推門去瞧。這一瞧不要緊,心跳連續漏跳了好幾拍。也不知今天是刮了什麼風,竟把她喜歡夜不歸宿的老公吹了回來。
    “你怎麼回來了?”她站在二樓問。
    景漠宇抬頭看向她,一邊邁著平緩的步子上樓,一邊打量她身上半濕的衣襟,又看看虛掩的房門:“聽你的語氣,我似乎回來得又不是時候。”
    那個“又”字,景漠宇刻意加重了些,明顯是在對昨晚的事耿耿於懷。
    景安言半倚著房門嘲諷道:“要是你想回來捉姦,那確實不是時候,你回來早了。”
    他側身從她的身邊走過,淡淡地點頭:“也好,早總比晚好。”
    她無語,新婚不到三天,他們三句話離不開“捉姦”的問題,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夫妻間的情趣?景漠宇走進房間,一眼便看見她的行李箱,難掩驚訝地說:“你要去哪?”
    “就要進入考試月了,我要回學校好好複習。”她趕緊澄清,生怕他以為自己要跟齊霖私奔。
    “哦,機票訂了嗎?”
    “訂了,明天上午十點的航班。”她有些期待地看著他,其實,她並不想要求他做什麼,但心中還是免不了期待。
    他猶豫了一下:“我明天上午有個會,十點可能結束不了。”
    期待破滅了,景安言努力掩飾住失望,低頭拿起浴巾繼續擦頭髮上的水:“不用你送,爸會讓才叔送我的。”
    “嗯。”
    他一邊松著領口的扣子,一邊走到衣櫃前翻出一套月白色的睡衣,看樣子好像不是回來坐坐就走。
    她拿著毛巾頓在半空中:“你,你是回來睡覺的?”
    景漠宇沒搭理她,繼續解著襯衫的扣子,看舉動,好像真的是回來睡覺的。
    “呃!”她的臉驀然地燙了,她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那你今晚打算睡哪?睡床,還是睡躺椅?”
    “我在躺椅上睡不著。”他直直地看著她泛紅的臉頰,“我睡床。”
    “哦……”她眉目微微低垂,幽幽地開口,“那我睡躺椅好了。”
    景漠宇的嘴角動了動,欲言又止。他的表情特別有趣,眼睛盯著單薄又生硬的躺椅,似乎想表達什麼,又不想直接說:“這躺椅……”
    看到他這副表情,景安言實在憋不住,笑了出來:“你真以為我要睡躺椅!我幹嗎要睡躺椅?我又沒說過不會跟你‘同床共枕’那麼不負責任的話!”
    “我……去洗澡。”他面無表情地拿著睡袍走向浴室,在他轉身時,她捕捉到他嘴角隱隱抽動了一下。
    從小到大,每次兩個人鬥嘴,都是以景安言的啞口無言收場,第一次能把景漠宇噎得無言以對,她內心說不出的順暢。剛剛還一片死氣沉沉的家,忽然變得生機盎然起來。
    半分鐘後,浴室響起讓人遐想萬千的水聲,景安言低頭看看身上松垮垮的T恤,果斷地奔向衣櫃,把所有的睡衣都翻出來,精心挑選出一款最節省布料的換上,快速地鑽進被子裡。
    她無意誘惑他,因為知道誘惑沒有用,她僅僅希望他能更加清晰深刻地瞭解她而已——雖然,該瞭解的,他已經瞭解得很通透了。
    景安言心慌意亂地躺在床上等了好久,浴室的門才重新被打開。她悄悄抬眼,只見他壁壘分明的麥色肌膚包裹在輕薄的睡衣下,隆起剛毅起伏的線條,勾起她腦海中綺麗的記憶。她急忙低頭佯裝看雜誌,完全沒注意到那一頁是某品牌鉑金戒指的廣告頁,還在眼觀鼻、鼻觀心,看得那叫一個專心致志。
    景漠宇無聲地繞至床邊,掀起床上的唯一一床被子,躺上來。被子上有了他的體溫,暖暖的,還有他身上如寒潭般幽深的味道,撩得她全身軟綿綿的,心跳失去了節奏。身邊的人明明沒有與她有任何的接觸,可她覺得他奪走了她所有的空間,讓她無處容身,就連她呼吸的氧氣都被他奪了去,令她幾乎要窒息而亡。
    難怪他不喜歡和她同床共枕,這滋味……確實不太好受。
    為了調節一下氣氛,景安言試圖找點話題跟他聊聊,正琢磨著什麼話題可以促進家庭生活和諧,他淡淡地說:“我有點累,先睡了。”
    然後,他翻個身,背對著她拉拉肩上的被子,果真睡著了。
    景安言看看表,才晚上九點鐘,再看看他,他的背影遙遠如懸在天際的雲層,連綿起伏,好似就在眼前,卻無論她多麼努力也觸不到一絲一縷。她在心裡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伸手關了燈,也無聲無息地鑽進被子裡。
    寂靜的夜,靜音時鐘的指針滑過聲竟也格外清晰,她在黑暗中睜著毫無睡意的大眼睛,望著天花板,失眠。不知輾轉反側了多少次,她還是睡不著,他卻從始至終巋然不動,呼吸均勻沉穩。她試探著朝他蹭了蹭,他沒有任何反應,估計是睡沉了。
    她決定把握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努力朝她心目中懸在天邊的白雲靠近。她靠近一點,又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枕頭沒了,她又拖著枕頭繼續靠近。經過不懈的努力,她終於與他近在咫尺,她輕輕地把臉貼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暖,散發著他身上獨有的味道,讓人安穩、讓人迷戀。她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她決定收回剛剛的話,和他同床共枕的滋味——太幸福了!

    景安言已經好久沒睡得這麼熟、這麼香、這麼甜,連夢都沒做,便睡到了天大亮,豔陽高照。睜開眼,她才發現自己的睡姿著實不雅……其實,何止是不雅而已。她幾乎是爬到了景漠宇的身上,頭枕著他的肩膀,一條腿搭在他的腰間,手臂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最讓人無地自容的是,她竟然還把口水流在他的胸前。她想趁著當事人沒發現,趕緊從他身上爬下來,誰知剛爬到一半,他突然睜開眼睛看著她。
    她驚得呆住,且以一種十分不堪入目的姿勢呆住——她的雙手正撐在他的肩膀兩側,一條腿半曲著搭在他的小腹上,她的臉與他不足半尺的距離,可以讓她清晰地在他的黑瞳中看到她的倒影。倒影中的她,睡裙的一根肩帶滑落到手肘處,讓本就節省布料的睡裙更掩不住乍泄的春光,黑髮如瀑般散落,襯得臉頰緋紅、肌膚雪白。
    那時候,她還沒聽愛情專家蘇洛說過那句經典的愛情真諦——當你在一個男人的瞳仁中清晰地看見自己,那麼,你們已經在暗潮洶湧。當下,她只覺得他們兩個人以這樣曖昧的姿勢默然相望,異常尷尬……
    “呃……你別誤會!我可不是要非禮你。”她低頭看看自己的姿勢,實在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解釋她此刻的行為,只得厚著臉皮說,“我就是想看看你睡醒沒。”
    “嗯。”他的聲音有些喑啞,他清了清嗓子,“醒了一會兒了。”
    醒了一會兒了?他的意思是,他早就醒了,並且深刻體驗到她不雅的睡姿,她的臉更燙,灰溜溜地從他的身上爬下來。
    “我去洗臉了。”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沖進洗漱間。
    一捧涼水潑在滾燙的臉頰上,景安言忽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她雖然睡姿不雅,睡眠還是蠻淺的,被人輕輕一碰就會醒。她昨晚怎麼從頭到尾都沒醒過?難道他一動沒動,讓她霸佔了身體一整晚?被她那樣壓著,他一定很難入睡,他為什麼不推開她?
    這個問題,她改日要與他深入探討一下!
    因為起得有些晚了,景漠宇急著趕去開會,只讓玉姨給他弄了杯咖啡,一口氣喝完,便急匆匆地走了。他前腳剛走,她的親爹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以一種關心且擔憂的語氣問:“他昨晚又是一夜沒睡啊?”
    一時沒反應過來,她下意識地反問:“你怎麼知道?”
    “一臉的睡眠不足,眼裡還有血絲,看上去好像連續幾天都沒休息好。”分析完畢,他立刻心情愉悅地喊玉姨,“玉嫂,快去燉一鍋人參雞湯,給言言補補。”
    她擦擦額頭滲出的汗:“不用了!我要趕飛機,回學校。”
    一聽她要走,老爸臉色馬上變了:“怎麼要回學校?是不是漠宇——”
    “不是,不是!我們的關係好著呢,簡直一日千里,突飛猛進,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只不過,我這兩天有考試,要先回學校。”
    看出景安言的心情確實不錯,景昊天才放下了懸著的心,逼著她喝了雞湯,又親自送她去了機場。臨走時,他還不停地讓她放心,他會牢牢地幫她看好她老公的,活脫脫的親爹樣子。
    景安言用力點頭:“你真是我親爸!還有,人參雞湯味道不錯,給我老公留一碗。”
    “好!我一定天天給他喝人參雞湯,把他養得健健康康的,等你回來。”
    她頓時臉紅了,扭頭跑向安檢口。站在安檢口前,她又一次看手錶,距離登機時間只剩下二十分鐘了。明知不可能,她還是不死心地四處張望,盼著韓劇裡浪漫的鏡頭會出現——男主角揮汗如雨地跑向她,用力地把她擁在懷中,對她說:“早點回來,我會想你的。”
    然而,在現實中,她望穿秋水,眼睛都盼直了,半個人影都沒有,足見藝術來源於生活,卻高於生活!
    在安檢進行身份證掃描的時候,手機鈴聲響起,那是景漠宇專屬的鈴聲,她驚喜地接通,問:“你在哪呢?”
    “在公司,”他說,“會議剛開完。”
    “哦!”她按捺住心頭的失落,笑著說,“沒關係,我已經登機了,一切都挺順利的。”
    她聽見電話裡有人喊他:“景總,車準備好了,在樓下。”
    她不想再耽誤他的時間,忙說:“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
    “好吧,回來的時候提前一天告訴我,我去接你。”
    “好!”
    掛斷電話,她拖著行李箱走過安檢,不由得回想起不久前滿心歡喜回來的情景,恍然不覺是幾日,倒像是已經過完一生。

    飛翔兩個小時的飛機降落,將景安言放在鳥語花香的T市。天空還是那麼藍,雲還是那麼輕,T大歷史悠久的女生宿舍樓門前,還是有那麼多的小情侶在纏纏綿綿、難分難舍。在T大,她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景家二小姐,也沒有寵她寵上天的老爸,不得不獨自拖著行李箱艱難地爬過五層樓的樓梯,繞過迂回曲折的走廊,才撐著最後一口氣到了寢室的門口。
    寢室的門半開著,裡面只有蘇洛一個人坐在電腦的前面,聚精會神地捧著手機發短信,心無旁騖。
    “我回來了!”景安言喘了幾口氣,拖著行李箱擠進門。
    “言言,你總算回來了,可把我想死了!”蘇洛迎面撲過來抱住她,“你不是說回家過五一嗎,怎麼去了這麼久?”
    “過完了節,我順便結了個婚。”她雖然不打算公開她結婚的消息,但對最好的朋友絲毫不想隱瞞。
    “哦。原來是結婚——”
    景安言正納悶,專家的反應怎麼這麼淡定,專家突然睜大眼睛,大喊:“啊!什麼!你結婚了?!”
    “是,不過……八成快離了。”
    蘇洛上上下下看了她幾遍,看不出她像開玩笑的樣子:“言言,這風和日麗的,你演的是哪出狗血劇?”
    “我演的是倫理劇,不過,我是女配角,就是男主角不愛卻又不得不明媒正娶的那種女配。”
    “不是吧?那編劇眼睛得瞎成什麼樣!”蘇洛想了想,決定不追究編劇的問題,先抓重點,“快劇透下,男主角是誰?”
    “還能有誰?我可不是那種到處拈花惹草的女人!”
    “是景哥哥?”蘇洛頓時笑靨如花,拍拍她的肩,“如果是他,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你絕對是女主角,逃不掉的。”
    “為什麼?”
    “是個人都看得出他喜歡你呀!那天咱們一起吃飯,乾炸小排,他挑不大不小的給你夾,螃蟹,他挑母的給你剝殼去腿,只留蟹黃給你吃,還有,他哄著你吃菠菜,要你注意營養均衡,那聲音寵得喲!我這個愛情專家都要融化了……如果這都不算愛,那你告訴我,愛是什麼?”
    景安言撓撓頭,這就是愛嗎?那“愛”也太簡單了。
    “可是,他說他不愛我,他只把我當妹妹。”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景安言滿臉委屈地坐在蘇洛的床上,開始傾訴,“我覺得,他對我那麼細心,是因為我從小沒媽,老爸又粗枝大葉,他自然要對我用些心。但那是兄妹之情,不是男女之愛。”
    蘇洛認真地思考了半天:“這,也沒多大區別吧?對你好就夠了,管他什麼情什麼愛!”
    “當然有區別!真正的男女之愛,應該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互敬互愛、相互理解、相互體諒……”這是她最近從教科書上翻出來的引經據典的理論,據說相當符合當今社會的主流人生觀,“可他,由始至終都是把我當小孩子寵著。”
    “算了吧,那些愛情理論都是老生常談,忽悠三歲小孩子的。以本愛情專家豐富的經驗看來,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愛只有一個區別——”
    “什麼?”
    “看那個男人想不想跟你上床!”
    愛情專家的理論果然精闢、獨到!景安言又一次被專家獨到的見解征服,無比贊同地點頭:“所以說,他不愛我,他真的不太想跟我……那個……”
    “啊!”專家驚得大叫一聲,“你別告訴我,你們居然沒洞房?”
    關於洞房這個問題,景安言比較難回答——貌似洞房花燭夜,她確實是獨守空房了。
    看出景安言一臉的尷尬,專家有所誤解,馬上話鋒一轉,安慰她說:“或許他只是還不太適應你們的新關係,你給他些時間,讓他慢慢適應吧。”
    “唉!我也這麼想,所以才回了學校。”
    專家又安慰她幾句,忽然,專家的手機響起了信息提示音,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起手機,頗像撲向肉的狼,顯而易見,專家也動了凡心了。
    為了避免刺探人隱私的嫌疑,景安言將目光移開,偶然間瞥到電腦屏幕上定格著一個清瘦的男人側臉。男人看上去和她的爸爸年紀差不多,眼角眉梢已佈滿歲月的滄桑,那滄桑也更凸顯出他的自信高貴、沉靜優雅,完全不是她爸爸那種暴發戶可以相提並論的。
    “洛洛,這是誰呀,一看就是個內外兼修的極品?”她細看他的眉目,好像頗有些景漠宇的影子。看來,她真的愛景漠宇愛得魔障了,看見氣質好的男人,就會聯想到他。
    蘇洛發完信息,馬上回來給她答疑解惑:“吳瑾瑉。”
    “吳瑾瑉?就是那個資產無法計算的美國華裔富豪,挽救無數中國被拐賣兒童的大慈善家?”
    “對,就是他。”
    景安言一向對那些所謂的富豪不大感冒,但吳瑾瑉這個名字,乃至美國的華裔豪門吳氏家族,作為企管系最認真聽講的學生,她如雷貫耳。都說富不過三代,吳氏家族卻在美國富了不知多少代,據聞往上追溯幾代,他們家族還有人娶過英國的貴族,足見其在資本主義國家的地位有多高。
    至於財富,因為這個家族的遺傳基因裡有著極強的獨佔欲,所有產業皆是“自主經營,自負盈虧”,從不接納任何投資人,也不在納斯達克上市圈錢,所以,至今沒有官方的資產評估報告,自然沒有人準確計算出吳家的資產有多少。
    可惜,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在這個美國經濟蕭條的時期,吳家也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寒冬。
    原本這些內幕國內鮮少人知道,她也是偶然間和在吳氏工作過幾年的于教授聊起吳家,才得知吳家這一代的掌權人吳瑾瑉因為先天不足,沒留下子嗣,他的兩個弟弟吳瑾樺和吳瑾明都想為自己的兒子爭奪下一任掌權人的地位,明爭暗鬥,鬥得很是激烈。
    偏偏吳瑾瑉的侄子們,不是過於玩世不恭,便是過於恭順,全部不得吳瑾瑉的賞識,是以,吳瑾瑉六十來歲的人還要拼了命地獨自撐著整個家族。聽說這兩年,他身子骨也不太硬朗,“太子”之位的爭鬥便越發白熱化。
    好多知道內情的人都在隱隱擔憂,吳家幾代的豐厚基業恐怕遲早是要斷送在下一代手上,當然,也有些人持樂觀態度,他們認為以吳家的根基,一代人不可能完全斷送,就算繼承人再敗家,至少也要三代才能敗光。
    大多數人,比較贊同後者的說法。
    “這是什麼視頻?是不是在講他們家族繼承權的事?”景安言興致勃勃地問。
    “不是的,聊聊經濟和國際形勢而已。哦,對了,你知道嗎,吳瑾瑉曾經有個兒子。”
    “兒子?他有兒子?”她腦子裡立刻出現電視劇中的狗血劇情,“難道他有個失散多年的私生子?”
    “什麼私生子,是嫡長子!”提起八卦,蘇洛立刻放下握在手裡的手機,興奮地給她普及八卦新聞,“我也是剛剛看了視頻以後去網上查到的。原來,吳瑾瑉先天不足,三十五歲才用試管培育了一個兒子,他為了感謝上帝的恩賜,出鉅資修建教堂,沒想到教堂的設計圖剛完成,他的寶貝兒子就失蹤了。”
    景安言第一次聽說這麼震撼的消息,求知欲瞬間強烈起來,趕緊把視頻倒回去仔細看。原來,某市又破獲了一起倒賣人口的大案,拯救了一百多名即將被拐賣和已經被拐賣的兒童,父母見著孩子,將其抱在懷裡哭得淚眼模糊。眾多父母在感謝政府、感謝黨、感謝社會主義的同時,也不忘感謝一下出錢資助他們尋找孩子的富豪吳瑾瑉。
    某美國記者聽說了這件事,特別採訪了一下吳瑾瑉。在問了一些比較有深度、有內涵的問題後,記者總算問到了重點:“這二十幾年來,您為什麼致力於拯救中國的被拐賣兒童?”
    吳瑾瑉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對於喪子之痛感同身受的話,語調雖平和,眼裡卻有難以隱藏的傷痛。
    記者顯然是有備而來,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因為記者的語速比較快,景安言英文又不大好,只聽明白一個大概:記者說,她查過一些資料,大概二十三年前,吳瑾瑉三歲大的兒子在A市突然失蹤,他的各界朋友幫他尋找了三日,終於在海邊找到了孩子的一隻鞋子……政府組織人員幫他打撈了二十餘天,打撈上了孩子的遺物。她還說,她見過孩子的照片,特別可愛,像個天使一樣……
    記者的一番話,讓吳瑾瑉的眼眶變得濕潤。隨即,記者突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十分尖銳的問題:“您對中國販賣人口屢禁不止的現象怎麼看?”
    吳瑾瑉靜默好久,才答:“對於一些事,我不想再提,我只想借此機會告訴那些以販賣人口為職業的人幾句肺腑之言——那些孩子,在你們眼裡可能只是一件幾萬,甚至幾千塊的廉價商品,可在他們父母的眼中,那是比他們生命更重要、更寶貴的恩賜,他們寧願傾家蕩產,寧願付出生命,去換得孩子平安長大……”
    吳瑾瑉的眼睛紅了,他連聲說“對不起”,之後採訪截掉了一段,接下來的訪談無非是一些經濟現狀和國際形勢的話題。比死別痛上千百倍的,就是這種骨肉分離!
    “這些人販子太缺德了,賣別人的心頭肉,都應該抓去槍斃。”蘇洛義憤填膺地說。
    “對,他們必須受到法律的制裁!”
    “還有那些買孩子的,明知道沒有孩子是多痛苦的事情,還去買別人家的孩子。他們早晚會有報應的!”
    景安言無比贊同地點頭,然後,她又想起了景漠宇。
    這些年來,景漠宇從未放棄尋找他的親生父母,他說他現在過得很好,他並不需要親生父母的愛,但他很想知道,他的親生父母過得好不好,是不是也像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一樣,日日都在尋找他,過得生不如死。所以,只要有一點關於他身世的線索,不論真假,他都第一時間去尋覓。經歷了無數次的希望和失望,他仍然不想放棄,只因為骨血之情,永難磨滅。


    第五章   小別勝新婚
    果然是愛過、結婚過,便如經歷過滄海桑田,看破了人間情愛。
    沒來得及品嘗新婚的甜蜜,景安言又回歸校園生活,進入了通宵達旦備考的悲慘生活。
    為了給學生留出充分的實習時間,系裡安排的一科科考試鋪天蓋地襲來。景安言每天泡在自習教室裡瘋狂地看案例、背重點,有時候累得筋疲力盡,她會特別想念景漠宇,想給他打個電話訴訴苦,尋求點安慰。可一想到他此時此刻可能正摟著小情人傷春悲秋地互訴衷腸,她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咬著牙繼續和考試重點奮戰到底。
    偏偏樹欲靜而風不止,自習室後排的小情侶總是沒完沒了地膩歪,她努力讓自己非禮勿視,可還是聽見那女生膩在男朋友的懷裡,嗲嗲地問:“你愛不愛我呀?”
    某已婚女人頓時抖落了一身雞皮疙瘩。
    果然是愛過、結婚過,便如經歷過滄海桑田,看破了人間情愛。想當年,她何嘗不是懷著一顆年輕奔放的心,滿心期盼著談一場這樣膩歪的戀愛,期盼著和心愛的男人牽手漫步在校園裡,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問他——有沒有想我?你愛不愛我?
    現如今,她如願以償地嫁給了心愛的男人,別說朝朝暮暮、情情愛愛,他能偶爾在睡前給她打個電話說一句“晚安”,她都會感動得徹夜難眠。
    真是人比人得死,愛情比愛情得哭!
    收起被小情侶勾起的一絲惆悵,景安言收拾書本,換了間教室繼續奮戰。

    生不如死地過了一個月,景安言終於熬到了最後一科考試,她正在揮灑自如地答著考試題,手機在口袋裡猛烈地震動起來。
    她偷瞄了一眼,一見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手不由自主地緊緊地攥住手機,那每一下震動仿佛通過了掌心的神經,震動到她的心窩裡。想不到景漠宇沒有只顧著和小情人濃情蜜意、難捨難分,他還記得自己有個流放在外的老婆。
    感動之余,景安言警惕地看了一眼監考老師,見他正坐在講臺上看報紙,於是悄悄地拿出手機,冒著被趕出考場的危險給景漠宇發了條短信:“不方便接電話,找我有事嗎?”
    他很快回復:“最近是不是很忙?在複習考試?什麼時候放假?”
    “考試基本完了,不過,我們還有一個月的實習,實習完了才能回家。”
    “哦,我近期要去T市出差,你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帶的?”
    人來了,就好。心底的五個字,她打上去,看著似乎十分諂媚,於是又刪了,回道:“我什麼都不需要。”
    盯著手機看了好久,也沒見他回復,景安言正想再說點什麼,一隻手伸了過來,一把奪走她的手機,她抬頭,只見認真敬業的監考老師正狠狠地瞪著她。
    她心虛地擦擦汗:“老師,對不起!我……我哥哥說要來看我。”
    “考試時間不許發短信。”監考老師拿著手機揚長而去。在監考老師轉身的一瞬,她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之後的一個小時裡,她完全看不明白卷子上的題目,腦子裡想的都是景漠宇最後的回復是什麼。
    交了卷的第一件事,她就是領回她的手機,翻看信息。
    “我買了一份禮物給你,我想你會喜歡。”
    大家交了卷紛紛離去,只有她捧著手機站在講臺邊傻笑——只要是他送的,她都喜歡!
    結束了浴血奮戰的考試,她們被學校分派到T市一些公司進行社會實踐。看到她被分配到博信能源設備有限公司,蘇洛無限同情地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說:“博信挺好的,可以多學點東西。”
    “是嗎?你聽說過?”
    “嗯,聽師姐說過。”
    景安言在博信公司進行了兩天的培訓之後,才算深切地理解了蘇洛無限同情的目光。這個公司不但有個加班狂老闆,還有一群加班狂部門經理,公司的企業文化說得天花亂墜,其實無非八個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實習培訓剛剛結束,她正在人事部等待考核結果,身材矮小的銷售部經理風風火火地沖進來,說是急需人,連他們的履歷都沒用心翻看,直接把她和另外兩個男生從生產部弄到銷售部。
    銷售經理跟他們聊天的態度十分謙和,還特別向他們解釋說:銷售部最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訂單,急缺人手,才會把她們招過來,可能會十分辛苦,但訂單一旦談成,將會有豐厚的福利給他們。景安言原本想告訴銷售經理,她這人天生不會低聲下氣地求人,絕對不是做銷售的那塊料,一聽說有豐厚的福利,便決定忍了。
    她跟著銷售經理走進銷售部,一位看上去十分精明的美女匆匆地迎過來:“陳經理,您要的資料準備好了。”
    “好!”陳經理接過資料,“小岑,這是剛來的實習生,你帶他們熟悉一下環境,然後讓楊瑩帶著他們跟進這個項目。”
    美女岑助理看看表,用了五分鐘為他們三個新來的實習生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銷售部的情況,將他們交給一個正在忙著查資料的楊瑩。楊瑩長得十分明豔,一雙杏核眼,眼珠烏黑晶亮,眉毛淡淡的,一笑起來露出整齊的貝齒,臉頰柔軟,滿眼星光。
    楊瑩百忙之中打印了三份資料給她們:“老總對景天的貴金屬回收項目志在必得,這是相關的資料,你們趕緊熟悉一下。”
    “好的!”景安言翻開資料,躍入眼簾的第一行字就讓她震驚得失聲叫出來,“景天公司!”
    “你聽說過?”楊瑩瞟她一眼,另外兩個男生也在詫異地看著她。
    景安言抬眼,面對楊瑩嫵媚又精明的雙眼,謹慎地回答:“聽說過,不太瞭解。”
    “好,那你們好好看下資料吧,具體情況我們在會上討論。記得著重看一下景漠宇的簡介,這個最重要。”
    “哦,好的。”
    景安言迫不及待地翻到景漠宇的簡介,本以為可以好好品鑒一下她老公的豐功偉績,沒想到資料尤為簡明扼要——
    景漠宇,近二十六歲,已婚,性格內斂,處事冷靜,無任何不良嗜好。
    三歲,親生父母亡故,被景昊天收養。
    十八歲,通過了普林斯頓大學成績、能力、潛力、天資、抱負等諸多方面的嚴格考核,進入普林斯頓大學的經濟系,並自修了礦產資源的課程。
    二十二歲,獲得普林斯頓大學經濟管理和礦產資源雙學士學位,還考取了經濟管理系的研究生,但是,他碩士沒有畢業,就回國接手景天。
    景天公司原本是一個以採礦冶金為主的公司,涉足過一些地產和飲食文化投資,公司的利潤雖然很高,但規模、技術含量低,競爭力不強。景漠宇接手時,正是貴金屬行業市場的低迷期,他開始一番雷厲風行的改革,以紅土山的採礦權為抵押,向銀行貸了上億的資金,投資建立一個包括冶金、能源、智能製造的完整產業鏈,將景天公司從一個礦產資源開採公司轉型為高新技術產業公司。
    資料上還說,景漠宇提出的貴金屬回收再利用項目受到省政府的高度重視和大力扶持。不久前,景天公司憑藉這個項目拿到了政府重大戰略專項投資,備受矚目。景安言特意看了一眼景天公司獲得項目投資的時間,正好是他們結婚後不久。難道那段時間他讓她日日獨守空房,不是去和許小諾耳鬢廝磨,而是去忙著談這個戰略項目?
    資料上還說,景漠宇近日正在考察設備,而他的主要考察目標都是德國、韓國或者日本的外資企業生產的設備。
    由此可見,博信這家註冊不久的中小型公司,自然不在景漠宇考慮的範圍之內,但博信公司的老闆卻非常希望參與這個備受政府關注的高科技項目,幾度向景天公司表達過誠意,並且願意將設備的價格降到成本價,而景漠宇的態度一直很冷淡。
    景安言把簡短的資料看了三遍,仍意猶未盡。和她一起來的實習生湊過來問:“你覺得這個項目有戲嗎?”
    她誠實地搖搖頭:“不知道!”
    作為博信的實習生,她當然希望博信成為這個項目的設備供應商,不為別的,就為“支持國產”,也要爭取一下。不過,憑她對景漠宇的瞭解,想要把他攻克,可能性極低。
    自從正式上班,景安言的每一天都在研究心愛的男人中度過,她由衷地愛上了這份工作,特別是在午休時豎著耳朵聽同事們八卦她老公,還挺有意思的。
    比如,這天,岑助理讓楊瑩查一查景漠宇有什麼嗜好、對什麼感興趣。楊瑩敷衍著點了下頭,岑助理剛走,她便把資料丟在桌上,跟旁邊的同事抱怨:“說得容易,景漠宇回國才幾年,行事又一向低調,連他的員工都不瞭解他有什麼嗜好、對什麼感興趣,,我怎麼查?”
    一個女同事剛好端著咖啡杯經過,停住腳步對她說:“甭管多低調,網上也總有些八卦可查,你找些緋聞什麼的,也可以應付一下。”
    “我早就找過了,沒有!我還特意托人向景天公司的員工買消息,你知道人家怎麼說?”
    “怎麼說?”
    “他們對景漠宇的瞭解僅限於工作上的事,對於他的私生活一概不知。”
    “不是吧?這人為FBI工作呀?”路過的美女滿臉的難以置信,“保密工作做得這麼全面、徹底。”
    另一個男同事滑著椅子湊過來,開始跟她們交換消息,互通有無:“我剛打聽到,原來景昊天的女兒,也就是景漠宇現在的老婆,小時候遭遇過綁架,差點被綁匪打死,要不是景漠宇反應快,替她擋了一槍,她早就沒命了。從那之後,景家的行事風格就特別低調了。”
    “哦,難怪!”
    男同事接著又說:“還有,我還聽說,上個月有一家報紙刊登了一則新聞,揭露景漠宇是景昊天的養子,為了繼承景家的全部家業,娶了景昊天的親生女兒。”
    “真的嗎?我還以為景漠宇這樣的男人,根本不屑于要景家的財產呢!”路過的美女同事感慨萬千。
    聽見有人如此八卦自己老公的私生活,作為當事人之一,景安言實在沒有那個忍耐力冷眼旁觀,於是,她捧著半杯清茶,走過去,找了個最有利的位置加入他們的八卦陣營:“那後來怎麼樣?景漠宇有沒有出面澄清?”
    八卦的人永遠不會嫌聽眾多,男同事喝了口水,繼續侃侃而談:“那些報紙當天上午就被人買光了,那家報社還經歷了一場有驚無險的小火災,之後再沒有媒體報道過相關消息。”
    “好巧。”
    “巧?”楊瑩笑了笑,說,“依我看,這不可能是意外,擺明瞭就是景漠宇做的。”
    景安言仔細回憶了一下結婚的第二天,景漠宇早飯前讀報紙時的臉色確實不太好,一見她要看報紙,還把報紙收了。她還記得他出門前接了個電話,對話好像涉及什麼消息之類的,難道和那家不負責任的報社有關?
    唉!可他難道不懂得欲蓋彌彰的道理嗎?封鎖消息的手段越狠,就越加深大家的誤解。如果換作她,處理的方式絕對比他溫柔:她會直接去那家報社,讓他們給她發佈個獨家聲明——她愛景漠宇,她死乞白賴地要嫁給他,不管他怎麼不願意都沒用。
    美女同事有些懷疑:“景漠宇的性格那麼低調,不太可能做這樣的事吧?”
    “低調和有手段是兩碼事!”楊瑩為了證明景漠宇能做出這樣霸氣的事情,又給大家講了一件事。景漠宇剛接手景天的時候,根基不穩,改革的勢頭又很猛,難免引起股東和高層的不滿。有一次高層會議,財務副總仗著資歷深,對景漠宇的項目提案公然提出反對。散會後,他還對股東說景漠宇來路不明,沒資格在景天公司指手畫腳,建議股東們將其換掉。
    景漠宇當時什麼都沒說,第二天便有人將這個財務副總挪用景天公司資金投資期貨的證據遞到公安局經偵科,經偵科馬上立案偵查。後來,那個財務副總去景家負荊請罪,景昊天也出面說情,景漠宇才不再追訴,只讓那個財務副總回家養老去了。
    從那之後,景天公司的各種決策都由景漠宇獨斷,再沒人敢指手畫腳。

    景安言正跟大家八卦得熱烈,手機上顯示出被八卦的某男主角的名字,她急忙捂著聽筒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壓著嗓子喂了一聲。
    “怎麼?說話不方便?”景漠宇的聲音如往常般清淡,卻撩撥人的心弦。
    “沒有,正在和實習單位的同事討論……一些事情。你怎麼這麼有空,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我已經登機了,兩小時後到T市。”
    “兩小時?”她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充盈了驚喜,“好啊,我去接你!”
    “不用了,那邊會有客戶安排接機,你還是不要露面好了。”說完,他似乎意識到什麼,又補充了一句,“你也知道,爸爸不希望你公開露面。”
    “哦,那好吧。”
    “晚上有空嗎?一起吃晚飯吧。”
    “我可能要加班。”她在心裡補充了一句——因為你要來了,我們老大肯定不會放過我們。
    “沒關係,我等你!”
    “好!”
    景安言這邊剛戀戀不捨地掛斷電話,那邊,陳經理突然從辦公室沖出來,興奮地大叫:“程總剛打來電話,說景漠宇要來T市,程總馬上從北京趕回來,晚上能到。他讓我們先去接機,給景漠宇安排好住宿的酒店。小張,你趕快安排酒店,小楊,你跟我去機場接機。”
    “可是我們的方案還沒研究好。”楊瑩說。
    “來不及了,在路上討論吧。”陳經理著急但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小岑,你讓技術部馬上把資料給我們送來,小林,去叫車。小林!小林呢?”
    “林哥去吃午飯了。”景安言勇敢地擠到陳經理的身邊,自告奮勇地道,“陳經理,我去幫您叫車!”
    “嗯,快去。”陳經理的目光掃過,又轉了回來,仔細地看看她的臉以及她的穿著打扮,“你也跟我們一起去。”
    正中下懷的景安言趕緊答:“好!”
    車子向機場一路馳騁,車上的陳經理和手下緊迫地策劃著如何攻下景漠宇,最後他們一致認為“美人計”“送回扣”“拉關係”等等傳統的銷售策略對景漠宇可能沒有用,他們最可能成功的機會,就是提供出讓他絕對滿意的產品,而這“滿意”的標準中又絕不包括價格。技術部的人表示壓力很大。
    因此,景安言得出一個重要結論——她這老公選設備明顯比選老婆挑剔得多!
    景漠宇的航班準時降落,景安言在機場的人來人往中,一眼便看見了景漠宇,那與生俱來的淡漠與優雅,無論如何也掩不住。
    景漠宇的身邊還有個高高瘦瘦的男人,一身精英打扮,如果她沒記錯,他是景漠宇的助理金展鵬。
    走到出口處,金助理在景漠宇的耳邊說了什麼,他微微頷首,視線隨意地掃過人群,突然頓住。
    隔著行色匆匆的人群,景漠宇看見了她,她沖他笑著眨眼,他的嘴角也勾起一抹讓人心神蕩漾的弧度。
    沒有一絲遲疑,景漠宇走向她,可他剛走到她的身邊,陳經理和楊瑩便攔在他們之間,遞上名片,謙恭地表示他們是博信公司的,程總派他們來接他。
    景漠宇沒有開口,視線仍落在景安言的身上,有些猶豫。為了不讓他為難,她急忙擠過去,站在陳經理的身邊表明立場:“我也是博信公司銷售部的……嗯,景總,您好!”
    景漠宇掩嘴輕咳一聲,恰到好處地掩飾好唇邊的笑意:“有名片嗎?”
    她愣了愣,下意識地摸了摸空空的口袋:“不好意思,忘了準備。”
    “她叫景安言,是T大的學生,目前是我們銷售部的實習生。”陳經理介紹說。
    “景這個姓,並不多見。”
    她仰頭,賠著笑臉:“是啊,說明我和景總很有緣哪。”
    “也許吧。”他含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非比尋常,更何況閱人無數的陳經理。
    陳經理迅速和楊瑩交換了一個曖昧的眼神,開始邀請景漠宇去博信公司參觀一下。
    景漠宇微笑點頭,視線還在景安言的身上繞來繞去。她再沒經驗也看出他分明是故意的,至於他是什麼目的,她一時還猜不透。
    走出航站樓,陳經理告訴金助理給景漠宇安排了哪家酒店,又說程總正從北京趕回來,晚上安排了飯局,給他們接風洗塵。
    金助理立刻看向景漠宇,景漠宇有意無意地掃了景安言一眼,點點頭。金助理馬上答覆說可以。
    寒暄間,景漠宇上了自己留在T市的車,景安言也上了他們公司的車,給他們帶路。回公司的路上,陳經理眉飛色舞地安排著晚上的飯局,景安言仰望天空,只覺得今天是T巿難見的好天氣,碧空如洗,絲絲縷縷的雲,看似虛無,又纏纏繞繞,綿延萬里。
    進了市區,楊瑩暗示性地問景安言,需不需要回去換件衣服。她低頭看看自己簡單的格子衫、牛仔褲,當機立斷地在離商業區比較近的地方下了車,打電話給蘇洛求助。
    “景太太,我在工作,請長話短說。”蘇洛在電話那邊壓低聲音說。
    她去粗取精,問:“專家,快給點意見,經理讓我晚上應酬個重要客戶,我穿什麼樣的衣服合適?”
    “職業裝唄,大方得體。”
    “那麼,如果重要客戶是……”她說著,發現景漠宇的車在她的身前停了一下,車窗玻璃搖了下來,她朝他笑著眨眨眼,繼續說,“我剛過門的老公呢?”
    電話裡沉默了三秒,忽然傳來蘇洛大得有些誇張的聲音:“什麼!學校要開大會……在階梯教室……不去行嗎……哦,好,我跟領導說一聲。”
    對面的車窗搖了上去,景漠宇的車滑行而過。
    景安言對著手機猛親一口:“親愛的,我愛死你了,我現在打車去你公司門口接你,十分鐘後,你下樓。”
    “好!”
    蘇洛這個愛情專家當真不是浪得虛名,選衣服都選得特別有“愛情”的味道。白搭黑的抹胸連衣裙,既能展現女人獨有的肩背曲線,又不會因為過分暴露顯得低俗;曲線畢露的合體剪裁,腰際小巧的蝴蝶結絲帶,清純又不失美感。
    最重要的是,拉鍊在腰際,方便自己穿,更方便在特定的時候……自己脫。她穿上裙子,在蘇洛面前轉了一圈,蘇洛鑒定說:“如果他是男人,他一定會動心!”
    景安言對這個鑒定結果非常欣慰。
    選好了衣服,景安言又回寢室化了個淡妝,回到公司已經下午四點多。陳經理已經陪程總去見景漠宇,一身盛裝的楊瑩帶著景安言和岑助理直接去某鮑參翅肚酒樓。
    去酒樓的路上,楊瑩問她:“會喝酒嗎?”
    “會喝,但是酒量不好。”景安言說道。
    她剛記事的時候,她的老爸將她抱在腿上,端著酒杯教導她說:“在中國人的世界裡,酒是最有殺傷力的‘武器’,無往不利,它甚至可以讓一個女人成功地征服男人……”
    那時候,她還年幼無知,對他的歪理邪說深信不疑,四歲嘗紅酒,八歲試啤酒,十六歲,她自認酒量已經相當不錯,偷了老爸一瓶珍藏了十幾年的烈酒妄圖征服景漠宇。結果,一瓶白酒見底,他淡定自若地微笑,她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頭疼欲裂了整整一天。
    從那之後,她深刻地認清了自己丟人現眼的酒量。
    “瑩姐,以我的酒量,我估計十個我也喝不倒一個景漠宇。”她發自內心地說。
    楊瑩聞言,從包裡拿出一包藥遞給她:“這個藥解酒效果不錯,你先吃一片,一會兒覺得頭暈,可以再吃一片。”
    取了一片藥含在嘴裡,品嘗著入口即溶的酸甜,她不禁感歎,國人要是把這份刻苦鑽研的精神放在其他藥物的研製上,說不定癌症早已不是不治之症。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吃了藥之後,她總覺得心裡不太舒服,胸口悶悶的。
    因為路上堵車耽誤了些時間,景安言到包房時,景漠宇和博信的大老闆程總已入座,正在點菜。景漠宇以極其高雅的姿勢翻著菜單,說出口的菜名卻讓在座的人一片譁然:“紅燒肉、手撕牛肉、辣子雞、羊骨湯……還有,”他看向服務生,問,“有醬骨頭嗎?肉很多,能吸骨髓那種。”
    服務生當場石化了:“這個……您稍等,我去問問後廚,看看能不能做。”
    “算了,換成乾炸小排吧。”合上菜單,景漠宇輕輕地抬起臉,看向正在狂擦汗的景安言,面子上依舊掛著萬年不變的淡漠,目光卻亮了幾分。
    陳經理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一看那充滿興致的眼神,立刻心領神會,指著景漠宇左手邊的空座招呼她:“小言,過來坐這邊吧。”
    “哦。”景安言在景漠宇的身邊坐下,楊瑩和岑美女分別坐在金助理的兩側。
    趁著酒菜上桌間,大家開始說些場面話,景漠宇端起茶杯,掩住嘴,用只有景安言能聽見的聲音淡淡地問:“做銷售?你是怕爸爸養不起你,還是怕我養不起你?”
    她不著痕跡地靠近他一些,壓低聲音答:“我是怕我養不起你和爸爸。你把景家的事業越做越大,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把身體累垮了,所以,我要做好充分的準備,把握一切機會好好地錘煉自己,到時候好接下你未完成的事業。”
    “你這番話,我是否應該理解成——你在關心我?”
    “你非要這麼理解,我也沒有辦法。”其實,理由說得冠冕堂皇,她不過是稀裡糊塗被拉去銷售部的。

    景安言不記得聽誰說過:道是飯局,喝酒才是關鍵;說是酒局,酒色才是實質。
    觥籌交錯間,楊瑩和岑美女開始輪流敬酒,景漠宇和金助理來者不拒,幾輪下來,他們面不改色,美女卻有些撐不住了。景安言不得不在陳經理暗示的眼神指引下挺身而出,接二連三地端起酒杯敬酒。可能因為喝得有些急,也可能酒過於烈,幾杯酒下肚後,她也有些頭暈,一晃神的工夫,盤子裡竟多了一塊乾炸小排。
    她愣愣地抬頭,身邊人表情依舊漠然:“先吃點東西,免得一會兒喝醉了,被人賣了還不知道。”
    她忽然分不清,這個局究竟是博信為景漠宇設下的,還是景漠宇為博信設下的。
    “為什麼要在他們面前裝作對我有興趣?”她不解地問。
    他挑眉,似乎不太贊同她的表達方式,卻沒有反駁:“我在給你機會,讓你增加一些營銷經驗。你表現得很好,再接再厲!”
    借著幾分醉意,她笑著靠近他,將自己的右腿搭在左腿上,高跟鞋尖輕輕地滑過他筆直的小腿:“你所謂的再接再厲,是指這個嗎?”
    他端著酒杯的手明顯一僵。
    “不是,我指的是……”他放下酒杯,將身體歪向另一側,“你在博得客戶的好感之後,應該適可而止,嘗試讓客戶對你的產品產生濃厚的興趣,而不是你!”
    聽起來蠻有道理的,不過,她現在更希望他對她產生濃厚的興趣,而不是對產品。事實證明,他說得沒錯,酒飲至酣時,陌生人之間疏離的隔閡被打破,程總適時地將談話引入了正題,從他希望創建一個中國製造設備的優質品牌,講到博信公司一路走來的艱辛與堅持,長長一段血淚史。
    末了,他還說:“我希望和景天合作,並不是為了多賺錢,錢賺得再多,不過是銀行裡的數字,我更想真正做些事情,想證明中國製造的設備並不比德國和日本的差。”
    景漠宇端起酒杯,真誠地道:“程總,我也希望你可以證明。”
    “聽說景總自修過普林斯頓大學冶金學的課程,不知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博信的生產車間看看?”
    “我儘量讓助理調整一下日程安排,看看能不能抽出時間。”他並未明確答覆。
    “不會耽誤您太久,只需要半個小時就夠了。”
    景漠宇看向金助理,金助理立刻有所領悟,說:“明天的行程有點緊,我儘量安排吧。”
    景漠宇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這場飯局也在厚重的夜色中落下帷幕,接下來是別有一番滋味的相送時刻。景漠宇和金助理自然乘坐自己的車,程總也有自己的專車,不需要別人操心,陳經理則張羅著安排車將美女們逐一送回住處。
    晚風徐徐,夜色迷離,景安言的心裡蕩起絲絲縷縷的牽絆。她悄悄地瞄了一眼身邊正欲離開的人影,說:“陳經理,我的學校不太順路,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怎麼行!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很危險。”
    “我住的酒店在T大附近,不如,我送你回去吧。”淡淡的聲音從景漠宇的口中傳出,氣氛驟然變得有些詭異。
    景安言不想拒絕,又不好直接同意。
    陳經理想回絕,又不好直接回絕。
    氣氛僵了一陣,陳經理終於還是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幫她婉言謝絕:“已經這麼晚了,怎麼好麻煩景總呢,其實也不是很繞路,我們送就好。”
    景漠宇沒再堅持,和程總握握手,上車離開。景安言也只好壓下滿心的戀戀不捨,乖乖地上了公司的車。車子在城裡轉了一整圈,最後繞到了T大的門口。
    景安言走下車,冷風混著尾氣的汽油味鑽進鼻腔,吹得她幾欲作嘔,胸口也愈加憋悶。她俯身幹嘔了幾下,深吸了幾口冷氣,胸口才舒服了一些。拍拍胸口,她轉過身靠在街邊的一棵老槐樹下,靜靜地捧著手機,等待。
    自從二十歲生日那天起,不管多想他,她都不會主動給他打電話,怕惹他煩心,所以,她習慣了等待,習慣了這種在希望和失望中徘徊的心情。等了很久,很久,等得身體已經在冷風中麻痹,她的手機終於響起了他的專屬鈴聲。
    確定不是她的幻覺,她按了一下接聽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愉悅:“我已經到學校了,你也到酒店了吧?”
    電話裡傳來陣陣風聲,聽起來不像在酒店。
    “你在哪呢?”
    “回頭。”
    她回頭,暗夜裡,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若是再年輕幾歲,她一定直接撲上去,大聲地告訴他:“你知道嗎,我真的想死你了!”他應該還會淡定地攬住她凍僵的肩膀,表達著擔憂的責備:“這麼晚了還不回寢室,不知道晚上壞人多嗎?”
    而眼下,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甚至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呼吸聲,她卻不知該以什麼樣的姿態邁出第一步、以什麼樣的方式開口,故而打定了主意,他不動,她也不動。
    景漠宇掛了電話,走向她,脫下外衣搭在她的肩上。他掌心的滾燙隔著一件外衣還是烙在她冰涼的肩頭,攪亂她心裡的一池春水。當他答應娶她時,她是開心的,開心的同時她也清楚地知道,這並非他所願。她就像個偷了別人的“東西”的小偷,心中快樂滿足,又常常感到不安、矛盾。看不見他時,她拼命地勸自己把“幸福”物歸原主,求個心安理得;看見他時,被他溫柔地對待,她又像被洗腦一樣,拼命地想去相信這段婚姻有存在價值,相信他會愛上她。
    沉默的空氣中彌漫著尷尬,她想說點什麼打破沉默,想來想去,問了個毫無意義的問題:“你在這裡等很久了吧?”
    “沒有。”他平淡地陳述著,“我一直跟在你們的車後面。”
    “啊?你一直跟著我?難不成,你還怕陳經理把我賣了?就算要賣,他八成也會賣給你。”
    “我花了這麼多錢娶你,賣給誰我都虧本。”
    “你花錢娶我?該不會,那場敗家婚禮是你辦的?”她還以為那種張揚的奢靡,是她老爸的風格。
    他挑眉:“敗家嗎?”
    “呃……”其實,她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一點都不敗家,浪漫的碧海藍天特別唯美。
    “一輩子就這一次,我不想留下遺憾。”
    一輩子、一次……聽起來多麼有海誓山盟的意味、海枯石爛的真心。可她總有點不太確定,又問了一遍:“你確定就一次!”
    景漠宇沒回答,垂眸拉起她的左手。
    景安言指尖一涼,低頭去看,一枚鉑金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映著昏暗的街燈,熠熠生輝。
    她有些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這算是婚戒嗎?”
    “嗯。”他望到她的眼底,鄭重地說,“言言,你讓我考慮的事情,我認真考慮了。我不會跟你離婚。”
    “為什麼?”
    “以前我不想接受你,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你,怕會傷害你,我希望永遠都做你的好哥哥。可是現在,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不可能像以前一樣……”
    她直截了當地問:“現在,你愛我嗎?”
    他沉默了一下:“你和爸爸是我的至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想失去你們、失去這個家……你明白嗎?”
    “我明白。”她明白,可這並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失望地移開眼。
    她從來不想去勉強他,可到頭來,終究是這份親情成了囚禁他的枷鎖——於他而言,她不過是他的親人、他的責任。對於一個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的孤兒,親情是他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東西,他害怕再失去。他寧願賠上一段不幸的婚姻,也想守住他的家、他的親人。
    她咬著牙,脫下無名指上的戒指,塞回他的手裡:“不愛就是不愛,我不勉強你,你也不必勉強自己。”
    景安言轉身離開,黑夜中的路看不到盡頭,就像永無止境的愛與痛。
    景漠宇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忽然覺得胸腔一陣刺痛,他隱約感到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離自己而去,和親情一樣重要的東西。很久以後,他才明白——那是愛情。
    他們的關係,早就不是“親情”二字可以輕易概括。
    眼看景安言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校門口,景漠宇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理智告誡他此時應該轉身離去,可……他還是不想放棄啊。
    他邁開步子,沒有轉身,而是往景安言的方向大步邁去,果敢、堅定。
    “言言,”景漠宇追上去,握緊她的手,指尖糾結在一起,似乎在表達著一種執著的堅持,“給我點時間,我會努力做個好丈夫,我會盡我所能讓你幸福。”
    “言言,你再給我點時間——”他摩挲著她的臉,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淚,眼底醞釀著孤注一擲的深情。
    她想推開他,雙手卻使不出一點力氣。
    兩人靜靜地站著,直到一陣涼風吹來,景安言打了個不合時宜的噴嚏,景漠宇才帶著一絲笑意地開口:“今天有些晚了,別回寢室了,去我的酒店睡吧。”
    景安言沉溺於此刻苦盡甘來的甜蜜,已經無暇思考,羞紅著臉點點頭。

    到酒店後,景安言一眼望見那張超大的雙人床,腦海中浮現一些畫面,臉上頓時一熱,急需降溫,所以,當景漠宇問她“要不要先泡個澡”時,她想都沒想,使勁地點頭,半晌後才明白他的話,那個“先”字,好像有點意味深長……
    “我先去洗,然後給你放水。”景漠宇絲毫未察覺她的胡思亂想,轉身進了浴室。
    景安言舒了一口氣,打量房間的擺設。在學校住慣了簡樸的宿舍,乍一看這樣富麗堂皇的套房,總覺得有些遙不可及,其美則美矣,卻少了中國傳承的人情味,反倒有幾分……情人味。
    情人味?聯想到這個詞,她不禁笑出來,內心生出一分不合時宜的隱秘的喜悅。
    流水聲停了,景漠宇走出來,浴袍只松松地穿在他的身上,誘惑著她的目光順著水珠滑落的方向,一路往下看去。平時他總是衣著筆挺,一身禁欲氣質,而此時則充滿了誘惑……
    “水放好了。”他的聲音被熱水浸過,有了暖暖的溫度。
    “哦。”景安言尷尬地收回視線,往浴室走去。
    洗完後,她隨手抓了件浴袍,穿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脫下來,換成用浴巾包裹自己的身體。走出浴室,她往臥室看去。床頭櫃上放著兩杯紅茶,熱氣嫋嫋。倚在床頭翻雜誌的景漠宇卻透著清心寡欲的冷意,讓她不知如何靠近。
    靜靜地站了半晌,景安言才開口:“呃,要不,我去客房睡吧。”
    景漠宇愣了一下,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失望:“你的頭髮還濕著,過來,我幫你吹幹。”
    “哦。”
    吹風機的暖風拂過她的髮絲,他身上的清冽氣息漫過她的感官。她仰起臉,望進他幽暗的眼裡……
    景安言想起了小時候。每次洗了頭髮,她都要被他強行按在沙發上吹幹頭髮。因為受不了熱風吹在耳後的酥癢,她躲來躲去,難免會扯斷一兩根他握在指間的髮絲,陣痛連連,她指控他虐待她,他笑著威脅她:“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以後天天這麼虐待你,虐待你一輩子!”
    她連忙乖乖地點頭:“我聽話!”她內心想的卻是,如果真的是一輩子的話,那麼虐待也沒關係啊。
    後來長大了一些,她知道晚上濕著頭髮睡覺會頭疼,於是,洗完澡就會乖乖躺地在沙發上,枕著他的腿,等他給她吹幹頭髮。他的指尖熟練地撩動她的長髮,再也不會扯痛她。
    再後來,他申請到美國讀大學,一年只回來看她一兩次。到了晚上,他只顧著專注于各種天書一樣的資料,早已不記得這種小事,可她時刻惦記著。
    有天晚上,她終於鼓足勇氣,洗完了澡,穿著黑色的蕾絲睡衣,拿著吹風機去找他。
    “怎麼?主動來找我虐待你?”他關了電腦屏幕上顯示的英文資料,接過吹風機。
    “是啊,我決定犧牲一下,滿足你這個虐待狂的惡趣味,免得你欲求不滿,去找別的女人……”
    他啞然失笑:“你以後少看點網絡小說吧,說話越來越亂七八糟了,哪像個女孩子。”
    “嗯,好吧,那我以後專攻影視作品,咦,《情迷六月天》你看過沒?網上對它的評論不錯,哪天咱們看看唄?”
    他撩著她髮絲的手一頓,視線掠過半透明的蕾絲睡衣,又迅速移開,專注地幫她把頭髮吹幹。
    他中斷碩士課程回國之後,他沒再給她吹過頭髮,她也漸漸戒了這個被“虐待”的嗜好。而此刻重新感受,實在別有一番滋味。暖氣陣陣,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感受著他指尖留在她髮絲間的溫柔,恍然如夢。
    “我是在做夢嗎?”她的聲音太淺,輕易便被吹風機的轟鳴聲掩蓋。
    風太暖和了,吹得人昏昏欲睡,景安言不知不覺中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在夢中,景漠宇告訴她,他已經盡力了,就算他把她壓在身下,達到歡情的巔峰,他還是只當她是妹妹。她受此大辱,二話不說拉著他去了民政局。兩個紅章蓋下來,他們的婚姻解體了!
    再沒了責任和承諾的束縛,他迫不及待地奔向白衣飄飄的許小諾,一對璧人緊緊相擁,夕陽和晚風為他們歡呼,那場景真美!
    她微笑著祝福他們,還拍著胸口承諾:“你們放心,我會擺平老爸的。”
    他們相擁著離去,她捂著劇痛的心口蹲在地上,百思不得其解:他在黑夜裡抱著她的時候,明明那麼緊、明明那麼深,怎麼會只把她當成妹妹?她怎麼都想不明白!
    想留的人留不住,不想他來的人,偏又來了。齊霖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逼著她履行賭約,嫁給他。她嚇得使勁搖頭,無奈身體一點都動不了,話也說不出來。他趁機把冰涼的鑽戒套在她的無名指上,還溫柔地把她擁在懷裡,深情地呢喃:“言言,你會是我這一生唯一的女人……”
    她當真被感動得一塌糊塗,差一點就意志不堅定,以身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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