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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你很高興(簡體書)
遇到你很高興(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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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清寒女研究生vs溫潤刑偵顧問,人氣大神西子緒首本甜寵高智商言情力作。

    我是星球,歸宿是你,你是宇宙。

    人生裡最幸福的事,便是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你喜歡我時,我剛好也喜歡你。

    在感情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陸忍冬,遇到了冷感的蘇曇。
    所有人都以為蘇曇會深陷其中,但只有他們兩個知道,陸忍冬才是無法自拔的那個。


    1、
    陸忍冬:我喜歡你。
    蘇曇:哦。
    陸忍冬:我是真的喜歡你。
    蘇曇:哦?
    陸忍冬:我是真的真的……
    蘇曇: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也很喜歡我自己。

    2、
    陸忍冬:吃了你送我的這個蔥油餅。
    蘇曇:?
    陸忍冬:我就是你的人了……
    蘇曇:……還給我。

    3、
    陸忍冬:沒有見曇曇的第一天,想她。沒有見曇曇的第二天,想她想她。沒有見曇曇的第三天,想她想她想她。
    蘇曇:……沒有見陸忍冬的第一天,差點把他長相忘了。
    陸忍冬:……

     

  • 西子緒

    居於山城,全職作家,晉江專欄七萬收藏。
    擅長刻畫熱血反轉的情節、輕鬆逗比的文風、真摯細膩的情感。代表作有《遇到你很高興》《我五行缺你》《為了和諧而奮鬥》等,皆榮登月榜/季榜/半年榜,受萬千讀者追捧,好評如潮。
  • 第一章  很高興遇到你
        蘇曇近乎冷漠地想,大概這樣的孤獨還會持續很久,而她,渾然不介意。

    第二章  遙知不是雪
        她把蠟梅抱在懷裡,整個人都好像被濃郁的香氣籠罩,但若是采一朵下來仔細聞聞,那香氣又無影無蹤。

    第三章  雲開霧罩山前路
        站在窗邊,看著玻璃那頭被大雪覆蓋的世界,蘇曇生出了一種自己與世隔絕的感覺。

    第四章  忽然就心動了
        “你現在提醒我,有些晚了。”

    第五章  “比我還可愛嗎?”
        陸妍嬌這只單身狗又被迫吃了狗糧,眼角滑落出一滴悲傷的淚水。

    第六章  第一個情人節
        “若是無法確定正確的答案,那就做好最壞的打算。”

    第七章  老闆娘和玫瑰
        蘇曇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而是收回了目光,半晌後,才又說了聲:“謝謝。”她對陸忍冬的信任,到底只有三分。

    第八章  心疼到骨子裡
        這個模樣的蘇曇實在是太惹人憐愛,讓陸忍冬簡直恨不得把她抱進懷裡狠狠地揉一揉。

    第九章  玫瑰的真相
        如果可以,蘇曇寧願自己永遠都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

    第十章  表白靠口才
        陸忍冬忍著笑,繼續為自己爭取:“沒有哪裡不對,你看,我又不強迫你,只是試試嘛,萬一合適了呢?大家都是這麼幹的。”

    第十一章  不撩不愛
        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第十二章  他會算命哎
        陸忍冬抬眸和蘇曇對視,認真又嚴肅:“我算出了以後你的孩子姓陸。”

    第十三章  父親的道歉
        蘇曇笑了起來,像從來沒有受過傷害。

    第十四章  我們回家吧
        陸忍冬看著她,眼裡浮著笑意,山路蜿蜒,他輕聲哼著歌,把他的姑娘帶回了家。

    第十五章  遇到你跟高興
        人生裡最幸福的事,便是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你喜歡我時,我剛好也喜歡你。

    第十六章  萬物圓中月再圓
        有的人上半輩子受夠了苦,下半輩子,連老天爺都開始憐惜。

    番外一  早生貴子
        二人世界,終於變成了一家四口。

    番外二  百年好合
        陸忍冬的心一軟,好似春雪融化,他用力地摟住蘇曇,這輩子都不想鬆開。

  • 第1章  很高興遇到你

    十一月初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從空中飄落,慢悠悠地灑落在青石板上,不過瞬息便已融化。
    蘇曇一邊走一邊打電話,有些不耐煩地“嗯”了幾句,又回道:“我知道,我知道——會回去的,票買好了。”
    青石板路被融了的雪潤得有些滑,蘇曇不得不慢下腳步,但她的精神還集中在電話那頭,以至於完全沒有看到一輛黑色的保時捷朝著她的方向失控地撞了過來。
    “行,你別說了——啊!”保時捷的車頭猛地轉了個彎,硬生生地擦邊躲過了站在小路上的蘇曇,發出一聲巨響後,幹脆利落地撞停在一棵高大的楓樹上。
    這楓樹原本就沒剩下幾片葉子,現在僅剩的楓葉再次飄下,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了蘇曇的頭上。
    保時捷熄了火,卻沒人下車。
    蘇曇站在車前,臉色因為受了驚嚇變得煞白,她透過車窗隱約看到了裡面正在爭吵的一對情侶。
    不,與其說是爭吵,倒不如說是單方面的發洩。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女人披散著頭髮,淚水模糊了妝容,她哭著喊著,似乎在哀戚地懇求什麼。
    而坐在駕駛位上的男人面無表情,他注意到了蘇曇無措的目光,伸手打開了車窗。
    車窗玻璃落下,露出一張英俊但冷淡的臉,男人穿著襯衫、西服,暗色的領帶和他冷漠的氣質簡直是絕配。
    他把頭伸出來,聲音又低又沉,說:“抱歉,小姐,可以麻煩您幫我報個警嗎?”
    蘇曇呼出一口氣,總算從突如其來的驚嚇裡回了神:“你們這樣開車,要出人命的。”
    男人眼裡有些無奈,道:“如果可以,請麻煩再幫我叫個救護車。”
    副駕駛位上的女人見男人竟不理自己,動作更加瘋狂,伸手扒住男人的手哭嚷:“陸忍冬,我們不分手好不好?我是真的喜歡你,是真的喜歡你的。”
    男人不為所動,原本面對蘇曇時刻意流露出的善意也凝結成了冰。雪花從車窗飄進去,落在他的頭頂,他抬手拂去,輕柔卻不留情。
    而後,他緩緩扭過頭,面無表情地看向女人。
    然後蘇曇聽到他冷漠的聲音:“程望瑤,我們結束了。”
    女人崩潰的尖銳哭聲再次響起。
    蘇曇在旁邊報了警,順便還打了120,雖然她挺好奇這兩人有著什麼狗血故事,但站在這裡等下去似乎會十分尷尬。
    於是蘇曇識趣地輕輕開口:“我先走了。”
    那男人聞言扭過頭來看向她,又道了聲“抱歉”。
    蘇曇伸手把自己頭上的葉子取下來,隨手放進旁邊的垃圾桶:“注意安全,別在車上吵架。”
    男人無奈地笑了笑:“介意留個聯繫方式嗎?我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再同您道歉。”
    蘇曇拒絕了男人的要求,她在內心深處其實對這種強勢的男人有些畏懼,所以在拒絕完後,便收起手機轉身走掉,頭也不回。
    蘇曇本以為這只是一次不會有任何後續的偶遇。
    但讓她沒想到的是,自己在三天后,居然又見到了這個男人。
    再次見面的地點是醫院,蘇曇走進病房時,看到躺在床上、右腳高高吊起的男人,顯然是骨折了。
    男人手裡捧著一本書,眉頭微微蹙起,看起來心情不太好的模樣。
    然後蘇曇的教授大聲說:“陸忍冬,你要的人我給你找來了。”
    陸忍冬看過來,目光和蘇曇驚訝的眼神對在一起。
    蘇曇的教授道:“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學生,你可不許耍脾氣……”
    陸忍冬在確定這的確是再次偶遇後,啞然失笑:“好巧。”
    蘇曇不知怎麼的,也有點想笑,不過她壓抑住了笑意,低低道:“好巧。”
    教授知道她家情況,所以平時都會介紹一些容易的兼職給她做。
    這次,教授說他一個朋友受了傷,在醫院裡閑得發瘋,非要高價請個人給他念書,給出的價還特別高。
    有這種好事,教授第一時間就把蘇曇叫上了。
    在蘇曇來之前,教授簡單說了一下他這個朋友的情況,三十多歲,未婚,有錢,典型的黃金單身漢,目前是有女朋友的——他還不知道陸忍冬受傷的原因。
    教授雖然說得委婉,但蘇曇也聽出了其中含義。
    蘇曇對此倒是完全沒有非分之想,她肩上的擔子壓得她連喘息都覺得困難,哪裡有時間來想這些風花雪月!
    此刻教授見兩人打招呼,有些驚訝,問道:“你們認識?”
    陸忍冬長歎一聲:“餘豈然,你可真會選人。”
    教授余豈然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然後陸忍冬簡單地把那天的事情說了一遍,餘豈然聽後哈哈大笑起來,並肆意調侃:“陸忍冬,你也有今天!”
    陸忍冬咬牙道:“我就不該答應我媽——那個女人簡直是個瘋子,她居然搶我的方向盤,差點沒撞到你的學生。”
    餘豈然說:“我的天,這就是你受傷的原因?”
    “不然你以為呢?”
    “我還以為是你想和她分手,她找人來打斷了你的腿。”
    陸忍冬無言以對。
    看著二人互動,蘇曇的眼裡也浮出些許笑意,她倒是沒想到那場車禍讓陸忍冬直接斷了腿。看他當時那麼淡定的樣子,她還以為他沒受傷呢。
    餘豈然說:“蘇曇脾氣好,你可別欺負她。”
    陸忍冬道:“在你眼裡,我就是個惡人。”
    他們二人看起來關係很不錯的樣子,應該是多年的老友了。
    余豈然又調侃了陸忍冬幾句,然後才把蘇曇留在這裡,自己先行離開了,走時還開玩笑地說:“蘇曇你可千萬要把持住,我這個朋友長得好看,但的的確確是個人渣啊。”
    陸忍冬忍無可忍地罵了聲“滾”。
    蘇曇聽得好笑,並未將餘豈然的叮囑放在心上,畢竟她對陸忍冬不但沒有靠過去的興趣,還有幾分藏在內心深處的畏懼。
    餘豈然走後,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陸忍冬遞給蘇曇一本書,道:“你跟著上面念吧,第二章念完你就下班了。”
    蘇曇翻了翻,發現這是本日本推理小說。
    陸忍冬沒催,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蘇曇把書放到手裡,輕輕開口念出了封面上的文字:我的天空裡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
    蘇曇是南方人,她的聲音裡有著南方女子特有的溫婉,柔和得好似一汪春水,化開了堅冰,蕩入了人的心窩。
    蘇曇念得小心極了,生怕念錯一個字。
    但或許是緊張使然,她在念一個名字時,連續念錯了兩三遍,臉蛋也跟著紅了起來。
    陸忍冬歎了口氣:“我就那麼可怕嗎?”
    蘇曇急忙說沒有。
    陸忍冬道:“我知道我差點撞到了你……真的很抱歉。”
    蘇曇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只是有點緊張。”
    “你緊張什麼?隨便念念吧,念錯了也沒關係,不會扣錢的。”他說完,自己先笑開了。
    蘇曇發現陸忍冬並不如第一次見面時那麼不近人情,神態、語氣甚至可以說得上溫和,她一直緊繃的情緒總算放鬆下來,連帶著閱讀的語氣也漸入佳境。
    陸忍冬聽著聽著,呼吸跟著蘇曇閱讀的節奏變得舒緩,腿部的疼痛都變得不再那麼擾人。
    蘇曇念了兩個小時,把第二章給念完了,她念得仔細,停下來抬頭的時候,才發現陸忍冬似乎已經睡著了。
    陸忍冬的確是生得好看,劍眉鷹目,鼻樑高挺,充滿了讓女人心安的男子氣息,也難怪招女人喜歡。
    蘇曇念完,有些猶豫要不要繼續。
    然而在她猶豫的時候,陸忍冬像是突然醒了,他睜開眼睛,淡淡道:“回去吧,今天就到這裡。”
    蘇曇有些遲疑:“可是才兩個小時……”
    陸忍冬道:“兩個小時很短嗎?再念下去,你嗓子受得了?”
    蘇曇咽了咽口水:“我……”
    她話還未出口,便聽到陸忍冬說:“去吧,明天下午兩點過來。”
    蘇曇還在遲疑,沒有動作。
    陸忍冬道:“再不走,扣工資了啊。”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蘇曇只好放下了手中的推理小說,起身告辭。
    陸忍冬看著她的背影,不忘囑咐:“小姑娘,明天別遲到。”
    蘇曇沒忍住,轉身回了一句:“我不是小姑娘,你可以叫我蘇曇。”
    陸忍冬笑一笑:“行了,我知道了小姑娘。”
    蘇曇:“……”算了,她也看出來了,讓這男人改變主意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

    第二天蘇曇準時去了。
    她到的時候,陸忍冬正在病房裡沒好氣地打電話,見到她進來,朝著她點了點頭。
    “我和她不可能——知道不可能的意思嗎?”陸忍冬皺起眉頭,渾身上下都在散發低氣壓,“這話我不再說第二遍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陸忍冬的心情更糟糕了:“她就在你旁邊?別讓她說話——”
    然而陸忍冬的話才說了一半,就連站在他不遠處的蘇曇都聽見電話裡響起了一個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女聲:“忍冬!別和我分手!”
    “啪”地一下,陸忍冬直接摔了電話。
    蘇曇看著被砸在地上的手機,莫名地有點心疼。
    陸忍冬道:“坐。”
    蘇曇乖乖坐下。
    陸忍冬面無表情地把昨天讀了一小半的書遞給蘇曇:“繼續。”
    蘇曇接過來,翻到了書簽的位置繼續閱讀。
    陸忍冬聽著蘇曇的聲音,原本糟糕的情緒終於得到了緩解,他安靜地聽著,一時間病房裡的氣氛變得十分的和諧。
    蘇曇讀了一章,正準備繼續,就聽到陸忍冬開口:“我們聊聊天吧。”
    蘇曇有些為難,但礙于陸忍冬是出錢的老闆,聊天這個要求好像也不怎麼過分。
    陸忍冬道:“你是A大的?什麼專業的?”
    蘇曇說:“學的是財經……”
    “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學校財經專業在業內挺有名的,準備讀研嗎?”
    蘇曇點頭:“嗯,打算考的。”只是讀研的時候還得找些零工來做。
    陸忍冬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在蘇曇身上掃了掃,道:“還是喜歡學習的小孩比較可愛。”
    蘇曇微笑著,並不答話。
    陸忍冬道:“那天被嚇著沒有?”
    蘇曇抿了抿唇,回答:“還好吧。”
    陸忍冬見蘇曇十分拘束,沒再為難她,結束了話題,讓她繼續讀書。
    蘇曇眉眼低垂,一字一句地念著手上的書本。
    陸忍冬慢慢地合了眸,一時間病房裡只剩下了蘇曇輕柔的讀書聲。
    本來蘇曇以為和陸忍冬的相處會有些困難,但事實上這個男人非常安靜,他看出了蘇曇不想說話,便什麼都不再問,與蘇曇隔了一段讓她感覺相當舒服的距離。
    蘇曇的課程一般都是在上午,且集中于一周前幾天。自從她應下了這活兒後,便開始天天往醫院裡跑。
    蘇曇的室友見她不去圖書館了,還好奇地問了句:“蘇曇,你這幾天在忙什麼呢?”
    蘇曇回了句:“接了個活兒。”
    “你又去做臨時工啦?”
    蘇曇想了想,“嗯”了聲。
    “哦,那你記得早點回來,最近治安不好,隔壁寢室有一個姑娘才被人搶了。”
    蘇曇道了謝,這才出門。
    陸忍冬已經在醫院裡躺了快一周,看樣子已經躺得渾身快要長毛。但不幸的是,他腿傷未愈,想出院至少還得等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星期過去,蘇曇讀完了兩本書,都是推理系的,挺有意思,蘇曇也不覺得無聊。
    今天蘇曇是吃過晚飯才來的,她翻開了第三本,卻看到是個恐怖故事。
    蘇曇拿起書的動作稍微頓了片刻,陸忍冬就看出來了,問道:“怎麼,怕這個?”
    蘇曇說:“怕倒是不怕……”
    陸忍冬道:“真的?”
    自然是假的了,蘇曇最怕的就是這些玩意兒。但她面上不露怯,微微笑著:“真的。”
    陸忍冬也微笑:“哦,那你念吧。”
    於是蘇曇開始念。
    這是個挺瘮人的故事,封面就是個吊死鬼,蘇曇越念越覺得有點後背發涼,連帶著空氣仿佛也冷了起來,她輕輕地搓了搓手背,翻書的動作也有些僵硬。
    陸忍冬若無其事地說:“聽說這間病房死過人呢。”
    蘇曇動作一頓。
    陸忍冬說:“你晚上記得走樓梯下去,這裡運屍體,用的都是電梯……”
    他的聲音倒是很好聽,此時卻帶了些沙啞的味道,聽得蘇曇汗毛倒立,最後她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是嗎?”
    “是啊。”陸忍冬笑眯眯的。
    冬天天黑得早,不過六點左右,天空便已被黑雲覆蓋。雪花片片落下,發出沙沙的聲音。
    病房裡有暖氣,所以並不太冷。
    蘇曇念了差不多半本書,時間到了晚上八點。
    陸忍冬說:“我想喝些熱水,你可以幫我接一點嗎?”
    蘇曇拿起杯子,走到屋子裡的飲水機旁邊,按下了開關卻發現水已經沒了。陸忍冬的聲音傳了過來,他說:“走廊盡頭的值班室有水。”
    蘇曇“嗯”了聲,抬步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燈光昏黃,盡頭的病房看起來格外的遠。蘇曇抿了抿唇,慢慢地往那邊走去,然而她還未走兩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蘇曇。”
    被突然呼喚,蘇曇身後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她硬生生地把驚叫咽下,心驚膽戰地轉過頭去,居然看到了餘豈然。
    “老師,您怎麼在這兒?”虛驚一場,蘇曇呼了口氣。
    “陸忍冬說太晚了,讓我接你回學校。”餘豈然說,“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沒事沒事。”蘇曇剛說完沒事,就聽到了病房裡傳來的悶笑聲。
    陸忍冬說:“嚇著了?”
    蘇曇沒吭聲,捏著水杯的手緊了緊,轉身接水去了。
    待她接了水回來,餘豈然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陸忍冬,你是三歲小孩?”
    陸忍冬很坦白地說:“我無聊。”
    蘇曇把熱水放到他的床頭,還沒說話呢,他就指著蘇曇說:“她都不敢和我說話,肯定是你打了小報告。”
    餘豈然怒道:“我還需要打你的小報告?”他扭頭看向蘇曇,“我們走,別理他。”
    蘇曇看著陸忍冬委屈的表情,終是有些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餘豈然說:“你還笑,他就是看你好欺負逗你呢。”他說完催著蘇曇出了門,連書都沒有放好。
    餘豈然是開車來的,兩人慢慢走到了停車場。
    蘇曇平時都是坐公交回去,今天余豈然特意來接她,她自然有些不好意思,同時又有些疑惑,為什麼餘豈然今天會突然過來?
    “他給我打電話讓我來的。”餘豈然看出她的疑惑,主動回答,“他說你今天讀得晚了些,怕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蘇曇說:“謝謝老師。”
    餘豈然說了聲“不用謝”,便發動了汽車。
    雪越下越大,凜冽的寒風呼嘯作響。
    餘豈然沉默了半晌,忽然開了口:“蘇曇。”
    蘇曇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嗯?”
    餘豈然歎了口氣,從前視鏡裡看她一眼:“陸忍冬他……”
    “他怎麼了?”
    餘豈然斟酌了一會兒,才繼續開口:“你不要覺得他特別好相處,我雖然和他是朋友,但也得說,他這人的脾氣有些……飄忽不定。”
    這已經是餘豈然第二次說起這件事了,蘇曇還記得他當初給自己介紹這份工作時嚴肅的表情。
    蘇曇說:“老師?”
    “我就這麼和你說吧。”余豈然在紅燈前將車停了下來,似乎已經開始後悔將這份工作介紹給蘇曇,“我認識他三年了,他喜歡的女人就沒有追不到的。”
    蘇曇明白了。
    餘豈然繼續道:“他很容易看出他喜歡的女生喜歡什麼樣的男人……”他顯然有些苦惱,不知道該如何措辭,總覺得不妥,說得多了怕蘇曇厭煩,說得少了又擔心蘇曇聽不進去。總而言之,餘豈然的態度全然像一個害怕自己孩子走了歪路的長輩。
    蘇曇忍不住笑了起來:“嗯……我知道啦。”
    餘豈然念念叨叨:“我知道你乖,就是怕你被騙了。唉,搞得我像個四五十的囉唆老頭子……”
    蘇曇一一應著,她分得清楚別人的好意歹意,也不介意多聽些嘮叨。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達了宿舍樓下。蘇曇下車,同餘豈然告別。餘豈然讓她早些休息,別太累。
    蘇曇道謝,轉身進了樓道。
    寢室裡開著暖氣,室友們有的在看視頻,有的在聊電話。
    蘇曇洗漱完了,便拿出單詞本爬到了床鋪上。
    “叮咚”,手機短信的聲音響了起來,蘇曇拿起來一看,發現是陸忍冬發來的。
    陸忍冬說:到家了嗎?
    蘇曇寫:到了。
    陸忍冬回:晚上不是故意嚇你的,抱歉。
    不得不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餘豈然對陸忍冬的描述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在短短的相處時間裡,他就看准了蘇曇害怕他表現出來的那種強勢,今晚便刻意表露出了親和的一面。而成熟男人偶爾的幼稚,更是格外的可愛。
    蘇曇看著手機上的字眼,回復道:您太客氣了,我應該感謝您才對。
    陸忍冬似乎並不介意蘇曇表現出來的疏離,問:那等我腿好了,請你吃頓飯?
    蘇曇說:好,祝您好夢。
    陸忍冬也回了一句“晚安”。
    把手機放到了旁邊,蘇曇給自己的耳朵塞上耳機,她今年夏天便要過二十三歲的生日,這二十三年裡她從未喜歡過什麼人,連追星也從未有過。蘇曇近乎冷漠地想,大概這樣的孤獨還會持續很久,而她,渾然不介意。


    第二章  遙知不是雪
    第二天,蘇曇下午沒課,便提前去了陸忍冬那裡。
    哪知道她還未進病房,便聽到了裡面傳來的隱約談話聲。
    陸忍冬說:“這案子我不想接。”
    另一人說:“為什麼不接?你現在不是特別閑嗎?”
    陸忍冬說:“因為我找到了更有趣的事情。”
    那人正欲問什麼事,陸忍冬就道:“蘇曇,你來了?”
    蘇曇一愣,沒想到陸忍冬居然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她,她緩緩推門而入,輕輕打招呼:“嗯,我來了。”
    蘇曇進了屋子,看到躺在床上的陸忍冬,還有站在陸忍冬身邊的人。那人手裡拿著一遝資料,正打算給陸忍冬看,但陸忍冬似乎並不感興趣,潦草翻閱之後便隨手扔到了一邊。
    “有趣的事,什麼有趣的事?”那人問道。
    陸忍冬卻不答,還是說自己不打算接手這個案子,他道:“我是不會告訴你的,萬一你也感興趣了怎麼辦?”
    這話說得那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道:“那你先看監控錄像,再決定接不接行吧?”
    陸忍冬沒答,而是扭頭對著蘇曇道了句:“坐。”
    蘇曇乖乖地在陸忍冬身邊坐下,一臉無辜地看著兩人。
    陸忍冬說:“錄像血腥嗎?”
    “不。”那人道,“沒有拍到受害人的模樣。”
    陸忍冬說:“行吧,但是曹子旭我和你說清楚,如果看完之後我還是沒興趣,那你就別勸我了。”
    被陸忍冬叫作曹子旭的男人,咬牙切齒地說了聲好,繼續道:“陸忍冬,也虧得我脾氣變好了,要是換了三年前——”
    陸忍冬打斷他:“別逗了,三年前你連我的屋子都進不了。”
    曹子旭哼了聲,從自己帶著的包裡拿出平板電腦,輸入密碼之後就丟給了陸忍冬:“右邊第三個視頻。”他說完這話,抬頭看了眼蘇曇。
    蘇曇很自覺地站起來:“我出去站一會兒吧。”
    陸忍冬卻淡淡道了聲“不用”。
    蘇曇道:“真的沒關係嗎?”她對人的情緒特別敏感,一進屋子就覺得這個叫曹子旭的人不是特別好相處,渾身上下都在散發著高傲的氣息。
    陸忍冬說:“沒事,坐著吧。”他說完話,點開了視頻。
    陸忍冬靠著床頭,從蘇曇的角度,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平板電腦上的視頻內容。曹子旭站在旁邊,沒忍住說了句:“小心點啊,這錄像有點嚇人。”
    陸忍冬挑眉:“嚇人?”頓了頓,“血腥?”
    “不。”曹子旭故意壓低了聲音,陰森森道,“靈異。”
    “哦,那正好。”陸忍冬按下了播放鍵。
    在旁邊坐著的蘇曇心想什麼是正好,正好可以又嚇嚇她嗎?雖然知道這錄像似乎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蘇曇還是沒忍住好奇心,把目光投了過去。
    錄像裡出現了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手裡提著垃圾,走在樓道裡。
    她垂著頭正在看手機,模樣被長髮擋了大半,看不太清她的面容。樓道的燈光有些昏暗,她往前走了幾步,便拐彎進了放著垃圾桶的樓梯間。然而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她家原本半掩著的門,被一隻雪白的手緩緩推開。
    若只看形狀,那可真是只漂亮的手,手指修長,翹著蘭花指,但仔細看去,就會發現那雙手白得根本不像正常人的膚色。
    蘇曇表情一僵,舔了舔嘴唇,低低道了句:“這……這是靈異視頻?”
    陸忍冬漫不經心地回答:“當然不是。”他顯然是對這監控錄像起了興趣,連帶著表情也認真了幾分,他看了蘇曇一眼,彎起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道,“世界上哪裡會有鬼呢。”
    蘇曇笑了,慢慢道:“也對。”
    平板上的視頻還在繼續,女人倒了垃圾,空著手從樓梯間出來了,當再次回到走廊的時候,她看到了自己家大開的房門。
    蘇曇看到女人腳步頓了頓,似乎是在疑惑那門到底是怎麼開的,但她也沒有多做猶豫,便抬步緩緩地走進了那扇大開著的門中。
    然而在她進屋後,她卻一直沒有將門關上。視頻畫面似乎就這樣凝固住,除了右上角的時間在流逝之外,便沒有了任何的變化。
    陸忍冬點了下進度條,直接把視頻拉到了最後。
    蘇曇看到了這個錄像的結尾——還是那雙雪白的手,替女人拉上了房門,只是這一次,那雙手塗抹上了豔紅的指甲油。
    視頻播完,整個病房裡都陷入了寂靜之中。
    陸忍冬在思考,曹子旭在等陸忍冬的答案,而蘇曇在後悔自己的好奇。她此時的腦海裡都是那只柔弱無骨的手的模樣,甚至覺得四周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陸忍冬點了點屏幕,問道:“死了幾個?”
    “一個。”曹子旭說,“這裡是詳細資料。”
    陸忍冬這次沒有拒絕曹子旭的資料,他接過來,仔細翻看之後,道:“已經有懷疑對象了?”
    “有幾個。”曹子旭蹙著眉,“但是有幾個比較麻煩的疑點。”
    “嗯。”陸忍冬並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轉移話題,“找個時間單獨談談吧。”
    得了陸忍冬的承諾,曹子旭似乎松了好大一口氣,點頭說:“成,那我就先走了。”
    “不送。”陸忍冬說,“資料你也帶走吧。”
    曹子旭“嗯”了聲,開始整理資料。他差不多整理完了之後,看了眼一直很安靜、沒有什麼存在感的蘇曇,道:“這個比較可愛。”
    陸忍冬拿起枕頭作勢要砸他:“滾滾滾,就你話多。”
    曹子旭聳肩,拿著自己的包出去了。
    蘇曇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端起水杯慢慢喝水。
    陸忍冬這才把目光轉向蘇曇:“我沒想到那視頻那麼嚇人,你沒被嚇著吧?”
    蘇曇說:“沒呢。”
    陸忍冬挑眉:“真沒有?”
    蘇曇點頭:“真沒有。”她抬手撩了撩耳畔垂下的髮絲,道,“那視頻是監控錄像?我看了沒問題?”
    陸忍冬說:“沒事。一般人就算看了,又能看出點什麼呢?”
    蘇曇聞言笑了笑,她道:“也對。今天想聽點什麼?”
    陸忍冬隨便點了一本:“就這個吧。”
    蘇曇便拿起書,翻開書頁,輕聲慢語地讀了起來。
    和前幾日的專注相比,今天的陸忍冬似乎有些走神,目光越過蘇曇,落到了窗戶上。此時窗外剛剛放晴,和煦的陽光照射在被白雪覆蓋的樹梢上。
    陸忍冬忽地開了口:“外面天氣真好。”
    “對啊,昨天晚上還下著雪呢。”蘇曇說。
    陸忍冬道:“唉,躺得都快要發黴了。”
    蘇曇想了想,提議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推著你去花園裡轉轉。”
    陸忍冬看了蘇曇一眼,笑了:“你對誰都這麼溫柔?”
    蘇曇認真地搖頭:“不呢,對給工資的老闆,大概才會格外的溫柔一點。”
    陸忍冬哈哈大笑:“那就麻煩你了。”
    陸忍冬坐上了輪椅,蘇曇推著他上了電梯,電梯裡還有個小護士,笑著同他們打招呼:“陸先生,您這是要去下面轉轉?”
    陸忍冬回道:“對啊,躺累了。”
    兩人又聊了兩句,看起來頗為熟悉。
    要不是蘇曇知道陸忍冬才進醫院,恐怕都要以為他是這裡的常客了。
    醫院裡的花園修得倒是十分漂亮,道旁種著的各種梅花迎著風雪怒放,蘇曇嗅到了濃郁的香氣,她抬目,看到樹梢上沾了些白雪的蠟梅。
    “你為什麼叫蘇曇?”陸忍冬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但即便如此,也絲毫沒有影響他的風姿。他長了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嘴唇卻極薄,笑起來甜得像是融雪的春,可若是嘴角下垂,卻能瞬間變成凜冽的寒冬。
    “因為我媽媽喜歡曇花,”蘇曇道,“因為喜歡,所以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明月幽曇,的確是美景。”陸忍冬笑著,“你也是人如其名。”
    蘇曇笑笑,並不應話。
    蘇曇的長相,並非時下最流行的那種張揚的美。她更像是江南水鄉裡藏著的精緻樓閣,藏在彎彎曲曲的小巷裡。窗戶上雕刻著鏤空的煩瑣花紋,推開便能看到樓閣之下鋪著的青石板,還有角落古樸的井。她安靜而不張揚的氣質不容易吸引注意,可也只有最資深的旅者,才能發現並品味她獨特的美。
    只是此時的蘇曇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她家世算不得太好,在別人大學可以盡情玩樂的時候,她還得抽出一些時間來解決自己的生計問題。因此陸忍冬的誇獎,蘇曇並未放在心上。
    她早就從父母的婚姻裡明白,男人的承諾和誇讚,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值得相信的東西。
    昨日下了雪,今天卻晴空萬里。
    蘇曇看著枝頭的蠟梅,咬了咬下唇。
    陸忍冬一眼就看穿了蘇曇的心思,笑道:“小姑娘想偷花?”
    蘇曇很不好意思:“沒,就是覺得挺香的。”
    陸忍冬道:“摘一枝吧,不礙事的。”
    蘇曇搖頭:“算了吧,讓它長在這兒就挺好的,摘下來帶回去,沒幾天就謝了。”
    陸忍冬卻不以為意,漫不經心道:“花長在外面,也會謝的。”
    蘇曇沒和陸忍冬爭,她從來都不是個喜歡讓別人贊同自己的人,但與之相對,別人也很難讓她改變主意。

    見了蠟梅的第二日,陸忍冬的病房裡便多了一束香氣濃郁的新鮮蠟梅。
    蘇曇開玩笑說:“這不會是你從花園裡偷來的吧?”
    陸忍冬道:“還真是,我昨晚趁著四下無人,坐著我的輪椅去偷了花。”
    蘇曇忍不住笑:“那可真是為難你。”
    陸忍冬滿目嚴肅,說:“對啊,要不是我推輪椅推得快,差點就被護士發現罰款了。”
    他說完這話,兩人都不禁莞爾。
    那天蘇曇讀完書準備回去,陸忍冬便開口叫她把蠟梅也抱回去。
    蘇曇道:“你病房裡不要了?”
    “不用,今天會有人送新鮮的過來。”
    蘇曇想了想,道:“謝謝陸先生的好意,雖然我挺喜歡蠟梅的,但我寢室裡有姑娘好像對花粉過敏,所以還是不帶回去了。”
    陸忍冬觀察了一下蘇曇的神色,似笑非笑道:“好。”
    蘇曇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
    梅花這件事只是個小小的插曲,之後幾日果然如陸忍冬所言那般,每天都有人把新鮮的花束送到病房裡,有時是豔麗的紅梅,有時是素淨的蠟梅,總之每日必換一束。
    再說自從那天那個叫曹子旭的人來找了陸忍冬後,陸忍冬便開始忙了起來。
    病房裡開始有穿著警察制服的人進進出出,但即便如此,陸忍冬每天還是會留幾個小時給蘇曇。
    蘇曇越發好奇陸忍冬的職業,於是某天下午放下書本後開口問他:“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問一下你的職業是什麼嗎?”
    陸忍冬笑道:“我還以為你直到工作結束都不會問呢。”蘇曇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他見了不少,無一不是好奇心旺盛,青春又活潑,若是換了別的女孩,恐怕第一天就忍不住朝他發問,蘇曇卻硬是忍了這麼久,久到他都以為自己漫長的等待是無用功。
    蘇曇怕陸忍冬為難,道:“如果不方便……”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他認認真真地說,“我也不怕告訴你,其實,我是算命的。”
    “算命?”蘇曇挑眉,似乎不信。
    “算命。”陸忍冬道,“你要是不信,我給你算一算?”
    蘇曇當然不信了,她是個有點矛盾的人,雖然怕鬼,卻又堅信唯物主義,平時連只錦鯉都沒轉發過。
    “你把右手給我。”陸忍冬說。
    蘇曇稍一猶豫,還是把自己的手遞給了陸忍冬。
    陸忍冬握住蘇曇的手,仔細地觀察起來。
    這樣一個俊美的男人,如此近距離地觀察自己的手,總該是一件會讓女孩子害羞的事,然而蘇曇卻還是保持著那淡淡的笑容,由著陸忍冬盯著她的手心。
    “你二十有二,應該是農曆七月份的生日。”陸忍冬盯著蘇曇的手心,微微蹙著眉,看起來相當認真,繼續道,“自幼父母離異,父親不知所蹤,母親改嫁,你還應有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蘇曇眼神裡流露出驚訝:“你說得沒錯。”
    “再看你生命線的走向,你在剛滿十九歲的時候,應該是遇到了一場大災。”陸忍冬說,“是不是有親友去世?”
    蘇曇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嗯,我奶奶走了。”
    “這一災,改變了你的命。”陸忍冬鬆開蘇曇的手,“那年,你應該剛剛高考吧。”
    蘇曇不知道陸忍冬是怎麼看出來的,但陸忍冬口中敘述的事,的確就是她經歷過的。
    她從小就知道,只有讀書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所以成績一直很好,從初中開始便獲得學校的獎學金,高中更是年年不落。以她的成績,她幾乎是穩上全國排名前三的學校。但高考前一個月,家中遭遇大變:將她拉扯大的奶奶突然去世,她頗受打擊,於是連帶著高考成績也受到影響,她只上了個普通的一本。
    “不過沒什麼關係。”陸忍冬繼續說,“你就在這幾年應該會遇到生命中的貴人,一生通途,衣食無憂。還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蘇曇看著自己的手,認真道:“你真的是看手相看出來的?”
    陸忍冬眨眨眼睛:“當然了。”
    蘇曇道:“那你還看出點什麼?”
    陸忍冬說:“我看出你中午吃了帶蔥的東西。”
    蘇曇一愣。
    陸忍冬笑著說:“嗯……你虎牙上有片蔥花。”
    蘇曇大窘,瞬間面紅耳赤,她趕緊轉了身,從包裡掏出鏡子照了照自己,哪知道鏡子裡自己的牙齒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騙你的。”陸忍冬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你怎麼知道我吃的東西有蔥?”蘇曇扭頭反問。
    陸忍冬說:“你自己同我說的啊。”
    蘇曇蹙眉,她可沒和陸忍冬說過她今天吃了什麼。
    陸忍冬笑道:“你之前不是和我說過,最喜歡學校食堂賣的蔥油餅了嗎,可惜只有週三才會賣。”
    蘇曇有些記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說過了,但這事情的確是真的:“好吧,你真厲害。”陸忍冬的確厲害,連她之前隨口說的話也記得清清楚楚。
    陸忍冬道:“哎,你這語氣也太敷衍了吧?”
    蘇曇無奈道:“那我該怎麼說?”
    陸忍冬說:“你好歹也捂捂嘴巴,眼睛瞪大一點,表情浮誇一點嘛。”
    蘇曇很配合地做出了一個浮誇的表情。陸忍冬看了之後,歎著氣說:“算了吧。”
    蘇曇把捂著自己嘴的手放下了,說:“你要求太高啦。”
    陸忍冬道:“唉,怪我。”
    蘇曇聞言終是沒忍住笑了起來:“你一定很受女孩子歡迎。”
    陸忍冬說:“是啊,你沒看我這條腿都是女孩子打斷的嗎!”
    蘇曇哈哈大笑。
    和陸忍冬相處的確是愉快的事,只可惜蘇曇卻永遠記得她和陸忍冬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坐在駕駛室裡滿臉冷漠的男人。
    相戀時的溫柔風趣大概會將分手時的冷漠決絕襯托得更加傷人,蘇曇微笑著想。
    今天讀書的時間也差不多了,蘇曇沒有留戀,起身告辭。
    陸忍冬說:“不然你等會兒?待會兒曹子旭會來醫院給我送資料,我讓他送你回學校。”
    “不用了。”蘇曇道,“麻煩他實在是不好意思。”
    “這倒是不麻煩。你還不知道吧?之前你看的那個錄像,死者就是你們學校的,他正好要去瞭解一些情況。”
    蘇曇聞言微驚:“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對。”陸忍冬說,“我也覺得巧,她是你們學校舞蹈系的。”
    蘇曇和舞蹈系沒什麼交集,那天看了錄像之後,她腦子裡全是那雙陰森森、白花花、塗滿了紅指甲油的手,根本不想再做回憶。而且她也敏銳地感覺到,摻和進這些事情裡面,對自己沒什麼好處。
    蘇曇稍一猶豫,遲疑道:“那兇手……找到了嗎?”
    “已經確定了嫌疑人……世界上是沒有鬼的。”陸忍冬淡然道,他的態度是那般篤定,倒是安撫了蘇曇,他說,“我死人見得多了,鬼從沒看到過一個。”
    蘇曇也知道世界上是沒有鬼的,但她害怕那些東西卻是一種正常的反應,就好像有的人會對花生過敏一樣,有的人也天生怕黑。
    蘇曇說:“沒有鬼,那有靈異的東西存在?”
    陸忍冬說:“比如?”
    蘇曇忍著笑說:“比如看命。”
    陸忍冬沒想到蘇曇在這兒給他挖了個坑,道:“哎,小姑娘,你還是不信我。”
    蘇曇說:“你說的那些事情,隨便問問其他人就知道了。”
    陸忍冬說:“那我說個其他人不知道的?”
    蘇曇道:“你說。”
    陸忍冬故意壓低了聲音:“比如說,你現在包裡還藏了兩個蔥油餅……”
    蘇曇:“……”
    沒錯,她在包裡悄悄地放了兩個蔥油餅,用塑料袋裹好,準備晚上當晚飯吃,卻不想居然被陸忍冬發現了。
    蘇曇總算明白陸忍冬怎麼知道蔥花的事情了,問他:“……你是聞到味兒了是吧?”
    陸忍冬可憐巴巴地看著蘇曇,一個大男人居然很不要臉地開始撒嬌:“你都不知道我在醫院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中午不在,看不到他們給我吃的飯——”
    蘇曇挑眉看著他,示意他繼續編,信了算她輸。
    陸忍冬說:“我是認真的——我的飯菜都沒味。蘇曇,我和你商量商量成不?”
    “商量什麼?”
    “把蔥油餅分我一個……”
    蘇曇:“……”
    陸忍冬歎氣:“唉,半個也成。”
    蘇曇面露無奈,還是轉身從自己的包裡掏出了還熱乎的蔥油餅遞給陸忍冬:“吃吧。”
    陸忍冬十分感動,接過餅子來狼吞虎嚥地啃著。
    蘇曇看著他吃,道:“難不成你還真被人虐待了?”
    陸忍冬說:“你來吃兩天就知道了,這醫院真不是人待的。”辛辣重口什麼的都得忌,蔥油餅都是大餐。
    蘇曇說:“好好好,我真信了。”信了才有鬼,陸忍冬這人,很難搞清楚他的話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陸忍冬還在啃,說:“真好吃。”
    曹子旭正巧從外面進來,正好看見陸忍冬在擦嘴,便問他:“陸忍冬,做什麼呢?”
    陸忍冬說:“啃餅。”
    曹子旭說:“啃餅?”
    陸忍冬說:“啃餅。”
    面對一臉無語的曹子旭,陸忍冬和蘇曇對視一眼,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曹子旭臉色發黑:“……”心中暗罵——哼,陸忍冬,你要是死了,那肯定是騷死的。

    陸忍冬啃完了餅,把曹子旭手裡的資料接過來,道:“你不是要去A大嗎,順路把小姑娘也帶回去。”
    曹子旭說好,又問陸忍冬有沒有什麼思路。
    陸忍冬說:“思路倒是有,但是現在還缺乏關鍵性證據。”他把資料攤開,顯然是打算工作了,“你這次去,把我之前和你說的事情也詢問一下。”
    曹子旭點點頭。
    然後兩人又交流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蘇曇聽得似懂非懂,並未太放在心上。
    說了大概十分鐘,曹子旭和陸忍冬告別,蘇曇跟在曹子旭身後下了樓,坐上了他的車。
    一路上他們兩個之間並沒有什麼交談,曹子旭和陸忍冬不同,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子讓人難以靠近的傲氣。初見陸忍冬時,蘇曇在他身上也感覺到了這種傲氣,但隨著蘇曇和他的相處,那股子冷傲都成了繞指柔。
    車子開出了醫院後,曹子旭才不鹹不淡地來了句:“你叫蘇曇?”
    蘇曇說:“嗯。”
    “陸忍冬在和你談戀愛?”
    蘇曇搖搖頭。
    “沒有?”這個答案似乎讓曹子旭有些驚訝,他挑了挑眉,抬頭從後視鏡裡看了眼蘇曇。
    蘇曇解釋她和陸忍冬的關係,說自己只是來打工的,陸忍冬是她老闆。
    曹子旭說:“哦,這樣。那你知道他腿是怎麼斷的嗎?”
    蘇曇點了點頭,憋著笑,心想:救護車還是我叫的呢,哪會不知道。
    誰知曹子旭卻是語氣森森:“陸忍冬說他是出車禍斷的吧?我告訴你,他騙你的,他的腿是他前女友派人打斷的……”
    蘇曇說:“哦……”聽著曹子旭相當生動的描述,她只能悄悄地擰了下自己的大腿,才不至於笑出聲來。
    曹子旭還在樂此不疲地黑陸忍冬,說那人脾氣不好,性格又壞,還特別會來事兒……
    蘇曇聽了一路,最後到學校下車的時候,說:“他有那麼多的缺點,你還願意去找他,你應該是真的很喜歡他。”
    曹子旭差點沒被蘇曇這句話活活嗆死,他咳得面紅耳赤,沖著蘇曇比手畫腳地想要解釋。
    蘇曇語重心長:“我懂。”她說完這話,不給曹子旭解釋的機會,飄然而去。
    曹子旭差點沒氣死,好不容易緩過來後,回了回味兒,心中不由得暗罵。他還以為這蘇曇是什麼可憐巴巴的小白花兒,現在看來,她哪有那麼嬌弱,一句話就把自己嗆得不行,分明很懂得生存反擊之道。
    曹子旭身邊的人都知道他有多討厭陸忍冬,如果他面前有一個按鈕能按一下陸忍冬就爆炸一次,那他可能會高興得把自己右手按殘了。
    曹子旭來學校沒過幾日,蘇曇回宿舍後便看到她的幾個室友在興奮地竊竊私語。
    一般這種情況就是姑娘們有了什麼有趣的八卦,蘇曇隨口問道:“出什麼事兒了?”
    室友裡有個名字叫唐笑的,在系裡消息十分靈通,開口道:“曇曇你不知道嗎?今天下午舞蹈系出了大事兒。”
    “什麼事兒?”蘇曇疑惑道。
    “有個叫周什麼的姑娘被人帶走了。”唐笑說,“根據小道消息說是殺了人——”
    蘇曇愣了片刻,馬上反應過來這事情大概和她之前在陸忍冬那裡看的片子有關係。
    “對對對。”旁邊一個姑娘接話,說,“好像是說殺了自己的一個閨密。”
    蘇曇說:“真的假的?”
    唐笑馬上說了個三個女孩子因為男人決裂的故事,其間過程曲折離奇,絲毫不亞於一本最狗血的言情小說。
    蘇曇聽得歎為觀止、目瞪口呆。
    唐笑看見蘇曇的表情,歎了口氣,拍著她的肩膀說:“我親愛的曇曇,你看你驚訝的模樣,唉……都叫你在大學裡談場戀愛啦,你看我們都大三了,再不談就真的沒戲了。”
    蘇曇無奈道:“可是我沒時間啊。”
    唐笑說:“談戀愛能花多少時間啊……”
    但蘇曇認真道:“一個小時八十塊呢。”
    唐笑無言以對,此事只能暫且作罷。
    蘇曇洗漱完畢,躺到了溫暖的床上。窗外的雪花落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她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學校舞蹈系的學生被警察帶走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蘇曇的大學,她連上課都能聽到不少這方面的小道消息。
    大家都很激動,因為這幾天還有電視臺來學校採訪,無聊的大學生活好像總算是因此多了點波瀾。
    蘇曇的生活倒還是一如往昔的枯燥,每天上完課,她就抽兩個小時去給陸忍冬讀書,然後晚上再去圖書館自習直到閉館。
    陸忍冬本來還以為聽到了消息的蘇曇至少會好奇一下,哪知道蘇曇依舊是一臉淡然,連問都不打算問一句。
    最後還是陸忍冬沒忍住,說:“你前幾天看的那個監控錄像,案子破了。”
    蘇曇抬頭:“這麼快?”
    “快嗎?一個月不快吧。”
    “那兇手抓到了嗎?”
    陸忍冬疑惑:“你在學校沒有聽到消息?”
    蘇曇其實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但還是故意做出了沉思的表情,說:“嗯,好像沒有。”
    “你騙我。”陸忍冬一眼就看穿了蘇曇的偽裝,笑駡道,“小騙子。”
    蘇曇有些不好意思地也跟著笑了起來,嘟囔幾句,說:“我怕嘛,一提到案子就想到那雙紅指甲的手……恐怖兮兮的,就不想問了。”
    陸忍冬似笑非笑,顯然並不信蘇曇的話,但他也沒有要拆穿蘇曇的意思,而是道:“那你現在想問嗎?”
    蘇曇說:“若是你願意講,那當然是再好不過啦。”
    陸忍冬說:“其實這個案子吧,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就是有個關鍵的證據鏈連不起來。”
    蘇曇滿目好奇。
    陸忍冬簡單描述了一下案情,這案子就是一個獨居的女孩突然被人殺害。然而根據樓道的監控,女孩在家時的的確確是一個人,直到第二天她的閨密去找她,才發現了她死在了家裡。
    “她真的是一個人在家?”蘇曇說,“那那雙手是誰的?”
    陸忍冬說:“當然是人的,還是活人。”
    蘇曇訝異道:“是監控錄像被人動了手腳嗎?不然怎麼會錄不到誰去了姑娘家呢……”
    陸忍冬看著蘇曇滿目詫異,忽地就笑了:“錄像當然沒有被人動手腳,但是姑娘是不是一個人在家,卻有待商榷。”
    他說著,拿起了床頭放著的平板電腦,輸入密碼又給蘇曇看了幾段錄像。
    錄像包括案發前一周的,蘇曇看到一個女孩頻繁出入受害者家中,看她們兩人親密的模樣,應該是關係不錯的閨密。
    直到看完了錄像,蘇曇都沒有發現有什麼異樣,但看她們往家裡大包小包提東西的模樣,似乎是打算去哪裡旅行。
    “看出什麼了?”陸忍冬問。
    蘇曇疑惑道:“沒有……她們是打算去哪裡玩嗎?”
    “是,她們訂了第二天早晨的機票,準備出國旅遊。”陸忍冬說,“這個姑娘,暫且叫她A吧,和受害者是很好的朋友,按照女生的說法就是閨密。”
    受害者的性格似乎有些孤僻,除了這個人之外,就沒有其他人進出她的家裡了。顯然,這個A有著重大的嫌疑。
    “A不是兇手,她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甚至連屍體都是她發現的。”陸忍冬說。
    蘇曇想了想,說:“那我就猜不出了,這個人應該是兇手吧?”但她馬上想起了自己室友曾經說過,警察好像帶走了兩個人,於是道,“不對,兇手應該有第三個……”
    陸忍冬說:“怎麼說?”
    蘇曇笑道:“因為你們帶走了兩個人。”
    陸忍冬也忍不住笑了,說:“沒錯,兇手的確有兩個人。”
    蘇曇說:“我可以看看案發之後的錄像嗎?”
    陸忍冬把錄像給蘇曇看了。
    蘇曇看完之後滿頭霧水:的確是那個女生發現的命案,看模樣受害人應該是在她進去之前就已經遇害了。
    而從她驚恐地拖著包從屋裡出來,沖進電梯報警,直到警察抵達為止,也沒有其他任何人從屋子裡離開。
    如果說有兇手躲在屋子裡,那再怎麼樣都會被警察給搜查出來吧。
    蘇曇說:“好嚇人啊。”這些錄像再加上那一段靈異視頻,仿佛將整個事件都妖魔化了,正常人看了,任誰都會往靈異方面想,恐怕連警察也不例外。
    陸忍冬道:“想知道答案嗎?”
    蘇曇點點頭,期待地看著他。她現在倒是覺得這案子的確有意思,而且兇手已經被抓到,知道一些案件細節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面對蘇曇小鹿般期待的眼神,陸忍冬說:“我突然又不想說了……”
    蘇曇:“……”她似乎明白了,曹子旭為什麼那麼討厭陸忍冬。
    陸忍冬樂得眼睛都眯起來,似乎很高興看到蘇曇少有的黑臉,道:“想知道,就再請我吃蔥油餅吧。”他伸出兩根手指,“這次,我要兩個!”
    蘇曇佯裝發怒:“你不怕我往蔥油餅上吐口水啊?”
    陸忍冬冷靜地說:“多吐點,上次的感覺有點幹。”
    蘇曇:“……”她輸了。
    最終陸忍冬和蘇曇達成了協議,明天蘇曇帶食堂的蔥油餅過來,和陸忍冬交換這個案子最後的答案。
    蘇曇感覺又好氣又好笑,說:“早知道我就不聽了,還虧了兩個餅。”
    陸忍冬一本正經道:“你不聽,豈不是要憋死我?”
    蘇曇道:“憋死了正好。”
    陸忍冬指出了關鍵性問題:“憋死了我,誰給你開工資?”
    蘇曇想想,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她忽地又想起了什麼,道:“這都快要一個月,陸先生快要出院了吧?”
    陸忍冬說:“差不多吧。”不過雖然能出院,卻還是得拄拐杖。萬幸的是,他的腿不是粉碎性骨折,不然更麻煩。
    “那可真是太好了。”蘇曇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陸忍冬道:“能拿到工資是挺開心的。”
    蘇曇笑得靦腆,陸忍冬給她的報酬很高,近乎超過她以往三個月的兼職工資了。也正因為這個,當初她的教授提出讓她過來時,她沒有多做猶豫便應了下來。
    陸忍冬又問她:“快期末了吧?”
    蘇曇點點頭。
    陸忍冬道:“你正好多些時間,可以好好複習。”
    蘇曇“嗯”了聲,拿起旁邊放著的書便又讀了起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發現陸忍冬感興趣的大部分書籍都是推理方面的,其中一些他以前已經看過,卻還是讓她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這些書籍裡原本摻雜著些恐怖題材的,不過似乎是因為知道她害怕這個,陸忍冬就將這類書籍收起來了。
    蘇曇讀了約莫兩個小時,陸忍冬喊了停。
    陸忍冬說:“今天下雪,早些回去吧。”
    蘇曇點點頭,起身告辭。臨走時,她抬頭朝陸忍冬床頭放著的花瓶望了一眼,那裡的梅花變成了一束嬌豔的玫瑰,花瓣上還沾著晶瑩剔透的水珠,應該是今天才換上的。大概是什麼人送的吧,蘇曇腦子裡漫不經心地閃過一個念頭。
    臨近十二月,期末的氣息逐漸濃郁,平日不怎麼用功的同學也開始朝著圖書館紮堆。
    蘇曇索性去了專門考研的自習室看書,她的成績保研本校是絕對沒問題的,只是她有其他的目標,所以得更加努力一點。
    自習完,回到了寢室,蘇曇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後,手機便響了起來。
    她看了看手機屏幕,遲疑片刻才按下了通話鍵。
    “喂,姐。”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年輕男孩子的聲音。
    蘇曇道:“小睿,什麼事?”給她打電話的,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許淩睿。
    許淩睿道:“姐,你過年的時候不回來嗎?”
    蘇曇說:“不回了。”她杯中的熱水,在面前光潔的鏡面上留下氤氳的水汽,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上面輕輕地畫著,“我太忙了,沒有時間。”
    許淩睿道:“可是……”
    蘇曇靜靜地聽著。
    許淩睿到底沒有“可是”出來,只說:“好吧,你在那邊好好過,注意安全。”
    蘇曇說:“好。”
    許淩睿似乎還有很多想說的話,但面對冷淡的蘇曇,這些話全部卡在了喉嚨裡,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反復叮囑蘇曇注意身體,不要太累了。
    蘇曇一一應著,態度不冷不熱。
    其實她並不討厭許淩睿,但也對他親切不起來,最多像對待一個偶爾聊聊的朋友。蘇曇的父親突然失蹤,母親在等待了一年之後選擇改嫁,而她則是由奶奶親手養大。其實蘇曇對母親也沒有什麼怨懟,她和除了奶奶之外的人都感情極淡,連恨也懶得去恨。
    只可惜,她唯一在乎的親人,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掛斷電話,蘇曇又看了會兒專業書籍,等到整個寢室熄燈之後才上了床,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陸忍冬如願以償地吃到了他念著的蔥油餅。
    蘇曇乖乖地等著他吃完,開口道:“吃完了嗎?”
    陸忍冬說:“吃完了。”
    “好吃嗎?”
    “好吃。”
    “那你可以說了嗎?”
    陸忍冬忍笑道:“可以了……蘇曇,你不知道你等我把餅吃完的模樣有多可愛。”
    蘇曇瞥他一眼:“陸忍冬,你可能不知道腿被生生打斷是有多疼。”
    陸忍冬趕緊道:“好了好了,我說!”
    然後他把平板掏了出來,又翻到了監控錄像,道:“你仔細看看這兩天的錄像。”
    蘇曇拿過來仔細看了看,遲疑道:“有什麼問題嗎?”兩段錄像分別是受害者死前前一天和第二天早晨的,錄像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閨密A進出受害者屋內的情形,她看了看,實在是沒看出什麼端倪。
    陸忍冬的手指點了點屏幕:“沒有感覺到什麼奇怪的違和感?”
    蘇曇瞅了瞅,道:“違和感……”在陸忍冬的提示下,她隱約間總算是抓住了點什麼,遲疑道,“是她提著的那個包?”
    陸忍冬誇她:“聰明。”
    大約是腦子裡一直覺得這姑娘要和受害人一起出去旅遊,所以蘇曇潛意識裡並沒有太過注意她手裡提著的包。
    現在經過陸忍冬的提醒,蘇曇發現那個包的確有些違和。
    那個包看起來太大了,而且似乎裝了很多東西,因為A在進屋時,得用兩隻手十分費力地將包拎進屋子。而在走廊上的那段路,那個包幾乎是利用底下的滑輪進行搬運。
    “……裡面裝了人?”最關鍵的一環解開了,蘇曇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但她馬上又有些懷疑自己的想法,道,“可是那個包的體積看起來也不是特別大啊,人能藏在裡面?”
    陸忍冬說:“你忘了她們是什麼系的了?”
    蘇曇道:“舞蹈系……”她瞪圓了眼睛,“居然是這樣——太可怕了。”
    陸忍冬點點頭,將所有的線索串成了一條十分清晰的證據鏈,他說:“兇手身高一米六二,體重只有七十多斤,形體非常的柔軟。”
    蘇曇一想到有個人藏在包裡,就覺得毛骨悚然。
    陸忍冬繼續淡淡地敘述:“她利用那個包進入了受害人的家中,藏在了平時不會打開的櫃子裡,第二天又利用包離開了現場。”
    而作為這一切的幫兇A,在離開受害者家中時,依舊是帶著那個包,只是包卻像是輕了許多,她可以將整個包背在背上了。第二天她的表現更加明顯,在進入時是將包背著的,而進屋發現受害人後沖出來的時候,則是拖著的……
    只是這個細節,如果不單一地點出來,還真是特別容易被人忽略。
    蘇曇道:“這你都能發現……你太厲害了。”
    陸忍冬說:“兩個蔥油餅賺了吧?”
    蘇曇乖乖點頭,說:“賺大了。”
    陸忍冬說:“那你……”
    蘇曇警惕道:“我不想聽別的故事了。”
    陸忍冬面露無奈,道:“就兩個餅的事,何必這樣嘛。”
    蘇曇道:“那是你不知道蔥油餅有多難搶……”
    陸忍冬道:“好好好,咱不說餅了。”
    不說蔥油餅的事,兩人還能勉強做朋友。蘇曇又問了一些案件裡的細節,陸忍冬都答了,當她問作案動機的時候,陸忍冬歎了口氣,他說:“她們三角戀了。”
    蘇曇愣了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忍冬說:“你沒聽錯……兇手喜歡A,A也喜歡兇手,但是受害者喜歡A,並且威脅她們要是敢在一起就把她們的事情曝光。”
    蘇曇聽得稀裡糊塗,又讓陸忍冬說了兩遍才聽明白,有些呆愣地道:“這……這也太複雜了吧。”
    陸忍冬哭笑不得,問她:“有那麼複雜嗎?”
    “……我還以為她們是為了男孩子爭風吃醋呢。”
    陸忍冬攤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爭風吃醋吧。”
    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蘇曇,覺得自己大概是很難理解這種為情殺人的感覺了。
    陸忍冬說:“這個案子裡還有些小細節沒有整理清楚,當然,這些細節對主要案情沒有什麼影響。”他是把整個案件簡化了才說給蘇曇聽,蘇曇都聽得有些暈乎,若是一一解析,蘇曇大概更加聽不明白。
    從接觸蘇曇開始,對女人情緒非常敏感的陸忍冬就發現蘇曇表面與常人無異,但在某些感情上卻很是遲鈍。只是目前,他還不確定這種遲鈍是無意識的,還是有意識的。
    蘇曇聽了陸忍冬的詳細講解,歎氣道:“值了值了,再給你一個蔥油餅都夠了。”
    陸忍冬笑道:“那你記得補給我。”
    蘇曇搖頭:“交易已經結束了,並不打算付尾款。”
    陸忍冬:“……”
    假裝沒有看到瞪著眼睛的陸忍冬,蘇曇拿起書,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開始讀了起來。
    陸忍冬委屈地嘟囔了句“哪有這樣的”,見蘇曇不理他,也只能暫且作罷。

    總而言之,用蔥油餅換了個有趣的故事,自己倒像是賺大了,蘇曇懷著這樣的想法過了幾個月。
    直到某天,她在一檔法制節目裡看到了陸忍冬。
    電視裡的陸忍冬穿著一套休閒西服,那西服剪裁精良,襯得他肩寬腰細、雙腿修長。他應該是當過兵,坐在被採訪席位上,背脊挺得筆直,看起來更是英氣逼人、俊美無雙,說話的聲音也好聽得把身邊的主持人都比了下去。
    當然,蘇曇關心的並不是這個,而是陸忍冬在這檔節目上詳詳細細地把案件說了一遍,還配了各種圖片和錄像。
    蘇曇當時正在吃飯,她動作微僵,把筷子放下了。
    和她一起吃飯的室友問她怎麼了。
    蘇曇笑笑,道:“沒什麼,就是發現自己被坑了兩個蔥油餅。”
    室友滿臉茫然,但見蘇曇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便沒有繼續追問。

     

    第三章  除夕
    冬天越來越冷,十二月一過,眼見就快要到年關。
    而在醫院躺了快一個月的陸忍冬終於可以出院。
    出院的前幾天,陸忍冬給蘇曇結了工資。
    “怎麼多了幾百?”蘇曇看了看手機短信上的數字,發現的確是多了些。
    “這不是還有幾天嗎?”陸忍冬說,“把剩下的幾天也做了吧。”
    蘇曇想了想,道:“好吧。”
    “會不會影響你期末考試?”陸忍冬又忽地想起這件事,問了句。
    “這倒是沒什麼關係。”蘇曇的大學課餘時光一半是在打工的地方度過,一半是在圖書館裡度過,平時足夠刻苦,期末也不差這兩個小時,她道,“不影響的。”
    “那就好。”陸忍冬說,“快要放假了,回家的車票買好了?”
    蘇曇沉默片刻,才輕輕地說:“今年有點忙,不打算回家了。”
    陸忍冬聽到蘇曇的答案,卻並不顯得驚訝,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對蘇曇露出憐憫之色,他平淡而溫和地笑著,說:“那寒假如果有打工的機會,我幫你記下來。”
    “謝謝了。”蘇曇感激道。
    “客氣。”陸忍冬笑一笑。
    第二天,陸忍冬的家裡人來為他辦理出院手續,蘇曇見到了他的弟弟。
    和陸忍冬不同,陸忍冬的弟弟看起來倒挺樂呵的,一進病房就和蘇曇打了聲招呼,問哪裡來的小姑娘,真是可愛。
    陸忍冬說:“陸千日,你和我說話的時候,嘴巴怎麼沒這麼甜?”
    陸千日瞥他一眼:“你又不好看。”
    陸忍冬:“……你是看我腿斷了,不能揍你對吧?”
    陸千日趕緊轉移了話題。
    大概是他們陸家人的天賦,無論是陸忍冬,還是陸千日,都很會找聊天的話題,即便是和陌生人相處,也絲毫不會讓人覺得尷尬。
    陸千日比陸忍冬小了五歲,剛好二十六,正在讀研。
    蘇曇在病房裡和陸千日聊了會兒,便起身準備告別,陸千日說開車送她回學校,她謝絕了他的好意。
    “我有些事情,”蘇曇說,“暫時先不回學校,謝謝你了。”
    “這樣嗎?”陸千日顯得有些遺憾,道,“那你注意安全。”
    蘇曇點點頭,拿起包出了病房,順手把病房的門帶上。
    陸千日確定蘇曇走了,扭頭看向還躺在床上的自家哥哥:“哥,你什麼時候才能定下來啊?”
    陸忍冬隨手拿起一旁的書翻了翻,道:“我哪次不想定下來?”
    陸千日說:“那你還分手?”
    “你上你也分。”
    陸千日嘟囔:“那可不一定。”
    陸忍冬挑眉,道:“陸千日,你等我腿好了——”
    “得得得,我再幫你看看多久能出院。”陸千日沒敢和陸忍冬多說,又溜了出去。
    離開醫院後,蘇曇去了一趟學校附近的咖啡廳面試。她打算寒假在這裡做兼職,賺來年的生活費。
    大約是小時候的經歷,讓她在生活裡對於金錢方面總是沒有什麼安全感。
    咖啡廳的老闆是個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實際年齡成謎的少婦,她只問了蘇曇幾個問題,就敲定了蘇曇。
    “每天三個小時,到時候給你一個排班表。”老闆道,“你是這裡的學生吧?”
    蘇曇點頭:“對的,今年大三。”
    “過年也不回去?”
    蘇曇撒了個小謊,說:“沒搶到車票。”
    老闆聞言笑了:“正好,我也沒買到車票。”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下,蘇曇從咖啡廳裡出來,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會兒大雪剛停,露出雲層後蔚藍的天空。
    空氣是冰的,吸進肺部,有些刺痛。蘇曇用圍巾蓋住口鼻,慢慢地走回了寢室。
    陸忍冬出院之後,蘇曇的日子便清閒了下來。
    臨近期末,大部分課程都已經停課,校園裡充滿了考試緊張的氣息。
    圖書館裡坐得滿滿當當,自習室也擠滿了臨時抱佛腳的學生。
    蘇曇暫時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學習上,畢竟期末成績和來年的獎學金可是掛鉤的。
    寢室裡平時活躍的氣氛也跟著凝重了許多,室友唐笑扭扭捏捏地來找蘇曇求助。
    蘇曇問清楚了她想複習的學科,給她找了一本筆記本。
    唐笑大致翻了翻,驚叫道:“哇,蘇曇,這是你上課記的嗎?”
    “不是上課記的,是書上的一些重點,我整理下來的。”
    唐笑說:“愛死你愛死你了,你簡直是我們寢室的大寶貝。”說完還湊過去親了蘇曇一口。
    蘇曇面露笑意,道:“好了,快去看書吧,今年可別掛科了。”
    唐笑點點頭,拿著筆記本複習去了。
    今年一共八門課,差不多在一周內考完。每天早上六點,寢室裡的四個姑娘就開始起床洗漱,互相督促著出門自習。在大學裡遇到這樣幾個合拍的室友,也是件非常幸運的事。
    蘇曇不算是個幸運的人,但有時候上天也會悄悄地給她一些眷顧。
    匆匆忙忙的考試周結束後,所有人都鬆懈了下來,全班人都相約出去吃飯唱歌,蘇曇也去了。
    只是和平時一樣,她在飯桌上不怎麼喜歡說話,除了身邊幾個姑娘,幾乎沒什麼交談的對象。
    吃完飯,一群人又說要去打麻將。
    蘇曇原不想去,室友們也知道她的經濟情況,便提出要和她一起回寢室。
    哪知道班裡有個叫周檸的姑娘開始陰陽怪氣地說話:“蘇曇啊,我們都知道你愛學習,但這會兒不都考完了嗎,和大家一起玩玩不好嗎?你不會這麼掃興吧?”
    蘇曇都不記得這姑娘的名字了,還是唐笑提醒她,她才想起來。
    室友唐笑聽了,不高興地說:“周檸,你怎麼說話呢?”
    周檸道:“對不起啊,我這個人性子直,說話就這樣,要是讓你不高興了,那我道歉。”她顯然是故意這麼說的,若是唐笑還繼續追究下去,反倒顯得她們不大度。
    蘇曇眨了眨眼睛,慢慢道:“那我跟大家一起玩一會兒好了。”
    唐笑憤怒之下還想說點什麼,卻被蘇曇攔住。
    一班三十幾個人,很快就找到了一家茶樓,湊成了幾桌,不會打牌的則去旁邊的KTV唱歌。
    唐笑本來想拉著蘇曇去唱歌的,蘇曇卻笑道:“既然周檸那麼想打牌,那我們陪陪她不也挺好嗎?”
    唐笑嘟囔著說自己不會,蘇曇捏捏她的手,道:“你去唱歌吧,待會兒唱累了,過來就行。”
    唐笑還是有些不放心,但蘇曇態度堅決,她也不好再勸,只好悄悄地跟蘇曇說,要是不想打了就給她發條信息,她編個藉口找蘇曇一起回去。
    蘇曇點點頭,承了唐笑的好意。
    臨走前,唐笑看到蘇曇那一桌的其他三人,心裡更擔心了。蘇曇的上家是周檸的男朋友,下家是個平時沒怎麼交際的男同學,而周檸正面色不善地坐在蘇曇對面。
    唐笑手心出了點汗,心中已然後悔沒有勸住她了,但是現在再去拉她,肯定會被周檸嘲諷一通,只能想著待會兒早些過來,如果情況不對就把她叫走。
    因為這件事,唐笑在KTV唱歌都唱不專心,時不時地翻看手機,就怕漏接了蘇曇的信息。
    哪知好幾個小時過去了,蘇曇那邊還沒什麼消息,最後唐笑實在坐不住,偷偷溜去打牌的茶樓。
    結果她還沒進屋,就聽到了周檸的怒吼。
    唐笑一開始還以為是周檸和蘇曇吵了起來,正擼起袖子準備沖進去,仔細一聽,卻發現是周檸和她男朋友在吵架。
    “你到底會不會打牌啊?!”周檸顯然是氣極了,不顧形象地怒吼道,“你是豬嗎?這個三筒怎麼能打出來?”
    周檸男朋友起初還忍著,後面也忍不住了,跟著咆哮:“我本來就打不好,你非要拉我過來,現在輸了怪我?”
    周檸說:“誰知道你那麼蠢!”
    她男朋友道:“周檸!我受夠你了!”
    周檸男友說完這話直接沖了出來,重重地摔上了門,巨響把站在門口的唐笑嚇了一跳,她趕緊進了屋子,看到了放聲號啕大哭的周檸,和站在旁邊一臉無辜的蘇曇。
    唐笑走到蘇曇身邊,道:“曇曇你沒事吧?”
    蘇曇彎起眼睛,露出如之前那般無害的笑容,她說:“沒事呀。”
    在周檸的哭聲中,唐笑突然覺得蘇曇這姑娘真是可愛得要命。
    周檸的哭聲震天響,原本精緻的妝容也花了一臉。
    屋子裡有和她關係較好的女生抬手正欲遞給她紙巾,手卻被她一巴掌狠狠地打開。
    那姑娘瞪圓眼睛,道:“你做什麼啊周檸?!”
    周檸哭道:“別來煩我!”她說完就轉身想走,唐笑在她身後添油加醋,說:“喲,這麼急著走做什麼?再來幾盤啊!賬結了嗎?”
    周檸直接摔門而去。
    唐笑嘲諷地笑了聲,道:“欺負我家蘇曇?打得你媽都不認識——”
    蘇曇道:“笑笑,我們回去吧。”
    “走走走,沒意思。”唐笑和班裡同學打了招呼,便和蘇曇一起出了門。
    唐笑出了門就賊兮兮地問蘇曇:“曇曇,你今天到底贏了多少?”
    蘇曇粗略算了算:“嗯……一個月的生活費?”
    唐笑放聲大笑,那個周檸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一直對蘇曇看不順眼。好在蘇曇因為比較忙,也沒怎麼參加班級活動,所以和她並無什麼交集,只是沒想到她今天會突然刻意刁難。
    唐笑道:“她臉色肯定特別難看吧?”
    蘇曇跟著笑:“是挺難看的。”
    兩人走到了奶茶店,一人點了杯奶茶,邊喝邊往寢室走去。
    唐笑嚼著珍珠,問道:“曇曇,大學三年都沒見你打過麻將,你什麼時候學會的呀?”
    蘇曇慢慢地說:“之前不是在一家快餐店打工嗎,那家店的老闆生意不好時就喜歡打麻將,有時候實在找不到人,我就去湊個角兒,學了點技巧。”
    “哦,這樣啊……”
    兩個姑娘邊走邊笑地到了寢室樓下,天空中又開始飄起層層疊疊的雪花。
    蘇曇抬頭看一眼黑壓壓的天空,伸手將杯子扔進了垃圾桶。
    期末狂歡之後,寢室裡的姑娘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離開。
    唐笑是最後走的,她知道蘇曇要一個人在學校過年後,反復勸說蘇曇同自己回去一起過年。
    蘇曇謝了唐笑的好意,態度果斷地拒絕。
    唐笑見勸不動,嘴裡嘟囔著說:“那你一個人在學校裡可要注意安全。”
    蘇曇點點頭,說:“你路上也小心。”
    唐笑說:“好啦,我走了,拜拜。”
    蘇曇朝著她擺擺手,看著這性格火辣的姑娘提著行李箱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整棟寢室樓都安靜了下來,像一間突然被搬空了的房子,而蘇曇,一個人孤零零地被留了下來。她靜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去陽臺拿了掃帚,認認真真地把有些髒亂的寢室打掃了一遍。
    站在窗邊,看著玻璃那頭被大雪覆蓋的世界,蘇曇生出了一種自己與世隔絕的感覺。
    而她,也享受著這種孤獨。
    她洗淨了手,給自己泡了壺熱茶,然後打開電腦屏幕,開始寫自己的畢業論文。
    因為大四準備專心考研,所以蘇曇先找教授要到了論文題目,已經開始提前寫論文。教授說如果寫得不錯還能拿到學術期刊上發表,對考研會有些幫助。
    蘇曇敲擊著鍵盤,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她拿過手機看了看,發現是個陌生的號碼。
    “喂。”蘇曇猶豫片刻,還是接起了電話。
    “蘇曇。”陸忍冬的聲音傳來。
    蘇曇訝異道:“陸先生?有事嗎?”
    “嗯,是我。”陸忍冬又問她,“你期末考完了?”
    蘇曇“嗯”了聲。
    陸忍冬說:“有空嗎?之前說了等康復之後,請你吃飯表示感謝。”
    蘇曇想了想,道:“您確實康復了?”
    陸忍冬問:“什麼意思?”
    蘇曇笑著:“前幾天不還抱怨拐杖不好用嗎……”
    陸忍冬:“……”
    蘇曇道:“今天就算了吧,外面的雪太大了。”
    陸忍冬說:“好吧,那再約時間。”
    蘇曇淡淡地“嗯”了聲,便說自己還有些事,把電話掛斷了。
    陸忍冬剛說好,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他挑了挑眉,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修長的手指在“蘇曇”這兩個字上面輕輕地摩挲了片刻。
    大部分學生都在考完後的幾天內回家了,今年年關早,還有十幾天就是除夕。
    蘇曇下樓在宿管阿姨那裡登記。
    宿管阿姨已經認識蘇曇了,這姑娘模樣乖巧,性格也文靜,很招人喜歡。她見蘇曇來登記,問道:“今年過年也不回去了?”
    蘇曇已經快兩年沒有回去了,寒暑假都在寢室裡住著。她在記錄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道:“是呀。”
    宿管阿姨說:“同學,要不然你去我家過年吧?我家裡熱鬧,多一個人也沒什麼……”
    蘇曇彎起眼角,道了聲謝,但還是像拒絕唐笑那樣拒絕了阿姨的好意。阿姨歎了口氣,倒是沒有強求,只是看向蘇曇的眼神裡又多了幾分憐愛之意。她拿起記錄的本子看了看,還誇了幾句蘇曇的字好看。
    蘇曇的字倒是和她的外表不太一樣,剛勁有力,絲毫不見清秀,反倒是有些像男人的字。
    “那你一個人一定要注意安全,早點回寢室。”阿姨叮囑道,“最近學校附近在施工,人員混雜,前段時間還有個學生被搶了……”
    蘇曇點點頭,應下了阿姨的囑咐。
    之後,蘇曇每天早上起來看會兒書,中午吃了午飯之後便去之前面試的咖啡廳兼職,晚上則在寢室裡寫寫論文或者休息一下。
    幾天下來,日子倒是十分充實。
    只是最近天氣狀況越來越糟糕,天氣預報說接下來的好幾天都有暴雪。
    咖啡廳的環境倒是很舒服,暖氣開得足足的,大廳裡放著輕音樂。
    老闆一般都會待在樓上,偶爾下來點杯咖啡。
    整個咖啡廳裡就只有四個人,一個前臺妹子,一個做飲品的小哥,剩下的就是蘇曇和那個看起來做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致的漂亮女老闆。不過她倒是對蘇曇挺有興趣,問蘇曇在學校學的什麼專業,成績如何。
    但老闆對於聊天的尺度把握得非常好,沒有讓蘇曇感到隱私被侵犯。
    咖啡廳生意不太好,往往開了一整天,也沒有多少客人進來,蘇曇好奇道:“老闆,這樣下來,你不得虧本呀?”
    老闆手裡捧著本書,說:“會啊。”她知道蘇曇想問什麼,笑道,“但是不開店,我也整天待在家裡,閑得要命。”
    “這樣啊……”
    “你要沒事,把書帶來這兒看也行。”老闆說,“反正大家都很閑。”
    於是第二天,蘇曇帶了一本書來。
    老闆還以為蘇曇會看點什麼小說,卻發現是全英文的專業書籍,她撐著下巴,無奈道:“啊……蘇曇,你也太愛學習了吧?”
    蘇曇認真道:“不學習沒飯吃的。”
    老闆說:“倒也是。”
    過年的前幾天,蘇曇收到了一些祝福的短信,其中也有陸忍冬的,短信內容倒是十分的認真,至少能看出不是群發的。
    蘇曇看了眼,客氣地回了一條,便順手將短信刪了。
    似乎知道她肯定不會回去了,她的母親沒有再過問,倒是她的弟弟又打了幾個電話過來,全都被她敷衍了幾句便掛斷。
    雖然這段時間一直在下雪,但是過年那幾日,雪卻忽地停了。
    某天早晨,突然有快遞上門,蘇曇下樓看到了一束潔白的蠟梅。
    “您好,請問是蘇小姐嗎?”快遞小哥問道。
    蘇曇點點頭。
    “麻煩您在這兒簽個字。”
    蘇曇接過筆,在簽收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快遞還沒放假?”
    小哥搓了搓手,笑道:“沒呢,今年不放假了,三倍工資,哪裡捨得。”
    蘇曇說:“好,謝謝了。”她把蠟梅抱在懷裡,整個人都好像被濃郁的香氣籠罩,但若是采一朵下來仔細聞聞,那香氣又無影無蹤。
    蘇曇回到寢室,將花束放在一邊,掏出手機給陸忍冬打電話。
    “陸先生,謝謝您的花。”蘇曇道。
    陸忍冬笑了:“這就知道是我送的了?”
    蘇曇低聲回道:“除了您,沒別人。”
    “新年快樂。”陸忍冬說,“等過了年,再請你吃飯,另外可以不要稱呼我為您了嗎?”在病房裡,他本以為自己和蘇曇拉到了足夠近的距離,卻沒想到這小姑娘轉身就不認人。
    “當然可以。”蘇曇說,“陸先生也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蘇曇找了個瓶子灌滿水,將漂亮的蠟梅插了進去。瓶子是塑料的,上面插著包裝頗有格調的花束,看起來格格不入。
    蘇曇看了幾眼,索性將蠟梅又取出來,把瓶子扔掉。至於沒了水的蠟梅能活幾天,她其實沒有那麼在乎。
    蘇曇明白,花既然被摘下了,就註定會迅速地凋謝。
    人也一樣。

    除夕那天,咖啡廳老闆早早地給蘇曇放了假。
    這幾天前臺的小姑娘和調咖啡的男生都沒來上班,想來也是回家準備過年了。
    老闆問蘇曇走不走。
    蘇曇說:“我走了,這店裡不就只剩你一個了?”
    老闆翻了頁手上的書,慢慢道:“反正也沒有客人,沒什麼關係。”
    蘇曇想了想,還是留了下來,直到下午兩點左右,老闆說:“走啦走啦,關門了。”
    蘇曇這才收拾了東西離開。她沒有急著回寢室,而是先去一趟附近的超市,買了些新鮮食材,準備晚上一個人在寢室煮個小火鍋。
    天氣太冷,再加上今夜便是除夕,整個校園安靜得有些可怕,走在路上只能聽到腳踩在積雪上嘎吱嘎吱的聲音。
    凜冽的風刮得人臉生疼,蘇曇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她到了寢室,抖乾淨身上的雪,才慢慢地往樓上走,然而剛到寢室門口,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蘇曇掏出手機看了看,發現是她弟弟打來的電話,稍一猶豫後,她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姐。”許淩睿像是剛做完劇烈運動,說話時還帶著粗重的喘息,“姐,你在哪兒呢?”
    “我在哪兒?”蘇曇蹙眉,“當然是在學校裡……”她覺得許淩睿的問題有些奇怪。
    “嗯……我是說學校哪裡?”許淩睿道。
    “……”蘇曇一陣沉默,半晌後方開口道,“許淩睿,你別告訴我你現在在我學校裡。”
    許淩睿居然就這麼承認了,他道:“對啊,我在你寢室下面呢。”
    蘇曇:“……”
    許淩睿又叫了聲姐。
    蘇曇壓下某些想要質問責怪的話語,深吸了口氣:“你在樓下等著,我馬上下來。”她匆匆掏出鑰匙開了門,將手裡的菜放下,這才轉身下樓。
    往下走的時候,蘇曇甚至在心中暗暗祈禱這只是許淩睿的惡作劇。可當她走出寢室大門看到站在門口的高大男孩時,她的祈禱就這麼落空了。
    許淩睿拖著行李箱,穿一件深色羽絨服,臉上帶著笑容,沖著她叫了聲姐。大約是不認識路,在學校找了很久,他身上已經落滿積雪。
    “……許淩睿。”蘇曇歎氣,“你是想把媽媽氣瘋嗎?”
    蘇曇的母親自從改嫁後,就很少同她聯繫。而蘇曇也知道自己是不受歡迎的,小時候除了每個月必須去領生活費之外,便幾乎沒有同母親見面。在蘇曇上初中後,她的母親更是直接將錢打進了銀行卡,於是連僅有一次的見面也省了。
    許淩睿是十幾歲時才知道蘇曇的存在,自從知道自己有這麼個姐姐後,他便格外地想親近蘇曇。
    然而蘇曇的態度從來都是十分疏離,待他如同外人一般客套。
    “姐。”許淩睿低聲說,“我想你了。”遺傳了父母的好相貌,許淩睿眉目俊朗。他今年大一,比蘇曇小兩歲,臉上還帶著些許少年的稚氣,也依稀可見朝著成熟男人轉變的味道。
    “許淩睿。”蘇曇有些頭疼,“你這麼跑過來,若是讓媽媽知道了……”
    “她知道的。”許淩睿說,“我給她說了。”
    “那她怎麼說?”
    許淩睿滿臉無辜:“她叫我滾,別回去了。”
    “……你就滾了?”
    許淩睿點點頭:“滾了。”
    蘇曇哭笑不得:“什麼時候到的?”
    “昨晚的航班,今天早晨到。”他嘟囔道,“還好雪停了,不然航班延誤了,我肯定會被抓回去。”
    蘇曇歎氣:“你啊!住的地方找好了嗎?”
    許淩睿點點頭,說自己來之前就已經訂好了民宿,鑰匙也拿到了。
    蘇曇看時間也不早了,道:“晚上一起吃個飯?”
    許淩睿說:“好啊,我們去超市買點菜吧,自己做……姐,我想吃你包的餃子了。”
    事到如今,總不能把許淩睿再趕回去,蘇曇道:“好吧,你等我一會兒,我寢室裡還放著剛買的菜呢。”她上了樓,又提著菜下來了。
    許淩睿動作自然地接過蘇曇手裡的菜,道:“我來吧。”
    蘇曇沒和他爭。
    許淩睿和蘇曇的性格大相徑庭,他陽光、外向、健談,如果說蘇曇是在夜晚綻放的曇花,那他就是追尋日光的向日葵。
    兩人往學校外面走著,許淩睿一直在說話,說大學裡的生活,說家裡的事,說他有多麼想念蘇曇。
    事實上,自從蘇曇上了大學後,她就幾乎沒有回過家,此時認真算起來,她和許淩睿已經快三年不見。
    三年時間,似乎已經足夠許淩睿從男孩朝著男人轉變了。
    蘇曇有些走神,她的思緒飄了很遠,直到許淩睿叫了她好幾聲,才把她叫回神。
    “姐,你在想什麼呢?”許淩睿嘟囔著。
    “嗯?”蘇曇道,“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已經叫了車……”
    蘇曇說:“打車?好啊。”
    兩人在原地等了片刻,許淩睿叫的車很快就過來了。
    車一路往前,蘇曇側頭看著窗外的風景。
    街道上的年味很濃,道旁的樹木上掛著大紅的燈籠、各種顏色的彩燈,樹梢上覆蓋著厚厚的白色積雪,將那些紅豔豔的裝飾物襯托得更加醒目。
    許淩睿還在說話,他實在是有太多想和蘇曇說的了,他說,家鄉已經幾年沒下雪了,最近的一場雪還是四年前。
    蘇曇輕輕道:“我記得呢。”
    許淩睿正想說“你居然記得”,卻忽地想起什麼:蘇曇奶奶去世的那年,他們城市裡的確下了很大的雪。
    許淩睿也記得清楚,他記得更清楚的,是蘇曇拖著行李箱,消失在火車站裡的單薄背影。兩人間的氣氛就這樣忽地冷了下來。
    沉默一直持續到車到達目的地,兩人下車,先去旁邊超市買了菜,才往民宿走。
    這民宿的主人出了國,便將房子掛在網上出租,看裡面的裝修,租一天的價格應該不便宜。
    和蘇曇不一樣,許淩睿從小沒受過什麼苦,花起錢來也大手大腳。
    蘇曇進屋子開了暖氣,脫掉外套,裡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
    許淩睿嘟囔著說:“姐,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怎麼又瘦了……”
    蘇曇瞅他一眼:“我沒瘦,肯定是你長高了。”
    許淩睿說:“對對對,我長了二十釐米——”他現在身高一米八三,還有繼續往上的趨勢。
    蘇曇說:“嗯,你去把熱水器打開,我把菜洗了。”她把頭髮隨意紮了個馬尾,又利落地系了圍裙。
    許淩睿在旁邊看著,目光就沒從蘇曇的身上移開過。
    蘇曇說:“看什麼?還不快過來揉面。”
    許淩睿說好。
    但許淩睿平日裡很少做家務,動作遠遠不如蘇曇熟練,揉面時要麼是水多了,要麼是面多了,總而言之,笨手笨腳。
    蘇曇見狀面露無奈,說:“算了,你還是在旁邊看著吧,我自己來。”
    許淩睿有些手足無措,道:“不然你給我加水,我來揉?”
    “也行……”
    許淩睿一邊揉著面,一邊和蘇曇聊天:“姐,你在大學裡有沒有戀愛?”
    “戀愛?”蘇曇說,“沒有啊。”
    “那有沒有喜歡的男孩?”
    蘇曇想了想,腦子裡忽然冒出了陸忍冬,只不過想起的卻是初次相遇時,他坐在駕駛室裡滿臉冷漠的模樣。蘇曇甚至都能回憶起他身邊那個將妝都哭花了的女孩,她哭得那麼傷心,一副傷心得隨時會死去的模樣。
    大約是這個畫面讓蘇曇印象太深,她有些困惑道:“……談戀愛有什麼好的?”
    許淩睿說:“談戀愛了,就有人保護你啊。”
    蘇曇笑了:“可是我能保護好自己。”
    許淩睿歎氣。
    蘇曇道:“唉,談戀愛也沒你想的那麼好啦。”
    許淩睿聽蘇曇言之鑿鑿,奇怪道:“為什麼這麼說?難不成有什麼反面例子?”
    蘇曇想到陸忍冬拄拐杖的狼狽模樣,忍住笑故作嚴肅道:“我知道一個男的,談了戀愛之後想分手,結果……”
    許淩睿說:“結果?”
    蘇曇說:“腿被人打斷了。”
    許淩睿:“……”
    蘇曇說:“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呢。”
    許淩睿陷入了沉默,似乎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蘇曇說:“所以啊……”
    “所以說談戀愛一定要找個溫柔點的女孩子。”許淩睿搶答道。
    蘇曇瞅了許淩睿一眼,道:“我夠溫柔嗎?”
    許淩睿趕緊點頭。
    蘇曇說:“要是誰敢無緣無故地甩了我……”
    許淩睿說:“怎麼?”
    蘇曇微笑:“我就把他第三條腿打斷。”
    許淩睿:“……”姐,你以前不這樣的。

    許淩睿來找蘇曇時,是下午五點多,等做好飯,時間一晃到了晚上八點。
    電視裡的春晚已經開始預熱,蘇曇看著鍋裡的餃子,還準備做幾個小菜。
    許淩睿站在蘇曇旁邊乖乖地問:“姐,餃子可以吃了嗎?”
    蘇曇說:“還有會兒呢。”她頓了頓,道,“我放在客廳裡的手機好像在響,你給我拿過來一下。”
    許淩睿屁顛屁顛地去幫蘇曇拿手機,看到上面“陸忍冬”三個字,道:“這姑娘名字真好聽。”
    蘇曇微微一愣,才發現許淩睿大約是猜錯了陸忍冬的性別——也是,忍冬便是金銀花,這種又柔又美的名字,誰知道是個大男人呢。
    蘇曇想著這事,有些想笑,於是接通電話時語氣裡也帶了些笑意。
    “做什麼呢?”陸忍冬的聲音的確好聽,降低了音調後,最簡單的問候,也像是在說情話,讓人不由得有些面紅耳赤。
    蘇曇回道:“包餃子呢。”
    陸忍冬說:“一個人?”他敏銳地從電話裡聽到了別的雜音,便知道蘇曇肯定不是在宿舍裡。
    蘇曇說:“沒,我弟弟來了。”她倒不打算隱瞞什麼,只是道,“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陸忍冬道,“我聽說你在找寒假的兼職,找到合適的沒有?”
    “找到了。”蘇曇夾著電話,把鍋裡的餃子撈了起來,“在學校外面的咖啡廳……”
    “那打不打算接點別的?”陸忍冬那邊有些喧鬧,像是許多人在慶祝,想來陸家應該是個熱鬧的大家庭。
    “別的,什麼別的?”蘇曇問。
    “我有個侄女,也是學財務的,掛了三門課,教授都打電話告到家裡來了。”陸忍冬說,“如果你有空的話,每週可以抽三天的晚上來給她補課嗎?”
    蘇曇一聽,猶豫片刻後還是想委婉拒絕陸忍冬的提議,她可不覺得自己已經有了為人師表的資格。
    陸忍冬似乎猜到了蘇曇拒絕的理由,搶先道:“我看了她的課本,很簡單,你肯定沒問題。當然,你也別怕占我便宜,工資不是我給你開的。”
    蘇曇抿了抿唇。
    陸忍冬繼續道:“要是你不來,我就只能去人才市場上找其他人了,但都不如你知根知底。”
    話說到這裡,蘇曇有些動心,開口道:“嗯……那我先試試看行嗎?”
    “可以。”陸忍冬道,“等年過了,我再來找你,順便把欠你的那頓飯請了。”
    蘇曇笑著說好。
    電話掛了,蘇曇注意到許淩睿狐疑的眼神。
    許淩睿說:“姐,這姑娘誰啊?”
    蘇曇想了想,道:“還記得剛才我說因為分手打斷男生腿的姑娘嗎?”
    許淩睿點點頭。
    蘇曇撒了個小謊,說:“這就是那個女生。”
    許淩睿面露敬仰之色,說:“沒想到名字那麼文靜,卻是位女中豪傑。”
    蘇曇忍不住抖肩笑,許淩睿倒是一臉茫然。
    餃子,春晚,窗外嘈雜的鞭炮聲,還有身邊喋喋不休的許淩睿……蘇曇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慢慢咀嚼著許久不曾感受到的年味。客廳裡的燈光是暖色的,這仿佛給了蘇曇一個錯覺,好像這裡就是她的家。
    但這錯覺不過刹那,蘇曇便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從錯覺中叫醒。
    許淩睿拿過自己的手機,猶豫片刻後,才接了起來:“媽。”
    原來是媽媽打來的電話,蘇曇看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將注意力放到了電視節目上。大約每個小孩在幼時都會渴望父母的注意,蘇曇也不例外。她甚至還問過奶奶,說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才讓媽媽不喜歡。奶奶摸著她的頭,很認真地說:“蘇曇,不是每個母親都稱職。”
    蘇曇聽得茫然,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明白奶奶話裡的含義。
    的確不是每個母親都稱職,而直到生下許淩睿,蘇曇的母親大約才真正明白了“母親”這兩個字的含義。但好在,那時的蘇曇已經不在乎了。
    “姐,媽想和你說兩句。”許淩睿的聲音傳來。
    蘇曇“嗯”了聲,接過電話。
    “曇曇啊。”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十分陌生,語氣也帶著尷尬,她客套地寒暄著,詢問蘇曇的學業和生活。
    蘇曇一一答著,語氣不冷也不熱。
    許淩睿借著暖色的燈光,看著他的姐姐蘇曇。大約是隨了母親,蘇曇的肌膚白皙而細膩,如同最好的綢緞。她穿著低領毛衣,正好露出一截纖細優美的頸項。頸項之後,一頭長髮隨意束起,還有幾縷留在耳畔,讓許淩睿想要伸出手幫她撩到耳後。她的聲音同樣好聽,清冽柔軟,像是竹林裡潺潺而下的溪水,吸引著人走過去,彎腰掬起一捧,品嘗其中的甘甜。
    許淩睿幾乎是以獨生子的身份被養大的,十多歲才知道蘇曇的存在。但與其他擔心姐姐會和自己爭寵的孩子不同,他非常希望和蘇曇親近,他喜歡蘇曇,並且從內心深處渴望著有蘇曇這樣一個姐姐。
    蘇曇顯然是沒辦法和許淩睿在這方面產生共識了。蘇母在電話裡說了些有的沒的,便沒了話題。
    而蘇曇則十分善解人意地說自己要去洗碗,得掛電話了。
    “曇曇。”蘇母應該是想說什麼,但這一聲曇曇出口後,卻是半晌沒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蘇曇說:“那我先掛了。”
    蘇母低低道:“好吧,你……注意身體。”
    蘇曇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許淩睿。
    許淩睿問她:“姐,媽說什麼了?”
    蘇曇知道許淩睿在擔心什麼,她笑了笑,道:“沒什麼,就是叮囑我注意身體。”
    “哦……”許淩睿垂著頭,“姐,我每年都過來陪你過年好不好?”
    蘇曇看著電視屏幕,長而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終是沒有應下許淩睿的這句話。
    那天晚上,兩人在客廳裡坐到了十二點。
    當《難忘今宵》從電視裡傳出來,窗外也開始響起劈裡啪啦的爆竹聲。蘇曇站在陽臺上,看著旁邊樓層的住戶在外面放煙花。
    許淩睿說:“你多穿點,小心冷。”他把手裡的外套遞給了蘇曇。
    蘇曇接過去道了聲謝。
    “姐,等大學畢業,你會回去嗎?”
    蘇曇搖搖頭:“不回去了。”
    許淩睿便不再說話,只是向來陽光的臉上,多了幾分憂鬱。
    蘇曇沒看見許淩睿的表情,她朝樓下望著,看見幾個小孩在雪地上放煙火,說:“不早了,去睡吧。”
    “新年快樂。”許淩睿低低道。
    “新年快樂。”蘇曇彎起眼角。
    大概是不太適應這裡的床,蘇曇很久都沒有睡著,眼看都要淩晨三點了,她還在床上翻來覆去。
    “唉。”歎了口氣,蘇曇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打算去上趟廁所再繼續失眠,哪知道走到客廳,卻見本該在床上睡覺的許淩睿站在陽臺上。蘇曇有點訝異,走過去敲了敲玻璃,道:“還沒睡?”
    許淩睿一回頭,蘇曇才發現他嘴裡含著一根煙。
    見到蘇曇,許淩睿趕緊把煙滅了,道:“有點失眠……”
    “哦。”蘇曇說,“那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好。”許淩睿點頭。
    蘇曇轉身,去了趟衛生間,回來再路過客廳時,許淩睿已經不見了。
    大約是去睡覺了吧,蘇曇這麼想著。她再次躺回床上,乾脆開始背起了英文單詞,快到四點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萬幸的是,第二天不用早起,蘇曇一覺睡到了中午。
    她打著哈欠,揉眼走到客廳,發現許淩睿居然已經備好午餐了。蘇曇看著這一桌子的菜,訝異道:“你自己做的?”
    許淩睿很不好意思:“叫的外賣……”
    蘇曇笑了:“嚇我一跳,還以為一晚上你就突然提升了廚藝……”明明昨天連揉面都不會。
    許淩睿撓撓頭,道:“吃嗎?”
    蘇曇說:“吃呀。”
    她洗去了臉上的睡意,又換了身衣服,才坐到桌邊。
    許淩睿已經給蘇曇盛好了飯。
    “我可以陪你玩幾天。”蘇曇說,“但是假期過了,我可能就要開始打工了。”
    “沒事,姐,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沒關係,你說說你想去哪兒玩。”
    許淩睿道:“不知道……”
    蘇曇想了想,道:“這邊有個廟特別靈,不然下午我們過去看看?”
    能和蘇曇相處久些,許淩睿簡直是求之不得,他點點頭,同意了蘇曇的提議,說:“好,都行。”

    城裡的街道空空蕩蕩,車流行人都十分稀少。但到了近郊,氣氛反而熱鬧了起來。
    許淩睿本想打車過去,卻被蘇曇攔住了:“反正有一整天時間呢,不急。”於是兩人坐上了去近郊的公交車。
    蘇曇靠窗坐著,許淩睿坐在她旁邊。窗外飄著雪花,呼嘯的風透過窗戶的縫隙吹進來。許淩睿嘟囔了兩句,蘇曇沒聽清,扭頭看著他,問道:“怎麼?”
    許淩睿低低道:“姐,手冷不冷?”
    “不冷。”
    許淩睿聞言,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你又騙我。”
    蘇曇那雙漂亮的手明明就已經凍得指尖發紅,她卻還是跟他說不冷。
    蘇曇無奈道:“好吧,有點冷。”
    許淩睿取下了自己的手套,用暖和的大手包裹住了蘇曇的手,直到將蘇曇的手焐得溫熱,才將自己的手套套到蘇曇手上,他說:“明明告訴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手套很寬鬆,羊絨材質,的確很暖和。蘇曇心中微微歎息,低聲道:“謝謝了。”
    許淩睿抿抿唇,道:“你不用和我……這麼客氣。”
    蘇曇定定地看著許淩睿,目光漸漸柔和下來:“好。”
    公交車一路往前,一個小時後,他們到達了目的地。天上雖然還在飄著雪,但已有放晴的徵兆。
    許淩睿看到這邊停了不少車,還有很多人往山頂上走。
    蘇曇解釋道:“這廟很靈的,所以不少人都會過來……據說大年初一許願最靈驗,許多人都搶著去上頭香呢。”
    許淩睿道:“這麼厲害?姐姐以前來過嗎?”
    蘇曇說:“去年來過。”
    許淩睿道:“靈不靈?”
    蘇曇眼裡浮起笑意,道:“我許的不靈,和我一起來的同學許的都靈——”
    許淩睿說:“為什麼你的不靈?這不是神仙欺負人嗎?”
    蘇曇說:“大概因為我是個黨員?”
    許淩睿:“……”
    蘇曇笑了起來,這種事情本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她不信,神仙就不存在了。沒了神仙,又有誰來實現她的願望?
    山路彎彎曲曲、又長又窄,因為鋪上了一層雪,更加難走。許淩睿走在前面,時不時扭頭看看蘇曇。蘇曇見狀,只能道:“你別擔心我了,我又不是紙做的,哪有那麼容易摔倒,倒是你自己別摔了。”
    許淩睿嘟囔著他怎麼可能摔,結果話剛出口,就沒踩穩,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反而是蘇曇伸手拉住了他。
    “看吧。”蘇曇拍拍他的背。
    許淩睿像是個被放了氣的氣球,徹底蔫了,接下來的一路都乖乖走著,沒敢分神和蘇曇說話。直到走完了山路,到了寺廟裡,他才松了口氣。
    蘇曇見他蔫蔫的模樣,有點不忍心,說:“這裡賣的麥芽糖特別好吃,我去給你買兩個緩緩?”
    許淩睿說:“姐,我又不是孩子了,不用拿糖哄我。”
    他嘴上這麼說著,吃糖的時候倒是挺高興,樂得嘴角兩個小小的梨渦都露出來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啊,蘇曇看著他,居然有了種長姐如母的感覺。
    吃了糖,許淩睿恢復了活力,主動去旁邊的小攤買了香燭,兩人一起進了寺廟。
    這寺廟果真香火旺盛,排隊的人都快到門口了。
    許淩睿驚歎道:“哇——這麼多人啊!”
    蘇曇道:“對啊,這還算少的,我去年來的時候都排到門外面了。”
    “那麼多人?”
    “對啊。”
    “那我待會兒可要認真拜拜。”
    他們兩人正說著話,身邊忽然有人叫著蘇曇的名字,蘇曇扭頭,竟看到了陸忍冬的弟弟陸千日。
    陸千日道:“沒想到能在這兒看見你!”
    “好巧。”蘇曇道。
    “你也是來祈福的?”
    “對呀。”蘇曇笑著,“你一個人?”
    陸千日說:“沒,我哥他們都還在裡面呢,我不信這個,就先出來了。”
    站在一旁的許淩睿道:“姐,這位是……”
    “哦,這位是我之前老闆的弟弟,陸先生。”蘇曇介紹道,“陸先生,這是我弟弟,許淩睿。”
    “何必這麼客氣,叫我陸千日就好。”他朝後望了眼,說,“哎,我哥來了。”
    蘇曇朝著陸千日看的方向望去,看到了站在雪地裡的陸忍冬。
    這寺院中栽了不少紅梅,片片梅瓣隨風而落,陸忍冬朝著他們緩緩走來。雲層後露出的陽光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他看著蘇曇,眉宇之間是如同春日般的暖意。
    “蘇曇。”陸忍冬叫道。
    這樣好看的男人,用這樣溫柔的語氣叫出自己的名字,即便冷漠如蘇曇,也聽得心尖微微一顫。
    “你的腿好了嗎,陸先生?”蘇曇見他沒再用拐杖,開口詢問。
    “好了。”陸忍冬說,他看了許淩睿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他們兩個才說幾句,陸家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從寺廟側門裡出來,那是貴賓通道,不必排長長的隊。
    “這裡的住持解卦極准。”陸忍冬道,“要不要走走後門?”
    蘇曇笑道:“不用了。”
    “真的不用?”陸忍冬再次詢問。
    “真的不用。”蘇曇本就不信這個,又何必因此欠陸忍冬一個人情。
    “那好吧,至少讓我幫你插個隊……不會連這個你也要拒絕我吧?”陸忍冬笑著對蘇曇做了個“這邊走”的手勢。
    話說到這個地步,蘇曇再拒絕,好像就有些不識好歹了。她微微點了點頭,帶著許淩睿和陸忍冬一起往側門走過去。
    陸千日站在原地,看著陸忍冬和蘇曇消失在人群裡。他正在心中感歎,他哥撩人的技術真是越來越嫺熟了,忽地被人從身後拍了拍。
    “看什麼呢?你哥呢?”來人是陸千日的母親,她已經五十多歲,但因為保養得好,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
    “勾搭姑娘去了。”陸千日老實說。
    陸母瞪圓眼睛,道:“勾搭姑娘?這廟裡還能勾搭姑娘?”
    “唉,媽,你別想歪了,這廟裡全是和尚。”
    “萬一有個尼姑呢?”
    陸千日忍著笑,道:“媽,我哥也是運氣不好,你看你之前給他找的那個——”
    陸母擺手:“行了行了,不說她了,說她我就頭疼。話說回來,這次你哥算姻緣的簽文,到底是個什麼?”
    “我哪知道,他又不肯給我看。”
    陸母歎了口氣,道:“算了,我也懶得管他了。”她說著不管,還是問道,“剛才和他在一起的姑娘怎麼樣啊?”
    陸千日笑著說:“媽,人家可還沒看上我哥呢。”
    陸母聞言訝異:“……喲,還有他哄不住的?那姑娘不錯。”
    陸千日忍笑忍得肩膀一直抖,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了,又被他媽拍了一下,說:“你就笑你哥吧,你看看你哥小學六年級就初戀了,你呢,你二十多了還沒個女朋友。”
    陸千日趕緊找了個藉口,溜去了其他地方。
    再說陸忍冬幫著蘇曇插了個隊,將他們領到了內室。
    這邊是供貴賓燒香的地方,屋裡熏著清幽的檀香,蒲團旁還有一個裝著水的琉璃瓶,瓶子裡插著新鮮的紅梅。屋子中央擺放著一尊古樸的彌勒佛像,看起來已經有些年份。整間屋子幽靜的氣氛,和外面的喧鬧截然不同。
    “心誠則靈。”陸忍冬將香點燃,遞給了蘇曇。
    蘇曇接過,慢慢跪在蒲團上。大約是她的欲望比常人的要寡淡一些,即便是跪在佛祖面前,她心中也生不出什麼極為渴望的念頭。
    旁邊同樣跪著的許淩睿表情卻格外虔誠,口中默念了些話,又拜了拜,才將面前的香插在了香爐之上。
    蘇曇先站起來,她走到陸忍冬旁邊,同他道謝。
    “蘇曇。”陸忍冬低低道,“許了個什麼願?”
    蘇曇笑道:“不都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驗了嗎?”
    陸忍冬笑而不答,只是凝視著蘇曇。
    蘇曇被他盯得莫名有些心虛,道:“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
    陸忍冬這才移開目光,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只有站在他身邊的蘇曇才能聽見,他說:“小騙子,你明明什麼願望都沒有許。”
    蘇曇訝異地睜大眼睛,並不明白為什麼陸忍冬會知道她在蒲團上腦子空白一片,沒有任何願望想許。
    她遲疑道:“你……怎麼知道的?”
    陸忍冬沉默了下來,他的神情間多了些憂鬱,就在蘇曇以為他什麼都不會說的時候,他伸手指了指蘇曇的眼睛,輕聲說:“這裡,什麼都沒有。”
    蘇曇啞然失笑,陸忍冬這個人,聰明得有些過分。

    蘇曇還想再問,許淩睿卻已許好願望並起身朝著二人走來,蘇曇只能暫且作罷,打住了這個話題。
    香已入了香爐,此時再補些什麼都無濟於事,陸忍冬開口道:“我們出去吧。”
    蘇曇點點頭,三人正往外走,卻見屋子旁的小道上慢步走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從老者穿著上來看,應是這寺院裡的僧人,且地位不低。
    果不其然,陸忍冬停下腳步,對著老者行禮:“慧明大師。”
    老者雙手合十:“陸施主在此還有何事?”
    陸忍冬道:“我陪朋友進來上一炷香。”
    老者看了看蘇曇,又看了看陸忍冬,道:“原來如此。”
    “那我們便先告辭了。”陸忍冬對老者道。
    老者點點頭,卻在陸忍冬與他擦肩而過時輕聲說:“陸先生,之前給您批的簽文,恐有不准之處。”
    陸忍冬微驚,他沒想到老者會突然提起這個,沉聲問道:“何處不准?”
    老者說:“非月乃日也。”
    兩人的對話神神秘秘,蘇曇全然聽不明白,但她清楚地看到,陸忍冬聽到這句話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後,他說:“謝大師解惑。”
    老者不再說話,一隻手轉著佛珠,一隻手立在胸前,緩步而去。
    陸忍冬道:“我們走吧。”
    三人這才離開了寺廟。
    很久之後,蘇曇才知道,那日的陸忍冬在廟裡,求到了一句關於他姻緣的簽文——雲開霧罩山前路,萬物圓中月再圓。慧明口中的非月乃日,便是說簽文裡的月字換成了日字,一日一雲,便是一個曇字。
    有些事,有些緣,確是早就註定好了的。
    到了廟外,陸忍冬提出將他們送回去。
    蘇曇本想推辭,卻見他態度堅決,於是只好答應下來。
    陸忍冬開著車,在知道許淩睿是蘇曇的弟弟,且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後,便邊開車邊講解周圍的景色和一些與寺廟有關的傳說,倒是比蘇曇這個姐姐稱職多了。
    許淩睿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問上幾句。
    最後下車的時候,許淩睿已經改口叫陸忍冬“陸哥”。蘇曇聽了只覺好笑,心想許淩睿果真還是小孩子,特別好哄。
    陸忍冬待他們下車後,並未急著走,他在車裡點了根煙,看著蘇曇的身影消失在了樓道裡。嫋嫋煙霧和飄揚的雪花都氤氳了陸忍冬的視線,他薄唇輕啟,吐出一口煙霧,口中咀嚼著蘇曇這個名字。
    這姑娘雖然叫蘇曇,卻和那脆弱的曇花差了十萬八千里。
    蘇曇本以為陸忍冬已經走了,哪知道上樓後還看見他的車停在樓下。她隔著陽臺的玻璃,看見陸忍冬在底下停了十幾分鐘,才掉轉車頭,離開了這裡。
    許淩睿問她:“姐,你看什麼呢?”
    蘇曇在玻璃上哈出一口霧氣,畫了朵小花,道:“沒什麼呢……”
    許淩睿走過來,看到蘇曇畫的花兒,樂道:“哈哈哈,姐,你太可愛了吧,居然在這裡偷偷地畫花兒,看我也給你畫個——”
    他津津有味地哈出了一大片霧氣,認認真真畫完後,忽地覺得有點尷尬。
    蘇曇在旁邊看著,問他:“你畫什麼呢?”這形狀怎麼看著那麼微妙?
    許淩睿很尷尬,說:“我想畫個火箭——”
    蘇曇覺得沒眼看,憋著笑道:“這火箭有點奇怪啊。”
    許淩睿嘟囔著,蘇曇站得近,聽見小孩委委屈屈地說了句:“哪知道畫成了這個鬼樣子……”
    蘇曇到底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臊得許淩睿滿臉通紅,趕緊伸手把畫全部擦掉,狼狽地走去廚房說做飯去了。
    晚飯是火鍋,許淩睿吃得滿臉通紅,一個勁地誇讚蘇曇的廚藝。蘇曇很無奈,她的廚藝其實挺普通的,也就是許淩睿這個只會煮方便面的人才會說得那麼誇張。
    她吃了口菜,道:“你幾號走呢?”
    許淩睿含混地說:“初五走。”
    蘇曇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蘇曇上午上班,下午和許淩睿去城市附近的一些景點轉轉,一轉眼,便到了許淩睿離開的時間。
    其間蘇曇的母親打來了幾次電話,當然,都是打給許淩睿的。
    有時候許淩睿會問蘇曇要不要和母親說兩句,蘇曇都搖搖頭拒絕了。
    臨走的前一天,許淩睿情緒很低落地問蘇曇,說:“姐,你真的不回去了嗎?”
    蘇曇說:“不回去了。”
    許淩睿道:“那奶奶呢……”
    蘇曇正在做飯,切菜的動作頓了頓,說:“等我工作了,我就把奶奶接過來。”
    許淩睿垂了頭,再也沒有提這件事。
    許淩睿的航班在上午,蘇曇要打工,所以也沒有去送他。他走時給了蘇曇一個重重的擁抱,說:“姐,等我過來。”
    蘇曇被許淩睿這話嚇了一跳,道:“許淩睿你別鬧啊——”當年許淩睿填高考志願時就鬧了一場,以他的成績,本可以讀本地一個非常好的一本,卻非要鬧著來蘇曇所在的學校。最後還是蘇曇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說了些重話,才把他勸住。
    “我已經成年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許淩睿說。
    蘇曇有些急了:“許淩睿!”
    許淩睿岔開話題,道:“姐,你找男朋友記得先告訴我啊,不能太醜,更不能太矮——至少得比我高吧,還要對你好的,以後要是他敢欺負你——”
    蘇曇哭笑不得,說:“好了好了,快去吧,別遲了……”
    許淩睿這才極為不情願地上了出租車。
    蘇曇看著載了許淩睿的出租車消失在視野裡,心中松了口氣,自己也坐著公交回了學校。
    許淩睿走後第三天,陸忍冬給蘇曇來了電話,詢問她是否有空,能否出去和他吃個飯,順便再談談關於他侄女兒補課的事情。
    蘇曇應下了陸忍冬的邀請。
    於是當天晚上,陸忍冬開著車來學校接蘇曇。他看著蘇曇坐上副駕駛室,等她乖乖地系好安全帶,才開口問道:“想吃點什麼?”
    蘇曇道:“都可以呀。”她在食物上面從來都不挑剔,什麼都能吃得很開心。
    “能吃辣嗎?”
    蘇曇想了想道:“能吃的。”她倒是挺喜歡吃辣,只是上學的地方口味偏淡,不像她的家鄉,連炒個白菜都要放辣椒。
    “好。”陸忍冬說,“帶你去吃刺激的。”
    蘇曇聞言笑道:“有多刺激?”
    陸忍冬沉吟片刻,道:“相當刺激……”
    他們到了餐廳,坐進包房後,第一個菜很快就端了上來。這菜紅豔豔一片,小小的肉塊夾在裡面倒是不太明顯。
    蘇曇看了眼,笑道:“這就叫刺激了?”
    陸忍冬沒動筷子,而是叫了幾份甜湯,笑眯眯地看著蘇曇,道:“你試試?”
    蘇曇自認自己是不怕辣的,以前讀初中時,她生活費不夠,在幹辣椒裡加點鹽拌飯都能吃得下去,所以即便陸忍冬一副“我勸你還是不要吃”的表情,她也沒有多做猶豫便拿起了筷子。
    蘇曇夾了塊肉,放進口中……她之前還是笑著的,但是這肉剛入口,笑容瞬間就僵住了,白皙的臉蛋開始逐漸漲紅,小巧的鼻尖上也冒出了汗水。
    太辣了,可偏偏肉的味道又特別好,外皮有些酥,內裡又嫩又有韌勁,在嘴裡咀嚼時滿口生香,而且辣味提升了肉的鮮度。明明辣得眼淚都快要下來了,蘇曇卻控制不住自己夾了第二塊。
    陸忍冬看著蘇曇那雙黑色的眸子裡蕩起水光,眼眶也開始發紅,時不時吸著鼻子,若是不知道的,估計會以為她是因為委屈才這個模樣。陸忍冬看著她這個模樣,忽然感覺到一陣暖意,仿佛藏在心臟裡的夾心巧克力被人戳開,溫熱甜膩的液體灌滿了整個胸膛。
    “好吃……”蘇曇眼淚都快下來了,“這是什麼肉呀?”
    陸忍冬說:“雞肉,他家雞肉是特供的山雞,又嫩又彈,最適合做炒菜。”
    蘇曇點點頭,又吸了吸鼻子。
    這會兒正巧甜湯上來,陸忍冬端了碗放在蘇曇面前,道:“趕緊解解辣。”
    蘇曇端著甜湯喝了大半,眼眶卻還是濕漉漉的,看起來頗為楚楚可憐,道:“還想吃……”
    陸忍冬看著她這副模樣,心想就算鐵石心腸也該軟了大半,更何況他還不是。他輕聲道:“吃吧,甜湯都給你備著呢。”
    於是蘇曇又拿起筷子。
    接下來的幾道菜,也全是辣的,蘇曇一邊擦眼淚,一邊吃得很是認真。
    陸忍冬在旁邊笑道:“不知道的人看了你這模樣,肯定會覺得是我欺負了你。”
    蘇曇的筷子頓了頓,她扭頭看著陸忍冬,說:“那你和我一起吃呀,要是我們都哭了,別人就不會這麼誤會你了。”
    陸忍冬沉默片刻後無奈道:“可是我不太能吃辣啊。”
    蘇曇說:“有多不能吃?”
    陸忍冬喝了口甜湯,慢慢道:“只要吃一口,被欺負的那個人肯定就變成我了,真被人誤會了,你得對我負責哎。”
    蘇曇瞅了眼陸忍冬,很冷靜地說:“……那你還是喝甜湯吧。”
    陸忍冬:“……”這位朋友,你很無情。

    飯才吃了一半,甜湯卻已經喝了三碗。
    蘇曇被辣得淚眼蒙矓,不住地抽氣,卻停不下手裡的筷子。陸忍冬在旁邊默默給她遞紙巾,有些擔憂道:“不行就少吃點,別辣過頭了。”
    蘇曇道:“可是不吃更辣……”
    陸忍冬哭笑不得,道:“我再給你點個甜品解辣吧,能吃冰的嗎?”
    蘇曇點點頭。
    片刻後,一份草莓雪媚娘擺到了蘇曇面前。雪媚娘外皮潔白,輕輕用勺子破開,便能看到裡面乳白的奶油和新鮮的紅色草莓,大約是剛從冰箱裡端出來,還有些冰,蘇曇吃了一口,這才感覺著了火似的嘴裡好受些。
    “慢點吃。”陸忍冬溫聲道。
    蘇曇點點頭:“自從上了大學,就沒怎麼吃過這麼辣的菜了……”
    陸忍冬道:“小時候經常吃辣?”
    蘇曇彎起眼角,笑道:“對呀,我奶奶做的泡椒味道可好了。”心情不錯,她便說了幾件小時候的事。
    陸忍冬安靜聽著,待蘇曇說完後,問了句:“上完學不打算回去嗎?”
    蘇曇垂了眸子,聲音有些輕,卻非常的堅定:“不回去了。”
    那座城市,已經沒有她留戀的東西。
    陸忍冬沒有問蘇曇為什麼,轉而岔開了話題。
    蘇曇一邊吃雪媚娘,一邊聽陸忍冬說關於他侄女兒的事情,她聽了一半,遲疑道:“我去教她真的沒問題嗎……我自己也是學生……不然你還是去人才市場找個專業的家庭教師?”
    陸忍冬道:“找了也是浪費,她大一一年幾乎什麼都沒學,必修課掛了三門。”
    蘇曇愣道:“三門?”
    陸忍冬歎氣道:“三門。我和她輔導員正好認識——他直接給我侄女兒家裡打了電話。”
    蘇曇想了想,問他:“她一共幾門課?”
    “必修七門,剩下的四門是體育、英語、計算機和高數。”
    蘇曇聽後哭笑不得,道:“那豈不是專業課全掛了?”
    “對,全掛了。所以我只是想找個人來教教她基礎課程,新學期又要補考,我真怕她畢不了業。”
    “嗯……那我試一試,如果不行,我再告訴你?”
    陸忍冬見蘇曇態度軟下來,點頭說好。
    吃完飯,陸忍冬便開車送蘇曇回宿舍。
    車內開著暖空調,陸忍冬點開了一首舒緩的輕音樂,扭頭看見蘇曇蜷在副駕駛座上,眼睛閉了大半。
    蘇曇個子大約一米六四,在北方的姑娘裡並不算太高,而且體形偏瘦,身體看起來反而有些單薄。她的長髮及肩,有時候披著,有時候會紮成一個清新的馬尾。從陸忍冬這個角度看去,剛好能看到她白皙的頸項,和有些發紅的小耳朵。
    陸忍冬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發動了汽車。
    蘇曇處於半睡半醒之間。
    車裡太舒服,加上剛吃飽飯,蘇曇整個人都有些昏昏欲睡,但她的理智卻在努力喚醒她,告訴她再堅持一下,回到宿舍再睡。
    於是開車的陸忍冬便看到蘇曇腦袋一點一點的,馬上要垂下,又努力地抬起來。
    看了一會兒,沒忍住笑的陸忍冬問道:“困了?”
    蘇曇揉揉眼睛,軟軟地“嗯”了聲。
    “早上幾點起來的?”
    “七點多……”
    “這麼早?”
    他家裡也有幾個侄兒侄女正在上大學,只要放假,無一不是睡到自然醒。而且不說晚輩,他那還在讀研的弟弟陸千日也是如此。
    蘇曇含混地回了句:“生前何必貪睡,死後自會長眠。”
    陸忍冬聞言笑道:“蘇曇,你可真有意思。”
    蘇曇沒有應話,她朝著車窗外望去,手指在被凍出冰花的車窗上點了點,低低地道了句:“又下雪了。”
    陸忍冬也往外看了一眼:“對呀,這場雪過了,春天就來了。”
    接下來的一段路,車內都十分安靜。
    直到車停在宿舍樓下,陸忍冬看著蘇曇下了車,才開口道:“明晚開始第一節課吧,我來接你。”
    蘇曇應下,對他客氣地道謝,轉身進了宿舍。
    陸忍冬看著她消失在門內,才開車離去。
    蘇曇到寢室後,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在層層蒸騰的熱氣裡,蘇曇忽地看到了那束被她隨手放在角落裡的蠟梅。
    幾日的時間,沒有水源滋潤的梅花不出意外地乾枯了。原本潔白柔軟的花瓣,變得枯黃又乾燥,零零散散落了一桌。漂亮的包裝,在此時更是顯眼,將花朵淒慘的模樣襯得格外刺目。
    蘇曇起身,仔仔細細地打掃了書桌,準備將花束清理後扔進垃圾桶。
    在清理花束時,她忽地發現花束裡夾了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曇花不展梅花結,同向冬風各自開。
    蘇曇看了這詩,笑了起來。
    這個陸忍冬,真是有意思。這句詩的原句是“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描寫的明明是離愁,被他改了幾個字,卻硬生生變成了勵志的詩句。
    蘇曇輕歎一聲,將那張小小的卡片拿了起來,當作書簽插進了自己的書裡。願她承了陸忍冬的祝福,成為淩寒而開的花朵吧。

     

    第四章  忽然就心動了
    第二天晚上,陸忍冬開著車來學校接蘇曇。
    蘇曇從圖書館出來便上了陸忍冬的車。
    陸忍冬問她:“吃飯了嗎?”
    蘇曇說:“吃了。”
    “食堂?”
    蘇曇點點頭。
    陸忍冬見狀便沒有再多問。
    車出了學校,開向市中心的一片高檔小區。蘇曇對這個地方並不熟悉,但也能猜出住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
    陸忍冬將車停在車庫裡,帶著蘇曇上了樓。
    “我侄女兒性格不錯,就是太貪玩。”陸忍冬介紹道,“她叫陸妍嬌,比你小兩歲。”
    蘇曇忽地想起什麼,她道:“你侄女是哪個學校的?”
    陸忍冬道:“C大。”
    蘇曇聞言整個人僵了片刻,才哭笑不得道:“C大比我的學校還好吧……讓我來教她,她能同意嗎?”
    陸忍冬道:“不同意也沒辦法,誰叫她掛了那麼多門課。”
    陸忍冬按響門鈴,片刻後,便有個穿著居家服、戴著黑框眼鏡、頭髮很是淩亂的姑娘來開了門。
    這姑娘應該就是陸忍冬口中的陸妍嬌,她開門後便慘叫一聲,道:“小叔——你來之前怎麼不給我打個招呼?!”
    “我昨天不是給你打了電話嗎?”
    “啊啊啊,我以為你是開玩笑的!”
    陸忍冬冷笑:“我和你什麼時候開過玩笑?”
    陸妍嬌看了眼站在陸忍冬身邊的蘇曇,道:“這就是你給我找的家教小姐姐?哎呀真好看……我一定會好好學習……”
    陸忍冬道:“你別給我想東想西的,今年再掛一門課就等著挨你爹的鞭子吧。”
    陸妍嬌瞬間就蔫了。
    蘇曇在旁邊看著這對叔侄,心道沒想到陸忍冬當家長的時候這麼有威嚴,倒是和平時在她面前的溫文爾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陸妍嬌這姑娘應該是挺活潑的,但神情間有些怵陸忍冬,大概是以前被教訓過。
    進屋後,蘇曇看到客廳的沙發上堆滿了衣服,桌子上則放著許多零食袋,旁邊的垃圾桶裡也塞滿了垃圾。
    陸妍嬌表情一直很忐忑,蘇曇看她的模樣,覺得這孩子都快哭出來了。
    陸忍冬面如寒霜,指了指沙發,冷笑道:“陸妍嬌,我給你半個小時。”
    陸妍嬌哭喪著臉去整理屋子。
    本來蘇曇想要去幫忙的,卻被陸忍冬直接攔住:“我們去樓頂坐會兒,讓她自己收拾。”
    蘇曇微微張了張嘴,到底是什麼都沒說,和陸忍冬去了樓頂。她只是個外人,陸忍冬處理家事,她沒有資格插嘴。
    上了樓頂,蘇曇看到這裡有個玻璃牆壁的小屋子,裡面擺放著軟軟的沙發,坐在裡面吹著暖氣,能看到外面下雪的場景。
    陸忍冬坐下,問蘇曇喝點什麼。
    蘇曇說不用了。
    陸忍冬也沒有強求,只是道:“陸妍嬌就是被寵得太厲害了,這家裡就我和她爸管得住她,她爸還一年到頭都在軍隊裡,和她見不到幾面。”
    蘇曇想到樓下亂得不成樣子的屋子,好像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二十分鐘後,陸妍嬌匆匆忙忙地上樓,滿頭大汗道:“小叔,我搞定啦!”
    陸忍冬道:“你確定?”
    陸妍嬌點頭如搗蒜:“我真的確定!”
    陸忍冬面容這才緩和下來:“陸妍嬌,我是真的不想生你的氣。”
    蘇曇看見陸忍冬眼裡總算是浮出了點溫和之色。然而非常可惜的是,這一點溫和,在陸忍冬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化掉的巧克力上之後,徹底結成了冰。
    陸妍嬌嗷的一聲就哭開了,蘇曇看著她直接跪坐在地上,扯著陸忍冬的褲腿兒道:“小叔——小叔,我不是故意的——”
    陸忍冬皮笑肉不笑:“你確定你搞定了?”他身後褲子上沾染了一大片巧克力液,其他人看見了這種顏色的污漬,也不知道會產生什麼奇怪的聯想。
    陸妍嬌見沖著陸忍冬撒嬌不成,趕緊轉移了目標,扭頭對著蘇曇道:“曇曇姐——你幫幫我啊,我小叔會抽死我的——”
    蘇曇哭笑不得:“哪有那麼恐怖?”
    陸妍嬌哭喪著的臉上眼淚倒是沒有一滴,她努力眨了眨眼,想要擠出點水兒來,但到底是失敗了,最後只能嘟囔著說:“他以前可是用鞭子抽過我……”
    陸忍冬眉頭一挑,冷笑道:“陸妍嬌,我看你今天是打算真挨一頓抽。”
    陸妍嬌聞言立馬不哭了,從地上爬起來站得直直的,低低地說:“我錯了,叔。”
    “我給你十分鐘,要是巧克力搞不乾淨,你今天晚上就睡屋外頭吧。”
    陸妍嬌轉身就狂奔去廚房拿抹布和熱水,看來是一點也沒覺得陸忍冬只是在嚇嚇她。
    陸忍冬頭疼地捏捏眼角。
    蘇曇道:“你褲子……不洗洗嗎?”陸忍冬穿的褲子是白色的,巧克力沾在上面更是顯得十分顯眼。
    “沒事,我回家再弄吧。”
    “好吧,記得先把洗衣液抹在上面,靜置十幾分鐘,這樣比較好洗。”
    陸忍冬點點頭。
    這時陸妍嬌拿了東西回來了,撅著屁股奮力地擦著沙發。她悄悄地朝陸忍冬的方向望了一眼,陸忍冬發現後,冷冷地瞪了回去。
    於是蘇曇就看見陸妍嬌這姑娘跟只烏龜似的,簡直都想把脖子縮進肩膀裡了。
    蘇曇心想,到底陸忍冬怎麼教訓過陸妍嬌,才讓這姑娘怕成這樣?
    沙發清理乾淨後,陸忍冬便說要走,讓陸妍嬌乖乖地聽蘇曇的話。
    陸妍嬌點頭如搗蒜,捏著嗓子道:“小叔,您慢走啊,我會好好對曇曇姐的。”
    陸忍冬冷冷道:“好好說話。”
    陸妍嬌馬上換了個語調,粗著嗓子說:“中。”
    陸忍冬:“……”
    蘇曇在旁邊看得直抖肩膀,心想這一家人真是都挺逗樂的。
    陸忍冬側頭看見蘇曇的笑靨,原本看著陸妍嬌時冷硬的眼神霎時軟了下來,道:“那我先走了,九點半來接你,有事打我電話。”
    蘇曇點頭。
    然後陸忍冬推門而出,所幸他風衣外套足夠長,正好遮住了某個被弄髒的地方。
    陸妍嬌見陸忍冬走了,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透過貓眼望瞭望,然後才松了口氣:“終於走了……”
    蘇曇笑道:“你就這麼怕他?”
    陸妍嬌歎氣,朝著蘇曇招招手:“曇曇姐,你過來,我給你看點東西,你就知道我為什麼怕他了。”
    然後她領著蘇曇上了二樓。
    二樓似乎是臥房,陸妍嬌一路往前,走到了右邊走廊的盡頭,然後拿出鑰匙打開了那間屋子的門。
    蘇曇本來以為屋子裡會有什麼恐怖的東西,沒想到房門打開後,裡面看上去只是一間普通書房。不過這房間的整潔程度,倒是和髒亂的客廳對比鮮明。
    陸妍嬌慢慢地走進屋子,指著一面牆壁,用陰森森的語氣說:“你看……”
    蘇曇抬頭,看到了一條鞭子掛在牆上。按這鞭子的粗細,它應該是馬鞭,粗糙的表皮可以讓人想像出這玩意兒抽在人身上時該有多疼。
    蘇曇驚訝道:“他真的用鞭子抽你?”
    陸妍嬌點點頭:“對。”
    蘇曇蹙眉,覺得這到底是過了些。
    哪知道陸妍嬌的下個動作卻是走到鞭子面前,將那鞭子取下來摸了摸,故作深沉地道了句:“……小叔不生氣的時候,可真好看啊。”
    蘇曇:“……所以他為什麼打你?”
    陸妍嬌這姑娘憨笑著說:“因為我當時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蘇曇:“不該吃的東西?”
    “大麻。”
    蘇曇:“……”她忽然覺得好像陸忍冬用鞭子抽陸妍嬌也不那麼過分了。
    陸妍嬌又把鞭子放好,慢慢地走回蘇曇身邊,摟住她的手臂道:“曇曇姐,走,我們去樓上,我和你慢慢說……”
    蘇曇覺得哪裡好像不太對,但一時又沒找出不對的地方。
    於是沒發現問題的蘇曇這一個晚上就坐在臥室的沙發上,聽陸妍嬌繪聲繪色地講了兩個小時陸家的故事,從陸忍冬上小學到從軍隊出來,聽得蘇曇神情都跟著恍惚了起來。
    最後說到陸忍冬女朋友的事時,陸妍嬌來了勁,說:“我小叔吧,桃花運特別的好,但是全是爛桃花,我媽看他三十歲還不結婚,就給他介紹了個姑娘——”
    暖氣熏得蘇曇昏昏欲睡,她含糊地應了聲。
    陸妍嬌說:“最後你猜猜,他們是因為什麼分手的!”
    “什麼?”
    陸妍嬌開始唱歌:“我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蘇曇愣了片刻,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陸妍嬌也哈哈大笑,她道:“我真不知道那姑娘怎麼想的,小叔都打算和她定下來了,她卻覺得我小叔沒給她安全感,非要去找個男人試試我小叔到底愛不愛她。”
    蘇曇:“……”
    陸妍嬌道:“然後就試出火兒來了唄。”
    蘇曇道:“……等等,我們好像……”她正想說她們是不是聊得太久了,就被陸妍嬌再次打斷。
    陸妍嬌說:“哎呀,不過也是報應,誰叫我小叔那麼喜歡撩人,還一撩一個准。當時知道這個事兒的幾個朋友全部拍著我小叔的肩膀說——遇到這種事能怎麼辦呢,當然是選擇原諒她啊。”
    蘇曇沒忍住,再次笑了起來,她發現,陸妍嬌這姑娘,簡直就是個說單口相聲的人才……
    然後這“相聲”足足從八點說到了九點半。
    陸忍冬來接蘇曇的時候,蘇曇感覺整個人都在飄。
    陸忍冬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他瞪了眼陸妍嬌,陸妍嬌吐吐舌頭,沒敢說什麼,轉身趕緊上了樓。
    蘇曇恍惚道:“……這就九點半了?”
    陸忍冬面露無奈,溫聲道:“嗯,九點半了,穿上外套,我們走吧。”
    蘇曇穿好外套,出門被冷風一吹,清醒過來,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我這兩個小時好像淨聽妍嬌說故事了……”
    陸忍冬看著她少有的傻傻模樣,心軟了大半,柔聲道:“沒事,不怪你,是我沒提前和你說。”
    蘇曇不好意思道:“今天什麼都沒教……還是別算工資好了。”
    “別和我客氣,這工作說白了也不是什麼輕鬆的活兒,陸妍嬌這姑娘一般人降不住,只能麻煩你多費心。”
    上車後,蘇曇還有點飄,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陸妍嬌說的故事,最後實在沒忍住,問了句:“你十八歲的時候,真的一個人單挑過七八頭狼啊?”
    陸忍冬開車的動作一頓,扭頭看著蘇曇:“她是不是還給你看了照片?”
    蘇曇點點頭。
    陸妍嬌給蘇曇看的照片,是雪地之上躺著一地狼屍。血液將白雪染成豔麗的紅,即便是隔著照片,蘇曇也能想像出那慘烈的戰況。
    陸忍冬說:“那她是又欠打了。”
    陸忍冬這麼說,蘇曇便知道陸妍嬌是在編故事,她有點哭笑不得,道:“所以她就編了兩個小時的故事?”
    陸忍冬點頭道:“對。”
    蘇曇:“……”她是不是該佩服陸妍嬌的想像力?
    陸忍冬笑道:“那圖是我在東北那邊當兵出任務的時候遇到偷獵的,拍下來的。”
    蘇曇歪了歪頭,問他:“那你受傷了嗎?”
    陸忍冬看著前面的紅燈,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說:“差點沒命。”
    很多年後,蘇曇在陸忍冬身上看到了那道傷疤,從肩膀橫貫整個後背,即便時隔多年,看起來也十分猙獰。
    蘇曇摸摸那傷口,問陸忍冬還疼不疼。
    陸忍冬摸著蘇曇的手,說:“不疼。”
    蘇曇說:“真的不疼嗎?”
    陸忍冬笑得溫柔,他把蘇曇的手指含進嘴裡,輕輕地咬了咬,啞著嗓子說:“看到你就覺得心裡發甜,其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蘇曇湊過去,親了親那傷口。
    她說:“我疼。”
    陸忍冬不再說話,轉頭吻住了蘇曇的唇。
    然而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此時的陸忍冬還在慢慢地試探,而蘇曇,就如寒夜裡的石頭,又冷又硬,不願敞開一個縫隙讓人侵入內心。
    但幸運的是,他們還有很多的時間。

    第二天,也不知道是陸忍冬和陸妍嬌打了招呼,還是蘇曇自己有了心理準備,她總算是沒有被陸妍嬌再帶進溝裡去。
    陸妍嬌還沒開口,蘇曇就笑眯眯地從包裡摸出書本在桌上敲了敲道:“你要是再和我講故事,我就沒工資啦。”
    陸妍嬌扶了扶自己的眼鏡,很是真誠地說:“曇曇姐,我給你發工資吧,一準比我爸付的工資高。”
    蘇曇笑道:“我倒是沒問題,可你怎麼過你小叔那一關?”
    一提到陸忍冬,陸妍嬌就蔫了,委屈得嘴裡直嘟囔。
    蘇曇當作沒看見,翻開書頁開始講課。初級財會的知識其實都比較簡單,但內容相對煩瑣,需要靜下心來記憶和計算。
    陸妍嬌性子跳脫,沒人監督就完全坐不住,蘇曇今天來之前,陸忍冬還特意和她打了招呼,說不用太擔心,只要讓陸妍嬌安安靜靜地坐兩個小時,看會兒書就行。
    蘇曇看著陸妍嬌如坐針氈的模樣,無奈道:“當初怎麼會想學財會這個專業?”她記得這個專業是C大的王牌,專業要求的分數也很高。
    陸妍嬌抬頭說:“唉……那就是個漫長的故事了,要從我的高中說起……”
    蘇曇聽到這句話,趕緊截下話頭,道:“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你是要憋死我嗎,曇曇姐?”
    蘇曇很認真地說:“我覺得聽完你的這個故事,差不多又該下課了。”
    陸妍嬌繼續給蘇曇講故事的計劃失敗,被迫蔫蔫地又記了幾個專業名詞。
    兩個小時的時間過去,其間陸妍嬌企圖打岔無數次,都被蘇曇很有防備地攔下。結束時,陸妍嬌哭喪著臉說蘇曇是她見過的最有原則的家教。
    蘇曇正在收拾書本,聞言笑道:“你要是去寫故事,那肯定是個大作家。”
    陸妍嬌把腦袋擱在桌子上,說:“為什麼,為什麼漂亮的人都這麼可怕呢?”她看蘇曇外表柔柔弱弱的,還以為這小姐姐肯定比之前的家教好糊弄,哪知道是個軟硬不吃的,自己無論怎樣插科打諢,蘇曇都渾然不為所動,最後硬生生地把課程上完了。
    陸妍嬌見陸忍冬還沒來,哼著歌兒去廚房裡拿了個蛋糕,又泡了熱茶端到蘇曇面前,然後表情興奮地擼起袖子道:“來,曇曇姐,趁著我小叔還沒來,我繼續給你講故事!”
    蘇曇哭笑不得,雖然陸妍嬌的故事的確很有意思,但她總覺得自己又會被繞進去。
    陸妍嬌卻已經做好準備,坐到了蘇曇對面,語氣陰森森道:“我小叔是不是曾經告訴過你,他會算命?”
    蘇曇:“……對。”
    陸妍嬌故意壓低了聲音,道:“他的確會算命,只是這算命的功夫,卻不是天生的……”
    這要是還在上課,蘇曇還能攔下陸妍嬌的故事,但此時課程已經結束,蘇曇只能膽戰心驚地聽了半個小時陸忍冬是如何重病,又如何遇到了一個紅衣老太太,最後在紅衣老太太的指點下,學會了算命這個本事的靈異故事。
    昨天陸忍冬來得早,但今天偏偏快到十點了還不見影子,蘇曇聽得渾身發涼,喝掉了三杯熱茶。
    陸妍嬌講得津津有味,配著她的表情,這故事讓人很有身臨其境之感。
    蘇曇一開始還勉強保持著笑容,後來實在笑不出來了,只能僵著表情、垂著腦袋默默吃著面前的蛋糕,但這蛋糕到底是個什麼味,她也沒嘗出多少來。
    陸妍嬌為了烘托氣氛,還把客廳的燈關了,就留了一盞小小的昏暗壁燈。於是空蕩蕩的客廳裡只有她的聲音陰森地回蕩著,蘇曇蜷在沙發上,緊緊環抱住自己的膝蓋。
    十點的鐘聲響起,陸妍嬌舔舔嘴唇,意猶未盡道:“我去上個廁所啊,曇曇姐你等我。”她起身去了廁所,把蘇曇一個人留在了客廳。
    蘇曇沒敢到處亂看,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機,手機屏幕的光線將她整張臉都照得慘白。
    也不知是不是蘇曇的錯覺,她好像聽見自己身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雖然她在內心深處不斷地告訴自己,世界上是沒有鬼的,身體卻還是因為恐懼慢慢地僵硬,甚至連回頭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做出來。
    腳步聲很輕,卻越來越近,蘇曇嘴唇抿得發白,身體微微顫抖。黑暗中,她感到一雙手輕輕地碰了碰自己的肩膀。
    “啊!”猶如一隻受了驚嚇的兔子,蘇曇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她腳一滑,差點栽倒在地上。
    好在身後的人用力抓住了蘇曇的手臂,一把將她拉入了懷中。
    人體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毛衣傳到了蘇曇身上,她總算冷靜了下來——鬼是沒有溫度的。
    “蘇曇?”陸忍冬語氣裡充滿了驚訝,似乎全然沒有想到蘇曇會是這個反應,他以為蘇曇睡著了,所以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哪知道剛準備把她拍醒,她就表現出如此激烈的反應。
    “陸……陸忍冬?”蘇曇的聲音還帶著顫音。
    燈光忽地亮起,上廁所回來的陸妍嬌站在燈光開關旁,一臉疑惑:“這什麼劇情啊?”
    陸忍冬:“……你又做什麼了?”
    陸妍嬌撓撓頭:“沒什麼啊。”
    蘇曇深吸了口氣,離開了陸忍冬的懷抱,大概是被嚇得狠了,此時她的臉慘白無比,不見一點血色。
    陸忍冬皺眉,沉聲道:“陸妍嬌?”
    陸妍嬌道:“啊……曇曇姐特別怕鬼?”
    陸忍冬是知道蘇曇怕這個的,這姑娘連恐怖小說都不敢看,更何況以陸妍嬌那繪聲繪色講故事的技能,蘇曇不怕才怪了。
    陸妍嬌抱歉道:“對不起啊曇曇姐……”她看蘇曇一向鎮定冷靜,哪知道蘇曇會特別怕這個。
    蘇曇呼出一口氣:“我……沒事。”雖然她這麼說,可任誰都能看出她臉上的勉強之色。
    “沒事了。”陸忍冬說,“世界上沒有鬼的。”
    蘇曇苦笑了一下:“希望如此吧。”
    陸妍嬌頗為內疚地轉身去廚房給蘇曇泡了杯熱牛奶,對著她又道了幾次歉。
    蘇曇搖搖頭,道:“我真的沒事了,走吧,都這麼晚了。”
    陸忍冬道:“真的沒事了?”
    蘇曇恢復了平靜:“沒事啦。”
    陸忍冬狠瞪了陸妍嬌一眼,才轉身和蘇曇一起出門上了車。
    此時雖然沒有再飄雪,溫度卻依舊很低,大概是擔心蘇曇害怕,陸忍冬一路都沒有熄車內的燈光。
    “抱歉。”陸忍冬道,“陸妍嬌性子跳脫……我會和她好好說說。”他昨天只叮囑陸妍嬌別再想用故事蒙混過關,哪裡想得到他侄女兒還能鬧出這個么蛾子。
    蘇曇搖搖頭:“不關妍嬌的事……”她的神情有些恍惚,眼神裡充滿了陸忍冬看不懂的憂鬱。
    “我只是以前見過……”蘇曇道,“一些印象比較深的東西,所以,有些怕這個。”
    陸忍冬握著方向盤的動作重了些,他身邊的這個姑娘此時看起來格外單薄,讓他很想伸出手將她摟入懷中撫平她的恐懼。但他不能這麼做,因為他還沒有獲得那份安慰蘇曇的資格。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閃去,蘇曇眸子閉了一半,聲音也幾不可聞。
    昏暗的燈光裡,陸忍冬還是聽清楚了她說的話,她說:“每次聽到那些東西,我都會想起奶奶的模樣。”
    陸忍冬微微張唇,接了話:“奶奶?”
    蘇曇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車窗玻璃,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聲說:“對啊,奶奶。”
    話已至此,蘇曇已不願繼續往下說。
    陸忍冬也不再多問,他大概從蘇曇的表情裡猜出到底發生了什麼。
    接下來一路無言,陸忍冬看著蘇曇下車,身影消失在寢室樓裡。他點了根煙,撥通一個電話。
    “對,是我。”陸忍冬說,“你再幫我查仔細一點,看看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陸忍冬笑了起來,只是這笑容帶著些自嘲:“你現在提醒我,有些晚了。”
    他熄了煙,說了最後一句:“大概是以前造的孽,現在得一點點還回來了吧。”
    電話掛斷,陸忍冬歎出一口氣,慢慢開車駛出了學校。

    幾天後,陸忍冬終於知道了蘇曇為什麼會那麼怕鬼。
    連將資料送到他面前的人都感慨道:“陸忍冬,這姑娘真是不容易。”
    陸忍冬低頭看著面前的紙質文檔,沉默許久,點了點頭,道:“的確不容易。”
    他之前便找人查過蘇曇,知道這姑娘有多麼的自立,卻遺漏了一些最關鍵的東西。
    “唉,十幾歲的孩子,看到那場景,怎麼可能不怕呢?”朋友說,“這樣的事,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了。”
    陸忍冬手指交叉,撐著額頭,眼睛微閉上,腦海裡仿佛已經出現了文字描述中的場景。
    那年,蘇曇即將高三畢業,面臨最重要的高考。
    她是住校生,只有每週日中午放學後才能回家一趟。這一日,她如同往常一樣,背著書包,高高興興地奔回家中,期待和家中的奶奶見面。然而當她用鑰匙打開門,卻看到屋裡的地上躺著早已沒了氣息的老人。
    那時正值五月,天氣已經十分炎熱。
    蘇曇奶奶的屍體倒在屋內一個星期都沒有人發現,已經嚴重腐敗。
    惡臭的氣息、屍體猙獰的模樣,讓蘇曇如遭雷擊,甚至於在以後的生命裡,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陸忍冬舔舔嘴唇,拿了根煙點上,開口道:“你說她哭沒哭?”
    “怎麼會沒哭?”朋友顯然並不十分瞭解蘇曇,在他眼裡,外形柔柔弱弱的蘇曇是需要保護的對象,“這場景大人都受不了,更何況當時她還只是個孩子。”
    陸忍冬吐了口煙,淡淡道:“我倒是覺得,她沒哭。”
    “沒哭?”
    陸忍冬點點頭,肯定道:“沒哭。”
    朋友露出訝異之色,這話要是別人說,他定然是不信的,可偏偏是陸忍冬。
    “如果真的沒哭,那這姑娘倒是真的厲害。”朋友又看了眼蘇曇的照片。
    陸忍冬歎氣,輕聲道:“我倒是希望她哭了。”
    朋友滿臉莫名其妙。
    事實上,陸忍冬猜得沒錯。
    蘇曇的確沒哭,從她目睹奶奶的死狀,直到奶奶被送去火葬場,她一滴淚水都沒有掉。
    因為買不起墓地,她甚至無法將奶奶下葬,只能在墓地辦理了寄放業務,將骨灰盒暫時寄存起來。其間蘇曇的母親匆匆來了一趟,塞了幾百塊錢,敷衍地安慰蘇曇幾句,連頓飯都沒吃,轉身就走,看模樣,根本不願意在這裡多待。
    反倒是許淩睿幫了大忙,他偷偷地溜過來,把自己存的壓歲錢全給了蘇曇。
    如果不是許淩睿,或許蘇曇連火化的錢都得找人借一些。
    只那一個月,蘇曇就瘦了足足二十斤,原本就不胖的她這下子更是變成了皮包骨,讓人看著都心疼。
    之後,蘇曇匆忙處理了奶奶的喪事,月底就上了高考考場。
    然而因為這件事的影響,蘇曇比平時少考了足足五十多分,雖然也能上個一本,但那和她夢想中的學校,已是天壤之別。
    當時蘇曇的班主任勸蘇曇複讀,蘇曇考慮之下,還是拒絕了。
    她想早點出來工作,買一塊墓地,將奶奶接出來,徹底和這座城市告別。
    班主任聞言長歎,終是沒有再多說什麼。
    雖然在這件事情上,蘇曇從頭到尾都表現得非常平靜,她卻開始害怕黑暗,和黑暗裡的某些東西。
    只要身邊的光暗下來,她便仿佛又能回憶起那股刺鼻的味道,和已經不見人形的奶奶。
    陸忍冬睜開了眼:“這姑娘,真叫人心疼。”
    朋友問:“你喜歡她?”
    陸忍冬垂著眸子,第一次在關於感情的事情上說出了模棱兩可的話。他說:“我也不知道。”
    朋友露出驚訝之色。
    陸忍冬道:“我只是有些後悔,靠她太近。”靠得越近,越無法自拔。蘇曇像一捧沙,柔柔軟軟,看起來毫無攻擊性,可若是你想要深深挖掘其中埋藏的東西,最後被掩埋的說不定是自己。

     

    第五章  “比我還可愛嗎?”
    蘇曇到了寢室,洗了個澡,然後趴在床上背英語單詞。
    此時大三的她,已經全然褪去了高三時生澀的模樣,無論是身體、氣質還是思想,都開始逐漸向著成熟的女人轉變。
    其實她內心深處非常感謝陸忍冬——她需要錢來支撐自己的生活,家教的工作並不辛苦,工資很高,陸妍嬌也很可愛,她很滿意。
    她背了一會兒,有些困了,便把臉頰貼在書頁上,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天氣大晴。
    蘇曇看到窗外居然已經有樹開始抽芽,有些訝異今年的春天竟來得如此之早。
    寒假雖然才過了一半,但已經有考研的學生陸續返校,空蕩蕩的校園裡總算多了幾分人氣兒。
    蘇曇看了一上午的書,然後吃了午飯,下午去了打工的咖啡廳。
    老闆還是很閑,不過今天倒是沒有再看書,而是在用平板電腦看電視劇。咖啡廳裡依舊沒什麼客人,蘇曇也閑,便又翻出單詞本背起了單詞。
    她正背著,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啜泣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老闆居然正在用紙巾擦眼淚。
    蘇曇:“……”
    老闆注意到了蘇曇的目光,抽泣道:“蘇曇,他們好慘啊——”
    蘇曇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是最近比較火的一部古裝連續劇,編劇大概是個喜歡看苦情劇的,全程都在潑狗血,男主女主都慘得不得了。
    蘇曇說:“對啊,萬惡的封建社會。”
    老闆:“……”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幽幽地來了句,“中心思想是這個嗎?”
    蘇曇說:“不是嗎?男主這樣的人,放現在早就進監獄了。”
    老闆無言以對,長歎一聲道:“我的曇曇啊,你肯定沒談過戀愛。”
    蘇曇:“……”對,她不但沒有談過戀愛,甚至都沒喜歡上過什麼人。
    老闆拍拍蘇曇的肩,說:“等你談個戀愛就知道了……”
    蘇曇說:“那老闆你有男朋友?”
    老闆語塞。
    蘇曇說:“哦,這樣啊。”
    老闆:“……你再說話,我就扣你工資啊。”
    為了自己的工資,蘇曇決定不再向老闆科普什麼是法治社會,乖乖地繼續背單詞了。
    連著上了兩天課,今天陸妍嬌放假,蘇曇也沒了事情做。
    老闆問蘇曇下班之後做什麼去。
    蘇曇想了想,道:“看書?”
    老闆又是一聲歎息:“啊——曇曇啊,我的曇曇,你愛學習,學習使你快樂。”
    蘇曇哭笑不得:“老闆你今天怎麼了?”
    老闆說:“情人節快到了,我需要一個男朋友。”
    兩人正聊著,蘇曇的手機響了,她拿起看了眼,便接通了電話。
    陸忍冬的號碼,傳來的卻是陸妍嬌的聲音,小姑娘高高興興地叫著曇曇姐,問她在做什麼。
    蘇曇說:“剛打完工,準備回寢室呢。”
    陸妍嬌道:“曇曇姐,你晚上有安排嗎?今天我們一起去吃頓飯好不好……”
    蘇曇遲疑道:“吃飯?”
    陸妍嬌說:“對啊對啊。”她聲音裡帶了歉意,“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那麼害怕鬼故事,真不是有意的。今天這頓飯就當作我給你道歉好不好?你一定要答應我,不然我會內疚死的。”她身邊不少姑娘雖膽小卻又愛聽鬼故事,因此她當時並未發現蘇曇的反應異常,只當蘇曇的顫抖是莫名興奮……經過陸忍冬的提醒,她才猛然醒悟。
    蘇曇道:“妍嬌,我沒有怪你……”
    陸妍嬌開始假哭,說:“曇曇姐,你不愛我了嗎?你再愛我一次吧,我以後都不嚇你了……”
    蘇曇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說實話,她是真拿這種會撒嬌的可愛姑娘沒法子,便只得無奈應下。
    陸妍嬌歡呼雀躍,說晚一點來接蘇曇。
    蘇曇同意了。
    電話掛了,蘇曇才想起自己好像忘記問,為什麼她是用陸忍冬的手機打過來的。
    二十分鐘後,陸忍冬開車到了蘇曇的寢室樓下,蘇曇走近,看到了打開車窗的陸妍嬌。
    和家裡邋裡邋遢的模樣完全不同,打扮之後的陸妍嬌非常漂亮,她高興道:“曇曇姐!”
    蘇曇笑著回應她:“妍嬌。”又扭頭看了眼陸忍冬,輕聲打招呼,“陸先生。”
    陸忍冬聞言幽幽地來了句:“我不服,為什麼請客的人是我,她來蹭飯,你叫她妍嬌,卻叫我陸先生?”
    蘇曇:“……那怎麼稱呼你?”
    陸忍冬想了想,道:“叫我名字?”
    陸妍嬌說:“我小叔的小名是——”
    陸忍冬正欲阻止陸妍嬌的話,可已經來不及了,陸妍嬌高高興興地說出了自己小叔的小名:“苕貨——”
    陸忍冬:“……”
    蘇曇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苕貨,是這座城市的方言,苕是指紅薯,和貨字連起來的意思,大約可以替換成蠢蛋。
    蘇曇抖著肩膀,半捂著臉,強迫自己別笑得太過分。
    陸忍冬看著蘇曇因為憋笑而漲得緋紅的臉頰,扭頭怒道:“陸妍嬌,你是又討打了吧?”
    陸妍嬌小聲地說:“小叔,我這是為了拉近你和曇曇姐的距離啊。”
    陸忍冬皮笑肉不笑:“那我還真得謝謝你了。”
    陸妍嬌吐吐舌頭,道:“曇曇姐,快來快來,趁著我小叔還沒揍我,我告訴你為什麼他叫苕貨——”
    蘇曇笑著上了陸忍冬的車,坐在了陸妍嬌旁邊。
    陸忍冬朝後面望了一眼,似乎是在警告陸妍嬌。陸妍嬌脖子都要縮進肩膀裡了,嘴巴卻還是不肯停:“我給你科普啊,小時候我小叔長得又胖又矮,還特別喜歡吃東西……”她說著,居然從手機裡翻出了照片,遞給蘇曇看。
    蘇曇接過手機,發現相冊裡是拍下來的老相片。這些相片雖然有些舊了,但依舊可以看清楚是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正樂呵呵地捧著一塊紅薯啃得津津有味。
    陸妍嬌繼續道:“他最喜歡吃的就是紅薯了——”
    蘇曇道:“紅薯?”
    陸妍嬌道:“對啊,不然怎麼叫苕貨呢,他這個外號啊……”她瞅了眼前面開車的陸忍冬,確定她小叔不會停下車轉身把她拎出去後,才壓低了聲音道,“是因為有一次奶奶給他煮了幾個紅薯當早飯,他吃了一個,然後把剩下的……”
    蘇曇來了興趣,問道:“把剩下的怎麼了?”
    陸妍嬌憋著笑,說:“塞褲襠裡了。”
    蘇曇:“……”她覺得這時候笑出來大約會讓陸忍冬有些難堪,但實在是忍不住,於是斷斷續續地發出笑聲。
    陸忍冬無奈道:“要笑就笑吧,別把肺憋炸了。”
    陸妍嬌哈哈大笑。
    陸忍冬森然道:“陸妍嬌,我沒讓你笑。”
    陸妍嬌:“……”她只好又不甘心地收了笑容,繼續道,“然後我小叔就褲襠裡夾著幾個紅薯去睡覺,一覺醒來,紅薯全都被屁股壓碎了,之後,奶奶就給他取了這麼個小名。”
    蘇曇:“……噗。”
    陸妍嬌低低道:“小時候明明那麼可愛,誰知現在卻變得凶巴巴的。”
    陸忍冬按了按喇叭,示意陸妍嬌適可而止。
    蘇曇擦了擦笑出來的淚,道:“太可愛了。”
    “是啊。”陸妍嬌接口,“的確可愛……”
    雖然陸妍嬌還想繼續扒陸忍冬的老底,但是鑒於自己小叔還在對她虎視眈眈,於是只能委曲求全,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其他事情。
    而蘇曇從陸妍嬌的話中得知,陸家的確是個非常龐大的家庭。親戚單薄的蘇曇雖然聽了陸妍嬌的科普,但還是對這些關係感到迷迷糊糊。
    車駛出學校,一路向南,開往了近郊的別墅區。
    蘇曇見周圍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好奇道:“這是要去哪兒吃飯?”
    陸妍嬌說:“今天我小叔親自下廚——”
    蘇曇聞言微驚:“陸先生親自來?”
    “對啊,看不出來吧?”
    外人的確是很難從陸忍冬身上看出來他會廚藝,事實上以他的自身條件和家境來看,就算他一點家務都不會做,蘇曇也並不會感到好奇。
    “唉,我小叔廚藝可好了,就是不愛給我做。”陸妍嬌說,“今天還是托了你的福……”
    蘇曇有點不好意思,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開車的陸忍冬道:“謝謝呀。”
    陸忍冬微微一笑,道了聲“客氣”。
    半小時後,陸忍冬將車停在了車庫裡。
    蘇曇下了車,被陸妍嬌挽著朝屋裡走去。
    陸忍冬開門的動作頓了頓,忽地問了句:“蘇曇你不怕狗吧?”
    蘇曇莫名道:“不怕啊。”
    “大狗也不怕嗎?”陸忍冬繼續確認。
    蘇曇說:“……不怕,我挺喜歡動物的。”無論是貓還是狗,她都挺喜歡,可惜自己沒有條件養,只能看看別人養的解一解眼癮。
    陸忍冬道:“那就好。”他說完,便推開了門。
    而蘇曇在門開的刹那,也知道了陸忍冬為什麼會提出這個問題。因為門一開,一隻金毛大狗便撲到了陸忍冬的身上。
    這大狗養得非常好,毛髮濃密,眼神清澈,咧開嘴吐舌頭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個微笑著的天使。
    陸忍冬一邊由著大狗舔,一邊同蘇曇解釋道:“它叫洋芋,三歲了。”
    陸妍嬌卻好像對狗不太感興趣,換了鞋子就溜進客廳,遠遠地看著。
    蘇曇遲疑道:“我可以摸摸嗎?”
    陸忍冬道:“當然。”
    蘇曇慢慢地伸手,在狗狗腦袋上摸了一把,感歎道:“好舒服呀。”
    洋芋卻像是能聽懂蘇曇的話似的,放過了陸忍冬,開始用自己的大腦門兒蹭蘇曇的腿。
    陸忍冬說:“它聽得懂別人誇它,特別自戀。”
    蘇曇本來還有些懷疑,哪知道她多誇了幾句後,洋芋真的高興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還汪汪地叫了兩聲。
    “曇曇姐,你可得小心點。”陸妍嬌的聲音遠遠傳過來,“這狗賊得很!”
    蘇曇道:“賊?”
    陸妍嬌道:“對啊對啊。”
    她剛說完這話,洋芋就對著陸妍嬌汪汪直叫。
    陸忍冬瞥了陸妍嬌一眼,道:“你說它壞話就不能背著它說嗎,不怕它記仇?”
    陸妍嬌立馬閉嘴,然後換了副嘴臉,假笑道:“哎呀,我家洋芋最可愛了,洋芋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狗狗,沒有之一——”
    然後蘇曇看見洋芋對著陸妍嬌翻了個白眼……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陸妍嬌已經哭喪著臉道:“臭狗,誇你你還給我翻白眼!”
    陸忍冬進屋脫了外套,挽起袖子露出一段修長的手臂,朝著陸妍嬌道:“要麼陪著蘇曇聊天,要麼過來給我打雜,自己選一個。”
    陸妍嬌說:“我愛曇曇姐——”
    陸忍冬轉而對著蘇曇道:“洋芋的玩具在角落裡,櫃子裡有零食,不知道在哪兒就讓陸妍嬌給你找,她怕狗,不用管她。”
    蘇曇點點頭,看著陸忍冬動作自然地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不得不說,穿著駝色毛衣、系著圍裙的陸忍冬和平時差別很大。貼身的毛衣襯托出他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肢,兩條腿修長筆直,脊背隨時隨地都挺得筆直。身前圍裙卻又柔化了他的鋒芒,讓他多了分居家的溫柔。
    這樣的反差極易讓女孩心動,誰不希望平日看似冷淡的男人洗手為自己作羹湯呢?
    陸妍嬌沉迷自己小叔的美色片刻,再一扭頭,卻看見蘇曇正沉迷狗色。
    洋芋是真的很喜歡蘇曇,蹲在旁邊吐舌頭搖尾巴,咧開嘴笑著。
    蘇曇臉上也挺高興的,她摸著洋芋的腦袋,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居然有點孩子氣。
    陸妍嬌見狀在心中猛歎一口氣,想去廚房拍拍自己小叔的肩膀,告訴他道阻且長,他的魅力還不如一條被閹了的狗。
    當然,這事兒陸妍嬌也只敢想想,她要是真說了,陸忍冬絕對會把她拎起來直接從窗戶裡丟出去。
    陸妍嬌道:“曇曇姐,旁邊櫃子裡有它愛吃的肉乾,可以喂給它吃。”
    蘇曇開了櫃子,拿了點肉乾,很高興地喂給洋芋吃了。
    洋芋吃了肉乾,徹底愛上了眼前的漂亮小姐姐,翻個身露出自己的肚皮,然後湊過去舔了舔蘇曇的手指。
    蘇曇摸了摸洋芋暖洋洋、軟乎乎的肚子,感歎道:“好可愛啊……”
    陸妍嬌遠遠坐著,問她:“有這麼可愛嗎?”
    蘇曇點點頭。
    “比我還可愛嗎?”
    蘇曇彎起眼睛:“你更可愛。”
    陸妍嬌又道:“比我小叔還可愛嗎?”
    蘇曇聞言,陷入了沉默之中。
    陸妍嬌從這沉默中得到了答案,長歎一聲,道:“唉,其實我也比較喜歡洋芋。”
    她話剛說完,陸忍冬冰冰涼涼的聲音就從身後傳出來,他道:“是嗎?要不你們兩個讓洋芋來做晚飯?”
    陸妍嬌:“……”
    蘇曇:“……”
    被抓現行的兩人趕緊改正了錯誤,陸妍嬌說:“小叔,你才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我要是騙你,我就是小狗——”
    蘇曇滿臉無辜,好像剛才說狗比陸忍冬可愛的人不是她一樣:“我也覺得陸先生很可愛。”
    陸忍冬手裡還拿著鍋鏟,冷笑:“最好是這樣。”
    陸妍嬌和蘇曇均露出乖乖的表情,目送著陸忍冬再次進了廚房才松了口氣。

    一個小時後,陸忍冬將做好的菜端上桌。
    蘇曇看著一桌子豐盛的菜肴,臉上流露出驚豔之色,不禁贊道:“好厲害啊……”她也會做飯,不過只會做普通的家常菜。而看陸忍冬做出的菜品,他應該是特意去學過。
    陸妍嬌遞給蘇曇筷子,笑道:“對啊,陸家的男人很小就開始學做飯了,按照我奶奶的話來說,就是……會做飯的男人才最性感。”
    陸忍冬看了陸妍嬌一眼:“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陸妍嬌給自己做了個嘴巴拉上拉鍊的動作。
    看菜的外形便很漂亮,吃進嘴裡更是美味,特別是那道香煎小羊排,美味得蘇曇眼睛都眯了起來。
    羊排應該是羔羊肉做的,外面有些酥,但是一口咬下去全是濃濃的肉汁,裡面的肉嫩得稍微咀嚼便融在嘴裡,滿嘴都是羊肉的香氣。
    “好好吃。”陸妍嬌吃得熱淚盈眶。
    “真的好好吃。”蘇曇跟著認真點頭,“沒想到陸先生的廚藝這麼好……”
    陸忍冬看著她,認真道:“你若是喜歡吃,以後就還給你做。”
    蘇曇笑道:“那提前謝謝你呀。”
    三人吃飯時,洋芋就坐在蘇曇的身邊搖尾巴,一臉渴望。平時它都是坐在陸忍冬身邊,今天倒是不知道為什麼,居然很機智地換了個賣萌對象。
    蘇曇被洋芋熱烈的眼神盯得受不了,問陸忍冬:“不給洋芋找點吃的嗎?”
    “別管它。它才吃飽,就是嘴饞。”
    洋芋等了會兒,見蘇曇不理它,便默默地趴下來,把腦袋搭在前爪上,眼睛向上瞟,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蘇曇:“……”
    陸妍嬌見狀歎氣,拍拍蘇曇的肩膀小聲道:“很愁人對吧?這撒嬌功夫一看就是得了我小叔的真傳……”
    蘇曇沒應,沉迷在洋芋的撒嬌裡無法自拔。
    又過了會兒,陸忍冬看蘇曇實在抗拒不了洋芋的賣萌,便起身去廚房拿了根燉湯的大骨頭遞給蘇曇道:“給它啃著吧。”
    蘇曇接過來,對陸忍冬感激地道謝。
    洋芋總算拿到了它想要的,啃著骨頭扭著肥肥的屁股就跑了,蘇曇總算能安安靜靜地吃頓飯。
    飯桌上,陸妍嬌說了許多他們學校的趣事,蘇曇聽後覺得陸妍嬌的生活真是蠻精彩的。
    吃完飯,陸妍嬌擼起袖子自告奮勇地說要去洗碗。
    蘇曇道:“我來幫你吧……”
    陸妍嬌道:“不用啦!曇曇姐可是客人,讓客人做事多不像樣,你去客廳裡坐著吧,我洗完就過來。”
    她說完就把蘇曇推出了廚房。
    無奈之下,蘇曇只好回了客廳。
    陸忍冬坐在沙發上,見蘇曇坐在了離他遠遠的地方,無奈道:“坐這麼遠幹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於是蘇曇只好起身走過來,和陸忍冬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只不過她在一頭,陸忍冬在另外一頭。
    看著蘇曇這小心翼翼的模樣,陸忍冬都要產生自己是頭狼,旁邊坐著一隻瑟瑟發抖的小兔子的錯覺了。
    陸忍冬開口:“蘇曇……”
    蘇曇抬頭看他:“嗯?”
    “我沒得罪過你吧?為什麼你這麼怕我?”
    蘇曇暗暗道:你是沒得罪過我,只是得罪過的人都在我面前認認真真地黑了你。但她面上還是一副無辜的表情,輕聲道:“沒有呀,我沒有怕陸先生。”
    陸忍冬用手撐著下巴,歪著臉看蘇曇,慢慢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受過專業訓練?”
    蘇曇一愣:“什麼專業訓練?”
    “可以看出人有沒有在撒謊的專業訓練。”
    “真的?”
    “聽過微表情學嗎?”
    蘇曇搖頭。
    “微表情學,就是通過人的面部表情、說話語氣、行為動作等,來判斷這人說話內容的真假。”陸忍冬說,“比如我就能看出來,你剛才是在說謊。”
    蘇曇的眸子垂下。
    陸忍冬肯定道:“蘇曇,你怕我。”
    蘇曇的確是怕陸忍冬的,事實上她害怕一切充滿了侵略性的東西。陸忍冬雖然表現得溫柔且隨和,但蘇曇總有一種直覺——眼前的男人,並不完全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溫和。
    “為什麼怕我?”短短幾句話之間,陸忍冬已尋到了問題的答案,向她求證,“第一印象,還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抑或兩者都有?”
    蘇曇舔舔嘴唇,竟是有些無措。
    陸忍冬正欲再說什麼,陸妍嬌洗完碗回來了。她感覺到二人間的氣氛,好奇道:“聊什麼呢,氣氛這麼凝重?”
    陸忍冬冷笑著說:“聊你的考試成績。”
    “……”陸妍嬌露出一個悲傷的表情,絕望道,“為什麼要聊這麼沉重的話題?”
    陸忍冬說:“不然聊聊你的零用錢?”
    陸妍嬌:“……你們還是聊我的考試成績吧,我覺得自己還可以搶救一下。”
    之前的話題沒有再繼續,蘇曇心中微微松了口氣。
    “我們來玩點什麼吧!”陸妍嬌見時間還早,開口提議道,“打鬥地主?”
    陸忍冬說:“都行。”
    蘇曇說:“……我也可以。”
    陸妍嬌道:“嗯,那我們得賭點什麼……賭什麼呢……”她想了會兒,一拍手道,“這樣吧,輸一張牌就被彈一次額頭!”
    陸忍冬說:“陸妍嬌,你都多大了,還這麼幼稚!”
    陸妍嬌不服:“哼,小叔,你要是怕了……”
    陸忍冬直接起身去拿撲克了。
    陸妍嬌趁著這機會對著蘇曇擠眉弄眼:“曇曇姐,沒事兒,就算你輸了,我也不會彈你的,我們互相幫助……”
    蘇曇歎氣,她總感覺陸妍嬌是在給自己挖坑。
    二十分鐘後,陸妍嬌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作自作孽不可活,她看著自己名字下面那幾十個“正”字,崩潰道:“你們兩個是惡魔嗎?!為什麼我一個人輸了這麼多——曇曇姐,你老實和我說,你是不是和我小叔做了什麼肮髒的交易?!”
    蘇曇無辜道:“是你小叔洗的牌。”
    因為贏家洗牌,幾乎牌就沒有離開過陸忍冬的手。於是陸妍嬌每一輪都是被“鬥”的那個地主,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陸忍冬淡淡道:“繼續?”
    陸妍嬌道:“……小叔,我錯了。”她之前和陸忍冬打牌的時候,還有輸有贏,但是今天,她終於清楚認識到,之前有輸有贏純粹是陸忍冬給她這個侄女最後的憐憫……
    陸忍冬微笑道:“不是說打一個小時,誰跑誰是狗嗎?”
    陸妍嬌:“汪汪汪!”再繼續打下去,她懷疑自己腦門會被彈出一個包。
    蘇曇忍俊不禁。
    陸妍嬌蔫蔫地道:“曇曇姐,那你呢,你怎麼贏的?”
    蘇曇撩起耳邊的一縷髮絲,笑道:“我記性還可以,能記住牌。”
    陸妍嬌:“……”
    陸忍冬說:“結帳吧。”
    陸妍嬌號啕:“你們這兩個大屁眼子——”
    陸忍冬瞥她一眼:“好好說話。”
    陸妍嬌道:“你們這兩個大騙子——”
    蘇曇安撫道:“沒事的,只是玩玩而已,我不會彈你的。”
    陸妍嬌抱著蘇曇,眼淚汪汪地說:“蘇曇姐,你是我的天使!小叔……”
    陸忍冬冷淡道:“別擔心,我也不彈你。”
    陸妍嬌聞言震驚,心想她小叔這是吃錯藥了嗎,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了,結果陸忍冬下一句話就是:“你額頭那麼油,誰願意碰啊!”換了蘇曇還差不多,嗯,想摸。
    陸妍嬌:“……”小叔,你太惡毒了,真的。
    蘇曇在一旁樂不可支,她覺得陸妍嬌這姑娘實在是太可愛,簡直就是個開心果。大約只有在很寬容自由的環境裡,才能養出陸妍嬌這樣可愛的性格吧。
    “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陸忍冬看了看手錶,道,“蘇曇,我送你回學校吧。”
    蘇曇點點頭,道:“那就麻煩陸先生了。”
    陸妍嬌說:“我也去我也去——”
    陸忍冬說:“你補考準備好了?”
    陸妍嬌:“……”
    陸忍冬說:“還有十幾天開學,開學第三周就要補考。這次你們輔導員要是再給家裡打電話,你自己看著辦吧。”
    陸妍嬌:“……”
    陸忍冬扭頭看著蘇曇,溫聲道:“走吧。”
    蘇曇笑著點頭。
    陸妍嬌這只單身狗又被迫吃了狗糧,眼角滑落出一滴悲傷的淚水。

    蘇曇走到客廳玄關處,卻發現自己原本放在門口的鞋子不見了。
    起初她還以為鞋子是挪了個地方,但找了好一會兒都沒發現自己鞋子,眉目之間浮出些疑惑。
    陸忍冬走過來見蘇曇在找什麼,似乎早就猜到了這一幕,他面露無奈之色,口中叫了句:“洋芋——”
    蘇曇奇怪道:“洋芋?”
    陸忍冬說:“抱歉,洋芋有個壞習慣,遇到自己特別喜歡的人,就會把那個人的鞋子藏起來。”
    “為什麼是藏鞋子啊?”
    陸忍冬眨眨眼睛,笑了:“跑掉的灰姑娘不就是用鞋子找到的嗎?”
    他又叫了好幾聲洋芋,蘇曇才聽到客廳裡傳來嗒嗒嗒的腳步聲,只見金毛大狗狗洋芋很是高興地跑了過來,坐在門口對著蘇曇和陸忍冬吐舌頭。
    陸忍冬拍拍它的大腦袋:“鞋子呢?姐姐要走啦。”
    洋芋有對標準的雙眼皮,此時半垂著,蘇曇甚至能看出它委屈的情緒,那雙黑黝黝的眸子可憐巴巴地看著蘇曇,嘴裡嗷嗚嗷嗚幾聲,像是在說姐姐別走。
    陸忍冬說:“不准賣萌,快把鞋子還給姐姐。”
    洋芋聞言,溜到蘇曇身邊,腦袋用力地蹭著蘇曇的腳,一邊撒嬌一邊裝作聽不懂陸忍冬的話。
    蘇曇看著它這模樣,真是心都軟了大半,無論是貓還是狗,都是上天賜給人類的禮物,她真想抱著撒嬌的大狗好好地揉幾下。
    見洋芋不動,蘇曇也沒說什麼,陸忍冬臉上的無奈之色更深,他倒是沒看出來蘇曇居然這麼喜歡小動物,拿撒嬌的洋芋一點法子都沒有。
    陸忍冬道:“陸妍嬌,去二樓拐角房間的陽臺上看看。”
    陸妍嬌實在不喜歡狗,所以此時還遠遠站著,聽到陸忍冬的話“噔噔噔”跑上了樓。
    蘇曇摸著洋芋光滑柔軟的皮毛,好奇道:“洋芋每次都會藏人的鞋子嗎?”
    “不,它很少藏。”陸忍冬解釋,“除非那個人它特別喜歡。”
    被狗狗喜歡,蘇曇也是高興的,她翹起嘴角,低低道:“洋芋你喜歡我呀?我也好喜歡你呀……”
    陸忍冬心道,這大概就是動物無可匹敵的優勢,要是藏起蘇曇鞋子的是個人,估計蘇曇早就大罵變態,轉身就走了……
    陸妍嬌很快從樓上下來,手裡提了蘇曇的鞋。洋芋見狀,沖著陸妍嬌汪汪叫了起來,看樣子是對她的舉動非常不滿。
    陸妍嬌怕狗,壓根不敢過來,哭著說:“小叔——它為什麼對我這麼有意見啊?”
    陸忍冬說:“它對你還好吧?上一個它有意見的人,鞋子已經被丟到廁所裡了。”
    陸妍嬌:“……”
    蘇曇接過自己的鞋子,往裡面瞅了眼,發現鞋子裡被塞了個狗狗的骨頭玩具。她捏捏洋芋的耳朵,簡直要被萌哭。
    洋芋享受著蘇曇的順毛,咬住她的褲腳,十分捨不得。
    陸忍冬抓著它前爪威脅道:“洋芋——再騷擾姐姐,明天就沒零食了。”
    洋芋委屈巴巴,腦袋和尾巴都耷拉下來。
    經過這個小插曲,蘇曇才穿好鞋出了門。
    她坐進陸忍冬車裡,還不忘和跟著跑出來的洋芋告別。
    陸忍冬笑道:“要是願意,可以經常來玩,我平時忙,遛狗都是找人代遛。”
    蘇曇客套道謝。
    雖然知道了陸忍冬那個可愛的小名,但蘇曇依舊稱呼他為陸先生,她並不覺得和他已經熟悉到可以互相叫昵稱的地步。
    春分後,白晝越來越長,天氣也開始轉暖,再過十幾日,學生們便會大批返校,寂靜的校園也將再次被喧囂充斥。
    車子剛開到校門口,蘇曇忽然開口道:“謝謝你啦,陸先生,送我到這裡就好。”
    陸忍冬挑眉:“不去寢室門口?”
    蘇曇搖頭:“不了,我還要去圖書館一趟,書放在那兒了。”
    陸忍冬並未強求,只是叮囑蘇曇注意安全,到了寢室給他發條信息。
    蘇曇點頭,下車後,身影逐漸消失在昏暗的校園裡。
    直到看不到蘇曇了,陸忍冬才掉轉車頭離開。
    蘇曇準備穿小路去圖書館一趟,小路修在圖書館的背面,雖然有路燈,但光線比較昏暗。平日裡,這裡是情侶們的聚集地,但因還未開學,所以此時安靜得有些過分。
    蘇曇慢慢走著,耳邊有忽高忽低的蟲鳴聲,然而當走到某個拐角處時,她隱約間好像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
    蘇曇腳步微頓,面露遲疑。她的右側是一片茂密的桃樹林,左邊是燈光昏暗的小道,而那奇怪的聲音,好像就是從林子深處傳來的。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可怖的畫面,蘇曇手心沁出些汗水,她沒敢多看,正欲轉身快些離去,鼻間卻好像飄過了一絲甜膩的腥味。
    蘇曇對味道很敏感,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確定了這是血液的味道。就在蘇曇嗅到這味道的時候,那隱隱約約的聲音終於變得清晰起來,而蘇曇則立刻轉身拔足狂奔——她聽到了那種好像利刃砍在肉上面的鈍聲。
    蘇曇心臟狂跳,她甚至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了腳步聲。這並非蘇曇的錯覺,當離開小道,到達人更多的大路時,蘇曇沖著身後看了一眼。
    林子深處,逆光站著一個人影。
    那個人身穿黑衣,臉上戴著口罩,完全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但從他的輪廓判斷,蘇曇注意到他的手裡提著什麼利器。那人見蘇曇望過去,慢慢轉身,漸漸消失在林中。
    蘇曇渾身發冷,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掏出手機報了警。
    電話那頭的接線員聽了蘇曇的描述,叮囑她不要再返回,選一個人多的地方等著警察過來。
    蘇曇一一應下,然後慢慢挪動步子,渾身發涼地坐在了大馬路上。
    雖然剛才並未親眼看見,蘇曇卻已經猜到林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並不意外地摸到一手冷汗。
    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把蘇曇嚇了一跳,她拿起手機看了眼,發現是陸忍冬打來的電話。
    “喂?蘇曇?”陸忍冬說,“到寢室了嗎?怎麼不回電話?”
    蘇曇低低道:“沒,這邊遇上點事兒。”她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了大半,也不知是嚇的還是凍的。
    陸忍冬聞言,語氣一下緊張起來,沉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蘇曇縮著肩膀,看著路燈投射在地面上的光影,小聲說:“我好像看見……殺人了。”
    陸忍冬急道:“你現在在哪兒,有沒有危險?”語氣裡是彼此都沒發現的急迫與擔憂。
    “我沒事,正坐在食堂門口呢……”
    “好,別動,等我。”
    蘇曇掛了電話,臉上浮出濃濃的茫然之色,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運氣糟糕成這樣,居然會和這種事情扯上關係。
    十分鐘後,陸忍冬在餐廳外面找到了臉色蒼白的蘇曇。
    蘇曇見到陸忍冬時,整個人都呆了片刻,回過神後才喚道:“陸先生?”
    陸忍冬在蘇曇身上掃視一番,確定她沒有受傷後,鬆口氣道:“還好沒受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曇簡單地敘述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陸忍冬聽完後,朝著蘇曇說的那條小路看去。他道:“蘇曇,以後不要一個人走那種小路,就算繞一點,也要走大路過去。”
    蘇曇無精打采地點點頭。
    陸忍冬看出蘇曇被嚇到了,卻沒有出言安慰,而是伸手在懷裡摸了摸。
    蘇曇正想陸忍冬在摸什麼,就看到他掏出來一個棒棒糖。
    蘇曇失笑:“你怎麼會有這個?”
    陸忍冬說:“給陸妍嬌買的,有橘子味和巧克力的,喜歡哪個?”
    蘇曇坐在馬路邊上,仰頭看著高大的陸忍冬,輕聲說:“都可以。”
    陸忍冬把棒棒糖的紙剝掉,將糖遞到了蘇曇的嘴邊,溫聲道:“先吃吧,我去給你買杯熱飲,要奶茶還是什麼?”
    蘇曇含著棒棒糖,含混地說:“咖啡好了。”
    陸忍冬道:“太晚了,喝咖啡會睡不著,要不還是熱巧克力吧?”
    蘇曇乖乖點頭,同意了陸忍冬的提議。
    陸忍冬轉身,去不遠處的奶茶店點了一杯熱巧克力,又買了兩個熱的泡芙,走過來半蹲在蘇曇面前,伸手遞給她,道:“吃吧,別怕了,我在呢。”
    橘黃色的燈光投射在陸忍冬的臉上,仿佛將他的睫毛也染成了金色,看起來那般溫柔。蘇曇道了謝,目光卻並未在陸忍冬的臉上多做停留。
    滾燙的巧克力溫暖了因為恐懼而變得冰涼的身體,陸忍冬站在蘇曇前面,為她擋下了迎面而來的寒風。
    蘇曇緩過來,臉色總算恢復了些許紅潤。
    陸忍冬由上自下凝視著蘇曇,從他的角度看過去,蜷成一團的蘇曇格外單薄嬌小,她的肩膀縮著,嘴唇抿出淡淡的粉色,鼻尖上還帶著點滴晶瑩的汗珠。蘇曇注意到了陸忍冬的目光,她抬頭,眸子裡好像還含著些許水光。
    陸忍冬眸色轉深,低低喚了聲:“蘇曇。”
    蘇曇滿目茫然,全然不明白陸忍冬為什麼會用這樣嚴肅的語氣叫她。
    然而陸忍冬到底沒有告訴蘇曇為什麼,他只是移開了目光,語氣再次軟了下來,問她:“還冷嗎?”
    “不冷了。”蘇曇這麼回答。
    警察來得很快,年紀大些的那位好像還認識陸忍冬,見到他站在蘇曇身邊,臉上露出訝異之色,態度尊敬地打招呼:“陸先生。”
    陸忍冬點頭回禮。
    蘇曇再次向警察說明了剛才的情況。
    年長的警察道:“那我們過去看看?蘇小姐就在這裡等著行嗎?”
    蘇曇略作猶豫,開口道:“我和你們一起去吧……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警察看了陸忍冬一眼,似乎在詢問他的意見。陸忍冬點頭:“聽她的就好。”
    於是四人往蘇曇奔逃出來的小道走了過去。
    此時天色已晚,所有建築的燈光都熄滅了,只有路燈昏暗的光讓人能勉強看清楚眼前的道路。
    陸忍冬走在蘇曇的右邊,兩人並肩而行,問她:“蘇曇,怕不怕?”
    蘇曇搖搖頭:“身邊有人,沒那麼怕了。”
    很快,四人就到了蘇曇聽到詭異響動的地方,然而再往林中看去,只有茂密且寂靜的樹林,不見任何可疑之人。
    “就是這裡嗎,蘇小姐?”警察打著手電筒在周圍轉了一圈,卻沒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不禁開口問道。
    蘇曇遲疑地點點頭,當時天色有些暗,她記不太清楚聽到奇怪聲音的具體位置,但應該就是在這一片。
    “那人帶的什麼兇器?”警察又問。
    蘇曇翻找著自己模糊的回憶,她道:“好像是一把很長的刀……垂著拿,長度應該是到了小腿。”
    警察思考片刻,確認道:“您確定嗎?”
    這裡空空如也,絲毫不見任何凶案發生的痕跡,再根據蘇曇誇張描述的內容,警察顯然有些懷疑是不是她看花眼了。
    “我……不確定。”蘇曇蹙眉道,她奔跑時比較匆忙,只回頭看了那個怪人一眼,可若那人沒有做什麼犯法的事,又為何要追逐她?
    陸忍冬本來沉默地站在蘇曇身後,聽完二人的對話,才淡淡道了句:“我來看看吧。”他找身邊的警察借了手電,朝樹林深處走了過去。
    蘇曇站在小道上,看著手電的燈光在茂密的叢林裡穿梭。
    那個年輕一點的警察壓低了聲音道:“徐叔,那人誰啊?”
    被稱為徐叔的年長警察看了眼蘇曇,含糊地說:“陸先生,局裡經常找他幫忙,你才來不知道,待久了就明白了。”
    年輕警察還是一頭霧水,不過看徐叔不打算再仔細講,便也知趣地沒有再問。
    陸忍冬在林子裡走了一圈,很快回來:“有人來過,但是沒有血跡,應該不是案發現場,明天天亮了,我過來再確認一次。”
    徐叔道:“那蘇小姐……”
    陸忍冬說:“我把她送回寢室吧。”
    徐叔點點頭說好。
    本來蘇曇報案,按程序應該要去警察局做個筆錄,但陸忍冬在這兒,他們便給蘇曇開了個後門。
    陸忍冬顯然非常瞭解警局的程序,他承了兩位警察的好意,點頭道謝。
    蘇曇看著走遠的警察,茫然道:“真的是我看錯了嗎?”
    陸忍冬掏出兜裡剩下的另一個棒棒糖,拆掉糖紙後塞進了自己嘴裡:“如果真看錯了,那也該是好事。”
    蘇曇恍然大悟道:“對哦,要是我看錯了,應該是好事呢……”那就說明凶案只是自己的誤會。
    陸忍冬嘴角勾著笑容,眼神裡卻沒有什麼笑意,他咯吱咯吱地嚼碎了嘴裡的棒棒糖,溫聲道:“蘇曇,走吧,我送你回寢室。”
    蘇曇點了點頭。
    圖書館離寢室五六分鐘的路程,之前陸忍冬一直是開車送蘇曇回去,今日步行,倒是別有一番滋味。路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陸忍冬要高些,立在蘇曇的右側,看起來倒是頗為契合。一路上,他們並未交談,十分默契地沉默著,直到走到蘇曇的寢室樓下。
    蘇曇頓住腳步,聲音輕輕的:“陸先生,我到了。”
    陸忍冬看了眼漆黑的寢室大廳,說:“一個人上去會怕嗎?”
    蘇曇微微搖頭。
    陸忍冬凝視著她的眸子:“真的不怕?”
    “嗯……不怕。”她喝了熱巧克力後,冰冷的身體已經暖和過來,又沒有看到自己想像中的血腥場景,已然是松了一口氣,又恢復了鎮定。
    陸忍冬點點頭,說:“嗯,上去吧。”
    蘇曇對陸忍冬道謝,然後一路小跑上了寢室的臺階。她刷了門禁卡,剛走進寢室大廳,兜裡的手機卻忽地振動起來。
    蘇曇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陸忍冬打來的。
    “喂。”蘇曇接通電話,“陸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陸忍冬的聲音透過電話傳到了蘇曇的耳邊,低沉且溫柔,他說:“沒事,我只是想陪著你到寢室。”
    蘇曇聞言微微愣住,隨即眼眸彎出一個弧度,輕聲說:“好。”
    原本寂靜且漆黑的樓梯間,因為陸忍冬的聲音,變得不那麼可怕。電話裡的他說:“蘇曇,我給你講個笑話好不好?”
    “什麼笑話?”
    “有天我問我侄女,是大學生活好,還是高中生活好,你猜她怎麼答的。”
    蘇曇老實回答:“我不知道……”
    陸忍冬沉吟道:“她說,大學生吧。”
    蘇曇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個有顏色的笑話,噗地笑了出來,說:“她沒被你教訓?”
    陸忍冬語氣清冷地說:“那個月她的零用錢,都是去操場撿塑料瓶子換的。”
    蘇曇低低地笑:“哈哈哈,你們真逗。”
    陸忍冬坐在車裡閉著眼,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獨屬蘇曇的笑聲,他甚至能想像出這個女孩微笑時眼角彎起的弧度,還有微微顫動的,如蝶翼一般輕盈的睫毛。他忽地出聲:“蘇曇。”
    蘇曇已經到了寢室門口,正低頭找鑰匙,她察覺出陸忍冬喚她這一句名字時的語氣,似乎與平日有所不同。
    “我到寢室啦,謝謝你,陸先生。”
    陸忍冬沉默了。
    蘇曇說:“我是不是耽誤你很多時間……”
    陸忍冬低低歎氣。
    蘇曇聽著陸忍冬的歎息聲不明所以:“陸先生?”
    陸忍冬隔了好一會兒才說:“算了,沒事。”
    蘇曇還是有些莫名其妙,她打開寢室的暖氣,道:“謝謝你……”
    陸忍冬又歎了一聲:“沒事,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會再過來一趟。”
    “過來做什麼?”蘇曇問道。
    “過來確認你今天晚上遇到的事,到底是不是誤會。”今天天色已晚,他雖然尋到了一些線索,卻還是無法完全確認某些推論。當然,這些擔憂若只是他的一廂情願,那自然最好了。
    蘇曇並不知道陸忍冬在擔心什麼,她的身體有些疲憊,腦袋也跟著遲鈍了些,以至於全然沒有察覺出陸忍冬的異樣,只道:“嗯……麻煩你啦。”
    陸忍冬又說了幾句,最後叮囑蘇曇好好睡覺。
    蘇曇一一應下。
    電話掛斷,蘇曇看了眼黑下來的手機屏幕,默默地把手機放到了桌上。
    寢室很靜,但她並不害怕,腦子裡忽地冒出了一句書裡的臺詞——我的天空裡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
    有的人,大概天生就是明亮的太陽,吸引著人靠過去,然而當你真的靠近了,才發現自己會被那光和熱灼傷。
    蘇曇是夜裡的曇花,即便綻放,也是在黑暗之中。她不需要太陽,也有足夠的勇氣在這黑暗之中踽踽獨行。
    蘇曇欣賞太陽,但她從來不會認為,沒了太陽的自己,會因此枯萎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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