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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遙遠的過去(簡體書)
為了遙遠的過去(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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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這是所有暗戀故事中,與讀者最能產生共鳴的小說。

    八年暗戀,五年分別。一場重逢,終於讓那些掩埋在時光背後的深情水落石出。

    感動千萬人的口碑愛情小說,“我所有最宏大和最卑微的夢想,都是你。”


    他在她十歲的時候收養她,那一年他也只有二十一歲。

    異國沿海城市的一個碼頭上,她剛剛從那個地下的雛妓窩裡逃出來,
    追來的人在身後咒駡著逼近,他下了遊艇經過碼頭,她無比迅速地沖過去貼在他身上。

    從此,他們糾纏了一生。

    專制苛刻的程寒暮。
    嚴厲挑剔的程寒暮。

    寬大報紙後眼神淡漠的程寒暮。
    她發誓再也不要想起的程寒暮。

    午後陽光下的程寒暮,眉目舒展,面容年輕,唇角有溫柔的弧線。
    直到時光定格在多年後,她才明白,這一切都成了永遠無法回頭的,遙遠的過去。

  • 謝樓南

    性別為女的真癡漢,躬身碼字十餘年,得筆下美男十數,各自芳華絕代,甚慰心懷。
    作品:《我的皇后》《我的愛》《天上第一》《浮華與你共朽》《我從不曾說愛你》《一眼百年,不再匆匆》《唯有你如此不同》《作為一個皇后》《長夜書》。
  • 第一章 來自過去的信
    第二章 每個人都有一個故鄉
    第三章 很多個往事
    第四章 記憶不會騙人
    第五章 試著一個新的開始
    第六章 開在夢裡的花
    第七章 和他在一起
    第八章 告別舊日的自己
    番外:那個人
    番外:開始總比結束艱難
    番外:斷章
  • 第一章 來自過去的信

    我只要一提起程寒暮,就會很不愉快。
    程寒暮小氣、苛刻、易怒、專制,有著相當嚴重的潔癖、準確到以秒計算的作息、一年四季永遠的黑色上衣和黑色褲子。
    和他相處的每一秒鐘,我都要集中精力避免出現規定外的錯誤。
    這些錯誤包括但不限於:鞋子上有比一根頭髮明顯的汙漬、坐著的時候把雙腿叉開大於十五度、對人微笑的時候露出超過八顆的牙齒、喝水時發出比蚊子哼哼大一點的聲音、牙齒不小心碰到了叉子、在桌面上放杯子的時候聲響太大、每天換下的內衣褲沒有立刻去洗並且立刻拿去烘乾消毒、臥房的桌子上有超過兩本以上翻開沒有收起來的書、把牙刷頭朝下放在漱口杯裡而不是頭朝上放、帶雜誌和書到洗手間去多於十分鐘沒有出來……
    我曾經想過,只要能擺脫這種生活,我願意去做任何事情。
    我曾對程寒暮說過,希望他馬上去死,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我想現在我終於可以把程寒暮當作一段永遠的過去了。十分鐘之前,我接到程寒暮律師的電話,他希望和我見面,以便詳細告知我接受程寒暮遺產的事宜。
    我碰巧今天有空,於是我們約在我辦公室巷口的飯店前,一個小時以後。
    一個小時的時間很長,足夠我回復三個委託人的即時郵件,拒絕了其中兩個,和另外一個保持聯繫以便做出下一步瞭解,繼續看接電話之前我正在看的那部無聊的動作電影。
    等電影裡那個怎麼也死不掉的吐血狂人總算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我掃了一眼桌上電子鐘的時間:AM10:55。
    我關掉所有窗口和軟件,關主機、關顯示屏、關電源,從堆滿衣物的沙發上順手撈起一件外套,跨過地上成堆的雜誌和報紙,把放在窗臺上的鑰匙揣在兜裡,順手帶上門,晃進辦公室外的小巷裡。
    五分鐘,可以讓我很從容地穿過這條有陰溝和幾個垃圾堆的巷子,躲開亂竄的貓狗,走到巷口那家餐廳門前去。
    這家餐廳有地道的拌面和抓飯賣,缺點就是地面和桌面經常會黑得看不出原色,還有就是——蒼蠅比較多。
    餐廳門前,烤羊肉串的熏煙冒著,電風扇嗡嗡的聲音從店內傳出來。嘩啦一聲,是一個店員隨手將一盆洗碗水潑了出來。
    水花濺在腳下,站在飯店門口夾著公文包的律師先生微微欠了欠身,皺眉。
    幾年不見,童律師發福了不少,灰色阿瑪尼西服下小肚腩微凸了出來。我溜達過去輕鬆地笑著和他打招呼:“童先生,好久不見。”
    童律師臉上僵硬,微頷首:“李小姐好。”
    他把手中的文件交給我,語速略快:“這是程寒暮先生書面遺囑複印件和遺產的大致清單,只要李小姐不宣佈放棄繼承權,從遺囑生效的時間開始,遺囑所規定的各項財產,所有權都將歸李小姐。”
    我接過那份文件,飛快翻過,一項項核對應該屬於我的財產:本市的兩處房產,零零散散的股票、國債和外匯,還有幾筆國外銀行的存款,數目比我想像的要多不少。
    “這些不用報稅?”我把文件重新翻到第一頁。遺囑的複印件上的確是程寒暮的筆跡,比平時潦草一些,日期是一個多月前,簽名的三個字依舊雋秀挺拔。
    我十二歲的時候對著他的筆跡把這三個字練了一整天,結果發現我寫的始終要比他醜一圈,只得作罷。
    “報稅會有專門的會計師負責,這些我會辦好。”童律師很快答道。
    很明顯的不想跟我多談,我只好聳肩:“那就委託童先生了,反正我也沒什麼不信任童先生的。”
    童律師額旁的青筋微突了一下,臉上的職業化表情沒什麼變動:“李黍離小姐,我來的另一件重要事情是通知李小姐,程寒暮先生已經于昨天下午3點21分去世。我應該說一句深表遺憾,不過看李小姐的狀態,說不說可能都沒有關係。”
    “說了也可以的。”我笑,“我沒想到他還能活這麼久,這倒真是挺遺憾的。”
    童律師額上的青筋又突了一下:“李小姐,程寒暮先生是你的監護人!”
    “十八歲之前是,十八歲之後我是完全行為能力人。”我很快反駁,微笑。
    童律師僵住片刻,語氣不好:“李小姐,我想如果是我的話,繼承了這麼一大筆遺產,會有心情去參加一下葬禮。”他從口袋裡很快摸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紙條遞過來:“地點還有時間。”
    我笑著接住:“我看到時候有沒有空。”
    童律師又僵了一次,逕自收起公文包,抬腿。
    “童先生,”我微笑著叫住他,“可以告訴我死因嗎?”
    童律師略停了一刻,不過他似乎是覺得有義務跟我解釋,語氣僵硬地開口:“心內壁大量出血,多器官衰竭,沒能搶救過來。”
    我點頭:“我剛才看了一個電影。”
    童律師皺眉,顯然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說到電影。
    “一個改邪歸正的黑社會中了五槍死掉了,其中三槍都在心臟附近,看樣子很像吐血吐死的。”我抬頭,“他臨死前的樣子,和那個黑社會差不多?”
    童律師轉身,一直走向街道對面停著的汽車,鑽進去,關門的聲音很大,從前窗裡看到他把方向盤掄成個大圈。汽車發出尖銳的嗞響,絕塵而去。
    我無奈地聳肩晃腿。我只不過是說了一部電影而已,這麼生氣幹什麼?
    夾著文件到路邊小店裡點了一份拌面解決午餐,我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還不到十二點。
    午休時間我從不看電腦,把那份文件隨手丟到桌子上,紮進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翻了半天,終於從一大堆照片裡抽出壓得有些彎的一張。
    照片上穿著寬大白色睡衣的人,坐在一大片盛開的鈴蘭花旁,他的頭放在躺椅的背上。透進溫室的陽光照著他,玻璃拼合線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晦暗不明的陰影,陽光下的人眉宇舒展,閉著眼睛,面容很安詳。他很年輕。
    程寒暮很年輕,他只比我大十一歲。他在我十歲的時候收養我,那一年他也只有二十一歲。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我十四歲,剛剛擁有屬�自己的第一架相機,鬼鬼祟祟地溜進午間陽光充足的花房,偷拍下程寒暮小憩的樣子。
    我一直都認為程寒暮更適合白色。他穿白色的時候,臉上會少一些犀利的傲氣,多一些清朗的溫柔。
    二十五歲的程寒暮,遙遠的午間時光,相機後十四歲的我,十二年之久的過去。
    我把那張照片用粘紙按在牆壁上的各種照片之間,在旁邊用鉛筆標上:lover。
    寫完之後扔掉鉛筆,一屁股坐在沙發裡,開始睡午覺。

    狹窄的、充滿柴油味道的漁船底層,不斷的顛簸,照在臉上的不連續的光線,潮濕的空氣,嘈雜難懂的語言。
    甲板的門打開,面目模糊的男人,伸過來的粗壯手臂,尖叫、反抗,粗大的巴掌扇在臉上,嘴裡的鹹腥味道,耳朵裡持續的轟鳴。不斷落下來的拳頭和腳,被人像抓小雞一樣拎住胳膊和腳丟到岸上的黑暗房間裡去。
    重複的毆打和訓斥,黴爛的食物,各種不懷好意的面孔,曖昧的目光,在皮膚上遊移的濕熱手掌……
    最後無一例外地,會變成海一樣的窒息,無邊無際,直到睜開雙眼。
    又一次從噩夢中醒來,我張開嘴大口喘息。
    沙發上方的空調依然在嗡嗡作響,辦公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我躺在沙發上努力盯著天花板調整呼吸,等待這一陣驚悸過去。
    被程寒暮收養的前兩年,我經常會做這樣的噩夢,夢到我依然在那些人手中,被踢打,被咒駡,被關在肮髒的、泛著臭味的房間中,等著調教得稍微聽話一點就丟給饑渴的嫖客。
    程寒暮是在異國沿海城市的一個碼頭上撿到我的。按他的話說,是他下了遊艇經過碼頭,從某堆貨物的角落裡突然跑出來一個矮瘦的人影,無比迅速地沖過去貼在他身上。
    那時候我剛剛從那個地下的雛妓窩裡逃出來,追來的人在身後咒駡著逼近,視野中只有離藏身之地不遠的幾個人走著,我完全被恐懼控制,本能地沖向那幾個人中的其中一個,死死抱住那個人。
    我到現在也說不上來,在那幾個人中,為什麼我沒有選其他幾個看上去更高大健壯的人,而是毫不猶豫地沖向了走在中間的人,抱住了那個高挑卻消瘦的大少爺。
    也許是因為程寒暮的膚色更白皙一些,和當地人古銅色的肌膚有差別,更像中國人;也許是因為程寒暮那遠超常人的清俊面容——反正我從小就眼神犀利,善於發現美色。
    總之在那一刻,我用盡全身力氣抱住程寒暮,仿佛鬆開他我就會死。
    我抱得特別用力,直到後來,那些追捕我的人被聞風而至的巡警驚走,我還不肯鬆手。
    程寒暮氣喘吁吁地拖著我回到他的車上,慘白著臉說:“你再不鬆手我就要昏倒了。我昏倒了,我的保鏢會把你丟到海裡去喂鯊魚。”我這才稍微鬆開一點。
    當然,後來我看科普書,才明白並不是所有的海域裡都有食人鯊。

    最初撿到我,程寒暮不是沒有想過把我交給當地警方和政府處理。不過我對於被販賣前的記憶一片空白,除了胳膊上一個中文的“李”字刺青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證明我的國籍和身份。而且只要程寒暮一離開我的視線,我就會歇斯底里地號啕大哭。
    最後程寒暮只好將我帶回了祖國,用他父親的名義領養了我。直到幾年後他的父親去世,程寒暮才正式成了我的監護人。
    剛被程寒暮領養的時候,我幾乎沒有說話的能力,只要睡覺,就會在噩夢裡尖叫,精神性地呼吸困難。只有當程寒暮把我抱起來放到腿上摟住安慰,我才會平靜下來。
    也是這個原因,我十三歲之前,每天都和程寒暮睡在一起。
    到了十三歲那年,我有了初潮,那之後程寒暮才不再跟我同床。
    不過那會兒我也早就不再做那種噩夢了,從十二歲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再做過。
    慢慢回憶著那些往事,我的呼吸總算平靜了下來,身上的冷汗也差不多被空調吹幹了。
    這個午休真不愉快,我不是剛剛繼承了一大筆足夠我揮霍的遺產嗎?要做夢也該夢到躺在錢堆上打滾打到笑死,怎麼又做了一個已經快要被遺忘的噩夢?
    耳朵邊的老式電話叮叮叮地響起來,我條件反射地一巴掌拍在免提鍵上。隔著幾千米的電話線和幾米的空氣,常文心的聲音依然中氣十足地傳出聽筒:“誰叫你隨便回人家郵件的?誰叫你回的?上線!快給我上線!”
    常文心是我整個學生時代唯一的同性好友,她爸爸媽媽都是我們系的教授。大學四年我幾乎天天在她家蹭飯吃,就差扛著鋪蓋去入她家的戶口。
    我連忙把話筒提起來,離耳朵半米:“我的大小姐,你小點聲音我也不敢不聽你的話……”
    常文心根本不吃這一套,依舊吼道:“少給我貧嘴,快上線!”
    我不敢怠慢,舉著話筒爬起來快手快腳地打開電腦。
    那邊常文心快嘴快舌,已經把事情說出了個大概——原來是在罵我早上回絕掉的一個委託。
    我開了一家私人偵探事務所。
    大學畢業後,我懶得去找工作,蹲辦公室,就索性考了一個私家偵探的執照,仗著大學時在某都市娛樂小報裡跑腿歷練出來的那點狗仔精神,幹點幫富婆追蹤老公行蹤的零活。
    原意不過是想圖個自在、混個溫飽。
    就在三四年前吧,我無意間接到了一個歸國老華僑尋找一幅幾十年前的老照片的活兒。
    說起來我這個人有點戀物癖,把自己那堆破爛抱得死緊,一旦有什麼東西丟了,拼了命也要找回來。記得大學時,有次我不小心把一本用過的筆記本當作垃圾扔掉,結果硬是從學校追到市郊的垃圾場,一頭紮在垃圾山裡翻了幾個小時給翻回來了。
    我一身臭氣抱著那個本子一路傻笑著回宿舍後,我們宿舍的姑娘都以為我精神錯亂了。
    根深蒂固的戀物本質一發作,簡直就像爆發了小宇宙。那次我的工作做得無比快速高效,激動得老華僑熱淚盈眶,連連說從來沒想到國內的私人偵探職業素養這麼好,我就此得意了好一陣。
    可能是印象太深刻,後來那位老華僑熱心,又給我介紹了幾宗類似的工作。
    口口相傳的力量就是大,不知不覺地,有越來越多的人委託我尋找多年不見的失物。我在網上為自己的偵探所開了個網站,接到委託此類工作的郵件也漸漸多了起來。這麼一兩年之後,我在這個圈子裡也算是有了點小名氣。不知道是誰,封了一個“失物狩獵者”的名頭給我,挺二次元也挺拉風,我不反對。
    由於本身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懶人,我接受工作的時候一般都不和委託人見面,說好聽點就是互相信任,隔著網絡交換資料聯繫。
    常文心作為我的死黨之一,間或會介紹些熟人關照一下我的生意。
    我沒想到那個委託人是她給介紹的,要不然就是給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回絕。
    連忙上線找到常文心說的那封郵件,我有氣無力:“我的大小姐,女皇大人,這個委託找的是人……你明白我那點本事的,我只是戀物癖了一點……”
    常文心快嘴快舌:“總之這個委託你一定要給我接著,你不接就是不給我面子!咱們一刀兩斷,往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自己給我看著辦!好了,我到公司了,不跟你說了。你快回郵件跟對方聯繫!就這樣了,拜!”
    說完立刻掛電話,我連插一句嘴的餘地都沒有。
    聽著電話裡的嘟——嘟——愣了一秒鐘,只好重新去看那封郵件。

    發件人:suxiangying1456@×××.com
    發送時間:20××年10月7日 15:16:56
    收件人:lishulizhentansuo@×××.com
    閣下:
    欲委託尋找一位去世女性遺骨的下落,有意請回信詳談。
    Yours,蘇

    那時候我一看就覺得麻煩,立刻回絕了。現在……想起常文心發起火來柳眉倒豎、直徑五米之內飆出無形氣場的英姿,我歎了一口氣,重新回了信:

    發件人: lishulizhentansuo@×××.com
    發送時間:20××年10月8日 13:20:03
    收件人:suxiangying1456@×××.com
    蘇:
    我現在不能確定是否接下工作,需要更多瞭解。
    李黍離

    不到一分鐘,馬上有一封新郵件回過來:

    發件人:suxiangying1456@×××.com
    發送時間:20××年10月8日 13:23:26
    收件人:lishulizhentansuo@×××.com
    李:
    請提供詳細地址和郵編,資料會在一天之內寄到你手中。
    Yours,蘇
    Ps. 看過資料之後,你依然可以拒絕委託。

    微微愣了一下,這個人,我還沒說要接委託呢,回信已經是一副篤定的口氣了,末了才加上一句“依然可以拒絕”來表示“我還是尊重你意見的”。
    和程寒暮說話的風格頗像,他總是開口就給我一堆安排,最後才想起來這還是在民主國家,加一句“你也可以有別的意見”。
    不會也是個頤指氣使慣了的主吧?
    回信過去,先不說地址:

    發件人: lishulizhentansuo@×××.com
    發送時間:20××年10月8日 13:25:35
    收件人:suxiangying1456@×××.com
    蘇:
    我可以得到的酬勞是多少?

    信馬上回過來:

    發件人:suxiangying1456@×××.com
    發送時間:20××年10月8日 13:28:17
    收件人:lishulizhentansuo@×××.com
    李:
    不會低於一般報酬。
    Yours,蘇

    愣了一下,不低於一般報酬是個啥意思?不會讓我幹白工?還以為是個爽快的,沒想到連私家偵探界預付出差費用的規矩都不懂。
    算了,不糾纏了,反正有常文心在,估計不會好意思給太少。
    我寫了辦公室的地址和郵編回過去,等了一分鐘,對方回復表示收到。
    接下來就要等資料寄過來了,現在已經是下午,就算再快,東西也得要明天才能寄來。
    因為做了噩夢,我懶洋洋的,不大想動,抓了一個靠墊塞到頭底下,腿蹺到電腦桌上,繼續看片子。
    還是老槍戰片,一群人精力旺盛地跑來跑去,子彈亂飛,死人亂蹦,不知道這次還看不看得到吐血狂人。

    第二章 每個人都有一個故鄉

    時間回到很久以前的一個早上,我披頭散髮地拽著書包從房間裡沖出來。
    跑過客廳時,我抓起桌上蔣阿姨做的三鮮包塞到嘴裡,一跳一跳地穿鞋。
    “豆漿。”路過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程寒暮時,他連頭都不抬,指指餐桌上被我落下的東西。
    我回頭撈起透明的玻璃杯子,一通猛灌。再次經過程寒暮身旁時,我一反火急火燎的樣子,停下來問他:“你知道人死之後會去往哪裡嗎?”
    他的日常習慣有些老派,不喜歡用平板電腦,卻翻著訂閱的當日報紙,大半個臉都看不到:“哪裡都不去。”
    我站到他腳邊,接著說:“可是他們說有天堂還有地獄,有些人會上天堂,另一些人會下地獄。”
    他依舊不抬頭:“沒有天堂和地獄。”
    我站著不動,執拗地追問:“那陰間和輪回呢?不是說有下輩子嗎?”
    他終於從報紙上移開目光,看我一眼:“那些也是沒有的。”
    我還是問:“可是昨天我看網上的帖子說,人死之後會比活著的時候輕二十一克,這二十一克就是靈魂的重量。既然有靈魂,死了之後肯定要有個地方去吧?”
    他放下報紙,抬頭看我,臉上有些被纏久了的無奈:“別總看些偽科學。就算是真的,也沒人能證明那就是靈魂。”
    我咬嘴唇,直直看他。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沮喪,他的語氣溫和了一些:“什麼都沒有。人死了,就是沒有了,再也不見了。”
    那一刻他看向我的目光近似於溫柔,說出的話卻像往常一樣,冷靜到刻板。
    我其實同意他的話,一個人死了,就是這個人不再存在,再也不見,就這麼簡單。
    在那個最終我遲到十五分鐘、被班主任臭批了一頓的早上,他逼我清醒地認識到了一個問題:人死之後,一切歸於虛無。

    張開眼睛,陽光鋪灑在靜悄悄的車廂裡,耳邊是車軌單調的咣當聲。
    我動了動橫在旁邊座位上的背包,這種時候出門有個好處,火車上的人不大多,運氣好的話,還可以一人獨佔一排座位,寬敞舒服很多。
    昨天接到裝“死人”資料的包裹後,我就買了今天這張去D城的火車票。
    快遞包裡總共郵來兩件東西:一頁打印出來的A4紙,一本舊日記本。
    A4紙裡主要說明瞭三件事情: 一、我需要尋找屍骨的那位女性,生卒年份分別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二、隨同說明一起寄來的日記本是尋找她的唯一線索;三、只用追查出她的遺體下落,不用把遺體帶回,就算完成了工作。
    第三點簡直是廢話,我給他查出一個死人的墳地已經夠可以了,難道還要我挖開墳頭把骨頭刨給他?
    至於一同寄來的日記本,是一本有些破舊的本子,三四十年前常見的那種印著當時影視明星照片的軟塑料皮本子,用線裝訂,紅色的,因為時間久遠,微微發黑。
    打開封皮,第一頁已經快要從棉線上脫落下來,斑駁著歲月痕跡的紙頁上沒寫名字,只有一行秀麗字跡寫就的地址:D縣城關鎮北街村6隊5號。
    很明顯,這是八十年代之前按生產隊歸屬劃分出來的地址,現在這麼多年過去,別說那個6隊早就不復存在,就連“城關鎮北街村”都不知道換了多少次名字。
    再加上街道也可能早就翻新擴建得面目全非,這個二十多年前的老地址究竟在哪裡,又曾住過哪戶人家,要費一番工夫去找。
    不過說起這個D城來,我之前查案子,還真曾去過一次。印象中是個兩面環山、乾淨整潔、民風尚存幾分古樸的小城。
    窗外中部地區廣袤秀麗的風景不停閃過,現在是下午三點鐘左右,火車如果不晚點的話,會在晚上七點鐘到達這個省份的省會。從那裡轉乘大巴到不通火車的D城,還要用兩個小時,順利的話,今天晚上就能在D城我預訂好的酒店裡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睡覺了。
    火車咣咣地駛進一個中途停靠的車站。這個車站是個大站,車廂裡開始熱鬧起來,旅客拖著行李上上下下。
    手習慣地摸到口袋裡,我這才想起來整列車廂都禁煙。
    我抽煙的習慣是在大學裡開始的,並沒有什麼煙癮,在家等候工作的時候並不抽煙,每次旅途中卻會抽一些來提神。
    我還在考慮著等到站了下車找個吸煙處先抽兩支再去轉大巴,耳邊就響起一個很清朗熨帖的聲音:“對不起,打攪一下,這個好像是我的座位。”
    我落在地板上的目光順著一雙黑色的跑步鞋看到一條材質不明的棕色長褲,再看到白色的短袖T恤和敞開的藍色格子襯衫,最後落到半蓬的亞麻色碎發下那張禮貌的笑臉上。
    腦袋中立刻冒出幾項信息:絕對不超過二十五歲,笑起來很陽光,氣質乾淨,手指修長,寬肩細腰,絕對有四塊以上腹肌的帥哥……
    打住無休止打量下去的欲望,我笑笑,把放在那個座位上的背包拖過來,伸手做了一個手勢:“請坐。”
    這位年輕的帥哥笑了一下,看一眼除了我這裡之外,旁邊都是空著的座位。
    他可能也是覺得自己太拘泥於座位號碼了,露齒笑了一下,放下手上的行李袋,還是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我一眼掃到他手上提著的相機包,笑了笑:“攝影師?”
    這年頭大家都喜歡用手機拍照,還拿著如此專業的相機包,不是專業攝影師,就是攝影愛好者了。
    “只是愛好。”他笑了起來,淺褐色的眼睛眯起來,深邃之外更多的是明朗,“你好,我叫舒桐,舒展的舒,梧桐的桐,要到D城去。”
    他這笑容燦爛耀眼得堪比地中海的陽光,語氣神色中還帶著毫無陰霾的誠懇坦蕩。
    我要是不介紹自己,簡直要過意不去,於是笑著先伸出手去:“李黍離,木子李,彼黍離離的黍離,也是到D城去。旅途愉快。”
    伸手和我輕輕相握,他低頭微笑:“好名字,很高興認識你,黍離。”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這個程寒暮給我的名字,這麼彷徨淒清的意境,還真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真誠地說好。
    “謝謝。”我笑著道謝。
    原本空蕩的車廂進來了不少旅客,旁邊坐了一對帶著小孩的夫婦,奶瓶和零食堆滿桌子。孩子由於旅途的疲倦大聲哭鬧,我身旁頓時嘈雜了起來。
    如果是從來沒有乘火車旅行過的人,可能還會對這種交通工具產生幻想,比如我,我從小就認為火車軌道的盡頭一定會是一個夢境一樣神秘又美麗的地方。
    可惜程寒暮絕對不會擠火車,他連機票都不買頭等艙之外的座位。
    所以我平生第一次坐火車,是在十八歲那年拿著錄取通知書去大學報到時。我扛著三十多公斤重的行李,一個人擠了幾個小時的火車,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那是輛瀕臨淘汰的慢車,由於開學季還超售了很多站票。我拖著行李擠上去後,只能在車廂的連接處蹲了六個小時。
    那之後半年,我一想到火車廁所裡那種潮潮的腥臊味道就想吐。
    我承認我跟著程寒暮的那些年,有些嬌生慣養,哪怕是現在做了這樣需要東奔西跑的工作,還是會習慣性地挑剔旅途舒適度,眉毛不由自主地皺起來。
    “我們換一下座位吧。”耳邊響起悅耳的低沉聲音,舒桐站起來,笑著看我。
    我愣了一下。我的座位靠近過道,那個小孩子已經開始在過道上跑來跑去,可以預見我坐在這裡,免不了被他打擾。反倒舒桐的座位可以免過此劫。
    “我比較喜歡坐在過道邊。”舒桐笑著補充了一下。
    “好的。”我也笑起來,站起來和他換座位。
    坐好了,我沒話找話,隨口問了句:“對了,現在是旅遊季節,D城的酒店很緊張,你有沒有提前預訂酒店?沒有的話可要糟糕。”
    舒桐笑:“這還真沒有……”
    這年頭還有出去旅遊不提前訂酒店的人。我瞥了眼他那身看似平常實則價格不菲的衣服,還有那套目測至少要幾萬人民幣的攝影裝備,心道這不會是個大少爺吧。就算不喜歡搭飛機,為何不去列車的商務席,偏要跟我們這些平民一起擠經濟車廂?
    結果舒桐的手機還沒有安裝在線預訂酒店的軟件,真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少爺,於是我就用自己的手機幫他訂了房間——自然是訂在了跟我同一家。
    接下來我們十分自然地互相留了電話號碼,開始攀談。因為聊得還算不錯,下了火車後,索性又一起買了去D城的大巴票,算是成了暫時的旅伴。
    哪怕在短短的旅途裡,也能相互瞭解很多東西。晚上一同到酒店住下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舒桐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設計師,這次來D城的目的是休假放鬆,順便拍一拍D城風景區著名的紅葉。
    舒桐也知道了我是個私人偵探,並且這次去D城是為了公務。當然,公務的具體內容,出於對客戶的保密義務,我是不會告訴他的。
    不過從和舒桐的短暫接觸看,我覺得他應該出身不凡,至少那份設計師的工作,不足以支撐起他這樣的談吐和氣質。
    哪怕他已經在盡力適應所謂的“平民生活”,但階級的烙印始終貫穿在他身上。
    要是問我為什麼能看出來,那我只能說我好歹算是個偵探,還有我曾經在那個階層待過。

    “黍離!黍離!”
    那是我十三歲的時候,程寒暮從學校裡追出來,一路跑著叫我。
    那個年紀的小孩子,誰沒有一點自以為是的驕傲?我正在讀初二,課間操後趴在課桌上打盹,被恰好進班的班主任看到,訓斥了兩句。
    我牛脾氣瞬間上來,認為非上課時間,我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況且當時打盹的不止我一個人,班主任憑什麼只訓了我。
    我拍桌子跟班主任硬吵了幾句之後,乾脆拂袖而去,還把教室的門摔得山響。
    結果很自然,因為當眾頂撞老師,我被停課,還被勒令叫家長。
    我那時只覺得委屈,憑什麼在下課時間,我連在自己的課桌上趴一趴的權利都沒有?
    班主任說的話也實在難聽,開口就是一句“站沒站相,坐沒坐相,校服還穿不整齊”,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多年後再看,這不過是一段笑談而已,但在當年,我卻覺得丟臉極了。
    等程寒暮急匆匆趕來,我已經在教導室裡被關了快兩個小時,擰勁兒上來了,死活不寫檢查。
    班主任開始還氣得臉通紅,後來居然哭笑不得起來。一圈老師圍著我一個人,個個一臉無可奈何。我只坐在教導室正中的凳子上翻白眼。
    正僵著,外面傳來喧嘩,教導室的門打開,程寒暮和校長一邊談著話,一邊走了進來。
    程寒暮還是一成不變的深色西服,聲音低沉,雖然帶著微笑,眉宇間卻依舊是冷的。
    除了初見的那次,我第一次看到他之後這麼激動,立刻就站起來,撲過去拉住他的衣袖。
    程寒暮只是看了我一眼,就抬頭向校長笑道:“黍離這孩子,又給您添麻煩了。”
    我一下子愣住。見到他,以為總算有人替我主持正義,沒想到他開口就是這麼一句。
    校長年紀不小,一貫和善:“客氣了,孩子嘛,都是這樣。”
    校長說著,還笑眯眯地看我:“黍離同學也不要太淘氣了,要不然你舅舅身體不好,還總風風火火往咱們學校跑,還不把他累壞了?”
    我被他救回來時沒有身份,為了領養我,程寒暮用了些非常規的程序,在法律上,他的身份是我的舅舅。
    也許是因為老校長和藹的聲音,我瞬間紅了眼眶。
    程寒暮也不低頭看我:“還不快點向老師道歉。”語調冷,還帶著責備。
    我本以為就算所有人都說我不對,他還是會站在我這一邊,誰知道他卻不分青紅皂白地讓我道歉。
    眼淚就要下來,我卻仰起了頭:“我沒錯,為什麼要道歉?”
    程寒暮只是微微皺眉,隨即冷冷地重複:“道歉。”
    四周老師們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臉上,我只覺得羞恥至死,狠狠瞪著前方,毫不猶豫地甩開他的胳膊,跑了出去。
    我一口氣從空無一人的校園裡沖到校門口,還是不停下。
    我也沒想過要跑到哪裡去,只是想著跑得越遠越好。邊跑還邊忍不住想,會不會有人來追我?
    程寒暮大概是不會了,他連走路都不怎麼快,每次都是那種輕輕緩緩的步伐。脾氣急躁一點的人散步也比他走得快些。
    跑了一會兒,我就刻意放慢腳步,竟然聽到後面有一個跟得不遠的腳步聲。
    見到我的腳步慢下來,那個人開始叫,是程寒暮的聲音:“黍離!黍離!黍離……”
    我沒回頭,咬牙又加快速度往前沖了一段,接著才停下來轉身。
    程寒暮果然被我落下很遠一段,他看我停下,就放緩步伐,慢慢走過來。
    他額上有汗,臉色也不怎麼好,站住後的第一句話還是:“去向老師道歉。”
    “不道歉!”我仰頭,叉開腿做出要跑的架勢,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他低頭仔細地看著我,沉默了有一會兒,才說:“不道歉就不道歉吧……”
    我只等他再教訓一句就撒腿再跑,都邁出去一半腿了,這時候僵住,姿勢活像蹲馬步。
    他又盯著我的怪異姿勢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輕皺起眉頭:“怎麼能在街上亂跑?”
    又開始說教了!
    我哼了一聲表示我的不屑,剛才他不也跑了?
    我跟老師頂嘴,有一大半原因是煩班主任管教我的言行——在家裡一個程寒暮管東管西還不夠,學校裡居然也有人管我。
    不過他既然都說不用道歉了,我就表達一下我的寬宏大量,收回馬步,站到他身邊一點,表示我已經不計前嫌,不會再跑了。
    小陳叔這時已經把程寒暮的車開了過來,開了車門下來就是一陣大呼小叫,內容不外乎程寒暮怎麼能做這麼劇烈的運動,要是發病了怎麼辦,等等。
    什麼劇烈運動?四百米都不到,我才不信程寒暮這樣都能發病,側了臉去看他。
    果然,他只是說了句“沒關係”就準備上車,經過我身邊時,還又皺了眉:“校服是怎麼回事?”
    我十分得意,跟在他身後,貓腰鑽到車裡,迫不及待扯起衣領向他炫耀:“很帥吧,我自己系的哦。”
    我們學校夏天的校服是藍條紋短袖,女生還給配了一個難看得要死的藍色蝴蝶結。我索性把蝴蝶結拆了,自己照著程寒暮系領帶的樣子系了系,自以為相當帥氣。
    這也是班主任說我校服都沒穿好的時候,我生氣的原因——她誣衊我的創造!
    程寒暮皺著眉看了兩圈。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眉頭幾乎都沒展開過:“解下來。”
    我怎麼肯解?沖他嚕嚕地吐舌頭,口水四濺,得意地看他眉間的褶痕又深了很多。
    等小陳叔把車開動,程寒暮俯身給我系安全帶,才慢悠悠地開口:“今天跟我回家寫檢查,明天早上,我帶你去向老師道歉。”
    於是車上就開始充斥我要跳車的宣言,奈何小陳叔不用程寒暮吩咐,就乾脆利索地落了門鎖。
    那次鬧出來的事,在我中學生涯的眾多光輝事蹟中,根本不算什麼。
    這件事之所以被我記下來,是因為那天晚上,程寒暮真的在我的書桌旁坐了四個小時,硬是逼我寫完了那份兩千字的檢查。並且,第二天早上,他提前了一個小時,把我從被窩裡揪出來,押著我到學校裡,親自監督著我向班主任道歉。

    來到D城的第一天,因為晚上失眠,我一直睡到第二天很晚才起床。
    我爬起來撓了撓睡成雞窩一樣的頭髮,拉開窗簾,對著酒店風景很好的後院,發了幾分鐘呆,這才想起來:這家酒店提供早餐的時限,是九點鐘以前。
    雖然我也不是什麼乖孩子,但是每天早晨必須要吃早餐的習慣,因為程寒暮的要求,根深蒂固。
    看了一眼放在床頭的手錶,差不多快十點鐘了。
    我歎了一口氣,只好梳洗整齊,出去到附近覓食。
    剛打開門,就看到一個身影正巧從面前經過。
    看到我有些愣地站在門口,他笑笑停下,側過一點身:“早啊,這麼巧。”
    “是啊,好巧。”我早晨剛起床時反應就是慢半拍,連忙笑著打招呼,“剛起床?”
    舒桐也笑,他換了一身更加清爽的便裝,笑起來尤其陽光:“好像過了早餐時間,一起出去?”
    “好啊。”我拉上房門,“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吃店早餐很不錯。”
    距離酒店正門不到一百米,就是當地著名的飲食街。
    拉著舒桐來到那家在這個時段生意還很不錯的早餐店,擠在一群當地人中吃了特色的胡辣湯和發麵油條。
    湯很鮮辣,油條酥脆,難得舒桐這樣的公子哥兒也不嫌棄逼仄髒亂的環境,吃得讚不絕口。
    出門一看時間,居然已經有十點半鐘。
    我不準備再回酒店,就笑著向舒桐說:“今天有什麼安排?”
    他指指自己肩上的背包:“準備去看三仙山的紅葉。”
    三仙山我知道,的確是以紅葉聞名,不過和市區有一段距離,風景區內的山路也長,一旦上山,沒有五六個小時下不來。
    舒桐出發得晚,等回來的時候恐怕已經是夜裡。
    我笑:“我去辦點事情,祝你一路順風,晚上見。”
    他也笑:“謝謝,晚上見。”
    和舒桐揮手告別,接下來的半天,我都不停地在不大的小城裡奔波。
    查找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只留下一個二十年前地址的死者,畢竟不是容易的事情,要不然也不會託付給專業偵探。我費了很多力氣,才勉強通過申請,從城市建設局的舊檔案裡查出了那個城關鎮北街村6隊5號大體在什麼位置。
    等過去一看,頓時更洩氣——曾經是民房的一大片區域,因為緊鄰風景區,早就被市政府改建成了一大片停車場。巨大的場地中,還有一組新建好的標誌雕像:幾個雄姿勃發的持棍武僧。
    抓著背包,面對這片被秋日陽光照耀得無比空蕩的廣場,我簡直有點欲哭無淚。
    如果原址改建成了新的居民小區,那麼到小區裡打聽一下,說不定還能遇到個把這個地區的老居民,得到點消息。現在這麼乾脆,給了我方圓一千米內場光地淨的水泥地,周圍連個擺攤的小販都沒有……
    歎了口氣回頭,這一看倒好,我來時搭的那輛的士,已經轉頭向市區絕塵而去。
    被太陽曬得有些頭暈,四周打量了一下,我拿出手機看看時間。不知不覺,居然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距離政府機構的下班時間僅剩半個小時。
    今天註定不會再有什麼收穫,我想起來上次到D城,因為時間緊,居然沒有逛逛這個風景區密佈的旅遊城市裡的任何景點,實在有些吃虧,就決定勞逸結合,順便去停車場那端的風景區散散心。
    早上的那點胡辣湯和油條早就被消化得一乾二淨了,今天天氣又有點熱,頂著個大太陽穿過那個大得離譜的停車場,我也出了一身汗。
    幸虧穿過馬路和小橋,對面馬上就是綠樹成蔭的景區。
    這個景點是一座保存了上千年的宋代書院,背靠山峰,青磚青瓦掩映在高大茂密的樹木之後。遠遠就看到木制的牌坊上四個 “高山仰止”的黑字,頗為莊嚴肅穆。
    現在雖然是旅遊季節,但這裡不是中心景區,因此遊客並不多。抱著一絲希望,我轉到景區大門旁幾個紀念品商店裡問了一下。果然,幾個店主都是近兩年才來到附近做生意的,對這片原來的情況並不瞭解。
    我索性拿著新買來的兩件小紀念品,跑到售票處買了張景區門票。
    為了突出特色,這個景區給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穿了仿宋代的儒生服飾,蟬翼帽和皂靴配齊,站在古老的書院裡,看起來真有幾分翩然風采。門口古裝打扮的工作人員檢過我的票,還和善地介紹說景區裡面提供類似的服裝拍照留念服務,如果有興趣,可以去拍一下。
    我對他們微笑道謝,這才走了進去。景區內比門外更加清幽陰涼,到處是高大的樹木和茂密的花草。我反正也是打發時間,就信步四處地走。
    說是已經有一千年以上的歷史,這裡的房屋最多的就是明清時代的建築——這些建築有很多現代維護的痕跡,只有兩個長滿青苔的碑石和幾株古樹,的確是唐宋遺物。
    在不大的庭院內慢慢走著,四周很靜,除了鳥雀的嘰喳,還能聽見隱約的水聲,大概是附近有什麼溪流。偶爾有幾個零散的遊客從身邊走過,也都沒有大聲喧嘩。
    不知不覺,剛才的疲勞和焦躁都漸漸消散不見,連吹到身上的秋風也有了點清爽宜人的意思。逛了一會兒,我買了瓶飲料,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看四周灌木叢裡藏著麻雀實在多,就從包裡拿出盒餅乾打開,把碎屑撒到地上逗它們。
    那些麻雀也不怕生,試探了幾次,就有幾隻膽大的跑出來啄食,圓胖胖的樣子,還不時瞪著圓圓的小眼睛警戒地看我。
    身上的惡劣本性暴露出來,我忍不住扮了個十分兇惡的鬼臉,順帶跺了下腳。
    有些被嚇到,撲棱撲棱飛遠了一些,探著小腦袋四下亂看,十分不明白狀況的樣子。我在一邊哈哈大笑。
    過了一會兒,麻雀們可能沒發現什麼危險,重新大膽跳回來繼續啄餅乾屑。
    等它們放鬆下來,我再做鬼臉跺腳。如是幾次,有點不亦樂乎。
    正逗鳥逗得專注,耳邊傳來很輕的哢嚓聲。
    一轉頭,正看到一架對著我的長鏡頭相機。舒桐端著相機站起來,一臉笑容:“玩得高興?”
    “啊?”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他,我有些驚訝,“你沒去三仙山?”
    “時間有點晚,怕晚上趕不回來,今天就先在附近隨便逛逛了。”舒桐笑著走過來,坐在我身旁的另一個石凳上,“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事情辦得不順利?”
    我大大歎了口氣:“大海撈針,撈的還是一根二十年前的針,真夠頭疼。”
    他笑:“或許明天就有線索了,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我也笑了:“說得也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有些時候急不得的。” 他點點頭,神色突然有些嚴肅,“你跟這些小朋友玩了多久?”
    “啊?”我又愣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麻雀,立刻笑出聲,“不是很久……”
    “那就是還算久了?”他也笑起來,“中午吃飯了沒有?我請客吧,酒店的事還沒有謝你。”
    我連忙客氣:“謝什麼啊,我也沒幫什麼忙。”
    “不是你提醒,我還真的會忘記預訂房間。”他笑著看我,“況且,我沒有說請你吃大餐……請你吃一碗街邊攤的面?”
    他隨便的態度倒讓我覺得自己有些見外了,笑起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著肚子還真感覺餓了,“我想問那個面攤在哪兒……”
    舒桐笑:“這就需要我再找上一找了。”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把手伸過來,“我們現在出發?”
    他微低著頭,嘴角有漣漪一樣的笑紋,眼睛很亮。
    我卻怔了一下,看著他的手。
    看我發愣,他又笑了出來,彎下腰來,抬手拿起被我放在腳邊的大包:“走了,去找面攤……”
    我這才醒悟過來,他伸手不是要來拉我的手,而是想要幫我提包。我有些尷尬地也站起來,掩飾地笑笑:“餓得腦子有些短路。”
    他笑笑沒說什麼。
    我還有些尷尬,先走了幾步,聽到他在身後笑著低聲說了句什麼,不由回頭:“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笑著追上我的腳步,“只是在想這個女孩子好像很會發呆。”
    我馬上聲明:“請不要用這麼幼齒的稱呼,我是一個成熟女性了。”

    舒桐當然不會真的請我吃路邊攤,況且在市區裡,要臨時找一個面攤也並不是那麼容易。
    兩個人從景區回來,因為都有些累,就在酒店的餐廳裡點了幾個特色菜,吃完後各自回房間休息。
    時間還早,我倒在床上拿著遙控器亂換了一會兒台,不是古裝劇就是民國劇,廣告都比電視劇好看點。
    最後索性關了電視,爬起來翻出那本日記,打開查看裡面的內容,看能不能找出點線索。
    幸虧裡面的筆跡很工整,所以就算過了二十多年,用圓珠筆寫就的日記看起來還很清晰。
    這個日記本我在路上已經大致瀏覽過一遍,記錄的都是些日常生活的瑣事,從內容上勉強可以推斷出日記本的主人是個結過婚的少婦,生育有一個孩子。
    今天又一頁一頁仔細閱讀,看到近一半的地方,我找到了點值得注意的東西。
    日期是6月23日,在例行記錄了幾句當日生產隊有什麼安排、做了什麼工作之後,在那天的末尾,又加了一句話:洪文來找我了,我說我不想見他。
    洪文是誰?明顯不是她的丈夫,聽這句話的意思,似乎這個人和她的關係又不普通。
    婚外戀?在那個年代可有點驚世駭俗,一女兩男,典型的言情劇套路。
    我對這句話很是發揮了一下,差點兒腦補出一部瓊瑤奶奶風格的纏綿大戲。
    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居然已經不知不覺看了兩個多小時,快要到夜裡八點鐘。
    我給那一頁做好記號,放下日記本,準備先抽支煙放鬆一下。
    這個酒店的房間是禁止抽煙的,不過我留意到每個樓層都設有專門的吸煙室,就拿了打火機和煙盒準備過去。
    抽煙室在走廊盡頭,我準備走過去時,卻正巧看到不遠處一個房間的門打開,黑色西裝的背影在門口一閃,走了進去,房門很快關上。
    我掃了眼門牌號,發現那竟然是舒桐的房間。舒桐今天穿得很隨意,他應該沒有晚上回了房間再特地換上正裝的怪癖吧?
    既然那個人不是他,我也沒聽他提過他在本地有什麼熟人,或許是在酒店內碰巧遇到的什麼朋友?
    想了一想,我跟舒桐雖然相處挺愉快,不過畢竟認識才不久,不好揣測別人太多私事。

    直到我在吸煙室中抽完一支煙,回房間的時候,舒桐的房門仍然緊閉著,那個人也沒有再出來。

    第三章 很多個往事

    我喜歡偷看程寒暮洗澡。
    常常寫作業寫到煩了,就側著耳朵聽隔壁房間的動靜,一旦聽到有嘩嘩的水聲,立刻躥起來跑過去,把臉直接貼在浴室的玻璃門上,直勾勾往裡面看。
    程寒暮通常都不理會我,只會飛快拉上浴簾。而且裡面霧氣蒸騰的,我也不會看到什麼。
    不過不巧有一次我動作太快,撲過去太早,把眼睛巴巴對上玻璃門的時候,程寒暮只是剛打開水龍頭放水,浴簾也還沒拉上。
    我的臉貼在玻璃上,正對著他的腰。
    眼前的人影只閃了一下,我還沒看清,下一秒程寒暮就利索地拉上浴簾,緊接著浴室的門呼的一下打開,我被揪著耳朵提起來。
    這麼短的時間裡,程寒暮竟然已經裹好了長過膝蓋的浴衣,不由分說地把我連揪帶提甩到床上,氣得臉色發紅:“李黍離!你到底是不是女孩子?”
    我捂著耳朵疼得連連大叫:“女孩子怎麼了?女孩子就不能看了?”
    嘴巴再毒,臉色再冷,這還是程寒暮第一次對我動手,我簡直有些傷心,不服氣地喊:“你性別歧視!”
    “不懂不要亂用詞!”程寒暮真的氣得有些頭暈了,居然來反駁我,“還性別歧視,這有什麼邏輯聯繫?胡鬧!”
    “不是性別歧視那是什麼?”我順著杆子就往上爬。
    “李黍離!”揉揉額角,畢竟對付我的經驗豐富,程寒暮馬上就恢復了正常狀態,不客氣地指著門外,“耍活寶時間到此為止,給我站到走廊裡去,不到十點鐘不准回房間!”
    他認真起來就不好玩了,我吐吐舌頭:“可不可以站到九點半,我作業還沒寫完。”
    “九點四十五。”他口氣嚴厲,轉身就走,不準備繼續跟我廢話。
    “九點四十五就九點四十五……”我嘀咕著爬下床,瞄到程寒暮腰間那根松松系著的腰帶,玩心又起,跳起來追著想解下來。
    沒想到跳下床時,不小心踩到落地的床罩,臉朝下就跌了出去,出師未捷身先死。
    正朝前走的程寒暮聽到動靜連忙轉過身來,卻沒來得及用手接我。我的頭撞到他的肚子上,兩個人都跌到了地毯上。
    顧不上撞得有點疼的膝蓋,我快速抬頭去看程寒暮。他摔得比我狼狽,側身躺在地毯上,低頭沒動。
    我嚇得哇一聲哭出來,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慌忙抱住他的脖子,聲音帶哭腔:“舅舅,舅舅……”
    “放手……”他終於說話,一手推開我,手肘撐地坐起來,氣喘得有些急,臉色卻還好,盯著我,很有些咬牙切齒,“給我站到十點整!”
    我愣愣的,眼角還帶著沒掉出的淚花,表情已經垮下來,比剛才慘痛十倍:“你說話不算數!”
    “那是剛才,”他一點不買我的賬,“你是一犯再犯,沒有罰你站兩晚上已經好了。”
    他邊說邊扶著旁邊的沙發站起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跳下來是想幹什麼。”
    說起來這好像不是我第一次趁他轉身之後偷偷去解他浴衣上的腰帶,誰讓他這件絲質浴衣上的腰帶超好解,一拉就掉。
    被發現了。
    我一骨碌爬起來:“站就站,有什麼了不起,小氣鬼!體罰狂!”
    “再多說一句,十點半。”他一手揉著大概還是被我撞疼了的腰腹,輕輕鬆松一句話堵過來。
    我只好翻白眼,用手在嘴巴前一劃,做出一個扯拉鍊的動作,表示我會閉嘴。
    聽到這邊吵鬧趕過來的蔣阿姨看到沒出什麼事兒,松了口氣的同時,略帶責備地看我:“小離又跟你舅舅鬧了?”
    我仰仰頭,指指嘴上那個並不存在的“拉鍊”,跑到走廊裡晃晃悠悠,東摸西摸地“罰站”。

    記憶中,那晚可能是真的站到了十點鐘吧。
    因為通常都會在我罰站中途出現,表情平淡地看我一眼,說上一句“今天就到這兒”,再一路去書房裡取一本他並不需要的記事本或者書的程寒暮,那天並沒有從房間裡再出來。
    或許跟撞的那一下也有關係,那晚他胃疼了一個晚上,接著就被送到醫院輸了幾天液。
    我已經習慣了這些。
    跟程寒暮共同度過的那幾年,他似乎總在生病,除了心臟病之外,他的胃也不太好。我經常在家長會上坦然遞給老師一張有他簽名的假條,說我舅舅住院了不能來。
    這樣一個監護人,怎麼看都沒什麼安全感的樣子。後來到了大學,我從來不告訴別人,我是被一個有心臟病的男人養大的。
    不過,我也不算是一個乖巧懂事的被監護人,不但成年後再也沒有回去看過他一眼,還在只有十四歲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猥褻自己的監護人。
    閉上眼睛仔細回憶那個我第一次見到程寒暮裸體的晚上,首先浮上心頭的,是那個我抱住他脖子的刹那,慌亂無助的感覺。
    慌亂得好像整個世界都將離我遠去……我還是害怕,如果沒有人可以讓我依靠了,我該怎麼辦?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畢竟還是軟弱。
    其次浮上來的,是程寒暮身上那種淡淡的、帶著木葉清香的味道。
    最初從人販子手裡逃出來那兩年,我每晚都是伴著這種味道入睡的,然後在夢中,會夢到碧綠的草原和茂密的森林。
    至於浴室裡那短暫的一眼,我其實真的還沒來得及看到什麼。
    況且一個十四歲的被保護過度的女孩子,雖然不至於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會懂得太多。
    我只是看到了程寒暮而已,程寒暮,就是程寒暮。

    洗完澡又工作了一陣子,然後舒舒服服一覺睡到天亮。第二天我起床的時候,頗有些神清氣爽,而且趕上了早餐時間。
    挑好了食物,我端著託盤走到大廳角落的一張桌子前坐下,笑著向對面的人打招呼:“今天好早啊。”
    舒桐慢悠悠晃著自己的牛奶杯,微微笑著:“今天又碰到了。”
    “可不是嗎?”我也笑,“證明我們有緣分。”
    不管怎麼看,舒桐都是一個很讓人舒服的人,他舉止並不謹慎刻板,卻絕不顯得沒有教養,言談有趣,又不會過分輕浮,再加上陽光帥氣的外表,和這種人相處,絕對是種享受。
    兩個人氣氛融洽地吃早餐,趁著間隙,我還是問出疑問:“昨天晚上,我好像看到有人從你房間裡出來,碰到朋友了?”
    他面露疑惑地皺眉:“有人嗎?黍離你看錯了吧?我回房間後就休息了。”
    他既然這樣回避,我只好笑笑:“或許是從對面房間出來的,我也只看到有人從那邊過來而已。”
    我說著岔開話題:“今天要去三仙山?”
    他微笑:“未來幾天好像只有今天最適合拍照,不然可以等你辦好事情一起去……從昨天看,你好像對這裡的風景也有點興趣。”
    “這也行啊,今天就當你是去探路。”我笑著打趣,“探好了再帶我去。”
    他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我,笑著答應:“就這麼說定了。”
    五分戲謔,還有五分認真,雖然知道他很可能只是在客套和打趣,聯想到昨天在書院裡時,他在我身後那句帶著寵溺的低歎,我的心跳還是忍不住快了點,笑著回答:“盛情難卻,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還是笑,亮亮的眼睛定定看著我:“黍離,你不用對我客氣。”
    接下來的空閑時間,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天,這會兒倒是都矜持起來,天氣、股票、全球環境,只差沒有昇華到尼采和黑格爾。
    吃完飯舒桐拎著全套裝備出門,我卻回到了房間。把帶來的筆記本電腦打開聯網,我翻出一個郵箱,飛快打出一封郵件發送:

    發件人:李黍離偵探所<lishulizhentansuo@×××mail.com>
    發送時間:20××年10月12日 09:45:24
    收件人:蘇 翔英<suxiangying1456@×××mail.com>
    蘇:
    調查遇到一些問題,希望你能將手中掌握的所有線索提供出來。
    李黍離

    前幾天接到包裹之後,我就覺得對方似乎是保留了什麼內容,因為我得到的內容實在是太少,除了一個指出大概方位的日記本和死者所處的年代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任何線索。
    雖然我一直秉持著決不打聽主顧不願透露的內容的原則,但關係到確保委託完成的基本內容,我還是會要求知道的。
    這個委託,就我來看,對方隱瞞了太多的東西,甚至達到了阻礙調查的地步。
    我不相信有什麼人會閑到花大筆金錢,去尋找一個自己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屍骨。
    對方似乎在線,等了不過幾分鐘,就有一封新郵件回過來:

    發件人:蘇 翔英
    發送時間:20××年10月12日 09:52:11
    收件人:李黍離偵探所
    李:
    抱歉我不能告知更多,日記本是我能拿出的所有線索。
    Yours,蘇

    微微有點冒火,我壓了一下,再發過去一封:

    發件人:李黍離偵探所
    發送時間:20××年10月12日 09:55:44
    收件人:蘇 翔英
    蘇:
    我沒有刺探隱私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儘量配合。

    郵件再次很快回過來:

    發件人:蘇 翔英
    發送時間:20××年10月12日 09:58:51
    收件人:李黍離偵探所
    李:
    無可奉告,抱歉。
    Yours,蘇

    盯著屏幕上的那六個字,我氣得直想捶鍵盤。
    最煩這種總覺得自己最大的主顧。他老人家動動嘴皮子,別人就得辛辛苦苦爬上火車飛機,晃蕩幾個、十幾個小時出外勤。問個稍微敏感點的問題,就覺得你冒犯了他的個人隱私。事情稍微延後點,就覺得你光拿錢不幹活。
    這次這個姓蘇的傢夥那種命令一樣的口氣,從一開始就沒給我好感。如果不是常文心的面子,我現在絕對不可能困獸一樣悶在D城這個酒店裡。
    這趟出行的感覺糟糕透頂,那個莫名其妙、二十年前的陳舊戀愛故事,本來就不能激起我的強烈興趣,再加上這個一口新聞發言人腔調、多說一句話仿佛就會死的主顧,想也不想,我就發過去郵件:

    發件人:李黍離偵探所
    發送時間:2007年10月12日 10:03:47
    收件人:蘇 翔英
    蘇:
    那麼很遺憾,我不能勝任你委託的工作,我們的合作關係到此結束。我會以最快的速度把資料寄回到你手中。

    從委託開始到現在,我還沒拿他一分錢,差旅費我也不打算管他要,只當自己倒黴。
    信發出後,我就關了郵箱,合上筆記本電腦。
    雖然以前也不是沒有中途中斷委託的事情發生,但心裡還是會不痛快。而且這次還要跟常文心解釋,只怕是少不了要挨她頓罵。
    有點鬱悶地倒在床上,桌上的電話突然催命一樣響了起來,驚得我連忙跳過去抓起來看。
    幸虧不是常文心,號碼是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新號。平靜了一下心緒,我接起電話:“你好,李黍離。”
    對面意外地沉默了一陣,接著一個清甜的女聲才響起:“李小姐您好,我是蘇先生的私人秘書,有些事情在郵件裡可能說不清楚,所以由我來為您口頭解釋一下。”
    蘇先生?蘇翔英?我剛下了線電話就過來,速度還真快,我只好說:“麻煩了,我會聽你的說法。”
    “是這樣的,”那個甜甜的女聲繼續說,經過專業訓練的秘書,口頭表達很清晰,“幾天前寄到李小姐手中的那個日記本,其實是蘇先生一位長輩的遺物。蘇先生的那位長輩在不久前患病去世,遺囑裡注明把這本日記留給蘇先生。
    “在老人家去世前,蘇先生曾經聽老人家提起過那本日記的主人,知道對於老人家來說,這個去世多年的女子是他一生都不能忘懷的人。所以蘇先生拿到了這本日記後,就想通過日記和他隱約瞭解到的信息,找到當年這個日記本主人的墓地。雖然已經不能再做什麼,至少也算是圓了老人家的一個遺願。”
    她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或許有些不可思議,但是日記本和我們提供給李小姐的那些信息,已經是我們所知的全部。沒有對李小姐解釋清楚,是我們的不對。我們對李小姐一直都十分地信任和期待,希望李小姐能夠再考慮一下委託的事情。”
    別人這麼誠懇有禮,我也不好再拿架子:“謝謝你為我解釋。但是現在這種狀況,我不保證我一定能找到墓地。”
    “這個沒有關係,不管最終有沒有結果,李小姐的報酬都會照付。”那邊很痛快地回答。
    話說到這一步,我真沒什麼好說的了:“好吧,我盡力。”
    “太好了,”那邊明顯松了一口氣,“我替蘇先生感謝李小姐。”
    “不用客氣,”說著我多了句嘴,“對不起,請問,這些話蘇先生為什麼不親口對我講?”
    說完就有點後悔了,不親口講可能是因為想起過世的長輩會傷心。
    沒想到電話那邊再次沉默了,仿佛是請示了一下,隔了一會兒,那個女秘書甜美的聲音才再次響起:“真不好意思,蘇先生身體有些不舒服,不太方便接聽電話,實在抱歉。”
    我立刻覺得更不好意思:“沒關係,沒有關係。”
    客套了幾句掛了電話,坐在床頭看了看那本被我放在一邊的舊日記本。
    看來未來幾天,不可避免地還要繼續跟它相處下去了。
    歎了口氣,我還是起身走到書桌前。
    昨天晚上我雖然堅持看完了那個日記本,但可能因為走了神,除了那個“洪文”之外,並沒有發現其他線索。現在想想也不能光怪別人提供的資料少,這次出來,我的確也沒什麼幹勁兒,基本工作都沒做好。
    沉下心,拿出當初研究考前小條的勁頭,我把日記本從頭到尾,一行一行、一個字一個字地又仔細看了一遍。
    這麼一來,一整天就沒出酒店。中午在酒店內的餐廳裡隨便點了兩個菜填飽肚子,下午又坐到了書桌前。
    奇異的是,整整一天,把功夫做足,竟然再也沒有從日記中找到第二條明顯的線索。
    天色漸漸暗下來,我扭亮書桌前的檯燈,盯著面前翻了很多遍的發黃日記本,開始昏昏欲睡。

    高中時我曾經寫過日記,不是寫給老師檢查的那種,是那個年齡的小女生都會寫的、偷偷捂著誰也不給看的日記。
    我不用那種表面撒了幾層金粉、內紙畫滿圖案、側面還掛著個一拽就能散架的密碼鎖的本子,一看就知道那日記本的主人除了特別沒品位之外,還特別幼稚。
    我偷了一本程寒暮用的黑色軟皮的商務筆記本,大開本,內頁裡一片素淨,除了淺淺的橫條格子和頁眉簡約的斜體英文之外,沒有任何圖案和花紋。
    最重要的是,這種本子耐髒耐揉,不管是塞在書包裡,還是塞在桌鬥裡、窗臺夾縫裡、花盆下面、被子裡、枕頭下、鞋盒裡……拿出來一擦,照樣乾淨整齊,裡面雪白的紙片跟新的一樣。
    我通常在晚上做完作業之後,把本子從書包夾層裡拿出來,確保周圍沒人,才匆匆寫上幾句,接著合上本子,再放到書包裡。
    第二天上學,我就背著本子去學校,碰到週末和放假外出,不方便把書包帶在身邊,就把本子從書包裡拿出來,找個短期之內不會有人碰的地方藏起來。
    這種地下活動我偷偷進行了兩年,從高一到高二下半學期,不但程寒暮不知道,連蔣阿姨打掃衛生的時候都沒有發現過,讓我很是得意。
    不過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某天我渾渾噩噩寫完當天的日記,把本子忘在了書桌上,第二天也沒有想起來收好,直接就上學去了。
    其實只是忘在了家裡也沒什麼,如果給蔣阿姨看到了,頂多罵我一句亂放東西,順手給我收到書架上。
    關鍵的是,這天程寒暮正好休假在家,如果給他看到我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就完了。
    直到臨放學的時候,我摸到書包空蕩蕩的夾層,才驚覺日記本已經被我忘在家裡一天。
    我頓時也不管講臺上班主任還在嘮嘮叨叨地佈置作業,拉開凳子就沖出了教室,一路上自行車飆得飛快,連闖了三個紅燈。
    到家後,我隨手把車子往院子裡一扔,撞到正要去倒垃圾的蔣阿姨。她看到我皺眉頭:“別跌倒了,瘋丫頭一樣。”
    我一把抓住蔣阿姨的肩膀:“阿姨,我的日記本,日記本!你看到了沒有?”
    蔣阿姨一手拿著垃圾袋,被我叫得有點暈:“先別嚷,程先生還在睡覺。”
    我才不管程寒暮睡不睡覺,還是跳腳:“我放在桌上的那個黑皮的日記本啊,阿姨你見到了沒?”
    蔣阿姨總算想起來的樣子:“那個啊,早說過東西不要亂放,我拿給程先生看了……快讓開別擋道,小心垃圾掉出來。”說著撥開我的手,繼續往外走去。
    “阿姨我恨你!” 我足足石化了好幾秒鐘,才猛地跳起來,向著蔣阿姨的背影喊,接著一溜煙沖上樓,推門沖進程寒暮的房間。
    程寒暮睡眠一直很淺,我又叫又嚎又跳,早把他吵醒了,正靠在床頭揉額頭,見我進去,閑閑地問:“鬧什麼?”
    我嗯嗯啊啊,眼珠子四下亂瞟,想找我的那個日記本:“舅舅……你怎麼醒了……”
    程寒暮好笑地看我探頭探腦,隨手從身邊的床頭櫃上拿起一樣東西:“別找了,在這兒。”
    我全身猶如被雷劈中,一步步走過去,緊張得好像軍訓時踢正步,幾乎同手同腳:“下午好,舅舅。”
    “一年也沒聽你叫過幾聲‘舅舅’,今天倒乖了。”他嘴角微挑,露出點看好戲的神色,“日記沒藏好吧,今天準備寫點什麼?除了‘豬頭陳’之外,給你們班主任起第二十八個外號?”
    眼前的程寒暮,臉上表情頗為豐富,我卻寧願看到他平時那種死板著臉的樣子。冷汗都快順著脊樑滑下來了,我擠眉弄眼的表情一定很搞笑:“最近有點江郎才盡,創作激情不高,第二十八個還得等幾天……”
    “我來期待一下?”他要笑不笑的,抬手把本子往這邊遞了一點。
    “不用期待,本人已經決定封筆了。”我生怕他反悔,還不等他開口,就搶先把本子拽過來抱在懷裡,嘴裡還在胡扯,“本人的一貫宗旨就是急流勇退……”
    “境界還挺高。”他被我逗得輕笑起來,見我拿了本子之後偷偷挪著後退,又悠悠開口,“等等。”
    該來的還是要來,我僵僵站住,認命地低頭。
    可能是看我的態度挺可憐,他的口氣緩了緩:“我贊成你這個年齡不能早戀,所以你回絕了那個男生做得很對,但是……”他似乎是思索了一下該怎麼形容,“下次最好不要用太激烈的方法,跑到學校廣播台朗誦那封情書,很傷害別人的自尊心。”
    看我還低著頭不吭聲,他可能怕話說重了,又說:“好了,別的就沒有了,先去把書包放下。”
    如蒙大赦,我連頭都不抬,飛快地轉身。
    “還有,辱駡老師,去寫檢查。”他在後面補上。
    “沒聽到!沒聽到!沒聽到!”我已經完全脫韁了,邊往外跑邊回頭沖他叫了一聲,“你偷看我日記,侵犯個人隱私!”
    一口氣沖到房間裡甩上門,連忙把日記本打開,看到扉頁間的粘紙還好好的,我用力拍拍胸口給自己壓驚。還好,還好,程寒暮沒看到貼起來那一頁的內容。
    外面蔣阿姨不滿的聲音傳來:“小離也是個大姑娘了,怎麼還是這麼鬧騰,也不學學別人家姑娘的文靜樣子,都不知道關心舅舅……”
    “關心啊,關心啊,我很關心的。”我藏好日記本,打開門沖蔣阿姨吐舌頭,說著還跑到剛出了房間站在走廊裡倒水喝的程寒暮身邊,踮著腳裝模作樣地用手試他額頭的溫度:“怎麼樣啊,還燒不燒了?頭暈嗎?我扶你回去休息一下……”
    淡看了堆滿假笑、陶醉在自我幻想裡的我一眼,程寒暮喝著瓷杯裡的水:“別摸了,我今天沒發過燒。”
    蔣阿姨在一邊搖著頭歎氣。
    當年的那本日記本,一直到我後來離家,都沒有再離開過我身邊。
    我把它帶到了學校,然後在大三那年,把它放在一堆從程寒暮的家裡帶出來的東西裡一起燒掉。
    那張自粘上後就再也沒有撕開過的扉頁之間,是我用純藍的鋼筆水,一筆筆很工整寫上的一行字。
    那是我寫的第一篇日記,也是一句念了很久的話,和一個想了很久的開始:程寒暮,我想我喜歡你。

    門鈴聲一陣陣刺進耳朵,我從書桌上撐起頭,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不知不覺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歪著因為姿勢不對而有些僵硬的脖子,我跑過去開門,還以為是客房服務,邊開門邊說:“對不起,我沒有叫任何特殊服務……”
    門外的舒桐顯然被我劈頭蓋臉的一句話弄得有點反應不過來,愣了愣之後才說:“我不是來提供特殊服務的……”
    話說完突然都覺得搞笑,我跟他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我擦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水:“歡迎,歡迎,榮幸之至,如果早知道提供特殊服務的是舒大公子,我絕對要敞開大門歡迎。”
    舒桐邊笑,邊做了個嚴肅的表情:“這位小姐,本公子賣藝不賣身。”
    一說兩個人都笑得更厲害,我把舒桐讓到房間裡,正準備給他泡杯茶,他就笑著搖了搖頭:“我是來叫你出去逛逛的,怎麼樣?要幾分鐘時間準備?”
    “出去逛?”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居然已經接近八點鐘,這種小城裡的夜生活應該不會很豐富,“去哪兒?”
    “你還沒吃飯吧?”他打量著我睡眼惺忪的樣子,“我們還是先吃飯。”
    我搖頭拒絕:“我晚上吃過了,沒什麼胃口。”
    他笑:“那好吧,不過我們馬上就會做點有運動量的活動了。”
    “有運動量的活動?”我好奇,“什麼?”
    他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入鄉隨俗,是爬山。”
    我沒想到舒桐真的會在大半夜拉我去爬山,也沒想到這個酒店會離那個建在小山丘上的公園那麼近。
    所以當我站在那個在黑夜的背景下看起來尤為高聳的山丘下時,忍不住對著一眼望不到邊的臺階倒抽了一口冷氣。
    “怎麼樣,行不行?”舒桐在一邊笑著看我。
    剛才還興致勃勃地跟人出來,總不能到這會兒示弱,我挽挽袖子:“小意思,想當年姑娘我可是學校五千米季軍!”為了表示決心,我還率先噔噔噔就往上沖去。
    一鼓作氣沖了不到二十米,腳步就沉下來了,開始扶著旁邊的欄杆喘氣。
    沒吃晚飯確實不行,這上臺階跟跑步還真不一樣,上快了小腿肌肉不大會兒工夫就僵得跟石頭差不多,根本提不起來。
    舒桐倒是悠閒,眼看著已經信步追了上來:“爬猛了?上這麼長的臺階不能急。”
    說得他自己好像很有經驗,不過他看起來的確是很有經驗的樣子,一步步地穩穩走上來,透著幾分遊刃有餘。
    我雖然想逞強,腿實在是沒緩過勁兒來,只好相當狼狽地擺手:“宅太久了,純屬發揮失常……”
    扶在欄杆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舒桐笑了笑:“站著反而會更累,慢慢地走一走,腿就不會酸了。”
    昏暗的燈光下,我看不太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但是他的手很溫暖。
    “走吧。”拉著我的手,他轉身走在前面。
    周圍其實有不少的人,都在路燈下慢慢地向上攀爬,慢吞吞、一步一挪的老人,跑跑跳跳的孩子,還有情侶和中年的夫婦。
    這應該是小城人夜晚獨特的消遣和運動,吃完飯後來這裡爬山,權當散步。
    一路慢慢地走上去,臺階的四周是散發著清苦氣息的樹林和草叢,空氣一點點變涼。臨近山頂的時候,風漸漸大起來。
    彼此都沒有說話,舒桐卻一直拉著我的手,溫熱的掌心始終乾燥穩定。
    隨著人流登上山頂那個有些寬大的平臺,舒桐才放開手,笑了笑:“到了。”
    山頂有一座仿古建築。
    漢白玉欄杆圍起來的平臺正中是一座三層高的八角木樓,因為不是遊覽時間,鏤花木門緊閉,登上來的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在建築周邊的角落裡,喁喁說笑。
    燈光實在有些昏暗,樓閣上雕樑畫棟的油彩都埋在黑暗中,居然隱隱透出些縹緲的感覺來。
    “很漂亮吧,”緩步走到欄杆邊,舒桐笑著,“我下午從三仙山回來,本來只是想來拍幾張日落的照片,沒想到晚上這裡也很漂亮。”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從這個角度望出去,剛巧能看到這個只有二十萬人口的小城。
    環山的小城市,幾條明亮的主幹道從這個山際延伸到那個山際,劃出流暢的曲線。樓房鱗次櫛比,卻鮮有高樓,細碎的燈火填滿了視野裡所有的空隙。寥寥兩盞探照燈從市內的娛樂場所內打出來,恰巧晃過市郊的高山。崢嶸陡峭的山崖在燈中一閃,又複不見。
    我見過很多風格各異的城市夜景,可以媲美科幻電影的高樓森林、橫跨江河的雄偉大橋,還有節日裡燈火通明的廣場和劇院,比眼前的景象絢麗很多倍。
    然而這個小城的夜景漂亮得很安靜。
    零散的車輛穿行在腳下的街道中,身邊有談笑著的人三三兩兩走過,夜風從耳邊呼呼吹過,我深吸了一口氣,喃喃出聲:“很漂亮。”
    “這個樓叫作迎仙閣。”舒桐在身邊笑著說,“剛才我站在這裡,看著夕陽從對面的山上沉下去,然後街燈開始亮起來,就在想,如果真有仙人,那他一定會選擇站在這裡,來看這個城市。”
    “你傻啊,”我脫口而出,“仙人會飛的,會飛起來俯瞰。”
    “說得也對。”舒桐輕歎著接過話,“我的想法挺可笑吧?”
    我點頭:“也不算,就是矯情了點。”
    說完了我們同時轉頭去看對方,哧一聲,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想想大學畢業後,我再沒幹過這種事情了,為了看一眼夜景,傻傻走上很遠的路。平時忙著賺錢都忙不過來,哪還有閒情來偽裝青春?
    笑完了我們都側身靠在欄杆上,我看著舒桐打趣:“你是不是怕我宅著身體廢了,特地晚上拉我出來鍛煉?”
    他斜著身子,微挑嘴角的側臉正對著我:“我保證我還沒有這麼深謀遠慮。”
    鬼使神差地,我笑問:“深謀遠慮什麼?”
    他側著臉,輕輕笑起來,幾縷亂髮橫過額頭,夜色下竟顯出些落拓不羈的氣質。
    他低頭,明亮的眼睛跟著蓋過來,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會吻我,然而他卻只是低聲淺笑了一下:“沒什麼。”

    當一直是兩個人,或者你一直認為是兩個人的世界裡,突然插入第三個人,這種感覺很不好。
    所以從蔣阿姨親切地稱為“文嫣小姐”、程寒暮肉麻地叫作“嫣嫣”的那個女人出現的第一刻,我就看她不順眼。
    討厭她迪奧和香奈兒的時裝,討厭她身上濃鬱到溢出來的香水味,討厭她耳朵上戴著的珍珠耳墜,討厭她語調淺淺地說起簡•奧斯汀——端著就算是格調了?
    雖然她每次看到我都滿臉和藹親切的假笑,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對她持續升級的厭惡。
    她送給我的幾個公主芭比,我全都塞到地下室裡去,任它積灰。
    不懂這女人什麼品位,準備讓我把蓬蓬裙拼對起來縫個帳篷嗎?真想收買我,送套金庸全集還比較現實一點。
    那天她來家裡拜訪的時候,我正支了個畫板坐在程寒暮身邊畫畫。
    其實就我那種塗鴉,完全用不著這麼鄭而重之地擺出這套架勢來,但是程寒暮認為既然畫畫,那就要支起畫板來正襟危坐。
    本來我是窩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隨便塗的,才塗了一小半就不幸被他發現,接著拉出來親自監督我完成另一半。
    發現她進到房間,程寒暮立刻站起來,聲音裡百年難得一見地含著笑:“嫣嫣?怎麼不讓蔣姐叫我一聲?”
    “蔣姐在廚房忙,我就自己上來了。再說程大哥下樓也不方便。”大名叫作顧文嫣的那個女人聲音柔得賽過貓,“我聽蔣姐在電話裡說,你這兩天身體不舒服,現在好點了沒有?”
    假惺惺!我狠狠往畫布正中塗了一筆顏料。
    “已經好多了,謝謝你,嫣嫣。”程寒暮卻微笑著,一副很受用的樣子,接著看了一眼悶著頭亂揮畫筆的我,“黍離,別畫了,休息一下,去給客人倒杯水。”
    休息一下是假,把我支開好說悄悄話才是真。
    我從凳子上站起來,還知道先很乖巧地向顧文嫣一笑問好,才噔噔噔跑下樓。
    蔣阿姨果然在廚房忙著對付一盆肥美的蝦,我不記得她說過今天晚上要吃大蝦。
    果然,看到我,蔣阿姨就很高興地揮著手中的大鐵剪刀:“黍離快過來幫阿姨剪蝦頭,文嫣小姐最喜歡吃我做的紅燜大蝦。”
    她喜歡吃紅燜大蝦關我什麼事?
    “舅舅讓我下來倒水。”我想從蔣阿姨身邊轉到放茶葉的那邊去。
    蔣阿姨手疾眼快,一把拉住我:“沒關係,讓他們先等一會兒。黍離聽話,阿姨實在忙不過來了。”不由分說就把我按在了小凳上,剪子塞到手裡。
    我只好氣哼哼地剪蝦頭:“紅燜大蝦那麼咸,舅舅又不吃。非要吃這個菜幹什麼?自私!”
    “啊?”蔣阿姨聽到我抱怨,邊忙邊笑,“舅舅不吃就不做了?那從明天起,再也不做你愛吃的紅燒肉和辣子雞了行不行?”
    “不行不行!”我連忙叫,“我要吃肉!”
    因為在蔣阿姨那裡幫了廚,等我端著泡好茶的茶杯上去,顧文嫣已經和程寒暮聊上好一會兒了。兩個人都不時輕笑,氣氛融洽。
    我繼續假笑著裝乖巧,把茶杯放下:“嫣嫣阿姨,請喝茶。”
    她抬頭溫柔微笑著看我:“黍離越來越漂亮了,都快長成大姑娘了。”
    我不說話,端著茶盤站在一邊笑眯眯。
    她把茶杯端起來,放到唇邊很小口地抿了一下,接著臉色明顯變了變,掩著口站起來往衛生間小跑過去。
    “嫣嫣?”程寒暮也變了臉色,站起來追上去,臨走前還回頭瞪了我一眼。
    我抓著盤子無辜地向他聳肩,為了表示清白,也緊跟在後面沖過去:“嫣嫣阿姨,茶怎麼了?我還特別加了一勺糖呢!不會是我把鹽加進去了吧?”
    程寒暮正扶著顧文嫣的肩膀給她遞面巾紙,聞言抬頭又瞪了我一眼:“有人喝龍井加糖?”
    我繼續很無辜地眨眼睛:“可是我覺得嫣嫣阿姨應該會比較喜歡甜甜的茶。”
    程寒暮皺眉,還想繼續訓我,顧文嫣紅著眼睛,一邊用程寒暮遞過去的水漱口,一邊假惺惺地表達她一點事情也沒有,也不怪我。
    當然是沒有事了,我才加了半勺鹽而已,味覺不大靈敏的人說不定都能一杯喝下去還嘗不出來。表現得跟我下了毒藥一樣,真誇張。
    顧文嫣不勸還好,這一勸,程寒暮本來只是打算訓我幾句,後來就板起了臉,勒令我晚上不准看電視,老老實實在房間裡寫作業思過。
    不就是在你女人的茶裡加了半勺鹽,用得著這麼小題大做?
    晚飯我坐在桌上一聲不吭地吃完飯,也不管別人都還沒吃好,起來收拾碗筷放到廚房,抬腿就上了樓,還重重關上房門。
    坐在畫板前繼續塗塗抹抹,沒過多久門居然開了,程寒暮腳步很輕地走過來。
    我眼睛瞥都不瞥他一下,繼續畫畫。
    他走過來站在我身後,我保持眼觀鼻、鼻觀心的入定狀態,死盯著畫紙。
    本來是打算畫一大片向日葵,結果下午顧文嫣來的那會兒我手狠了一下,畫布正中就多了一大塊黃色油彩,怎麼都遮不住。
    現在程寒暮在身後看著,我索性賭氣又添上一筆棕色的油彩,準備塗出一棵枯樹來。
    “別亂畫。”手裡的畫筆被輕輕抽去,程寒暮眉頭還是微皺著,低下頭,從我手裡接過顏料盤。
    微彎了腰,他的手臂越過我的肩膀,認真調出顏色,在畫紙上細心修改。
    寥寥幾筆,紙上勾勒出一個少女的側影。
    紅色的長裙隨風鼓脹,及肩的短髮飛揚,手提的藤編籃子中露出幾朵采下的花盤。她站在仿佛無邊無際的金色的向日葵花叢和藍天之中,手臂舒展,遮住額頭,仿佛正和身邊開得豔烈的向日葵一起,面向著太陽的方向。
    悄悄摸摸自己頭上的短髮,我不由自主勾起嘴角,嘟囔一句:“什麼品位啊,我才不會穿紅色長裙。”
    他還是慢慢畫著,低頭看了我一眼:“我說過這是你嗎?”
    “否認這個事實不會讓你變得更有品位。”我裝模作樣地撇嘴,過了一會兒,又嘟囔,“挑女人的品位也一樣差。”
    “亂嘀咕什麼?”他低下頭,終於沒憋住微笑起來,“以後不准再耍小聰明整你嫣嫣阿姨了,這麼對客人像什麼話!”
    “是嗎?是嗎?”我假裝左顧右盼,“我整過嗎?”
    “上次粘在凳子上的口香糖,上上次放到房間裡的蟑螂……”他輕笑著歷數我的光輝事蹟,“被你嚇壞了我可賠不了人家。”
    我連忙拍自己的小心臟:“說到那次的蟑螂,我還不知道人類女性發出的聲音能夠達到如此驚人的高度……”
    害得我原本準備的另一隻可愛的齧齒類小動物,都沒敢再放出來。
    他笑著用畫筆輕敲我的頭:“你就貧嘴吧!”
    “多謝誇獎,多謝誇獎……”我得意揚揚。
    知道我得寸進尺的厚臉皮本性,他輕笑著搖頭,依舊低頭幫我修飾淩亂的畫,不再理我。
    我輕輕抬頭,看著他的側臉。
    燈光下他嘴角還留著淡淡的笑意,額角的短髮細碎地耷在臉上,有光暗不一的陰影。
    “程寒暮,”我很輕地開口,“你不要找女人了好不好?我長大了也不找男人,我們都不再找其他人。”
    他已經補上了最後一筆,放下圈在我肩膀上的手臂,低頭不在意地笑:“胡說什麼?叫舅舅。”
    那幅我高中二年級的最後一次美術作業,最終沒有被交上去。我把畫藏在了家裡,然後告訴老師我弄丟了。
    期末考試和高三在即,沒有人關心這種小事,只是我高二下半學期的美術成績被打了59分。
    反正也不用重考,誰在乎?
    很快升入高三,我違反學校高三學生不參加課外活動的規定,硬是每週四下午後兩節課背著畫板,擠到一群高一高二的學生中畫畫。
    美術老師認為我是為了那次沒交的作業抱憾至今,連連感歎早知道是這麼認真的學生,那次成績他就破例給我及格了。
    於是,我在美術老師的感歎聲以及周圍學弟學妹莫名崇拜的目光中,畫了整整一個學期的向日葵。
    含苞待放的、開得正盛的、奄奄將敗的,無一例外是一大片藍天和一大片花田,畫面正中無一例外,留著一片空白。

    晚上從公園的小山上回來,舒桐和我在酒店走廊裡分手。在轉身前,他又微微笑了一下,同我道別。
    回房間之後,洗澡、看電視、翻雜誌,沒再看那本舊日記一下,工作跟休息,我一直分得很清。
    最後上床睡覺時,竟然意外地失眠。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都是舒桐那一刻的笑容,像是無法消失。
    我輾轉反側,越靜腦子反倒越清醒,到最後,連眼睛都沒辦法閉上。
    我承認我對舒桐有一些好感,但並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段突如其來的感情。
    滿腦子都是舒桐的影子躥來躥去,我一直到淩晨才睡著,夢裡仍舊是那張陰魂不散的笑臉。
    然後在我驚悸著醒過來的那一刹那,我突然間想到……舒桐其實有些像程寒暮。
    那種刻到骨子裡一般的矜貴,不會明顯地表達出來,卻如同深邃海水下的暗礁,縱然無法用肉眼看到,卻也無法忽略。
    難道在程寒暮之後,我欣賞男人的品位,也變成了那些富家公子哥兒了?
    這麼一想,我頓時哭笑不得。

    這麼一鬧,還不到早晨六點鐘,我就大睜眼睛睡意全無,索性不再躺在床上挺屍,起了一個史無前例的早床,洗漱吃飯,八點鐘就背著包早早出了門。
    出門了翻出手機,猶豫著是不是該給舒桐發條短信告訴他一下我已經出來了,想了想,他是來度假的,這個時間或許還沒起床,就又把手機收了起來。
    溜達到上班時間,又到當地警察局托人查“洪文”那個名字,結果不出所料,光上世紀六十年代後出生的,就有各個不同姓氏的一百多個“洪文”,其中居然還有一個複姓的慕容洪文。
    一上午又是白忙,秋老虎還是很厲害,我坐在警察局附近的一個小吃店裡,忍不住歎了兩口氣。
    “哎呀,姑娘咋了?好好的發什麼愁啊?”小吃店的老闆娘五十開外,一看就是熱情話多的那種,把我要的拌涼皮端上來,就開口問。
    “工作上的事。”我不好太不禮貌,笑著回答。
    “外地來的?出差那可累了。”老闆娘聽我搭話,表情更加親切起來。
    “是啊,又一點頭緒都沒有。”這幾天的確是跑得氣悶,我忍不住感歎。
    “姑娘別怕,”老闆娘立刻安慰,“我們這地方小,有什麼事只要人托人,就都好說。”
    老闆娘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來,這個城市人口十幾年前還只有幾萬,名副其實的小城,如果是老居民的話,說不定還真能打聽出點當年的事情,這麼想著我順勢問:“謝謝大姐,大姐您在這裡住了多少年了?”
    “從生下來就沒挪過窩。”老闆娘笑起來,“幾十年的老城關人了,你問我老糧油供銷社在哪兒我都知道。”
    “這樣,我向大姐打聽個人。”我忙把筷子放下,東西也顧不上吃,“大姐知道城關鎮北街村6隊嗎?”
    “當然知道!”老闆娘豪爽地一揮手,“我家就是北街1隊。”
    “大姐認識一個叫洪文的,約莫四十多歲的人嗎?”我連忙問。
    “洪文?四十多歲?”老闆娘皺眉似乎是在努力回憶,“有是有一個,不過不是6隊的,是8隊的。”
    “啊,那是我記錯了,可能是8隊。”我趕快說,又問,“這個人現在在哪兒,大姐有印象沒有?”
    老闆娘突然笑了起來:“你問我別人在哪兒我可能還真不記得了,不過這個洪文,只要是北街的人,說不準都記得。”
    “這怎麼說?”我追著問。
    “洪文啊,二十多年前跑去外地了!”老闆娘笑,“當年他跟隨軍媳婦的事兒,鬧得可是太大了。後來隨軍媳婦一死,他就扛著鋪蓋跑到外地去了,家裡就剩一個老娘。聽說他在外面發大財啦,沒過幾年就回來把老娘也接走了。”
    沒想到線索來得這麼容易,居然一問就問出當年的隱情來了。
    我有些激動:“後來呢?隨軍媳婦跟洪文有關係?是怎麼沒的?”
    “當然有關係了!”老闆娘點頭,“隨軍媳婦跟洪文好了,讓隨軍逮到他們兩個在床上。隨軍一急,掄著扁擔就去打洪文,打得狠了,洪文也發了急,抓起燒火棍,兩個人打起來,都打紅眼了。
    “誰知道隨軍媳婦也是傻,不趕快去叫人拉架,自己往中間插。棍子不長眼,隨軍一棍子打在隨軍媳婦頭上,隨軍媳婦當場就癱地上了。後來街坊鄰居進去看,那屋裡的血啊,看著都嚇人!”
    沒想到問出這麼血淋淋的往事來,我也有些愣。
    老闆娘看我發呆,突然露出些審視的神色:“姑娘你是洪文家的親戚?”
    “啊,不是,”我回過神來,馬上笑笑,“我爸爸跟洪文叔叔是老朋友,聽說我來這裡辦事,讓我方便了打聽一下。”
    “哦……”老闆娘答應一聲,臉上帶了惋惜,“洪文還好,就是沒臉在本地混了。隨軍就慘了,媳婦死了,家裡不敢待,聽說是跑到外地躲起來了。過了幾年吧,隨軍弟弟得癌症住院,隨軍非得跑回來見他弟弟最後一面,剛進城就給蹲著等的警察逮了,按殺人罪判的,就槍斃了。”
    老闆娘說完搖搖頭:“那幾年刑都判得重啊,隨軍也是傻,不跑說不定也不會判死刑。”
    “槍斃了?”想不到最後竟然得出這樣一個結果,我一時有些傻。
    “是啊,老張家也是造孽啊,兩個孩子,一個癌症死了,一個槍斃了,連個孫子都沒留。”老闆娘喟歎一聲。
    “隨軍跑去外地了,那隨軍媳婦死後怎麼辦了?”雖然知道真相這麼曲折有點驚訝,但委託的內容畢竟是女死者的屍首下落,我問。
    “家裡一個人都沒了,警察拉去備案解剖,弄得不成樣子。後來是娘家人領走埋了。那時還沒有公墓,誰知道埋在什麼地方了。”老闆娘歎息著搖頭,“那麼俊俏伶俐的一個人,誰想到落得這種下場。”
    “是啊,人生無常。”我也跟著感慨,問,“大姐知道不知道隨軍媳婦的名字?”
    “村裡都叫珍妹子,大名是叫徐愛珍吧。”老闆娘說。
    “那隨軍媳婦娘家也是城關的?”我接著問。
    “這就不是了,上河莊徐窯村的。”老闆娘回憶了一下,又看我,“姑娘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聽大姐說得離奇啊,比小說上寫得還有意思。”我笑起來,“又跟我爸爸老朋友有關係,就忍不住問問了。”
    老闆娘看我說得輕鬆,放下了一些警惕,也跟著笑起來:“也是老張家太慘,這事兒當年北街村家家都能說道幾句。”
    我也笑著吃了幾口涼皮,跟老闆娘聊了會兒當地風物民俗什麼的閒話,才起身告辭。
    今天的意外收穫居然頗豐,我現在已經知道了兩個名字——張隨軍、徐愛珍,還有一個地點——上河莊徐窯村。
    臨出門時我笑著向老闆娘道謝:“謝謝大姐了啊,跟我說了這麼多,我回去就跟我爸爸說,蘇洪文叔叔的故鄉確實在D市。”
    “客氣啥,”老闆娘擺手笑,“不就是隨口跟你說幾句話。”
    這個“洪文”果然姓蘇,也許就是蘇翔英秘書口中的那個已故的老先生。
    我繼續笑著和老闆娘客氣幾句,轉身出了小吃店。
    本來想立刻就攔一輛出租車直接到徐窯村去,後來一想,去村子裡也不知道路好不好走,搞不好我現在打車,等趕到地方,也是傍晚了。
    反正差旅費有那個財大氣粗的蘇翔英出,我這麼拼命幹什麼,還是明天早上出發,一天鬆鬆散散,還不會太累。
    想罷我就攔車回酒店。
    站在走廊裡剛打開門,一個穿著酒店禮賓部服飾的年輕小夥子就走過來,禮貌地微笑:“您好,請問是李黍離小姐嗎?”
    我連忙回頭:“你好,我就是。”
    “這是409的舒桐先生讓我交給您的。”說著雙手遞過來一個信封。
    舒桐有什麼要給我?我笑著道謝接過來。
    進到房間放下包,我才有空看手裡的信封。
    用的是酒店提供的信封,連封都沒有封,也很薄。我把信封打開,裡面居然是一張照片。
    幽深古靜的庭院裡,樹蔭下坐著一個輕輕垂首的短髮女子,攤開的手邊,是一群靈巧的褐色小鳥。
    光和角度都掌握得很好,我還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夠有這麼嫺靜的側臉。
    長長呼出一口氣,經歷一晚的失眠,又塞了滿腦子悲慘血腥的往事之後,忽然之間覺得心情一片輕鬆。
    掏出手機,號碼還沒有撥出去,突然有了來電提醒,屏幕上閃爍著兩個字:舒桐。
    要不是知道他一定出去了,我還會認為他此刻就藏在門外監視。
    笑了笑接起電話,我說:“你好。”
    “你好,”舒桐清朗的聲音響起,他像是笑了笑,“在外面忙?”
    我笑著翻弄手裡的照片:“剛回房間。”
    “啊。”他頓了頓,又笑笑,不說話。
    “拿到照片了,”我補上一句,“很好,很值得表揚。”
    他笑起來:“還好,我還怕你不習慣做模特。”
    “只要能把我拍漂亮,我都習慣。”我也笑起來。
    接下來同時靜默了一下。
    又同時開口:“晚上……”
    我哧一聲笑出來,那邊舒桐也低沉地笑了,清朗的聲線透過電波傳過來,更顯得磁性動人:“請講,女士優先。”
    我頓一下,把那張照片壓在書桌表面上,手指在畫面上轉出很輕的圈,低頭微笑:“晚上一起吃飯?”
    “好的。”輕快地回答,舒桐的聲音帶笑。

    高考結束後,除了等分數,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幹一件事:整理東西。
    人生中的一個不會再回來的階段結束後,清理所有不用的東西,留下還有用處的。
    不過區分一件東西到底需不需要留下,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的確是個有難度的活……
    比如說,我就對我最愛的那個圓規要不要留大費腦筋。
    想留著的原因是,那個圓規很好用,塑料材質不會生銹,任意插筆方便快捷,我自小學五年級起,閱圓規無數,唯有這支堪稱完美,並且陪伴我整整六年,從一而終。大小考試,手有此規,信心百倍。
    沒必要留的理由是,照我填報的專業志願來看,除非我有生之年要從文科專業跳到理工科專業,要不然這支圓規除了傳給我兒子、女兒當傳家寶之外,對我來說是沒別的用處了。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留著,作紀念。
    結果是我悶在房間裡倒騰了幾天,反倒好像把東西倒騰得越來越多……
    看得小陳叔站在門口直搖頭:“小黍離,你是仗著舅舅不在沒人管你是不是?把你這小窩都翻成耗子窩了!”
    我從一堆舊書裡努力探出頭來:“誰說他不在我才翻的?他在我也照樣敢翻!”
    小陳叔哈哈笑起來了:“這話你要當著你舅舅的面說才算數啊,怎麼樣?這幾天想舅舅了吧?”
    我從鼻孔裡哼出來:“想他訓我?他再在醫院裡住一年我也不想他!”
    “哎呀,”小陳叔笑著打趣,“我可是聽蔣姐說昨天晚上有人都哭了,不是想舅舅,那就是因為沒糖吃了?”
    “就是因為沒糖吃了!”我惡狠狠地跳到書堆外,對小陳叔張牙舞爪。我都快十八歲了,他還老把我當小學生逗,真氣死我了!
    哈哈笑著,小陳叔熟練地躲過我亂揮的手腳。樓下蔣阿姨有些嗔怪地叫我倆:“小陳、黍離,別鬧了,下樓走,整天玩不夠!”
    吐吐舌頭,嘻嘻哈哈地和小陳叔下樓。蔣阿姨早準備好了,左右手各拎一個保溫桶,見我下去,把兩隻桶往我懷裡一塞:“都抱好,別灑了。”自己轉身抱起桌上的大保溫飯盒。
    我看得一愣一愣的:“阿姨,你這是給舅舅一個人吃啊,還是要請醫院全樓層的人吃……”
    “貧嘴吧你!”蔣阿姨橫我一眼,“寒暮吃不完了,你要給我吃完!”
    我頓時哀號一聲,小陳叔邊往外走邊開車門,還回頭幸災樂禍地說:“真好真好,今天可算不用我吃了……”
    我立刻顛兒顛兒跑過去做狗腿子狀:“小陳叔,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蔣阿姨在一邊無奈搖頭。
    醫院離家不遠,開車只有十分鐘左右,一路沒跟小陳叔拌幾句嘴,車就停在了住院樓前。
    下了車上樓,電梯和走廊裡的人都很少,偶爾有穿著白色衣服的醫生和護士走過去。
    我漸漸走得慢起來,跟在蔣阿姨身後。
    病房是單間的,小陳叔推開門之後,裡面是聽得到呼吸聲的安靜。
    “寒暮醒了,昨天晚上休息得好嗎?”連蔣阿姨的聲音也變得輕起來,噓寒問暖,分外小心翼翼。
    跟著他們進去,我走到窗口的桌子邊,把手裡提的保溫桶放下。
    蔣阿姨真是生怕吃不慣醫院東西的程寒暮餓到,兩隻桶都塞得滿滿的,拎得我手酸。
    耳邊聽到小陳叔也壓低了聲音問好,回答他的那個聲音帶些笑意,本來就低的音色,因為加上了些沙啞,低沉到幾乎聽不到,我都沒聽清楚他們說了什麼。
    “黍離?”那個聲音終於叫我,“考試怎麼樣?”
    高考後一般都會聽到的問題,我卻像是被踩了痛腳,幾乎要跳起來,聲音也變尖:“考砸了,什麼都考不上了!”
    發脾氣撒潑一樣地喊了,一點也不懂事,一點也不知道禮貌。
    居然沒有人來訓我,蔣阿姨沒有,小陳叔也沒有。病房裡靜得只剩下一個抽氣的聲音,我閉緊了嘴巴賭氣,想要把這個聲音變小,臉頰開始變得濕濕的,鼻子發悶。
    “黍離,”那個聲音又叫我,嚴厲了一些,接著他停了停,又柔和下來,“黍離,過來。”
    憑什麼他叫我過去我就過去!我不服氣地仰起臉。眼前早就看不清楚東西了,白色的病床在水光裡只剩一團。
    “黍離……”第三次叫我,他輕輕歎了口氣,“別哭了……你不過來,要我過去哄你?”
    強筋還沒扳過來,我已經沒骨氣地往那邊抬腿了,因此走得歪歪扭扭,差點兒歪到床尾去。小陳叔伸手推了我一把:“小姑娘怎麼這麼彆扭?”
    “要你管?”鼻涕橫流也擋不住我立刻一個白眼甩過去。
    小陳叔哧一聲就笑出來了,蔣阿姨也搖著頭笑。
    回頭看看程寒暮,也是一臉要笑的樣子。
    我破天荒地紅了臉,抹抹眼淚,搬了凳子緊挨著病床坐下。
    頭上落下程寒暮的手掌,他摸摸我的頭,輕笑了笑:“別哭了,哭腫了眼睛多不好。”
    “我又不去選美。”撇撇嘴,我趴下來,把臉放在病床的被單上,也不管姿勢像不像小狗,反正這會兒我不想起來。
    早就想來看他,如果不是蔣阿姨和小陳叔死拉著,可能我下了考場就會跑來醫院。
    兩天的考試,根本不用老師再在身後追著強調這場考試如何如何重要,所有人就已經如臨大敵,氣氛緊張到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緊張。
    臨考的前一天晚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躺在床上,閉了眼睛仿佛就看到一片深晦的水,溺死人一樣的死寂,神志稍微模糊就覺得馬上要掉入其中一般,立刻驚悸著醒來,翻來覆去,無論如何都不能入睡。
    十點鐘上床,最後一次翻身起來看床頭的鬧鐘時,已經接近兩點。看著那根不依不饒地往前走的秒針,感覺只有想哭。
    我連鞋都沒穿,抱著枕頭從床上跳下來,跑到隔壁程寒暮的房間裡,打開門也不開燈,借著黑暗靜靜站在他床頭。
    不知道是被驚醒,還是根本就沒有睡,隔了片刻,他的聲音就響起:“過來吧。”
    一絲猶豫都沒有,我快步跑過去,放下枕頭,挨著他躺下。
    他睡的床一直是我小時候跟他一起睡的那張,又寬又大,現在睡我們兩個人,還顯得寬裕。
    伸出一隻手揪住他的袖子,我把頭靠在他的胳膊上,這次合上眼睛,深黑得讓人窒息的水變成蔚藍海面。
    睡過去之後,一夜無夢。
    我第二天早上在空調的涼風裡舒舒服服伸著懶腰爬起來,程寒暮早已經起來了,坐在準備好早飯的飯桌前看報紙。
    我過去的時候,他放下報紙示意我吃飯,跟所有普通的早上沒有什麼分別。
    睡了個好覺,我全副精力都在上午要開始的考試上,匆匆忙忙吃完飯就收拾東西,讓小陳叔把我送到了考場。
    接下來兩天也是,小陳叔和蔣阿姨兩個人差不多是圍著我轉,接送做飯,一切都為了考試服務。
    從最後一門的考場裡出來時,我對著六月炎熱的陽光長出了口氣,卻看到了在考場外等我的小陳叔臉上凝重的表情。
    程寒暮在我下午去考試後不久就住了院。他前幾天本來就有些感冒,陪我睡的那天晚上為了讓我睡得舒服,又把空調溫度調低了些,當天下午就發了燒。
    他硬是拖著等我考完,被送去醫院的時候已經發展成了肺炎。
    當時我二話不說,就讓小陳叔把我往醫院送,小陳叔卻硬是把我按著送回了家,說是程寒暮交代的,醫院太亂,讓我先到家休息,明天再去。
    我氣急敗壞,考都考完了,我現在去徹夜狂歡都有精力,還用休息?
    我當場就鬧起來,揚言說如果現在不讓我去,哪怕程寒暮在醫院裡住一年,我也永遠不去。
    就這麼僵了幾天,我每天支著耳朵從小陳叔和蔣阿姨對話的隻言片語間猜測醫院里程寒暮的情況,每天看著小陳叔和蔣阿姨去醫院送飯,趴在二樓的窗臺上對著他們遠去的車瞪眼。
    直到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小陳叔終於發現我,還是無心,看著我笑笑說了一句:“小黍離明天也去吧,你舅舅都想你了。”
    這話一出口,一邊的蔣阿姨也不吭聲,兩個人都看著我,我就不說話,算是默認。
    今天早上蔣阿姨再來醫院送飯的時候,小陳叔就順理成章地上樓叫我一起來。
    趴在病床邊,程寒暮的手掌還留在我頭上。我的眼睛還是酸酸的,憋出一句:“早知道你住院,我寧願不去考試!”
    “胡說什麼?”頭頂程寒暮半笑著,有些無奈,“不考試怎麼行?”
    “好了,好了,”蔣阿姨在身後幫腔,笑起來,“知道你關心舅舅了,說什麼孩子話?”
    “是啊,”小陳叔也說話,笑著,“我就說小黍離還長不大,鬧了這麼幾天彆扭,來了就說小孩話。”
    我還趴在床單上,沒接話。
    他們都以為這是孩子話吧,因為一個人的身體就不去參加高考,只有孩子能說得出來。
    但是孩子話的定義是什麼?是傻話,還是現在說了等長大以後就會後悔的話?
    如果是後一種,那麼我很清楚,這樣的一句話,在說出來之後,我不會後悔,現在也依然不會……我從來都是為了程寒暮肯放棄一切的,哪怕他並不曾知道。

    沒想到舒桐真的在路邊的面攤請我吃飯。
    在小城一條偏僻的老街裡,兩三個煤氣鍋、一個案板、幾個菜筐,再加上幾套明顯有些年代的桌椅,就是小面攤的全部家當。
    連燈光,也是借了路邊有些昏暗的路燈。
    雖然也不是沒有吃過路邊攤,站在這個面攤前,我還是忍不住有點發呆。
    身後舒桐早笑了起來,頗有些自得:“怎麼樣,這個攤子像樣吧?”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像樣?像哪門子樣?非法攤點的樣?
    “比起前天早上你帶我去的那個早餐店,名氣也差不了多少哦。”舒桐笑著繼續說,得意揚揚,“我向今天送我的司機師傅打聽來的,說是本地很多人來吃,來晚了還要排隊。怎麼樣,夠資格回請你的早餐了吧?”
    弄了半天,他還惦記著前天早晨我請他的那頓胡辣湯。
    看他臉上含笑,微帶戲謔的表情……於是這算是他的報答還是報復?
    我頓時有些啼笑皆非,摸摸鼻子只當認栽。
    兩個人挑了角落裡的一個桌子坐下,這裡當然不會有服務員湊上來問你要點什麼,舒桐又擠到鍋臺那裡去排隊端面。
    這家面攤生意火爆,這會兒已經過了吃飯的點,人還是很多。排隊時,舒桐隨手把手插到褲子口袋裡微低著頭。
    哪怕他姿勢隨意,在擁擠的人群中也醒目出眾。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舒桐都美色過人。臉孔身材、衣著談吐,從不會給人壓迫的感覺,卻能在不經意間將你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他有種毫無負擔的英俊,這其實非常珍貴。
    想著覺得有些恍惚,這麼一個叫人很難不去注意的大美人,現在就擺在我面前,只要我願意,似乎就可以和他發展出一段超友誼的關係。
    這還真叫人……一時半會兒難下決心。
    正想著,舒桐已經端了兩個面碗回來,在桌上放下,向我笑笑:“等急了嗎?再稍等一下,我去拿調料。”
    話說完就轉身,等再回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拿了兩大盤調料。
    麵條我會拌,但是對著這一大碗面,一時間我還真有點手忙腳亂,拿起一雙筷子掰開,接著就不知道該往哪裡插了。
    舒桐笑了笑,把其中一隻面碗拿起來,在空碗裡放入調料,接著端起我面前的碗,把碗裡的麵條倒入空碗中,再拿起筷子,慢慢地從上往下攪拌。
    筷子上下翻了幾次之後,麵條就已經拌好,舒桐再把面倒入原來的面碗中,笑了笑放在我面前:“請用。”
    看得有點愣,我笑起來:“你還會這手啊?”
    他也笑起來:“我父親是北方人,家裡時常會吃面,久而久之就會了。”
    我看著他,又笑了笑,微微怔忡,再開口:“為什麼是我?”
    我沒有具體說出是什麼,舒桐也沒有追問。
    身旁人聲鼎沸,面攤前有人來來去去,只是暫停下了很短的時間,他就仰起頭,嘴角勾出淡淡的弧度:“我不知道……”
    我靜靜看著他,突然笑起來:“恭喜你舒先生,參悟了打機鋒的真諦……”
    我將話題引開,故意做出只是跟他隨口開玩笑的樣子,他也只是挑挑嘴角,仍是溫和地笑了笑:“提醒一下,面再不吃就坨了。”
    “啊!”我這才醒悟過來,連忙拿起筷子,夾了大大一筷子麵條塞到嘴裡,接著連連點頭,“醬的味道好,這做麵條的面是紅薯面?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我邊說邊又夾了一大筷往嘴裡塞,忙了一天,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又熱乎又溢滿芝麻醬獨特香味的紅薯麵條真是慰勞我轆轆饑腸的上佳之物,幾口吃得我汗都要下來,暢快淋漓至極。
    邊攪拌著他的麵條邊看著我,舒桐臉上似笑非笑。我總覺得他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不過終究是什麼也沒說。
    我們兩個人就坐在這個昏暗的街邊小面攤上,低頭吃面,仿佛一切心照不宣,又仿佛不過是今晚的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了些,於是顯出些分外的寂寥。

    吃完了飯,我們又在稍顯冷清的街道上逛了一會兒。
    小城的居民沒有太多夜生活,街道兩旁的商鋪早早就已經打烊。除了擁擠的小吃街以外,別的地方都很少行人。吃面的地方離酒店並不遠,我們慢慢地一起步行回去。路上零零散散聊著天,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房間門口。
    下了電梯轉彎,沒走幾步就是我的房間,舒桐的房間在更深的裡面。
    站在我房間門口的走廊裡,他兩手隨意地插在口袋中,看著我笑:“晚安。”
    我抬頭對他微笑:“晚安。”
    他笑了笑,突然輕聲開口:“黍離,你會讓我想起來很多事情。”
    他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我就挑眉笑了笑:“難道我長得像你前女友?”
    他似乎是沒料到我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微愣下後就笑了:“我並沒有什麼前女友,但是我發現,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
    我抬起頭,正撞見他帶笑看著我的眼睛。我第一次發現,他的瞳仁竟然是琥珀色的,倒映著燈光,明亮卻又迷離。
    舒桐竟然也是個調情高手,這兩天來,他既不過分主動,卻也處處留心,大大方方地展現了他對我的好感,卻也懂得在關鍵處留白。
    譬如現在這句“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聽起來似乎是喜歡我,卻又並不能算是。
    模棱兩可,點到即止……才是曖昧的最高境界。
    我挑了挑眉,權當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是嗎?我也覺得和你在一起感覺不錯。”
    說完我就不再理他,帶笑轉身回房。我才看到被我丟在酒店裡沒帶出去的手機上有三個未接電話。
    三個都是同一個號碼,依稀有些熟悉,我順手撥回去,把手機舉到耳旁。
    嘟——嘟——兩聲過後,電話很快被人接起。
    “您好,我是李黍離,請問哪位?”熟練地報上自己的名號,我等對方回答。
    電話那頭意外地沉默了一下,接著,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10月21日,市立公墓。”
    沒頭沒腦的一個時間和地點,我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起來:“童律師先生,什麼時候兼職在公墓工作了?”
    不出所料,這次那頭又沉默了一下,接著童律師明顯帶有怒火的聲音傳來:“李黍離,你不想來可以不來,反正燒成一堆灰的骨頭對你來說也沒什麼看頭!”
    眼看他就要掛電話,我連忙喊了一聲:“我去,我去……我還想問下,葬禮還會有什麼人在場?”
    童律師氣得喘氣,仿佛是強忍著才能不掛電話,他的聲音有點僵硬:“追悼會在10月20日,21日那天去墓園的只是親屬。”
    “啊?”我接話,“親屬?還有什麼親屬?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吧?”
    直接忽略了我的問題,童律師說:“你問葬禮有什麼人在場幹什麼?”
    “這個啊……”我笑笑,“就是想問問都有什麼人要跟我一起看那堆灰……”
    這次電話果斷被掛斷,感覺童律師仿佛希望能從裡面伸出手連我的脖子也一起掐斷。
    收起手機,把身體往沙發裡埋了一點,我轉過頭。透過窗前的窗簾,可以看到酒店花園裡隱約的燈光,暈開幾團橘黃的光球。
    我起身張開手臂,一頭紮在柔軟的床上,決定今天晚上不看電視不看電腦,早點睡。

    第四章 記憶不會騙人

    程寒暮散亂著碎發的額頭,程寒暮合著眼睫的雙眼,程寒暮直直的鼻子,程寒暮淡白顏色的嘴唇,程寒暮的下巴,程寒暮的脖子和鎖骨……
    來來回回、上上下下不知道打量了多少回,我終於忍受不住,噌一下從病床邊的椅子上跳起來,落地時差點兒踩到床腿。
    抱著腿無聲跳了一下,我瞥了瞥還安然睡著的程寒暮,咬咬嘴唇,小心走到門口,輕輕打開門出去。
    程寒暮住院住得多了,我也成了醫院的常客,走在病房外長長的走廊裡,就有個漂亮年輕的護士姐姐一臉久別重逢的表情親切地跟我打招呼:“哎呀,黍離又來了,長高了啊。”
    我就笑眯眯地裝乖巧:“護士姐姐您好,您又漂亮了!”
    護士姐姐笑靨如花,拍我的頭:“黍離真可愛。”
    別看我在學校人見人頭疼,人送外號“鬼見愁”,但是我這張臉其實長得比較具有欺騙性。想當初剛進學校的頭一個月,我們班主任一直認為我是個乖巧膽小的學生,跟我說話都輕聲細氣、和藹可親,生怕嚇到新同學。一個月後我在班上欺壓男生被他當場撞到,他才如夢初醒。
    頂著這張純良無害的臉在醫院裡混跡,我的行動也就比較自由,藥房、值班室,沒事兒混著就進去了。
    翻翻病歷,摸摸瓶瓶罐罐,碰上值班醫生心情好,還給我講一通醫學知識。
    撇下睡覺的程寒暮從病房裡出來,我又混到值班室裡,纏著值班醫生給我講內科學原理。
    我課本內容記不住,這些東西記得倒是很快,值班的帥哥醫生就跟我調笑:“黍離天分不錯嘛,高考志願報個醫學院?”
    我頭點得嚴肅:“像我這種醫學天才,未來的病人們需要我的拯救。”
    帥哥醫生笑得前仰後合:“有志向就好,有志向就好。”
    正說笑著,蔣阿姨從門外探了頭進來:“黍離,讓你陪著舅舅,怎麼又跑出來玩兒了?”
    “他剛才睡著了啊。”我屁股不離凳子,“睡著了我還陪什麼?”
    “萬一醒了找人怎麼辦?”蔣阿姨立刻又嘮叨上了,“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呢?睜開眼連點人氣都沒有,寒暮一個人該多孤單。平時在家盡纏著你舅舅,到醫院用得上你了你又亂跑……”
    “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回去還不行啊。”被蔣阿姨念上了可不是幾分鐘能逃得了的,我連忙跳起來往病房跑,身後帥哥醫生又是一陣笑。
    慌慌張張跑回病房,順手把門關了,省得蔣阿姨再跟過來,我呼出一口氣,偷偷看了看病床上的程寒暮,還好,沒被驚醒。
    悄悄一步兩步挪到病床前,撓撓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還在發愣,旁邊病床上就響起一個輕輕的聲音:“煩了的話,還是出去玩吧。”
    我連忙跳起來。程寒暮也沒全睜開眼睛,眼瞼半合,神態有點懶懶的。
    還從來沒有看過他這種神情。
    “不是的……不是不耐煩……”趕快解釋,我搖著手打量他的神情,“程寒暮,你別生氣,我沒不耐煩……”
    “嗯?”他睜開眼睛,看向我這邊,帶著些不解,“我沒有生氣,我是說,你坐在這裡也很無聊,可以出去玩玩的。”
    原來不是生氣了,松了一口氣,我吐吐舌頭,跑過去問他:“還要睡嗎?”
    他輕搖了搖頭,我就把床搖高,同時把床上的輔助桌推得遠遠的:“別忙你的事,程寒暮,我想跟你商量事情。”
    “你的高考志願?”他神情立刻嚴肅起來,“就是這幾天要填志願表吧,你別老待在醫院了,好好估分,認真考慮一下,別再像平時一樣什麼都不上心。”
    就知道他一上來就是一通訓,我翻翻白眼:“值班徐醫生誇我有天分,我想報醫學專業。”
    看我一眼,他淡淡開口:“嗯?分估出來超分數線很多?你化學單考成績很好?”
    一下被戳中死穴!化學是我心中永遠的痛啊永遠的痛……我幾乎快要捶胸頓足:“我生物成績好!”
    看著我輕歎了口氣,他表情是看到小孩兒胡鬧一樣的無奈:“黍離,你性格不適合學醫的,報個你喜歡的專業,要考慮成績和分數線。”
    低頭鬱悶地鼓著嘴不說話,我不看他。
    “黍離?”他又叫了我一聲,輕歎氣,“我只是建議,你再想想?”
    “我要報本市的學校!”突然抬頭,我大聲說。
    “好的,”他輕笑起來,“你喜歡本市哪個學校?”
    “真的?”我高興起來,“說好了本市不准反悔啊,讓我想想本市的大學……H師範?不過據說他們學校游泳是必修課啊,好討厭,要跟一群男生一起上課,不要!”我托著下巴開始歷數本市的學校,“H大?不好啊,據說因為樹多所以蚊子特別多!K大?據說帥哥很多啊,不錯,不錯……”
    帶點笑意地看著我不停碎碎念叨,他的唇角有溫柔的弧線。
    還是程寒暮的額頭,程寒暮的眼睛,直直的鼻子下,淡白顏色的薄唇和下巴一起,拖出安寧的弧線,一直延伸到脖子,到鎖骨。
    “據說G大的食堂很不錯啊,喂肥了G大幾屆人……”嘴裡毫無意義地說著,我終於伸出手,做了一個從剛才就一直想做、為了不做甚至狼狽逃到值班室結果被蔣阿姨抓到的動作。
    俯身抱住他的腰,我把頭埋在他帶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服裡,深深地吸了口氣:“程寒暮,我不會離開你。”
    微頓了頓,他抬手輕放在我肩膀上:“沒大沒小……要叫舅舅……”
    “不叫!”趴在他懷裡,我依舊中氣十足,“就是不叫!”
    “……”他一下無語。

    被一個一直嚴肅理性的人緊盯著你的眼睛問你有什麼夢想的感覺,有點毛骨悚然。
    但是程寒暮問得明顯很認真。吃過午飯後我自告奮勇陪他到住院樓旁邊的小花園裡散步,結果我們兩個剛走到草坪邊的長椅上坐下,程寒暮就冷不丁轉過頭來問我:“黍離,你有什麼夢想嗎?”
    被他嚇得一邊胡亂想著是不是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逮著我訓一頓“不腳踏實地”“好高騖遠”什麼的,一邊對著他認真的眼睛,還是說了實話:“有啊,我有夢想的。”
    他的表情也沒什麼意外,仿佛早料到我會這麼說一樣,點了點頭,接著問:“是什麼樣的夢想?”
    “有一點點不怎麼切實際,不過也不是太不可能……還有一點點夢幻,不過真的能實現的話,我會很高興……”小心地遣詞造句,我打量著他的臉色,“雖然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意志所能決定的,不過我會盡最大努力的。”
    “有夢想很好。”他還是一臉認真,點點頭,“人年輕的時候要有點夢想。”
    他說著,表情緩和了點:“不管你的夢想是什麼,我都會盡力幫助你實現的。”
    “啊?”我眨眨眼睛,“你是說真的啊?”
    “當然是了,”他大概也是覺得自己剛才的樣子有點過於認真,失笑,“我又不是你,不管什麼保證,轉頭就給忘了。”
    我吐吐舌頭:“誰知道你會不會近墨者黑,跟我學會了……”
    “也知道你自己是墨,不容易嘛。”他笑著,抓住我的話柄。
    “真正有智慧的人往往能認清自我。”毫無慚色地無限拔高自己,我轉轉眼珠,“程寒暮啊,你說要幫我實現夢想,我的夢想就是親你一口,你給我親吧。”
    他有些哭笑不得:“別鬧,黍離。”
    “看吧,這麼快就反悔了,還說沒學我!”我邊嚷著邊跳起來撲向他,“不行,要給我親,你答應了的!”
    我厚臉皮功上來,他左躲右躲還是躲不過,被我冷不丁在臉上啃了一口,沾了一大片口水。
    滿臉無奈,他輕咳了一聲,好笑地蹙眉:“李黍離!”
    我在一旁哈哈大笑。

    不用上課的暑假,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
    白天混在醫院裡,晚上回家上網看電視,掐著指頭等到程寒暮出院這天,一大早我就一路氣勢洶洶地把輪椅推上住院樓,擋在病房門口。
    裡面程寒暮的第一瓶藥才剛掛上,護士的工具都沒收起來,我大馬金刀地把門一推,兩個人一起愕然望過來。
    看著我手扶輪椅,腳紮馬步,表情嚴肅猶如烈士就義,護士姐姐一臉茫然。
    程寒暮已經明白過來,微歎了口氣:“黍離……要到下午才能走……”
    氣勢一下泄下來,我耷拉著頭把輪椅往病房裡挪:“我先準備準備……練習下……”
    護士姐姐這會兒回過神來,撲哧一聲就笑了:“小黍離,我還沒聽過出院還要練習哪!”
    跟著我一起過來的小陳叔進門正好聽到這句,捂了嘴偷笑。
    笑吧!從我倆下車那時候,我把他卸下車的輪椅一把搶過來推著直奔電梯的時候,他就憋著笑了!
    轉頭看向這邊,程寒暮臉上也有些好笑的樣子。我放開輪椅,蹭蹭蹭,蹭到他床邊,挨著床頭坐下。
    在一邊看著我樣子的護士姐姐隨口說笑:“黍離現在這麼黏舅舅,要是找了男朋友可怎麼辦?”
    “誰說我要找男朋友?”想都不想,我立刻反駁,“我要跟程寒暮在一起。”
    護士姐姐呵呵笑了:“小黍離啊,這個在一起跟男朋友那個在一起不一樣的哦。”
    “有什麼不一樣的。”我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我只要程寒暮,別人都不要。”
    護士姐姐掩嘴笑:“哎呀,黍離還小呢……”
    “我不小!我快要十八歲了,我是成年人!”我馬上叉了腰強調,“生理課上都學了!”
    “嗯,嗯,”護士姐姐明顯不相信我的表情,“那生理課上都學什麼了?”
    “不就是……”憋紅了臉,我居然死活也說不出課本上寫的那些東西。
    這下連一邊站著的小陳叔叔也哈哈笑起來了。程寒暮頗無奈地看著我:“黍離別鬧了。”
    小陳叔叔和護士姐姐笑得更歡,我急得要跺腳,我明明沒在鬧!
    屋子裡正熱鬧著,病房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了。不大的動靜,卻因為開得突兀,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門口處站著一個女子,衣著典雅,氣度高貴,但是似乎有些緊張和局促,攥著手中珍珠白的手袋:“請問,這是程寒暮先生的房間嗎?”
    我偏頭看向她,試圖從她身上找出些異乎尋常的東西,來解釋我心中的突如其來的異樣。
    在這一天,在我接近十八歲生日的暑假裡普通卻又不尋常的一天,後來的一切都會為之發生改變。
    可是程寒暮,當你向我詢問未來夢想的時候,那時候,我所有的最宏大和最卑微的夢想,就是你。

    似乎在一夜之間,天氣就冷了起來,雖然陽光依舊燦爛,天空也因為突如其來的大風而變得瓦藍,但是空氣中已經有了些凜冽的寒氣。從來都懶得看天氣預報,早晨穿著薄薄的外套走出酒店的大門,我居然打了個哆嗦。
    想了一下,還是嫌回去穿衣服麻煩,拉拉肩上的背包,就這麼走了出去。
    在酒店門口招了輛出租車,直接去昨天問出的上河莊徐窯村。委託已經僵了這麼幾天了,希望今天能有大的進展。
    上車說了地點,司機很乾脆地點頭表示明白,一踩油門就上了路。趁著車上的空閒,我把手機拿出來,一條條翻看開機之後發過來的短信。
    兩條廣告之後,跳出來一條:早安,一路順風。後面還跟著一個笑臉符號。是舒桐。
    我忍不住笑了,順手回復:謝謝。
    興許是看我一個人在這兒笑得動靜太大,旁邊的司機師傅搭話:“這麼高興?男朋友吧?”
    我抬起頭,笑著搖頭:“剛認識而已。”
    這地方靠山,本地人性格裡也帶點山地的直爽,的士司機邊掛擋邊笑著說:“那不是正好能發展成男朋友。”
    我不欲搭話,也就笑笑不再去提,司機見我不想聊天也就不再開口。
    村莊離市區並不近,出市拐上市級公路走上一段,再拐上旁邊沿著山腳修建的盤山觀光公路,最後走上一段沙石鋪就、勉強有兩輛車寬的土路。
    車在茂密得幾乎不見陽光的橡樹林中左拐右拐,還蹚過了兩座漫水橋和一片部隊營地,走了足足有一個多小時,走得我都開始疑心路邊會不會突然跳出一隻野生動物,道路才豁然開朗,一片紅牆白頂的民房出現在視野裡。
    乾淨的水泥路,整齊的房屋,因為有太陽,三三兩兩的老人坐在向陽處聊天。
    付錢下了車,司機向我笑笑:“需不需要我等你回去?另加五十塊。”
    我說這麼偏遠的地方他怎麼也沒有加價就肯送我過來,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呢,我搖搖手:“不用,我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辦完事。”
    司機也不囉唆,反倒帶笑加了一句:“這裡手機信號弱不好上網,再說你約車只加五十塊肯定沒人來。”
    說完他嘿嘿一笑,竟然就這麼一踩油門,掉頭絕塵而去。
    我抬頭看看四周,樹林茂密,不見人煙。再回頭看看,不知不覺竟然已經走到了山谷腹地,周圍幾個山嶺擋住了來時的路。
    我只能默然無語了一陣,打量了一下四周,走向最近處幾個老人,笑笑對他們說:“大爺大媽,向你們打聽個事兒行嗎?”
    幾個老人都笑了,其中一個老大爺說:“有什麼不行的?啥事,說吧!”
    我笑問:“你們村是不是有個姓徐的人家啊,他家原來有個挺俊俏的閨女,嫁到城關北街去了?”
    老大爺笑了:“俺們這村有一半人都姓徐,嫁到市里的閨女也不是一個兩個了,你到底要找哪家啊?”
    這種山村的確基本都是同族同姓的在一起聚居,只說姓徐還真跟沒說差不多,我問道:“我說這事兒早了,有二十來年啦,那閨女好像叫愛珍還是什麼的……您有印象沒有?”
    老大爺還沒回答,旁邊一個大媽突然插嘴:“哎呀,難不成你說的是北村四哥家的閨女?那閨女就是嫁到城裡北街去了吧,她男人個子高高的,還是個中專生哪!”
    我看有了眉目,趕快插嘴:“是不是叫張隨軍?”
    大媽皺了下眉頭,隨即很肯定地點頭:“是叫隨軍,我記得可清楚了,他跟南村的老五重名,都叫隨軍!”
    她說著,又很惋惜地搖頭:“閨女你要找的真是四哥家的愛珍啊?愛珍那閨女真可惜啊,嫁過去不到六年,她男人跟人打架,就把她牽連死了。聽說她男人最後也槍斃了……哎呀,真是……”
    在這種小山村裡,像這樣的兇殺案幾乎是傳播得盡人皆知。我接著問:“大媽,我就是來打聽愛珍的啊,您能告訴我她家在哪裡,還有什麼人沒有了?”
    大媽看看我說:“你真要找四哥他家的人,可有些不巧了。四哥除了愛珍,就剩一個小兒子,十來年前就到魏村當上門女婿去啦,把他爹都帶去了,爺兒倆這都好幾年沒回來過了!”
    這大媽也不知怎麼回事,邊說邊上下打量我:“說起來,愛珍好像生了個閨女,今年該有你這麼大了吧?”
    “啊?還真巧啊。”我笑著,“那我這麼像她閨女,大媽您能告訴我去魏村的路嗎?我今天一定得找到愛珍家的人。”
    大媽笑起來:“看你這閨女說的,就算你不像她閨女,這麼大老遠的問上門來了,我能不告訴你嗎?”邊說還是邊繼續打量我,用手指指村後的山嶺,“看到那座嶺了沒有?沿著路走,翻過去,再走約莫四五裡地就到啦!你到村裡就問徐愛民,那是愛珍她弟的名字。”
    “好的,大媽謝謝您啊。”一邊道謝,一邊抬頭看那個目測距離仿佛頗遠的山嶺,我今天第二次苦笑起來。我只想著是鄉下,沒想過是這麼偏遠的鄉下……
    剛才我是犯什麼傻?到地方就該跟那個的士司機商量下,包他一天車的……他走得也太幹脆利落了點!
    可能是看出了我面有難色,大媽好心地補充:“你就在這路邊等一會兒吧,那邊有個石料場,待會兒有拉石料的車過來,讓他們帶你過去吧。”
    連忙擺出一個笑臉,我向大媽道謝:“太好了,謝謝您啊。”
    就這麼站在村頭跟幾位大爺大媽又隨口聊了幾句天,打聽了一些徐愛珍家人的情況,等了有半個小時,才看到路上慢悠悠地開過來一輛老式的小型東風卡車。最早跟我搭話的那個大爺站在路邊揮了揮手,那輛卡車就停下來:“徐三爺,又要帶人哪?”
    被稱作“徐三爺”的大爺擺擺手,頗有氣魄,看得出年輕時絕對是個說話管事的:“帶個出來找人的閨女,就到魏村。”
    卡車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胖胖的,長相憨厚,哈哈一笑,就沖我說:“上車吧,別嫌我車髒啊。”
    我連忙擺手搖頭:“這是多虧您幫忙呢,謝您都來不及呢!”
    卡車司機也挺豪爽,又哈哈笑了起來。
    帶著東西坐上車,跟村頭的大爺大媽們告別,卡車也開不快,在不甚平整的沙石路上搖搖晃晃就上了路。
    因為路邊就是樹木,沙石路上的灰塵也並不太大,繞過山嶺,再走上了一段時間,道路有了分岔,一條向右轉,一條繼續向前。
    卡車司機把車停下,指著那條右轉的路對我說:“就這條路,走不到半裡地,就是魏村啦。”
    下車向他道了謝,目睹卡車又搖搖晃晃地向前開去,我轉身順著這條比來時更窄一些的土路接著走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住慣了鋼鐵森林缺乏鍛煉,總覺得這些在當地人口中頗近的距離比他們說的要遠很多……總之我現在在樹林裡絲毫看不到那個“不到半裡地”的魏村的影子。
    信步走著,半與世隔絕的地方,除了陣陣秋風吹過樹林的嘩嘩聲音,居然再也聽不到一點雜音。
    眯上眼睛,讓微涼的秋風吹過臉頰和手指,突然想起了一首在學校時讀過的詩,描寫的大致就是這個自古聞名的山脈腳下的景色:地僻人煙斷,山深鳥語嘩。清溪鳴石齒,暖日長藤芽。綠映高低樹,紅迷遠近花。林間見雞犬,直擬是仙家。
    可惜現在不是春天,我也無緣見到那些在春天裡開滿整個山坡的映山紅。
    真是悠閒的詩,悠閒的生活……想想剛才路過的那個小村莊,深藏在密林之中,宛如隔世,還有秋日陽光下懶散閒適的老人們……這種地方真的不適合讓人把血腥的往事與之聯繫起來。
    那麼待會兒要去的另一個村莊呢?隱藏得比之前的村落更深,隔絕得比之前的更徹底。
    當年徐愛珍的弟弟和父親選擇用來開始另一段生活的地方。
    正不著邊際地亂想,腳邊的灌木叢中突然一陣窸窣,緊接著,一個灰色的小身影迅速地跳出來。
    冷不防被嚇了一跳,我連忙跳開一步,這才看清楚眼前的原來是一隻野生的松鼠。
    比老鼠略大一點的身影,大尾巴翹起,烏溜溜的一雙眼睛,似乎是瞄了瞄我之後覺得沒有威脅,雙爪捧起掉落在路上的一粒橡子啃了兩口,這才重新跳回樹林。
    比起被我驚嚇,似乎它給我的驚嚇更多一些,四周看看沒人,我摸摸鼻子……剛才還想這地方會不會突然跳出一隻野生動物,這就真出來了。
    松下氣來繼續走路,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可以看到前面掩映在樹木之後的村莊了。和村莊的影子一起到來的還有溪水清脆的嘩啦聲。
    過了這麼輾轉的一個早晨,終於快要接近真相,心跳都有點加快。我精神一振,快步走向那裡。
    正要三兩步從石頭上跨過小溪,前方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你是誰?來這裡幹什麼?”
    腳一滑,我差點兒跌到溪水裡去,等站穩了,打量面前這個手拎水桶、提著一根扁擔的中年人。
    風霜已經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但是這張臉上有著極少見到的清俊氣質。淡淡打量著我,他繼續問:“你來幹什麼?”
    “我……我來找徐愛民。”有些愣地回答了,我不由自主地打量他的五官。
    “我就是徐愛民。”出乎意料地乾脆,他盯著我,“你來找我幹什麼?”
    除了程寒暮之外,我破天荒地在跟一個人說話時會有莫名的壓迫感。有些語無倫次地,我解釋:“我來問您姐姐徐愛珍的事,聽說她有個女兒……”
    “我姐姐沒有女兒,”他眯上眼看我,“你是誰?”

    跟著前面的人向前走去,掛在扁擔上的水桶在我的視野裡微微搖晃,桶環跟扁擔鉤相扣,發出吱嘎的聲音。
    走過了兩條巷子,穿過一道門,走進一個小院子內,徐愛民將水桶卸下,收起扁擔的掛鉤,淡淡開口:“說吧,你打聽我姐姐幹什麼?”
    從剛才在溪水邊示意我跟他走之後,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不語,我也趁機理了理思路,馬上回答:“請您不要誤會,我對您沒有惡意。我有個朋友認識您姐姐很多年了,想找機會拜祭下老朋友,我是幫他的忙來打聽的。”
    微眯著眼睛看我,徐愛民突然冷冷一笑:“那個人是你的朋友,不是雇你的老闆?”
    既然被看出來了,我只好帶些尷尬地笑笑:“徐先生眼光真好,我在您面前都無所遁形了。拿人錢財替人辦事,我也只是替人家跑腿的。如果您能給我些方便就給,您要是實在不給,就當我白跑一趟,到這麼遠的郊區來散步算了……”
    淡看我一眼,徐愛民彎腰,把水桶裡的水倒入院中的水缸內,接著把空桶和扁擔放到一邊,指指不遠處的房門:“進去說話。”
    三間連在一起的水泥平房,進門之後不是普通民居的電視和茶几,而是兩排高大的書架,書架之間是一張原木色的八仙桌,擺著兩把籐椅。
    徐愛民指著椅子:“請坐。”接著又轉身出門,過了一會兒,端上來一隻冒著熱氣的茶壺和兩隻茶杯。
    茶壺是頗有年代感的鋁質茶壺,茶杯是做工略顯粗糙的青瓷質地,徐愛民倒滿一杯茶放在我面前:“請用。”
    茶水是極清的淡黃色,我捧起來喝一口,清淡的口感裡帶些糯糯的香濃,連忙誇讚:“很好喝的茶。”
    徐愛民一笑:“槐米茶,鄉下人帶到地裡去解渴的東西。”
    氣氛稍微緩和了些,我捧著茶杯,環視屋內的擺設,同時打量對面的這個人。
    洗得發白的深藍中山裝,同色的褲子,綠色軍用球鞋,除了氣質之外,徐愛民怎麼看都是那種鄉村裡常見的農民。
    但是穿戴衣著可以騙人,氣質可是絕對騙不了人的,特別是對於已經上了年紀的中年男性,學識修養如何,一眼就能從談吐神態中看出來。
    我不知道徐愛民是為了什麼留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裡,但我肯定,他早年絕對受過較好的教育。
    我一邊想著,一邊開口略帶試探:“徐先生,您愛人不在家啊……”
    “沒有,”徐愛民很乾脆地接過話,“我沒結婚,更沒有做上門女婿,跟村裡的鄉親們說的是假話,我只是想搬出來住。”
    我笑笑點頭,果然不出所料,這房間裡乾淨整潔,但色調太冷,沒有女主人的氣息。
    “告訴蘇洪文,”毫無預兆地,徐愛民開口,“我不會原諒他,我爸也不會,我絕對不會讓他再打擾到我姐姐的安寧,叫他不用再費力氣了。”
    我都還沒有說明,對方就已經猜到我的來意,還把路給斬釘截鐵地堵死了。
    我愣了愣之後,假裝摸摸下巴抬頭思考:“徐先生,說起來我有一個朋友,最喜歡的就是像您這樣氣質儒雅脫俗的隱士,我介紹給您認識,您感興趣嗎?”
    “嗯?”這次輪到徐愛民有點愣了,“你說什麼?”
    “就是她也是單身,我看您也是……”我輕咳了一聲,“您這樣的美貌大叔,簡直就是她的夢中情人,我才忍不住冒昧問一下。”
    還是有些發愣,過了一會兒之後,徐愛民仿佛終於明白過來,啼笑皆非地揮手:“什麼美貌大叔……現在的女孩子想法都這麼奇怪……”
    他說著搖了搖頭:“我住在這裡,是想避世罷了,你不用開這種玩笑來緩和氣氛。”
    我再乾咳一聲,訕訕笑。我承認我這麼說是有故意耍寶緩和氣氛的意思,但是徐愛民這樣的人真的有種莫名的吸引力,我說介紹朋友給他認識也不是完全在胡說。
    常文心那個大小姐就迷戀這樣的大叔,迷戀到不可自拔好嗎?
    徐愛民笑過之後,臉上的表情不再那麼冷若冰霜。他摸摸手中的茶杯:“你這麼個年輕女孩子,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給人辦事也不容易,今天中午我留你吃飯,不過我姐姐的事,不要再提了,再提我也不可能告訴你。”
    我只好笑:“好,既然您這樣說,我就不提了,謝謝您款待。”
    徐愛民點頭:“粗茶淡飯,吃得慣就好,不用客氣。”

    剩下的時間,我在徐愛民的小院子裡逛來逛去,招貓逗狗,喂牛趕雞。
    跟所有農村的家庭一樣,這個不大的小院裡六畜俱全,廚房外一間瓦楞紙房裡,還喂了幾籠兔子。
    徐愛民很早就進了廚房去做午飯,臨近晌午時,徐愛民的父親才扛了一把鋤頭慢悠悠地走回家門,看到我一個陌生的外地人在院子裡站著,也沒說什麼,只是淡淡點了點頭:“來了?”
    我連忙點頭問好。
    徐愛民父親回來後不久,徐愛民就把做好的飯菜端到上房,招呼我吃飯。
    金黃的小米粥,兩盤水靈的炒時蔬,還有一盆豇豆燉紅燒肉。
    最讓人垂涎的是幾張剛烙好的面餅,香氣四溢,夾一張放在嘴裡,鬆軟鹹鮮,外面一層酥皮咯吱作響,立刻把我的饞蟲勾出來,接連吃了好幾張。
    吃完了飯,徐愛民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屋裡的籐椅上,一邊隨口跟徐愛民的父親拉著家常,一邊愜意地打飽嗝,眼睛笑得都快眯上。
    真是埋沒人才啊埋沒人才,這種氣質好做飯好的極品大叔,若不是隱居起來,也不知道多少個妹子要前赴後繼。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人家、喝了人家的,還想這麼罪惡的事情,午飯後不久,原本晴朗的天色居然陰沉下來了,屋外風聲漸大。
    徐愛民用毛巾擦著手匆忙走了進來:“爸,要下雨了,您把門窗都關上,我去把雞趕回來。”
    看看灰暗的天色,真是快要下雨的樣子。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今天不是要被困在這裡回不去市里了吧?
    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焦急,徐愛民父親緩緩開口:“別急,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坐下看本書吧。”
    我點頭,抬頭沖他笑笑。不愧是能生出徐愛民這樣兒子來的父親,短短相處幾個小時,只在他臉上看到一片泰然自若。
    有這樣的父親和弟弟,當年的徐愛珍,那個會寫日記記錄每一天瑣碎的生活,至死也只在字裡行間提起過一次那個秘密戀人的,該是個怎樣的女子?
    “大爺,”我向徐父笑笑,“您能告訴我嗎,關於您女兒的事?聽說,她有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是,愛珍有個孩子。”從懷中摸出一根旱煙,填上煙絲點燃,徐父點頭,“不過是個男孩,年紀應該比你大點,長得很像他娘……”
    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徐父略微頓了一下:“那孩子,後來改姓了蘇。”
    “爸!”門口傳來徐愛民提高聲音的一聲斷喝,他走進來,看著我,“李小姐,飯也吃過了,天快要下雨了,請你早點回去吧!”
    “這……”沒想到他會突然趕人,我有點愣地站起來。
    “愛民!”用煙袋鍋敲了敲桌沿,徐父輕咳一聲,“哪兒有下著雨把客人往外趕的?”
    “雨還沒下,出村也能搭上運石料的車。”徐愛民盯著我的眼睛,“李小姐請回吧!”
    總不能再磨下去等別人父子因為我吵起來,抓起放在一旁的背包,我點點頭:“好吧。”匆忙走出兩步,又回頭笑笑,“沒關係,我包裡有傘,午飯很好吃,謝謝款待。”
    急匆匆地從屋內走出來,穿過院子出去,身後徐愛民和他父親都沒有送出來,屋內仿佛只留下一片沉默。
    走在村裡的泥土路上,風已經越刮越大,這種山腳下的風不同平原,往往氣流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吹得沙石橫飛。
    我把墨鏡從背包裡摸出來戴上,把外套的帽子戴到頭上。看這風的架勢,待會兒真下起來我的傘也不用拿出來了,不到一分鐘就會被吹翻。
    一邊走著,我腦子裡還一直回蕩著徐愛民父親的話:那孩子,後來改姓了蘇,年紀應該比你大點,長得很像他娘。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頻率飛快閃爍的屏幕上,顯出兩個字:舒桐。
    風聲呼嘯著從身後的山村中吹過,席捲著整個山坳。
    我想我終於明白了,最初見到徐愛民時,那對他五官莫名的熟悉感是為什麼了。
    摁下通話鍵,我把手機舉到耳邊:“你好。”
    “黍離?”一貫清朗的聲音裡透著點焦急,舒桐笑了笑,“你在哪裡?天氣像是要下雨,趕得回來嗎?”
    “嗯……”我應了一聲,並不回答,“你今天不是要去達摩岩嗎?山上風更大,小心啊。”
    “我啊,”略微頓了一下,舒桐笑笑,“早上偷懶睡過了點,所以沒去成。儘快回來啊,我在酒店等你。”
    “舒桐,”靜了一下,我問,“我想問一下你,你是不是改過名字?比如說,你曾經姓蘇,後來改姓了舒?”
    舒桐和我一起登記的酒店房間,我掃了一眼,他用的是身份證,姓名是“舒桐”無疑——但身份證上並不會顯示曾用名。
    所以這個問題就被我忽視了,認為他不過是一個我路遇的普通人,乃至今天見了徐愛民的長相,我也沒有立刻聯想到舒桐身上。
    可他跟我偶遇的時機,還有行程的重合,其實也太過湊巧了一些。
    片刻的沉寂之後,他的聲音還是笑著:“黍離,聽你那邊風聲好像很大,趕快找個地方避雨……”
    我一笑:“秋天的雨,淋了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但是我們之間的問題就有點大了……蘇翔英先生。”
    話筒那頭是不是有聲音我沒聽到,因為突如其來的一道黃色的光線驀然射入我的視野,接著是急促的刹車聲音、樹木枝葉折斷的哢嚓聲、厲聲的吆喝。
    急速前進的東風卡車向我沖過來,揚起濃重昏黃的塵土,接著,是一片沉寂。

    有些頭昏腦漲,知了沒完沒了地在耳朵邊尖叫,熱浪從開著的窗口裡一股一股地吹過來,於是腦子更加恍惚。
    我拿著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手裡的香草冰淇淋,身後病房裡隱約的說話聲零散地飄到了耳朵裡。
    屬�女性的柔和優雅的嗓音,會在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偶爾拔高幾個字,透到門外來,卻還是悅耳有禮,不會讓人覺得失態。
    他們在說什麼?
    猜不到,就算豎起耳朵來聽,程寒暮的聲音也一點都聽不到。
    也不奇怪,他說話聲音本來就低,就算被我氣到臉色發白,聲調都從來沒捨得拔高過半分。跟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女人說話,當然也不會破例。
    天氣太熱,香草冰淇淋化得太快,勺子戳下去,居然在紙盒子上戳出來個洞。黏稠的冰淇淋汁慢慢流到手上,黏住指頭,有滑膩膩的冰涼。
    “黍離,”身後的病房門突兀地打開,程寒暮站在門口,臉龐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他頓了一下,“你進來,黍離。”
    哦了一聲站起來,我把手裡汁水淋漓的冰淇淋盒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裡,拍拍屁股跑過去。
    剛站穩,手腕就被拉住了。抬起頭,我差點兒認為是我中暑出現的幻覺。
    嘴唇微抿著,程寒暮並沒有低頭,微帶涼意的手掌從我手腕上滑下來,滯了片刻之後,握住了我的手。
    我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程寒暮竟然會主動拉我的手。這才想起來,壞了,手上冰淇淋汁還沒擦……
    還處在驚嚇過度的狀態裡,程寒暮已經拉著我走進病房,隨手關上身後的門,然後又停頓了一下:“黍離,這是你媽媽。”
    “啊?”我的視線只停留在他臉上,根本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微愣了一下,繼而有些挫敗地看著我,程寒暮伸過另一隻手,托著我的臉,指肚輕輕擦過我的臉頰。
    我迷迷糊糊的,就跟傻了差不多,才反應過來程寒暮是在擦我臉上沾到的冰淇淋,他就拉著我的手,很輕但很堅定,讓我轉向,面對房間的另一邊:“黍離,這是你的親生母親,她來找你。”
    略帶著局促,站在那裡的那個妝容精緻到甚至看不出年紀的女子,臉上還留著些與她形象不符的淚痕。她緊緊盯著我,目光殷切。
    病房中靜到似乎聽得到呼吸的聲音,我轉回頭去看程寒暮,一言不發。
    輸完液,午飯也吃完……似乎已經到了可以和程寒暮一起出院回家的時間。
    但所有人好像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蹺著腿坐在椅子上,我仰頭看天花板。
    “黍離。”我無聊得都快睡著,病房門終於被推開。程寒暮走了進來,站到我身邊摸摸我的頭。
    真不知道是在搞什麼,自從那個女人來了,我在病房裡待得都比程寒暮久。
    上午被我一言不發地瞪了足足十分鐘後,那個女人就開始拉著程寒暮亂跑,一會兒說是出去喝杯咖啡,一會兒說是到院子裡坐坐。結果小陳叔就替程寒暮舉著輸液瓶子跟她跑了一上午。看沒看到別人還在住院?煩死了。
    “黍離,”看我不理他,程寒暮就坐在我身邊的沙發上,又摸摸我的頭,“我跟你媽媽談過了,你不記得她了也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來。”
    咬咬嘴唇,我低著頭不說話。
    “等慢慢熟悉了,我們再說以後的事。”繼續說著,程寒暮今天的聲音特別溫和,“是像現在一樣生活,還是多跟你媽媽相處,都看你自己的意願。”
    我還是不說話,低頭摳指甲。
    程寒暮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到我頭上:“黍離……”
    我抬頭,瞥他一眼:“她是你姐姐嗎?”
    “嗯?”冷不丁被問這麼一句,程寒暮一時沒明白過來。
    “你是我舅舅嘛,所以我媽媽就是你姐姐吧,這女人是你姐姐嗎?”我繃著臉,說得一本正經。
    無語地看著我,似乎終於被我的脫線思維打敗,程寒暮抬手揉揉眉心:“李黍離……”
    “不准把我送給她!”眼眶沖上一陣酸楚,想也沒想,我就跳起來,緊緊抱住程寒暮。
    他穿著還沒來得及換下來的病號服,淡淡來蘇水的味道鑽到鼻子裡,我也不管,死命把頭往他懷裡鑽。
    我才不管什麼莫名其妙的媽媽,誰知道她是從哪兒鑽出來的!這麼多年我跟程寒暮過得好好的,我才不要媽媽!
    “程寒暮,不准你把我送給別人!”嘴裡喊得氣勢洶洶,喊完我就嗚嗚哭了出來。
    “黍離,黍離……”沒想到我會哭得這麼稀裡嘩啦,程寒暮也慌了手腳,連忙拍著我的肩膀,“別哭,黍離,我不會把你送給別人。”
    其實也不是特別傷心,多半是等了程寒暮半天等得心煩,所以借題發揮,我索性哭得更厲害。
    “黍離別哭。”他摟著我的肩膀,仿佛輕歎了口氣,“你是想吵得我今天出不了院啊?”
    我趕緊抬起頭,從衣服縫裡看他。他臉色有點蒼白,眉間也有倦意,這半天下來,那個女人一定沒少纏他。
    收起點眼淚,我還是靠在他身上,不動。
    “黍離,”又輕輕拍了拍我的背,他開口,“你別怕,我不會把你隨便交給別人的……”
    說著他停了下,笑笑:“再說你都快是個大人了,我怎麼會不問你的意見?”
    “逼我給老師寫檢查的時候就沒問我意見。”我小聲嘀咕。
    “這能一樣嗎?”有些哭笑不得,他低頭看我,開玩笑一樣地又歎口氣,“再說把你教成這樣,我就算想把你交給別人都不好意思……”
    我偷偷撇嘴,我怎麼了,我覺得我挺好的,青春靚麗、活潑可愛的。
    暗暗不滿著,我也不敢再一直趴在程寒暮身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正好這時候小陳叔敲了敲門:“程先生,蘇太太在外面等您。”
    我翻翻白眼,算上我哭的時間,也不過十幾分鐘,這就著急了。
    程寒暮應了一聲,站起來拉住我的手,臨出門前,最後問我了一句:“黍離,你真的不記得她了?”
    我點頭,真的不記得,一點印象都沒有。要不然也不會那麼抵觸——誰想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女人媽媽?
    沉吟了下,程寒暮也沒說什麼,打開門拉著我出去。
    早就等在門外的女子先是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接著又轉頭去看程寒暮,目光帶著急切。
    搖了搖頭,程寒暮的聲音不大,卻堅定:“抱歉,蘇太太,黍離一時還接受不了,我希望我們能緩緩再談。”
    神色立刻失落下來,目光又轉到我身上,蘇太太嘴唇微動了下。
    我馬上就又往程寒暮身上貼了貼,我想我拒絕的意思應該很明顯。
    天很藍,知了很吵,暑假的日子還是很美好。
    這要是新聞,流落在外多年的兒童突然被親生父母找到,就算不撲上去認親,心靈也必定受到巨大衝擊,於是乎一反常態,開始變得自閉孤僻,產生種種心理問題,繼而牽扯出無數家庭糾紛。
    不過我好像沒有一點反常症狀,每天還是睡到太陽曬到屁股被蔣阿姨揪出被窩,還是吃飯的時候跟小陳叔不停鬥嘴,還是抓著零食窩在電視機前就是半天,還是興致來了蹦起來就跑到程寒暮房間騷擾,接著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出門。
    經過高考摧殘後這麼難得的暑假,我才不要浪費在思考那些有的沒的的東西上,更何況沉思這種活動一點也不適合青春開朗的我。
    日子不知不覺過去,這天下午,我正四腳朝天攤在沙發上看電視,程寒暮就從樓上走下來了。淡色亞麻襯衫,舒適的白褲,看得我連吹口哨:“舅舅您這是要去釣魚還是打球?不穿您的黑西裝了?”
    知道我這兩年只有在搞怪的時候才會叫他“舅舅”,程寒暮有些無奈地走過來,看到我兩腿蹺得比頭還高的尊容就直皺眉:“起來換衣服,帶你出去。”
    他停下來掃視我一眼,又皺眉:“把臉洗了。”
    哇一聲蹦起來,我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嘿嘿直笑:“程寒暮你終於要帶我出去約會了,我好高興!”
    氣得哭笑不得,程寒暮抬手一指彈在我額頭:“少貧嘴,快去準備!”
    “知道,知道!”生怕他反悔,我一溜煙跑去洗臉換衣服。
    寬腿短褲,大T恤,頭髮隨便扒拉扒拉,照照鏡子沒有什麼不妥,我就咚咚跑下樓了。
    和程寒暮出了門,小陳叔早就等在外面了,看我打趣:“喲,小黍離高興成這樣子,嘴都咧後腦勺上去了啊。”
    我正高興著,才懶得理他,還是眉開眼笑地拉著程寒暮上車。
    我能想像得到程寒暮帶我出去逛博物館、逛天文館、逛科技館、逛公園,卻沒想到他居然帶我去買衣服。
    呆呆拿過導購姐姐笑眯眯遞過來的小洋裝,我愁眉苦臉地回頭看程寒暮:“還要試?”
    四平八穩在一邊的沙發上坐著,程寒暮最後打量了一下現在我身上那件粉色雪紡連衣裙,皺著眉點頭:“再試一下。”
    捂著臉一聲哀號,我把衣服頂到頭上躥回試衣間。
    不是我非要表現得這麼痛苦,要我穿這麼淑女的衣服簡直是折磨。
    何況,你見過有人頂著一頭碎短髮,然後穿一身到處是蕾絲的蓬蓬裙嗎?
    幸虧商場裡空調溫度低,要不然一會兒工夫換個七八十身,我也不止氣喘吁吁,還得滿頭大汗了。
    匆匆又把手上這套米黃的泡泡袖套裙穿好,我死氣沉沉地拉開門出去,耷拉著腦袋:“成嗎?”
    程寒暮剛才就皺著的眉頭皺得更緊,立刻搖了搖頭:“再換一套。”
    我都快哭了:“還換?我可不可以先喝瓶可樂再接著試……”
    旁邊的導購姐姐可能是看我們倆有趣,笑著說:“可能是小丫頭的髮型不太適合甜美風格哦,這裡有一套樣式簡單一點的白色裙子,我都很喜歡,拿來給你試一下?”
    程寒暮聽了就點頭嚮導購微笑:“麻煩您了,謝謝。”
    我只好翻著白眼最後聲明:“最後一套!你再讓我試我就告你虐待兒童!”
    裙子馬上就被拿過來交到我手上,導購姐姐笑著:“小丫頭真有趣啊,快去試吧!這套保證漂亮!”
    程寒暮也略帶無奈地點頭:“好了,最後一套,試完再沒有了。”
    我沖他吐吐舌頭,跑回試衣間穿衣服。
    無袖方領的連衣裙,剛剛過膝,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簡單素淨。
    剛從試衣間出來,導購就哇了一聲過來,扶著我的肩膀把我往鏡子前推:“小丫頭先自己看看,怎麼樣?多文氣漂亮!很像大家閨秀吧!”
    我探頭看鏡子,鏡中那個女孩子也探頭看看我。雖然沒導購姐姐說的那麼誇張,但確實沒有前幾套那麼突兀,反倒看上去有些嫺靜又靈氣的樣子。
    連程寒暮也起身走過來,神色舒緩下來,輕點了點頭:“這套還可以。”
    我摸摸下巴,對著鏡子擺了幾個造型,突然找到感覺,把手攏起來放在腰間,志得意滿地搖頭:“怎麼樣,像赫本吧?我果然適合走復古高雅路線……”
    臉色正好的程寒暮抬眼瞥我一下:“猴子版的赫本?”
    旁邊導購姐姐立刻捂著嘴笑開,我氣急敗壞地跳起來反對,辛苦擺出來的優雅造型連半分鐘都沒保持住。
    最終還是買了這套裙子,又挑了中性一些的短褲和小襯衫,然後連拎包和鞋子都挑了買走。
    程寒暮付款後,提著大包小包跟在他屁股後出來,我還有一點點沉浸在赫本的幻想世界裡:“哇,我們要不要租個摩托上街?我保證我會把赫本的尖叫模仿得很像的……我最喜歡真實之口那段,咱們去銀行門口找個獅子頭試一下?”
    我說得太興沖沖,結果袋子太多,腳下一絆,差點兒跌出去。
    連忙回頭才抱住我沒讓我跌倒,程寒暮一臉無奈:“你這又是在模仿什麼?”
    樣子太狼狽,我只好尷尬地輕咳:“天然呆的妹子啦……很萌的……”
    更加無語,程寒暮接過我手中一半的袋子,滿臉哭笑不得:“好好走路。”
    “是,是。”毫無慚色地繼續跟在他旁邊,手空了一半正好便於我抓住他的胳膊,整個人貼上去死纏爛打,“喏,如果不上街裝赫本,時間也還早,咱們去電影院複習一下《羅馬假日》……”
    程寒暮氣笑交加地低頭看我:“冷不丁的哪個電影院會放映這個片子?”
    “哇!不放《羅馬假日》也可以,我不挑的。”我接著無恥,難得跟程寒暮兩個人在一起,我才不要那麼早就回家,“太好了,看電影去了!”
    總歸到最後不但買了東西,程寒暮還被我硬拖到電影院去看了電影。
    可能真是試衣服試累了,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我扳開椅子的扶手,躺在程寒暮腿上邊看邊睡。他把帶來的外套蓋在我身上,手臂輕輕搭住。
    電影散場後天色已經黑下來,小陳叔在影院門口等我們,看到我們就上來接住東西,笑我:“小黍離,舅舅可是剛出院啊……都逛一下午了,還要看電影?”
    “就看了就看了就看了你管不著!”我毫不客氣地扮鬼臉回去。
    跟小陳叔一路鬥嘴回到家裡,蔣阿姨早做好了晚飯。吃完飯,洗了澡,舒舒服服換好衣服,這一天眼看又要平平淡淡過去了。
    趴在客廳的大沙發上拿著遙控把台挨個轉了好幾遍,還是找不到一個節目來看,抬頭就看到樓上程寒暮房間裡透出的燈光。
    剛才他好像在打電話,有隱約的聲音傳到樓下來,這會兒倒是沒動靜了。
    反正也無聊,我索性爬起來,咚咚跑上去。騷擾程寒暮我早騷擾得輕車熟路,打開門側身擠進去,眼睛左瞟右瞟,一蹦就蹦到正對著門的書桌後:“程寒暮,我來啦……”
    意外的,沒有很快被拎住領子往外面丟,半趴在桌上的程寒暮低著頭,一手揪住胸口的衣服,臉色蒼白。
    這幾年我其實很少見過程寒暮發病的樣子,多半都是早晨起床或者晚上回來,才知道他已經住院了。而後在醫院,也都是等他恢復得差不多了,才讓我去看。
    手腳瞬間覺得冰涼,根本不知道這樣到底算不算嚴重,我慌得只知道沖過去抱住他:“程寒暮!程寒暮!”
    “沒事,黍離。”他輕喘了口氣,咳了一聲,“別怕,沒事了……”
    “是不是因為我今天拉你看電影了?是不是因為你在電影院把外套讓給我了?”話說得語無倫次,我急得要哭,“程寒暮,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懷裡他的身體有些冷,不知道出了多少汗,連肩膀也有點抖。我終於忍不住哭出來,急急抱住他的臉,他的嘴唇在燈下幾乎不見顏色。我忙著把嘴唇往他的唇上湊,一門心思只想趕走那樣的蒼白:“我再也不氣你了……程寒暮!程寒暮!我喜歡你,我什麼都聽你的……”
    哭泣的聲音在四周異樣的安靜中分外清晰,我卻只知道不斷地吻著他的唇和臉。
    直到被用力地推開……房間略帶昏黃的燈光下,程寒暮撐著桌子站起,微抿嘴唇,神色蒼白。
    打開的房門處,是聽到動靜跑上來查看的蔣阿姨和小陳叔,愣著不動。
    死一樣的寂靜中,我哭著,眼睛執拗地看向程寒暮:“程寒暮,我喜歡你……”

    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那天晚上開始轉折的吧。
    就像犯了什麼罪孽一樣。
    怎麼可以喜歡上一個把你養大的男人?怎麼可以主動向他示愛?怎麼可以當著別人的面一遍又一遍地吻他?怎麼可以那麼大聲地說著喜歡他?
    任性、偏激、瘋狂。
    所以要被討厭。
    不然怎麼會被冷冷甩過來一句“你單獨好好想一下”,毫不留情地關到房間裡禁閉。
    門被結結實實地反鎖,房間內一切尖銳的東西都被收走,連削好放在筆筒裡的鉛筆都沒有放過。
    五天來,只有三餐的時候會由蔣阿姨把做好的飯菜送進來,隨後又默默不語地出去關上門。
    五天來,我一聲不響地吃飯睡覺,在深夜裡用瞪大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從未有過地乖巧聽話。
    活像等著上刑場的死刑犯,結果早就已經知曉,不過是在等那一發子彈射出來。
    五天后,程寒暮在家裡的客廳見我。
    沿著樓梯走下去,興許是在房間裡關了五天,早就看熟了的家具和陳設居然覺得陌生萬分。通常會被我佔據著看電視的長沙發上坐了兩個人,一個我管他叫童叔叔,是程寒暮的律師;另一個是穿著深藍套裝、戴無框眼鏡的女人。
    另一側的沙發上,程寒暮遙遙坐著,微低著頭,看不到表情。
    我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正對著程寒暮。
    “黍離,”淡淡叫著我的名字,程寒暮卻先介紹起那個女人,“這位是陳阿姨。陳阿姨一直研究青少年心理,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告訴她。”
    目光根本沒有轉向那個女人,我還是盯著程寒暮,發出一聲冷笑。幾天沒有開口的嗓音有些嘶啞,陌生得不像自己:“你認為我心理有問題?”
    一片寂靜,良久,程寒暮輕微地皺眉:“黍離,不要鬧了。”
    “不要鬧?”笑得尖銳,我索性蹺起腿,一手支在膝蓋上托住頭,“可是我已經鬧過了,而且準備繼續鬧下去,怎麼辦?”
    蹙起的眉頭皺得更緊,程寒暮的聲音淡漠:“那麼我只好尋找一個可以更好地來監護你的人了。”
    驀然間明白過來童律師為什麼會在這裡,所有積累起來的冷酷和強撐著的對峙都土崩瓦解,我跳起來,喊:“程寒暮,你說過你不會把我送給別人!”
    “那是在將你教育好的前提下。”他臉上的表情依舊絲毫未變,抬頭看我,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我希望我養大的是一個自律自愛的孩子,可能是我的方法有錯誤,造成了今天的後果。我很抱歉,但是繼續監護你已經不在我的能力之內,所以請你理解。”
    冷靜自持、高高在上,卻只招來我的暴怒。我瘋了一樣抓住隨手能抓的東西扔出去,涕淚橫流地罵:“你騙我!程寒暮你騙我,你是渾蛋!”
    只喊了兩遍,嗓子就已經嘶啞,站在身後的蔣阿姨和那個姓陳的女心理醫生飛快地過來按住我。我盡力掙脫,用牙齒咬,用指甲撓,不住地咒駡,跟瘋子幾乎沒有差別,連小陳叔和童律師都沖過來拉我。
    混亂成一團的現場,眼前哭得一片模糊,不知道是怎麼被七手八腳地按住,接著被架起來簇擁著往樓上的房間裡走……
    自始至終,程寒暮坐在沙發上,姿勢不變。
    淚眼早不看清他臉上的表情,我在樓梯上被拉入房間的最後一刻,回頭用盡力氣沖他大喊:“程寒暮,你去死!”
    緊接著被拉回房間,脖子上也挨了一針。
    模模糊糊快睡著,我還在意識不清地想,果然是心理醫生,連鎮定劑都隨身帶著。
    終究程寒暮待我還是寬宏大量——鬧了那麼一出,既沒有把我送精神病院,也沒有趕我出門,只是我再醒來時床前多了蔣阿姨和小陳叔隨時看護。
    不過我好像也想通了,吵吵鬧鬧對結局造不成任何影響,還累得像狗一樣,不值。
    每天抱著電腦在房間裡上網看片子,吃好睡好,順便打打遊戲,除了依舊不踏出房門和不跟任何人說話,我沒有一點抑鬱和精神崩潰的徵兆。
    二十多天之後,蔣阿姨進來給我送飯的時候,略帶踟躕地在床頭放下一個紅色的大信封。
    我走過去吃完那碗炸醬麵,配面的醃黃瓜和蔬菜湯也吃得乾乾淨淨,然後收起餐具,去拆那封信。
    郵寄通知書的那種喜氣四溢的快件信封,拆開了,是同樣印得喜氣四溢的錄取通知書,落款是千里之外的百年老校,我從來沒有在志願表裡填過的C大。
    一點不覺得奇怪,以程寒暮的手段,幫我改個志願還不是小菜一碟。更何況C大的全國排名比我填在表裡的第一志願好了不少,能被錄取是我三生有幸。
    小心地收好通知書,我捧著收好的餐具下樓送到廚房。
    蔣阿姨正挽著袖子刷碗,看到我,眼圈居然瞬間紅了。
    光顧著上網我都沒有注意,短短一個月,蔣阿姨頭上的白髮多了一層。
    “我出去走走,”許久不說話,語氣都有些僵硬,我沖蔣阿姨笑笑,“過會兒就回來。”
    忙點點頭,蔣阿姨用手抹了抹眼睛,語調哽咽:“我叫小陳跟你出去。”
    “沒事兒,”我笑著揮手,“就是在附近走走,馬上回來。”
    手插口袋裡,我晃到門口,蔣阿姨還從後面追上來,塞到我手裡一把雨傘:“天氣不好,快下雨了,拿著。”
    我點頭答應了,帶著傘,慢慢晃到街上。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林蔭道,匆匆走過的人群,沒走一會兒,真的下雨了。
    夏季的那種暴雨,天色在瞬間黑下來,豆大的雨點瞬間氤氳視野,仿佛世界末日來臨。然而也很快,一陣疾風驟雨過後,就是晴朗蔚藍的天空。
    我在雨後的清風裡回到住了八年的那個小院子。蔣阿姨和小陳叔居然都在門口站著,一臉等待的焦急。
    我笑笑趕快跑過去:“我回來啦。”
    連忙摸摸我的肩膀,蔣阿姨的手有些抖:“沒濕。”
    “那是當然,”我笑眯眯的,“有傘嘛。”

    我的監護權還是沒有轉移,畢竟再過兩個月我就要滿十八歲了,轉不轉也沒有什麼意義。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忙於整理行李,收拾蔣阿姨買回來那一堆要我帶到學校去的東西。
    出發那天,提著碩大的皮箱,我把小陳叔遞過來的機票推回去,笑:“我沒坐過火車,我要坐火車去,您把我送到火車站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第一次聽到我對他說“您”,小陳叔開車門的手都哆嗦了一下,拎起皮箱幫我放到後備廂裡,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熙熙攘攘的火車站,小陳叔排了兩個小時隊才買到一張站票,塞到我手裡時很猶豫:“小黍離,站票太辛苦了,我還是開車送你到學校吧。”
    “送了這次可以,總不能送一輩子啊。”語氣豁達得如同那個搗蛋鬼在一夜之間長大,我抬起頭來,卻沒有從兩個一直關愛我的長輩臉上看到欣慰。
    笑了笑,把車票揣到兜裡,我抱了抱蔣阿姨和小陳叔:“注意身體,多保重。”
    說完了提起行李,頭也不回地匯入進站的人流中。
    那個人的道別,我沒有期盼過,他也沒有出現,連離家時,二樓他房間的窗口裡也空蕩蕩的不見任何人影。
    到C市下了火車,出站就被熱情迎新的老生幫忙搬行李並送到學校,一路註冊領表,飛快地到了女生宿舍。
    我就是那個時候認識常文心的。剛推開宿舍門,就看到屋子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一個正啃蘋果的大小姐,身後一群叔叔阿姨爭著幫她鋪床。上下瞄了我兩遍,大小姐皺皺鼻子:“你一個人來報到啊?三姨!我同學一個人,您幫她收拾下床!”
    我手裡的行李立刻就被搶走,慈眉善目的中年阿姨熟絡得仿佛就是我的家人:“這麼個可憐孩子,怎麼一個人來學校啊?來,阿姨幫你收拾!”
    啃著蘋果的大小姐又抬頭瞄我一眼:“不用謝我,我叫常文心,大家以後都是朋友。”
    愣了一下,我默默笑了。如果留在本市讀大學,我入學時恐怕也是這副架勢——蔣阿姨肯定捨不得我動一根指頭。
    我在那些年裡,與其說是被程寒暮寵壞的,倒不如說是被她和小陳叔寵壞的。
    原本認為會困難重重的入學程序,因為一路碰到的全是熱心人,意外順利。
    兩年後大家已經十分熟悉,某天常文心不經意地提起入學那天的事,摸著下巴說:“你知道吧,你剛進宿舍那一笑,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你歷盡滄桑,看破紅塵了哪……”
    我立刻捧著飯盒,做林妹妹狀幽然一笑:“就這樣?”
    常文心頓時雞皮疙瘩橫起,雷得生生少吃了一兩米飯。
    大學四年,每年的學費都會有匯票按時寄給學校。我到校的第二天,也收到了封裝著一張儲蓄卡的快件。
    我從來沒去銀行查過,不過每個月應該都會有一筆生活費打進去。
    我沒動過那些錢,這個專業的課程並不緊,我有時間出去打工賺錢養活自己,不用托庇在別人的餘蔭下。
    自從踏出來,我再也沒有回到過那個城市,但是有時還會給蔣阿姨和小陳叔打電話,剛開始比較密切,後來忙了,就逐漸少了。但無論如何,逢年過節,總還會打過去問候。
    他們也間或會打電話過來,一般都是噓寒問暖,關心下我近期的生活。
    很默契地,我們沒有一句提到那個人。
    唯一一次破例,是大二時候,已經晚上十點,手機卻突兀地響起。那時我正在一家快餐店打工,捂著話筒跑到店後陰暗的小巷子裡去說話。
    蔣阿姨的聲音裡有著悲戚:“黍離,你回來一趟吧,你舅舅……”
    我點了一支煙,斜靠在牆壁上笑:“阿姨,要是您有什麼了,我馬上回去;如果是他,等他死了之後,我或許會有興趣回去看看他的墳。”
    我說完掛上電話,回店裡繼續做工。
    時光一年年過去,回憶一年年變淡。大四那年畢業聚餐,一群人喝得幾乎瘋掉,到處都是抱著酒瓶子找人表白的醉鬼。
    在幾乎對本班所有的男生都表白了一遍之後,常文心回頭抱住我。
    我尚有一絲清醒,連忙舉手:“大小姐,你看清楚我是女的,別對我表白!”
    常文心醉眼迷離:“李黍離!你肯定也暗戀過別人!說吧,你暗戀過誰?”
    我也醉得七七八八,當仁不讓地一腳踏在椅子上怒吼:“我當然暗戀過!我愛死他了!除了他我誰也不嫁!”
    震得旁邊一圈喝得東倒西歪的人齊齊望過來。
    “誰啊?誰啊?誰啊?”常文心也來勁了,“叫什麼名字?”
    “我早就對他表白過了!”我揮手大喊,扶著額很痛苦地想,他到底叫什麼來著?
    搜索遍記憶,卻唯獨沒有那一個人的名字,只好抬眼:“我忘了……”
    “沒勁!”毫不掩飾對我的鄙視,常文心轉頭又朝下一個倒黴孩子撲去。
    或許再也不會想起他了吧,或許那一段少年時的回憶,總有一天會褪色成當事人都不再記得的往事。
    越來越遙遠,也越來越模糊,跟現在的自己漸行漸遠。
    如果不是那一遝厚厚的遺產清單,如果不是抽屜裡唯一留下的那張照片,如果不是來到了這樣一個安逸又適於回憶的小城,如果不是過去之門在猝不及防間被衝開,那一切就不會一一浮現。
    那個在陽光下安然休憩的側影,那雙在報紙後沉靜幽深的眼睛,那個在嚴厲過後隱約浮現溫柔的聲音,那雙放在肩頭帶著淡漠溫暖的手,那些在漆黑夜晚裡圍繞在身邊的熟悉氣息。
    他微微挑起的唇角,他手指間清冷的溫度,他輕蹙起的眉頭,他用帶著笑意的聲音叫我,黍離。
    即使是後來的羞辱那樣深刻,即使是最後的離去那樣殘忍。
    他原來從不曾被忘記。
    在那些不能再拼合的時光碎片中,在那些遙遠得回不到的過去。
    在我的回憶中,不曾離開。
    程寒暮。

    第五章 試著一個新的開始

    再次清醒過來,雨已經開始下了。
    仲秋的大雨帶著點逼人的寒意,在窗外的青瓦上敲出淅瀝的聲音。
    花了十幾秒鐘打量完眼前這些發黃的蚊帳和陳舊卻乾淨的家具,我這才想起不久前混亂的一幕。
    載滿沙石的卡車徑直向我沖過來,接著就是不斷劃過臉頰和身體的樹枝和枯葉。短暫地失去知覺之後,後來被人抱起來帶到屋子裡,我都有隱約的印象。
    “醒了?”床頭響起一個淡漠的聲音,徐愛民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子,放在一旁的木桌上,也沒低頭看我,“你可能是輕微的腦震盪,呼吸和脈搏都很正常,除了擦傷之外,也沒骨折。”
    “嗯。”我答應了一聲,試著晃了晃腦袋,緊接著卻一陣眩暈。
    “頭部少活動,”徐愛民淡淡地說,“雖然沒確診,你在床上躺兩天也比較穩妥一些。暫時不能進城,沒辦法做CT和磁共振。頭如果疼得厲害,告訴我一下。”
    他說著,遞過來兩粒藥:“你沒有嘔吐,靜脈注射就免了。這是阿司匹林,自己吃下去。”
    伸手接過藥,我看徐愛民嘴裡一串串冒術語:“你做過醫生?”
    “醫療常識而已。”看我一眼,徐愛民略微頓一下,“醫學院待過幾年,沒有畢業。”
    “哦,”一邊端著茶缸子吃藥,我一邊笑了笑,“我原來也起過念頭讀醫科來著,可惜理科成績太差,只能讀文科。”
    淡然望向窗外,徐愛民也沒有接我話的意思,只是等我喝完了藥,接過茶缸,低頭說:“少用腦子,最好還是睡覺。”
    我還是很惜命的,聽到這話,立刻放了杯子乖乖躺下挺屍。
    默不作聲地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杯子,囑咐我去睡覺的徐愛民卻自己先開口:“我姐姐是有一個兒子。我姐出事以後,我還在學校,家裡只有我爸一個人,那孩子被市政府送到孤兒院,後來讓人領走之後換了名字,我一直追查不到。”
    那個孩子就是現在的蘇翔英?或者說……舒桐。
    看到徐愛民第一眼的時候我就應該明白,即便氣質年齡不同,舒桐和徐愛民的五官實在有太多相似之處。這樣親近的血緣,給他們留下了很多痕跡。
    說完之後,徐愛民頓了一下:“你問這些我都可以告訴你,但是我姐姐的墓地,我絕對不容許再有人打擾她的安寧。”
    猶豫了一下,我決定還是把我所知的告訴他:“委託我來尋找您姐姐墓地的人,好像就是您姐姐的孩子。他現在叫舒桐,不過他聯繫我的時候,用的名字是蘇翔英。”
    面容再鎮定,徐愛民的肩膀也明顯震了一下。隔了片刻之後,他轉身:“他既然已經改名換姓,那麼就跟我們家沒有什麼關係了。”
    該說的話說完,我雖然有追出去拉住徐愛民追問的意願,無奈還是個腦袋暈暈乎乎的病號,只好閉上眼睛睡覺。
    臨睡前,我整理了一下思路。
    當年的事,應該是蘇洪文和徐愛珍有了婚外戀情,被徐愛珍丈夫張隨軍發現。張隨軍氣憤之下,錯手殺了徐愛珍,自己也被判死刑。蘇洪文黯然離開家鄉,臨走的時候帶走了張隨軍和徐愛珍的孩子,改名叫蘇翔英,後來又改名叫舒桐。
    蘇洪文一直沒有再回過家鄉,臨終前卻突然想起當年那場慘案,於是留下遺願讓自己的養子,也就是舒桐查找徐愛珍墓地的下落。

    原來想可能只是在魏村耽誤一天兩天,沒想到這一耽誤就是整整四天。
    這場大雨接連下了兩天,因為雨勢過大,鄉間公路上的山體滑坡,把路堵了個嚴嚴實實,要想出去,除非騎個毛驢翻山。
    原本摔得就不重,我在連睡了兩天之後就差不多好了。既然再著急也出不去,我索性就在徐愛民家安然住下。
    安靜整潔的農家小院,除了上廁所和洗澡不大方便之外,什麼都很好。原來準備打個電話出去——就算不跟別人說,也要給酒店打個招呼說我這幾天不回去了,但是這村子根本不通電話線,原本那一點微弱的手機信號下過雨之後也沒有了,估計是附近的信號塔什麼的在大雨中損壞了。
    徐愛民說過看能不能讓別人帶個口信出去,我想想算了,說我孑然一身,就算被當作失蹤人口報到警察局,估計也沒什麼人著急,還是不用費事的好。
    就這麼被迫與世隔絕,在這個小山村裡待了五天。知道舒桐就是蘇翔英之後,因為他欺瞞監視在先,破壞了行業規矩,我已經沒有了再替他繼續查下去的意思。
    天天跟徐愛民還有他父親相處,我們都絕口不再提徐愛珍的事。
    徐愛民這個人,最初接觸會覺得他性格冷淡,但相處久一點,就能覺察出他心思細膩而且很會照顧人,怪不得是醫學院出身。
    等到公路終於疏通,徐愛民也聯絡好了帶我出去的沙石車。臨上車前,站在路旁的徐愛民依舊一臉淡漠,卻開口說:“回去最好到醫院檢查一下,一周內都要避免劇烈運動。”
    我連連點頭答應,心裡又一次感慨命運弄人,要不然徐愛民這樣的人,如果不是避世隱居,而是做了醫生,不知道該收穫多少芳心。
    鄉間公路上還有下雨後的泥濘,車速很慢。等長長的沙土路終於走完,車輛拐上平坦的水泥公路,沙石車也猛地加了油門,一陣提速。
    路上閃過片片參差不齊的村落,等車輛環過某處山坳,視線豁然開朗,D城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
    我暗暗舒口氣,總算又回來了。
    沙石車不能進城,司機師傅就在環城路邊把我丟下。我連連道謝,又塞了五十塊錢在座位下,這才跳下車。
    環路上出租車也不算少,沒花幾分鐘就攔到一輛。司機大哥扭過臉問去哪兒,我一笑:“警察局。”
    少有地嚇了一跳,司機開始笑:“一到城裡就往警察局去?您公幹?”
    我笑笑:“沒什麼公幹,就是等我的人可能在警察局而已。”
    司機也沒再說什麼,笑了笑之後開車。
    小城市到哪裡都不會太遠,不到十分鐘,出租車就在警察局門口停下。交錢下了車,我徑直往不大的辦公院子裡走去。
    當初查身份證的時候已經來過一次,我自然輕車熟路,繞過門口的大花壇,就是辦公大樓。
    這裡是警局,不時有穿著警服的警察在身邊擦肩而過,有一個停下來看我:“哎?你不是……”
    樓梯上下來一個熟悉的身影,舒桐急切地跑過來抓住我的肩膀:“黍離!黍離你回來太好了!我還以為……”
    我抬手打掉他的手,抬頭看他:“這位先生,我不記得我們有這麼熟過。”
    舒桐有些發愣地看著我,這張幾天前還笑容燦爛的英俊臉龐上已經有了些憔悴,眼中也有不少血絲。他辯解一樣開口:“黍離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管是怎麼樣,”我打開背包,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這次的委託我已經不打算做下去了,之前還有之後所有的費用我可以自己負擔。你如果還有什麼不滿,可以打電話向偵探協會投訴我。”
    我笑了笑,把名片塞到舒桐手中:“不過我們沒有簽訂正式的委託合同,你投訴也沒有什麼用。”
    鬆開手,越過站在原地的舒桐,我沿著樓梯繼續向上走去。
    剛才跟舒桐的幾句話,聲音並不大,樓上的人沒有被驚動。穿梭往來的警員們捧著資料和電話,神色匆忙,不時有“××區找到沒有”“有報告發現女屍沒有”的對話傳來,似乎在尋找什麼失蹤者。
    我一路走過去,樓道盡頭,厚重的紅木門內,隱約有說話的聲音傳來,應該是屬�警局的負責人:“不要著急,程先生,我們在調動一切能調動的力量……”
    我走到門外,站住,推開門。
    不算充足的陽光,黑沙發,大盆巴西木,寬大辦公桌後身穿警服的人正一臉嚴肅地向對面沙發上的人說話。
    聽到門口的響動,他們一齊回過頭來。
    放下推門的手,我站著,笑起來:“好多年不見,程寒暮。”

    黑灰西服,白色襯衣,逆光裡的五官並不清晰。
    然而卻能確切地肯定,這是程寒暮,幾天前剛剛把他的“遺產”留給我的程寒暮。
    臉上堆滿笑容,我走進去,越過沙發,向桌後穿警服的人打招呼:“您就是展局長吧?您好,第一次見面,我是失蹤的那個李黍離。不好意思,我被困在沒辦法跟外界通信的地方了,麻煩您警局的同志們找我,實在抱歉。”
    見慣了大風大浪,展局長早就回過神來,這時候表情嚴肅地看我:“沒有辦法通信也要想辦法通信!你再失蹤個五天我們都不急,急的是你的家屬,這兩天輪流堵在我辦公室裡,都快把我堵瘋了!”
    我連忙笑起來:“是我疏忽,下次絕對不會了。”
    “你還想盯著我們局?再失蹤到別市失蹤去!”展局長一瞪眼睛。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展局長看起來也是雷厲風行的樣子,說著站起來,邊走邊道:“你們先坐一下,既然你已經找到了,我去通知外面的人收隊回來。”
    我笑笑揮手:“您快去,麻煩您了,真對不起。”
    展局長很快離去,房間內重新安靜下來。我低頭笑,抱了手臂轉身面向沙發:“哎呀,舅舅您怎麼來了?這大老遠親自跑到這裡來,您這是來找我的?”
    對面沒有回答,光線中他只是微低了頭,眉間皺起微不可見的弧度。
    再次笑起來,我已經控制不了話裡的嘲諷:“舅舅您真是越活越有童心了,裝死這把戲我還以為只有三流言情小說的男主角會用,沒想到您也挺有興趣的!”
    口氣刻薄尖酸——沒辦法,這幾年來養出來的一股戾氣,想收也收不住。
    我還是笑著,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打開。關了幾天沒用,電池幾乎還是滿格。
    撥出一個號碼,我把手機放到耳旁,只響了兩下,電話就接通了,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李黍離,今天的葬禮你到底還來不來……”
    “童律師,”我笑著,“我想請問一下,那些‘遺產’是不是已經轉到了我名下?”
    童律師原本就帶了怒氣的聲音更拔高了幾分:“好……我要是養了這麼個白眼狼,我不如就地掐死……”
    “喏,轉了,還是沒轉?”無視電話那頭的熊熊怒火,我接著問。
    童律師噎住半晌:“轉了!繳過稅!過了戶!房產過戶等你到場才能辦!”
    “這就好,謝謝童律師。”趕在對方摔電話之前,我笑,“對了,我見到我親愛的舅舅了,精神還不錯呢,所以我不用再去參加他的葬禮了吧?”
    童律師一愣,隨即叫起來:“寒暮?寒暮去了?混帳!他還亂跑!你旁邊有沒有醫生……”
    我微笑著按斷電話,接著利索關機,重新把手機揣到口袋裡,向沙發上低頭不語的人點頭笑:“我要回酒店去了,舅舅再見?”
    意料中一樣,他還是沒有回答。
    反正我也算問過了,禮貌到了,就這麼走了,應該也不算失禮。
    我才抬起腳步,他就輕聲開口:“黍離,幫我倒杯水來。”
    我停下腳步:“什麼?”
    “幫我倒杯水來,”淡而溫和的語氣,程寒暮抬起頭來,面容有隱約的蒼白,說得無比自然,“我有些累,站起來只怕要昏倒。黍離,幫我倒杯水。”
    這可是撫養我長大的男人,連這麼簡單的要求都拒絕,我是不是就太黑心了?
    我扯起嘴角笑,走到辦公室一角的飲水機旁。什麼溫度的水給程寒暮喝最適合,當年我就已經很熟練。拿起紙杯,很快兌出溫度適宜的一杯,送到程寒暮手裡。
    握住杯子,他的手在抖,幅度不大,卻還是有幾滴水從杯中濺了出來。只是片刻工夫,他的臉色已經更加蒼白,輕輕咳嗽了幾聲,他合了合眼睛定神,而後抬頭向我微笑了下,用手指指衣服一側的口袋:“這裡的藥盒,麻煩幫我拿出來。”
    在沙發上坐下,我先從他手裡接過水杯,才俯身從他胸前的口袋裡摸出藥盒,倒出一次的分量。他手抖得幾乎接不住,我就直接送到他口中。
    把藥就著水咽下,藥效似乎是一時沒有發揮出來,他微蹙了眉,合著眼,身子靠在沙發上。 
    我坐在沙發另一側打量他。眼前的程寒暮比五年前還要消瘦,也比五年前更加莫測。
    以程寒暮的性格,當年他和我最親密的時候,也不曾見他開口對我要求過什麼,所以他剛才那一聲柔和的請求,實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
    他叫住我,是有什麼想對我說,還是因為在他發病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
    神思還沒回來,手指已經被微涼的手握住。程寒暮睜開了眼睛,看向我:“黍離,我想回去休息,扶我到門外好嗎?”
    幫人總要幫到底,我翹起嘴角算是笑,扶著他的胳膊配合他慢慢站起來。
    程寒暮的狀態仿佛真的不好,不長的路,走走停停居然用了快十分鐘,下樓梯時有兩次都是撐住牆壁才勉強沒有跌倒。
    剛開始我還注意跟他保持點身體距離,到後來就幾乎是半扶半抱,把他塞到樓下停著的車裡。
    開車的是一個陌生的小夥子,看樣子跟程寒暮似乎也不是很熟,幫我一起把程寒暮扶到車裡後,就坐到駕駛座上問:“程先生,到醫院去還是回酒店?”
    程寒暮似乎是一時沒有餘力開口,靠在車座上合著眼,沒有說話。
    我本來就沒打算久留,看他安頓好了,就動身準備鑽出車。身體剛起來,手就被按住了,程寒暮輕咳了一聲:“黍離,我也住在那家酒店,讓小張一起送你回去。”
    原本就亂糟糟的心情更加不耐煩,我忍不住冷笑一聲:“程寒暮,五年前我們就沒關係了,你今天這樣想幹什麼?”
    話一出口,怨氣就跟著傾瀉而出:“好,程先生,當年是我小不懂事,恬不知恥喜歡上你,你也把我趕出家門了,多少錯也都抵消了吧?現在你又是遺囑又是遺產,童大律師就差把我拽到你墳頭上哭墳去了,這麼耍得我團團轉也算耍夠了吧?我這兒還有什麼是你還沒玩夠的,還要我繼續陪著你玩?”
    幾句話一出口程寒暮的臉色就立刻煞白,連原本淡白的薄唇也添上了淺淺紫色。
    李黍離就算再冷血無情,也總不至於要拿話活活逼死把我養大的男人。
    怒火越來越壓不住,我再次冷笑一聲,甩開程寒暮的手就想去開門。
    “黍離,”這次程寒暮沒再來拉我,只是聲音低了下來,“下次再去那麼偏僻的地方,要小心。”
    最後一個字低得快要聽不到,他的身子晃了晃,單手揪住胸口,沿著車座的椅背慢慢滑倒。

    當年程寒暮在我面前發病了一次,就把我嚇得手足無措,瘋了一樣就知道抱著他拼命表白。
    如今居然也沒好多少,眼看著前一刻還在說話的他就那樣倒下去,我幾乎是傻了一樣,腦中一片空白。
    還是司機小張處變不驚,當機立斷地發動汽車,一路飛馳,闖了無數紅燈,總算及時趕到了醫院。此後也是小張忙前忙後,交急診費,辦住院手續。直到坐在搶救室外的凳子上,手裡捧著小張抽空塞給我的水,我的腦袋還是嗡嗡作響。
    剛才車開得快,遇到轉彎顛簸,我下意識地把程寒暮緊緊抱在懷裡。他人事不省,只是緊閉著雙目,額頭上一陣一陣地出冷汗。我舉起袖子擦,卻怎麼也擦不淨,等到醫院時,他額前的黑髮已經浸得濕透。
    “誰是家屬?”恍惚間,身後搶救室的門已經開了,雙眉緊蹙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沖著走廊說,“病人的家屬呢?”
    小張還在辦住院手續,這裡只剩下我,我連忙迎上去:“我是,怎麼了?”
    “身體這樣了還不住院,出來到處亂跑,出事了你負責還是我們負責?”劈頭蓋臉一串話就砸過來,神情嚴肅的醫生發了脾氣,“病人不聽話也就算了!你們這些當家屬的就不會管著?自己的身體自己都不知道注意,非得搞到用救護車拉到醫院裡來了才高興啊?救護車坐得很高興是不是?”
    “那個,醫生……”猛地被訓了一通,我頭有些暈,“我們是開著自己的車送來的。”
    停了停看我一眼,那個醫生的神色還是不好:“自己的車?闖紅燈了吧?上網去查查扣了多少分,吊銷了駕照下次我看你們開自行車?”
    我趕緊擺手:“我們下次打120叫救護車……”
    繃著的臉鬆動一點,那個醫生表情緩和了些:“情況不是很嚴重,病人暫時是穩定住了,留院觀察。”
    說著要轉身,臨走前回頭上下打量我一眼:“看著也是挺好的一個人,以後記住要多留意你愛人!”
    已經被訓得有些發愣,我不停賠笑:“是,是……”
    正說著,旁邊一個護士拉我手臂:“別光顧著說話,跟我們去病房。”
    病床是帶著一堆瓶瓶罐罐一起被推出來的,臉上的氧氣罩裡一片白霧,程寒暮居然是清醒的,目光掃過四周的醫護人員,轉到我臉上。
    我不由自主,將手放在了他的手臂上。他插著輸液管的手動了動,慢慢移過來,輕輕蓋在我放在床沿的手上。
    “要恩愛待會兒到病房裡再說啊!”還蒙著口罩的年輕醫生瞥了瞥我們交疊在一起的手,語氣裡帶笑。
    輕咳了一聲,我抬頭掃了一眼周圍推著病床的醫生和護士,沒把手抽開。

    這麼兵荒馬亂地弄了一圈,總算在加護病房裡安頓住。程寒暮也沉沉睡去,我鬆口氣癱倒在病房的沙發椅上揉脖子。
    從早上搭著運沙車回到市里,之後又從警察局折騰到醫院,我這一路也沒閑著。
    還留在病房裡的小護士看著我笑了笑:“您愛人情況還好的,不用擔心,您也休息下吧。”
    我點了點頭,有點哭笑不得。給那個醫生一叫,這莫名其妙地,我變成程寒暮的愛人了。
    不過要特地去解釋,只怕越解釋越麻煩。
    調好了儀器,小護士又沖我笑笑,這才開門走了出去。
    病房裡很快就一片安靜,只剩下儀器單調的嘀嘀聲。床上的程寒暮臉色依舊蒼白,我突然一陣煩躁,站起來,拉開門走出去。
    這一層全是單間的加護病房,走廊裡也沒有多少人,我抱胸靠在牆上,沒多大一會兒小張就匆匆走回來,看到我就笑:“李小姐您怎麼不在裡面坐?”
    “看著心煩,有什麼好坐的。”心情不好,語氣自然就差,我隨口回答。
    小張倒是沒生氣,反而呵呵笑了起來:“嚇著了吧?程先生第一次在我面前暈倒,我也給嚇了一跳呢。不過有了第一次,就知道該怎麼辦了,呵呵……”
    他邊說邊問我:“您是李黍離小姐吧?其實程先生是在Z市的,知道您在這邊的山區裡失蹤了,連夜叫我開車過來,來這邊就差點兒進了醫院,在酒店裡休息了兩天。這兩天是才好一點,就天天到展局長辦公室裡去坐著了,說是無論如何也要把您找回來。”
    我也早就注意到了,小張開的那輛車並不是D城的牌照,而是外地Z市的。
    Z市,距離我讀書和生活的楓城只有不到一百公里。
    我笑了笑問:“小張你是什麼時候起跟著程先生的?”
    “沒多久啊,算起來才不到半個月。”小張笑笑,“其實我是吳總的司機,吳總讓我跟著程先生。您知道吳總跟程先生的關係吧?把我當自己人就好。”
    我當然知道,他說的吳總肯定是懷靖集團的老總吳啟明,程寒暮那些交往甚密的朋友中的一個。我還在家裡時,沒少碰到過他來拜訪,每次都跟程寒暮關在書房裡暢談很久,還隔三岔五就流水一樣地往家裡送補品。
    程寒暮在Z市做什麼?又為什麼跟吳啟明還有關聯?小陳叔和蔣阿姨呢?為什麼程寒暮現在的司機不是小陳叔?
    說起來,要不是自從童律師給我發了程寒暮的“訃告”後,小陳叔和蔣阿姨在一夜之間就消失不見,再也沒有打過一個電話給我,我還真會相信程寒暮已經“去世”了呢。
    要知道蔣阿姨和小陳叔和我的聯繫一直沒有中斷,如果程寒暮真的出了什麼事,他們兩個人就算再忙,也會打個電話給我。
    程寒暮的“訃告”還有去參加葬禮的事,也不用童律師冷冰冰地來通知我。
    當然,這一切在確切見到活著的程寒暮本人之前,都只是我的直覺和猜測而已。
    說到底,這幾天是我執拗地在心裡認為他並沒有死,拒絕接受他的“死訊”,還是真的覺察到了不對勁的地方,我也不知道。
    人嘛,碰到關心的事情,難免煩亂,我也不可能免俗。
    我抬頭沖小張笑了笑:“那還真麻煩你了,回去代我向你們吳總問好。”
    小張一笑:“李小姐別客氣,程先生跟吳總又不是一般的關係。”
    我又笑笑:“麻煩你先到病房裡幫我看著程先生,我在外面歇一會兒。”
    小張善解人意地笑笑:“好的,您在外面透會兒氣。”
    看著他進了病房,我就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把手機摸出來,翻出童律師的號碼。
    電話撥過去,響不到兩聲就被接起。童律師沉默了一下,語氣突然又變得很好,如果不是我的錯覺的話,甚至帶了點討好的意味:“黍離,幹什麼呢?是不是跟你舅舅在一起?”
    又親熱地叫我黍離了,變換得還真快,我笑:“當然在一起啊,他在病房裡躺著,我在病房外站著,直線距離二十米都不到。”
    “寒暮怎麼樣了?”口氣又一下急起來,童律師想也不想就指責我,“你能不能讓人省心點?從來就知道闖禍!”
    果然,莫名其妙就是我的錯了。幸好我年齡見長,心理承受能力早就今非昔比,我摸摸鼻子:“不好意思我太能闖禍了,老是害得身體虛弱的病人出狀況。要不然,為了大家的健康,我還是趕緊再消失?”
    “李黍離!”頗為咬牙切齒地叫了一聲,話筒那頭童律師吸了口氣,語氣重新軟下來,“黍離你聽話,千萬別走了,好好守在寒暮身邊。”他停了一下,“算是童叔叔求你。”
    這是突然又走悲情路線了?一時沒想好怎麼反駁,我握著手機默不作聲。
    似乎是怕我堅持要走,童律師連忙又跟著解釋:“我在這邊暫時過不去,除了你,現在寒暮身邊再沒有旁人了,你千萬別走,好不好?”他說完,還又補了兩句,“黍離,不管寒暮騙沒騙你,你相信叔叔,你舅舅絕對不會做對你不好的事。”
    絕對不會做對我不好的事?這要是早兩年聽到這樣的話,我恐怕早跳起來冷笑著反駁了,現在就只是笑了笑,淡淡開口問:“這次程寒暮的‘死訊’,除了我,還通知了多少個人?這個‘葬禮’,除了辦給我看之外,還辦給多少人看?”
    這次沉默了許久,童律師才微歎口氣:“訃告是我發的,除了給你,還給了所有程家的世交以及你舅舅有生意往來的朋友,本地報紙上也登了訃聞。葬禮只是做做樣子,你舅舅根本沒想讓你去,你舅舅跟我說的是,我去通知你的時候不要提葬禮的事,把遺產移交給你就可以了。是我見了你之後覺得你的態度太不像話,所以才臨時決定告訴你葬禮的時間地點。”
    真是好逼真的“死亡”,如果不是我陰錯陽差地在這裡撞見了程寒暮,就算我心裡有疑惑,等到了“葬禮”現場,也想不到“死者”竟然還活著吧?
    “黍離,”童律師停頓了一下又說,“你舅舅這麼大費周章地苦心安排,是因為什麼,我現在不能告訴你……請你不要向別人洩露你舅舅還活著的消息,要不然你舅舅做這一切都白費了。”
    聽得皺了眉,我口氣有些淡:“我管不了你們這些鉤心鬥角,這消息我也不會故意洩露。我的問題問完了,沒什麼事兒我掛電話了,再見。”
    “黍離,黍離……”見我要掛電話,童律師連忙喊住我,“寒暮肯定不會留在醫院裡的,你想辦法儘量拖住他,能多住一天就多住一天。要是他非要出院,記得看著他按時吃藥……”
    “需要護工可以打醫院電話,”打斷童律師的話,我笑,“我不提供這種服務。”
    我說完,在童律師憤怒的罵聲傳過來的同時掛掉電話,然後飛快按下關機鍵。
    能跟我吵架還不被氣死,也就程寒暮還行。律師先生,您道行還差了點。
    把手機收到口袋裡,站在走廊盡頭望瞭望那邊程寒暮的病房,我心裡還是亂糟糟的不想回去,猶豫了一下,索性順著樓梯咚咚走到樓下,準備到病房樓下的小花園去散步。
    誰知道剛走出病房樓的大門,迎面又走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舒桐神色焦急,見了我之後先是略帶尷尬地笑笑,然後上前一步:“黍離,我聽警局的人說你跟兩個人到醫院來了,你怎麼樣?”
    “生病的人不是我。”我面無表情,腳步不停,說著就要和他擦肩而過。
    “黍離!”肩膀猛地被按住,舒桐的手上略微用了力氣,“對不起,黍離,沒有告訴你我就是蘇翔英……”
    頭頂上的聲音有些沙啞和沉悶,舒桐的手臂很熱,透過衣料傳過來:“黍離,我是真的擔心你……”
    先是不清不楚被當成別人的老婆,接著又有個帥哥不顧形象當眾攔著我,我今天是走了桃花運?
    我退後兩步,躲開他的手:“我不記得我們有這麼熟,請自重。”
    病房大樓前來來往往的人並不少,不願跟他在這裡囉唆,我繞開他就要走。
    “黍離……”身後舒桐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根本不管,徑直往前走,卻聽到後面傳來一聲驚呼:“啊!先生,您怎麼了?”
    這喊聲太近,我不禁轉過頭,正看到舒桐一手撐著身旁的樑柱,蒼白著一張臉,一個護士神色緊張地扶著他。
    “黍離……”見我回過頭去,他抬頭挑起有些失色的唇角笑,“你看我也快要住院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舒桐是發燒了,前幾天淋了雨感冒,這幾天也沒好好休息,於是高燒三十九度五。再加上過度疲勞,被那個一臉擔憂的小護士扶到急診室裡沒多久,就被醫生要求住院治療。
    這下好了,住院兩個了,集體從酒店挪到醫院病房裡來住,挺不錯。
    舒桐被安頓在病房裡輸液,我也不管他還固執地留在我身上的目光,說了句“我去看別人”,就推門出去。
    走上一層樓,就是程寒暮的病房。剛才跟舒桐不過耽誤了一個多小時,我推開病房的門進去的時候,小張正坐在一旁的沙發裡打盹,程寒暮卻已經醒了。
    發覺我進去,他垂下的眼睫動了動,目光抬起。
    我也不說話,越過小張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
    程寒暮已經摘了氧氣罩,臉色卻依舊蒼白,靠在升高的病床上,呼吸也還有些急促。
    我沒抬頭,隨手拿起一旁桌上小張買回來的報紙翻看。
    房間裡很靜,除了報紙翻動的聲音就是小張微微的鼾聲和儀器的嘀嘀聲。我把報紙順著從一版往後翻,要聞版是一片太平盛世、歌舞昇平;社會版是某家丟了一隻寵物貓,三個月後居然在豬圈裡找到,某賣板栗的大叔竟然長了一張酷似劉青雲的臉;娛樂版又在懷疑某當紅歌手是不是同志,還附了一張連臉都看不到的疑似親密照……世界從來都是這麼喜感。
    正看報紙看得津津有味,旁邊傳來程寒暮的聲音:“黍離。”
    輕咳了一聲,他的話聲很低,還夾著些微的喘息:“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還行吧,不錯。”翻著報紙,我隨口答了一句。
    他又低低咳嗽了幾聲,過了一會兒,沒再說話。
    沒有電視機和網絡的時間頗為無聊,我把一份報紙從一版翻到最後一版,連D版的大幅廣告都沒有放過。
    再抬起頭時,程寒暮已經又合上眼睛睡著,眉頭微蹙,眼下有團並不明顯的青影。
    上天真是不公平,都過去五年了,有時候我照鏡子,都會懷疑眼前這個神色麻木、滿臉滄桑的女人是不是我自己,程寒暮卻還是當年的樣子,除了更清瘦了一些之外,沒有一點改變。
    現在拉著他出去跟別人說我倆相差十一歲,恐怕都沒人相信。
    突然就想到《神雕俠侶》,小龍女落到懸崖下十六年後跟楊過相逢,楊過已經頭髮花白,風霜滿面,小龍女還是妙齡少女的樣子。
    小時候看到這裡還覺得蠻好,楊過變老了,小龍女沒老,站在一起挺般配,別人也不會看出來他們原來是師徒戀。
    可惜啊,我跟程寒暮卻不會這樣。我們之間,從來都是我的單戀,他老了還是沒老,跟我也沒什麼太大的關係。
    我站起來,看看床頭那個輸液瓶子。剛才瞄了一眼估算得果然沒錯,現在這一瓶快輸完了。
    我走出去輕輕關上門,到走廊盡頭找到護士告訴她6號病房該換點滴了,再走到無人的樓梯通道,從口袋裡摸出火車上剩下的那半包煙,無視牆上碩大的禁煙標誌,點上一支,吸一口。
    大家都是懶的,有了電梯之後就很少有人再走樓梯,靜靜抽完一支煙的時間裡,身旁空空蕩蕩,無人路過。窗外可以看到不遠處的門診大樓,熙熙攘攘,人來人往,醫院的圍牆邊種著一排高大的楊樹,風吹過,一片片泛黃的葉子紛揚落下,遠遠看著,仿佛能聽到簌簌聲響。
    指尖的香煙燃盡,我在垃圾桶上把煙頭摁滅丟進去,而後手揣到口袋裡,走下病房樓,穿過醫院的廣場,一直走出醫院。
    很巧,這家市立醫院隔壁竟然就是我住的那家酒店,於是連車都不用打,不到五分鐘就走回房間。
    幾天沒回來,房卡的磁性早消了,到總台解釋一下,重新補了磁,這才打開了房間的門。
    那天早上出門前丟在桌上的東西都還淩亂散著,我順手放在床上的那兩件衣服卻被客房服務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新換過的床單上。
    我開始收拾東西。把洗手間的洗漱用具收在化妝袋裡,衣服裝起來,零零碎碎的東西一件件整理,收進包裡,最後把電腦的電源、鼠標等一套東西整理好收進包,拉上拉鍊。
    檢查了一遍所有的抽屜裡都沒有遺忘的東西後,我就提著裝了一堆東西的大包離開房間,到總台退了房。
    剛出大廳就運氣很好地打到一輛車,路過醫院的時候我請司機停下,把用信封裝好的一堆資料,包括那本八十年代的紅皮日記本一起交給醫院傳達室,請他們轉給還在住院的舒桐。
    留好了文件,我就直接讓出租車開到長途客車站。發往省會城市的車三十分鐘一班,這個時候乘車的人並不多,我運氣十分好地買到十五分鐘後的那趟車,座位還很不錯。
    只在候車室裡等了不到十分鐘,要發車的大巴就停到了指定位置。上車放好行李,調低椅背,合上眼閉目養神,沒過多久,大巴車就開動了。
    此後一切都很順利,在省會城市逗留了幾個小時,乘上當晚一趟夜車,第二天早上不到七點鐘就回到楓城,我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回到家裡,爽快地沖了個熱水澡。草草擦完頭髮從浴室出來,就聽到放在桌上的手機鈴聲大振。我拿起來看了——童律師的號碼,之前已經打了三個過來。
    按下通話鍵,還沒來得及把話筒放到耳朵上,裡面的吼聲就已經傳出:“李黍離!告訴你要陪著寒暮!你跑什麼?”
    連忙又把話筒拿得離耳朵遠些,等童律師的咆哮聲小了些,我才湊過去:“罵完了?”
    “李黍離,你能不能有點良心?”童律師氣結,“你……你……”
    “讓我陪著程寒暮是你拜託的,我可不記得我答應過。”笑著說完,我照例摁斷,接著關機。
    扔了電話,等頭髮幹一些,我倒頭躺在自己那張一米八的大床上,很快睡著。
    D城,多年前死去的女人,留在閉塞鄉村裡的死者家屬,舒桐,甚至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程寒暮……
    這幾天內發生的一切,在這一場無夢的好覺中,離我遠去。

    回來之後很是懶懶散散地過了幾天,每天睡到十二點過後,爬起來後臉都不洗就端坐在電視機前等外賣,早飯連午飯一起解決,吃飽後就抱著電腦打遊戲。
    用常文心小姐的話說就是:“你宅可以,你可不可以宅出點品位來?”
    既然是宅,還有什麼品位可言?你看十幾歲的宅和四十幾歲的宅有什麼區別沒有?
    這麼晃蕩了幾天,我才漸漸出巢活動,跟常文心一起逛街。
    坐在二樓靠窗的座位上,常文心大小姐手裡的竹筷幾乎要戳到我臉上,講話也是氣勢洶洶:“敢整整兩周都沒聯繫我!兩周!說,死哪裡去了?”
    我們是在母校附近的一家雲南菜館裡,價格公道,人也不雜,除了學校的教職工和學生之外,其他的客人不多。
    “女皇陛下萬歲,小的冤枉啊。”我連忙舉手討饒,“莫非陛下忘了?小的是奉陛下諭旨到外省公幹……”
    兩條柳眉倒豎,常文心斜睨著我:“叫你公幹,不是叫你跑得連根毛都找不到!還敢頂嘴?拖下去板子給我照實了打!”
    “微臣素來體弱,陛下這頓板子可不可以就不要打了啊……”我捧臉努力扮柔弱。
    常文心一個白眼:“得了吧你,壯得跟頭牛似的就別在這兒裝柔弱!”
    “謝謝,人家喜歡角色扮演。”我很謙虛地道謝。
    常文心一臉被雷的表情……
    正好一人一份的天麻汽鍋雞端上來了,女皇陛下暫時沒空搭理我。我把冒著騰騰熱氣的小砂鍋端到自己面前,隨口問:“對了,這次你讓我接的這個委託,你認識那個委託人嗎?”
    常文心搖搖頭:“不認識啊,這是我家老爺子開口讓我托給你的,可能是他的什麼朋友吧。”說著問我,“我說,你把東西給人找回來了吧?”
    我搖搖頭,語氣輕鬆:“沒有。”
    常文心一笑,揶揄:“哎呀,沒想到‘失物狩獵者’也有失手的時候?”
    這名字在網上聽著就夠中二了,因為瞧著有趣我才沒站出來反對,現在讓她在現實中說出來了,我雞皮疙瘩立刻起了半身,滿頭黑線:“大小姐,要留口德啊……”
    常文心那丫頭更加得意,仰頭哈哈笑了起來。
    大碗大盤的過橋米線端上來,我翻了個白眼不理她,逕自吃米線。
    跟常文心吃完了飯,兩個人又跑到學校附近的舊書店裡去淘書。許久不去,運氣不錯,兩個人都扒到了幾本心水的書。結帳的時候,常文心抱著手裡的《悲劇心理學》,極其鄙視地看我手裡的《交錯時光的愛戀》。
    我安之若素,笑眯眯的:“絕版的書哦……買不到了哦……”
    常文心更加鄙視:“這本書我初一就買了好不好……”
    “唉,我那沒有自由的中學生活啊。”我哀歎,“連躲在被窩裡看言情小說的回憶都沒有留下。”
    於是常文心繼續鄙視我……
    提著書又逛了就近的幾個小飾品店,接著晚餐在KFC解決,常大小姐一邊一臉鄙視地痛斥“萬惡的垃圾食品”,一邊吞掉了整個烤雞腿堡,捎帶一大份雞米花和一大杯可樂。
    吃飽喝足後各自打道回府,我打著嗝直奔我的那個小蝸居。
    我租住的這棟老樓是學校的舊教職工宿舍樓,離學校只有兩站路。兩年前還沒畢業的時候我就在這裡住了,舊是舊了點,住著卻舒服。窗外就是茂密的榕樹和木蘭,晚上也靜。
    剛到樓下,還沒走近,就看到樓下停著一輛車,車旁靜靜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頭髮梳理整齊,淺灰的西裝下是白色的襯衫,這樣穿著正式的舒桐有了些陌生的沉靜。
    把車停在樓道口旁的車位上,舒桐把手插在口袋裡靜靜站著,似乎在出神。
    我這才想起,剛認識時,舒桐好像提過他工作的公司也在楓城,只是當時我沒想過回來後還要聯繫,就沒有在意。
    “黍離,”發現我後他連忙站直快步走過來,到我面前後又有點猶豫地停下,“黍離,你還好吧?”
    “不錯。”還是沒打算搭理他,我繼續往前走。
    “蘇翔英是我在未成年時用過的名字,我現在的名字就是舒桐。”有些急切地解釋,舒桐站在我面前,“黍離,我沒想過要在身份上隱瞞你什麼,在火車上遇到也確實是碰巧。我承認互相介紹過之後,我就知道你是這次我委託的對象了,卻沒有點破。”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我只是想用更單純的身份跟你相處,而不是你的一個委託人。”
    我笑了笑,抬起頭看他:“不好意思,我現在只把你當成我的一個委託人,而且還是我不喜歡接觸的那種,所以現在能麻煩你讓一下路嗎?”
    嘴唇微張了下,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舒桐錯開身體讓我過去。
    掏出鑰匙開單元門上樓,走出幾個臺階了,餘光裡看到舒桐似乎還在那裡站著,把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咳嗽了幾聲。
    他的感冒這幾天應該還沒完全好,剛才跟我說話的時候,臉色也不大好。
    我的蝸居在三樓,到家裡之後把東西放下,又換了衣服,接著把放在冰箱裡的木瓜拿出來半隻,順手打開電視。按著遙控把所有的台換了一遍,又舀了幾口木瓜吃,還是覺得不對,就走到涼臺上看。
    樓下的綠蔭帶前,果然還停著那輛銀灰色的城市車。舒桐站在車旁,完全沒有上車的意思,隔了片刻,又把頭低下咳嗽。
    說起來,舒桐之所以會發燒,完全是因為跟我失去聯繫的那天冒著大雨找了好多地方,淋了雨引起重感冒。
    咬住勺子看了一會兒,我終於還是歎口氣,摸出手機翻到舒桐的號碼,摁了一行短信發過去:你上來吧,301。
    樓下舒桐拿出手機看了短信,先是抬頭搜索了一陣,然後目光落在我所在的窗口前,揚唇一笑。
    摸摸鼻子縮回屋裡,等不到一分鐘,門外果然就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我過去打開。
    舒桐帶著笑:“黍離。”
    敞開門,我側身,指指地上一雙客用的拖鞋:“舒先生請進,麻煩換個鞋。”
    “謝謝。”笑著道謝,在門口換了鞋,又走到客廳裡在沙發上坐下,舒桐一路要笑不笑地看我。
    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遞給他,他接過來,也不喝,握在手裡,還是含笑看著我。
    我終於被他看得歎了口氣:“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笑著回答,他捧著透明的玻璃杯,交握在手心裡,“醫生要求我住滿三天院,後來有事,又在D城耽誤了一天。”
    我哦了一聲,隨手抓過沙發上的大腳丫靠枕抱在懷裡。
    舒桐緩慢地開口:“你這裡的地址,我是跟常教授問出來的。常教授是我父親多年的好友,我知道你的偵探社,也是從常教授那裡。”解釋著,舒桐看著我的眼睛,“你應該也調查出來了,我就是當年那件兇殺案中被遺留下來的孤兒。我的原名叫張翔英,後來被父親領養,為了辦戶口和讀書方便,就改了名字叫蘇翔英。
    “等父親和我的繼母結婚,由於我是父親和繼母唯一的孩子,在繼母家族的要求下,我就又改了名字叫舒桐。一直用電郵和你聯繫的是我的秘書……”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笑,“我的秘書,也是我繼母配給我的。”
    我突然明白過來:“你繼母的家族是舒氏?”
    “是的,我繼母是舒氏的繼承人。”他說著又笑,“不過我才畢業回國不久,暫時沒有進入舒氏。”
    雖然知道舒桐姓舒,我卻從來沒把他往舒氏企業上聯想過……畢竟這種背景的家族跟普通人的生活還是有段距離的。現在聽他說了,回憶一下,舒氏企業現在的繼承人的確是舒老爺子唯一的女兒,只不過這位女繼承人原本就很低調,自從舒老爺子去世後就更少在公眾場合出現,外界很少能瞭解到她的私生活。
    我吹出一聲口哨:“沒想到我居然勾搭了一個豪門三世祖……”
    一聽這話就失笑了,舒桐大約是覺得很有趣:“沒有股份和信託基金,從來都是自己賺錢養活自己的三世祖?”
    我瞪他一眼:“怕什麼,你不是獨子?早晚也得是你的,我是放長線釣大魚。”
    說完自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舒桐微勾著唇角搖了搖頭,仿佛並不同意我的觀點:“我和母親並沒有血緣關係,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他說著,突然抬起了頭:“黍離,我真的喜歡你,我們試著開始吧。”字字句句都清晰。因為身體前傾,微仰頭看著我,他淺褐的眼睛中映著窗外的陽光,明亮得勝過星辰。
    如同那晚在燈火絢爛的重重樓閣之下,他側頭看我,眼中流轉的光華瞬間暗淡了所有。
    一片沉寂中,我笑了,卻搖了搖頭:“舒桐,你所追尋的人並不是我。”
    就像我追尋的人並不是他一樣。我們也許互相欣賞,但並沒有漫長的時光和機遇讓那份淡淡的情愫變成真正的愛情。
    聽到這個回答,舒桐微愣了一下,看著我:“黍離?”
    我笑了笑,他是個聰明人,我也不打算繞彎子:“我能感覺到你好像從我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你確定就要這麼倉促地跟我確定關係?”
    回過神,舒桐微微笑了笑:“這還是我第一次被人這樣拒絕。”
    我笑了起來:“看起來你被拒絕的經驗很豐富啊。”
    他只是笑了笑,搖了搖頭:“這還是第一次……”
    想也知道,舒桐這樣的帥哥如果對人表白,應該很少失手。我笑了下,低頭看著地面,隔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舒桐,我曾經喜歡過一個人,以前很喜歡,現在恐怕也沒有完全忘記。跟你在一起時,我或許還是會想起他,念念不忘,無法控制自己。”
    抬頭望向他,我笑:“我並不是不喜歡你,只是還無法忘記他,這樣對你來說不公平。”
    沉默了片刻,舒桐忽然笑起來:“需要我給你講一下我從小學起的暗戀史嗎?”
    我裝作感興趣的樣子:“這就是你心裡念念不忘的那個人?看不出來你還挺長情的。”
    他又笑了,卻沒承認,想來也沒什麼人能從小學起就暗戀另一個人長達十幾年吧,我也只不過開一句玩笑而已。
    靜靜看著他,人生的際遇真的很奇妙,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遇到這樣一個人,年輕英俊,笑容自信,眼神像陽光一樣照進來,照進心底那些陰霾。於是曾以為一生都不會捨棄的執念就一下子模糊起來,仿佛從來不曾存在。
    所以在D城的時候,我一度無法拒絕他,任由曖昧的情愫在我們之間蔓延。這樣做是很自私的,利用這些陽光來忘記程寒暮。
    站起身來,我向沙發上的舒桐笑笑:“沒吃晚飯吧,我給你炒個蛋炒飯?”
    被我拒絕,舒桐卻沒有什麼消沉的感覺,微微笑著說:“謝謝,我喜歡吃蛋炒飯?”
    我嗯了一聲:“應該是因為我只會做蛋炒飯。”接著補充,“糊了、油放多了、米沒散開、蛋煎老了、鹽多了、鹽少了……統統不准埋怨!”
    舒桐微愣了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好吧……”
    拍拍手進廚房,在我很有豪氣地一手提起炒鍋,咣當一聲巨響把鍋扔在燃氣灶上之後,客廳裡響起舒桐遲疑的聲音:“黍離,要不然還是我來好了……”
    “廢話少說!”又把刀從架子上扒下來,砰地斜砍在案板上,我對著明晃晃的菜刀嘿嘿冷笑,“讓小爺好好給你露一手。”
    客廳裡舒桐瑟縮地動了一下,再沒吭聲。
    半個小時後,笑眯眯地看舒桐緩緩舉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炒飯放到嘴裡,我托著頭坐在餐桌前,問:“怎麼樣?”
    很有禮貌地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之後,舒桐禮貌地笑:“黍離,以後我來拜訪,還是讓我來做好了……”

    接下來還是忙碌瑣碎的生活,只是第二天晚上從事務所晃蕩回家裡,樓下已經停著舒桐的車了。
    照例是手插進口袋站在車旁,他等我走近,抬頭笑了笑:“回來了?”
    我背著包三步兩步跑過去:“哦呀,又來了?我還做蛋炒飯給你吃?”
    臉色立刻就有點難看,他連忙咳嗽了一聲:“這就不用了……我們還是去外面吃吧。”
    我很無恥地嘿嘿一笑:“是你說的啊,不用我做飯,我們去哪裡?”
    笑著彎腰把車門打開,舒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好,是我說的,請上車。”
    “謝謝,謝謝。”我笑眯眯地上車。舒桐緊跟著也上車,沖我一笑之後,就發動汽車。
    他對這一帶的道路也很熟悉,順著樹木茂密的公路盤了幾圈,就走上環路。不到幾分鐘,車子從林立的樓房中鑽出,視野漸漸開闊,江堤上錯落的公園和茶座店鋪出現在眼前。
    沿著臨江的公路,舒桐把車開到一處其貌不揚的建築前。現在還不到吃飯的時候,不大的小樓前已經停滿了車輛,一時竟然找不到地方停車。
    把車停在門口,示意我先下車,舒桐沖我一笑,又開車去附近找車位。
    店裡人多,我沒急著先進去找位置,站在大堂裡等舒桐。車位真的挺緊張,過了一會兒舒桐才回來,看我還在那裡站著,微微笑了笑,走過來和我一起上樓。
    這家店是以香辣的菜色為主,我見了菜單上紅彤彤一片的彩圖就兩眼放光,興奮得差點兒要去勾舒桐的肩:“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辣?”
    舒桐笑笑,看著菜單熟練地點了一條特色的烤魚,接著兩個人又點了其他幾道特色菜。
    客人太多,菜一時也上不來,就跟舒桐喝茶閒聊。端起水杯喝了幾口水,看著對面舒桐低頭輕咳了幾聲,我這才想起他的感冒應該還沒好:“你現在還不能吃太刺激的東西吧?”
    他笑了笑,捧著手中的杯子:“還好。”
    不能吃辣還專門投我所好,悶不吭聲地帶我到這個菜館來。
    我斜睨他一眼:“你可別這樣遷就我啊,我會良心不安。”
    他微微笑了:“不能算遷就,我很喜歡這家的魚頭湯,想到你正好喜歡吃辣,於是就帶你來了。”說著,他頓了頓,開玩笑一般,“不過要是你真的良心不安,那就算你欠我份情好了。”
    我一翻白眼:“好吧,我現在已經沒有一點良心不安的感覺了。”
    鬥著嘴等菜上來,烤魚味道真的很好,皮酥肉嫩,鮮辣爽口,結果我一不小心吞得太多,吐著舌頭抱住杯子拼命灌水。
    舒桐就一邊優哉遊哉地喝他的魚頭湯,一邊看著我通紅的嘴唇偷笑。
    我辣得眼淚都快流出來,拼命吸氣,忍不住瞪他:“我說,你是不是故意帶我來,看我笑話的?”
    他繼續微笑:“還好……”
    我眼睛瞪得更大:“什麼叫還好?你絕對故意的!”
    他開始眨眼睛裝無辜:“我哪裡有……”
    我滿頭黑線:“我原來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無恥!”
    他舀起一勺魚頭湯,微笑著做若無其事狀:“那應該是還不太熟。”
    吃完飯出來,兩個人並沒有去別的地方,舒桐開車原路返回,把我送到樓下。
    下車之後我笑了笑:“你這樣,我會以為你還在追我。”
    “你想多了。”他也下了車走到我身邊,笑著,“只是我在楓城並不久,沒有太多朋友,有個談得來的人,就多冒昧打擾下了。”
    他把話說到這裡,我也不好顯得太矯情,輕咳一聲:“既然是這樣,那我也卻之不恭了。”
    他又笑起來,路燈下笑眼微彎:“黍離,再見,好好休息。”
    “好吧,”我又輕咳,低頭看腳下,“那我上樓了。”
    說完了不見回答,抬起頭,舒桐仍舊在燈下站著,嘴角帶著笑意,靜靜看我。
    我們站得太近,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氣都飄到鼻間。
    我笑了,對他揮手:“再見。”
    他的聲音帶笑:“再見。”
    我抬頭一笑,轉身上樓。
    雖然他否認了還在追我,但似乎仍然沒有放棄。不過這樣輕鬆的相處,我還真的無法拒絕。

    以後的幾天,舒桐總會在下班之後到樓下等著我,然後一起去吃飯,吃完飯再一起看電影或者找茶室坐坐。
    舒桐這人開朗又隨和,各方面又都有涉獵,我還從來沒跟哪個異性相處得這麼愉快過,和他在一起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就這麼約會著,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到底叫不叫追求。
    週末了跟常文心一起出門,卻被她盯著臉看了半天。
    最後她很認真地點頭:“滿面紅光,目含桃花,你有姦情了是不是?”
    我故作高深:“哪裡,姦情多難聽,純潔的男女關係而已。”
    常文心怒了:“別給我打馬虎眼,有男人了還不速速領過來給老娘過目!”
    我笑眯眯的,表情絕對欠抽:“長得太帥,我還沒玩夠,怕你看到了會搶走。”
    常文心瞬間暴走。
    這段時間接到的委託不多,我也懶得動彈,一般都推了回去,每天照舊宅在我那間在小巷子裡的事務所裡。
    這天收工了從事務所裡出來,穿過髒亂的小巷,又在路口那家麵館對面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
    還是夾著公文包在嘈雜的麵館門口站著,童律師一臉陰鷙,不時對潑到腳下的髒水大皺其眉。
    我晃悠悠地走過去:“您好啊,這是在等我?”
    額頭的青筋暴了一下,似乎是壓抑下了怒火,童律師才開口說話:“李黍離,寒暮呢?”
    “啊?”我眨眨眼,“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他什麼人,為什麼要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你!”童律師咬了下牙,“你什麼時候從D城回來?”
    “讓我想想,”我撓撓頭,“那天跟你打過電話之後兩個小時?回酒店收拾東西還真耽誤了點時間呢。”
    “李黍離!我就知道你沒陪著寒暮對不對?”童律師臉色驀然有些發白,“好!愛怎麼做是你的事,以後你別後悔!”
    本來心情不錯,聽到這種話我就忍不住想冷笑,抱起胸:“哦?我怎麼做?我有什麼立場怎麼做?把我扔出家門幾年不見人影的人不是我!不聲不響把遺產發到我手上的人也不是我!我連為什麼我要領這份遺產、為什麼領了遺產之後發現人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留在醫院陪一個早就把我棄之不顧的人?”
    “李黍離!”臉色白了又青,童律師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拖著我往前走。
    從沒想過童律師居然會動手,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被拖著走了幾步才想起來叫:“童欣剛!你還是個律師呢,你當街使用暴力手段!”
    “閉嘴!”把我拽到他車前就往裡面塞,童欣剛鐵青著臉,“給我老老實實坐好!”
    惹一個暴怒的律師似乎不怎麼明智,我扒住車門做最後努力:“我還跟人有約,你帶我去哪裡?”
    “去讓你看清點東西!”童欣剛也不管我的指頭會不會被夾到,轉身就摔上車門。
    上車就落了車鎖,童欣剛一路繃著臉不說話,逕自開車。氣氛一片肅殺,我幾乎要以為童欣剛準備把我弄到郊外去殺人滅口,卻發現車穿過鬧市,就在附近的幾條街道上穿梭。
    童欣剛車開得快,幾分鐘後在我們學校北門對面停下,率先下車,口氣不好:“下來!”
    我跟著下車,忍不住疑惑:“你帶我到這兒幹什麼?”
    瞥我一眼,童欣剛並不說話,抬步就往路旁的一座居民樓裡走。我不明所以,只好跟上。
    大學附近都是挺早前蓋的老房子,這棟居民樓也好不到哪裡去——沒有電梯,樓道裡陰暗潮濕,堆滿了住戶不用的舊家具和雜物,上面滿是灰塵。
    童欣剛貌似已經來過很多次了,熟練地穿過各種障礙,一直上到三樓,從包裡翻找了一會兒,才找出鑰匙打開門。
    撲面而來的就是許久不住人的房間裡特有的黴味。童欣剛一直繃緊的面龐松了松,似乎對這套房子裡是否還住著人也不是很確定。屋內的窗簾是拉著的,光線很昏暗,童欣剛順手打開燈,讓我看清屋內的陳設,開口:“你大學四年,寒暮一直在這裡住。”
    觸目是深藍色的沙發和簡潔整齊到近乎苛刻的陳設,我被這個消息震得有些頭腦發蒙:“什麼?”
    “也不是天天都在,不過只要事情不太多,寒暮每個月都會來住上幾天。”童欣剛淡淡說著,“最多的一次連著住了兩個月。因為剛來就發病了一次,醫生不敢讓他再走,就一直住了兩個月。”
    幾步走到客廳的窗臺前,童欣剛伸手拉開窗簾,青白的日光瞬間傾瀉了進來,從窗戶望出去,透過幾叢茂密的梧桐樹葉,正看到學校北門,來來往往的學生正川流不息。
    我們學院就在北門附近,四年來我從學校進出,走得最多的就是北門。
    “你大一那年在酒吧裡打工,有天晚上跟客人發生口角,那人鬧到學校裡,你們系主任當時就要給你退學處分,最後只給了個警告,你以為是你們班那個小輔導員就能做到的?”童欣剛冷笑了一聲。
    “你大二那年功課緊張,在外兼兩份職太吃力,你們學校圖書館正好有個勤工儉學的缺額,於是就落到了你頭上。勤工儉學的指標是學期初就定下來的,你真以為都到期中了還會有什麼補充名額?”
    “你大二下半學期腸胃炎住院,在醫院裡陪你的是常文心和你們班的學生,那單人病房的住院費和醫藥費可不是你們的輔導員墊的!”
    一件件歷數出來,童欣剛冷笑:“李黍離,你總說是寒暮先把你趕出家門的。我問你,寒暮什麼時候說過一句要對你不管不顧的話?什麼時候做過一件對你不聞不問的事?”
    那次的住院費和醫藥費,我後來有錢了去還過輔導員一次,她卻說什麼都不肯收,一個勁兒推說錢其實也不並是她付的。我還以為是班裡的同學用班費湊出來的,就沒有再說什麼。
    “你自己任性胡鬧可以,別把寒暮放在你身上的心意都拿出來糟蹋!”手扶在窗臺上,童欣剛胸口起伏,“一個坐在這裡看了你四年的人能對你不聞不問?一個明知道自己身體不允許,還堅持把房子買在三樓,就為了看你看得更清楚,這樣的人會對你棄之不顧?當年你住了三天院,寒暮卻跟著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月!就因為急著從家裡過來看你怎麼樣,他一夜不睡。你發燒不退,他在醫生辦公室坐了一整天,最後自己在病房外昏倒!”
    “就算這些你通通都不知道,你在他身邊的那些年,寒暮是否有哪怕一點一滴沒照顧到你,是否讓你受過一點委屈?”童欣剛說到後來,聲色俱厲,“李黍離,別把所有人對你的好都看成理所應當!寒暮對不對得起你,你自己心裡清楚!你現在這樣,是不是對得起寒暮?”
    童欣剛嚴厲的話就砸在耳旁,我靜靜打量不大的房間。
    桌面和沙發上都已經落了一層明顯的灰塵,看得出來房子已經空置了不短的時間。
    然而住在房子裡的人似乎走得有些倉促,整齊的房間中,唯一有點雜亂的地方是窗邊茶几。那上面放了一份攤開的報紙,報紙旁還放了一隻殘存了半杯清水的玻璃杯。
    越過這些,我最後把目光放在茶几上的那個相框上。銀色的相框內是一張合照,照片上紅衣的短髮女孩把手臂吊在身前那個人的脖子上,對著鏡頭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被她強行抱著的人身體被壓得幾乎傾斜,臉上帶些無奈的笑容,眼角微微彎曲。
    一起把眼睛對準鏡頭,他們的眼中盛滿笑意。
    把目光從照片上抬起,我看著童欣剛:“你說完了?”
    劈頭蓋臉地說了一通,還在氣得大口喘息,童欣剛瞪大眼睛看我。
    “謝謝你特地把我帶來,對我說程寒暮四年來對我所做的事情,畢竟這些事我還沒聽過。”淡淡說著,我安靜地看他,“但是,他怎樣對我是他的事情,他為我做什麼是他的自由,我干涉不了,也跟我沒什麼關係。
    “至於我對不對得起他,我並沒有覺得我現在的做法有什麼不妥。你讓我留在醫院裡陪他,我並沒答應過,所以走了也很正常。現在他不見了,我也並不知道他在哪裡,也沒有陪你找他的義務。”
    “李黍離……”倒抽了一口氣,童欣剛看著我,忽然冷笑,“好,當我今天多事,以為寒暮失去消息快一周了你會著急!我真是低估了你狼心狗肺的程度!”
    我看著他:“說完了?我可以走了?”
    童欣剛冷笑:“你滾!”
    我聳肩,既然別人都說讓我滾了我也沒什麼好留的。
    剛轉身,後面一聲巨響,夾雜著玻璃碎裂的聲音。是童欣剛氣憤不過,一手掃掉了茶几上的東西。那只銀色的鏡框也掉在了地上,打碎的玻璃橫在地上,照片內的笑容被切割成破碎的幾片。
    回頭看了一眼,我沒說話,抬腿出門。
    順著樓梯,一步步走下去。
    這個樓的衛生和管理真不怎樣,不但樓道裡有雜物,地上還有細碎的垃圾。程寒暮那樣茶杯上一點水漬都不能容忍的人,居然真能在這裡斷斷續續住了四年,不能想像。
    不知是被灰塵弄得鼻子有些不通暢,還是被黴味熏得頭暈,走出樓道抬頭的瞬間,陽光居然刺得眼前一片空茫的白色。
    白色的天空,綠色的梧桐樹,從身邊走過的行人,灰色的地磚。
    一切顛倒過來的時候,我只感到冰冷的地板,還有模糊不清的幾聲驚呼。

    我不是沒親眼見過有人走著走著突然昏倒。
    高中時候我們班上有個大小姐嚴重低血糖,不犯的時候就活蹦亂跳,比兔子還有活力,犯了就不聲不響地往地上倒,嚇得我們班主任恨不得派個人二十四小時跟在她屁股後面接著。
    但真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當街昏倒。
    在病房裡醒來的時候,我聞著濃重的來蘇水味,盯著雪白的天花板,很是發了一會兒愣。
    直到病房門打開,護士走過來,我才想起來,我是無比丟人地昏倒在人流洶湧的街上了。
    門打開了,就聽到門外有人在輕聲交談,大概是醫生之類的,說著:“不要太擔心,還需要觀察……”
    進來的護士細心地幫我查看點滴,笑了笑:“醒了?”
    點頭沖她笑笑,我還沒回答,門口就又走進來一個人,坐在床頭的椅子上,支住額頭。
    護士看過點滴之後就出去了。
    沉默了片刻,那人開口:“黍離,覺得怎麼樣?”
    “還行。”我也不看他,淡淡回答。
    又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方向傳來幾聲極力壓抑的咳嗽。
    真有點搞笑,剛剛在童欣剛口裡還是失蹤了一周的人,我昏倒之後馬上就冒出來了,還跟到醫院。
    最後還是抬起眼皮,我看向他。斜靠著坐在椅子裡,程寒暮的臉色還是蒼白。
    “我想睡覺,沒事你可不可以別在這裡待著?”語氣是冷的,我看著他,“你在這裡我睡不著。”
    愣了愣,他接著輕點了點頭,扶著椅子站起來,向我笑了笑:“我就在門外。”
    要抬步時,他的身子輕晃了晃,很快又穩住,慢慢走出病房,把門帶上。
    睜大眼又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我狠狠閉上眼睛。

    “你怎麼會昏倒呢?你說,你怎麼會倒?”常文心大小姐跑來醫院之後,不知道第幾百次趴在我耳朵邊感慨,“你這麼壯,怎麼會暈倒?”
    我翻白眼。我要是能知道我為什麼會昏倒,還傻傻待在醫院裡幹什麼?期望從她口裡聽到溫柔安慰,我才真是做夢。
    削著蘋果,常文心大小姐晃晃手裡的刀子,眨眨眼睛,開始八卦:“我說,門外那個帥哥是誰?”她雙目放光,“好帥好溫柔,我進來的時候還跟我說謝謝我陪你,聲音好低好有磁性……”
    我再翻白眼。如果我告訴她,她口裡又溫柔、聲音又有磁性的帥哥已經三十四歲,而且就是把我養大的男人,不知道她會怎麼想。
    “他就是你的男人?”常文心繼續花癡,炯炯有神地看我,“怪不得你捂著不敢帶出來,喂,你要是哪天不要了告訴我啊……我去追!”
    有這種損友沒有?巴望著搶朋友男人!我白她一眼,沒好氣地說:“別囉唆!蘋果削好了給我吃!”
    “就知道你捨不得……”常文心十分鄙視地看我,用刀子切了一塊蘋果丟到自己嘴裡,“誰說蘋果是給你吃的?要吃自己削!”
    我徹底鬱結了,也不顧自己的病人身份,跳起來去常文心手裡搶蘋果:“給我,我要吃!”
    估計是看在我那身病號服的分兒上,常文心總算沒跟我認真,讓我勉強抓到了大半個蘋果。正鬧著,房門打開,程寒暮又走了進來,先是向常文心笑了笑:“麻煩你陪黍離說話了,醫生說她不但需要多休息,還需要放鬆心情。”
    言外之意是既然放鬆過心情,那就該休息了。
    明明是被別人用打擾病人休息的理由打發走,常文心還笑得一臉乖巧:“是啊,黍離要多休息的,我在這裡總是忍不住要跟她鬧,正準備走呢。”
    我翻白眼,這死女人就裝大尾巴狼吧!
    常文心扮著溫柔淑女,笑眯眯地在程寒暮連聲的道謝裡出去,自始至終裝得無比敬業。
    送走了常文心,程寒暮也沒有出去的意思,坐在我床頭,語氣柔和:“黍離,到醫院後還頭暈過嗎?”
    自從在醫院裡醒過來,就有醫生過來很和藹地問我是不是近期頭部受過撞擊,有過腦震盪,我自然如實回答了。醫生便說要留院觀察一下,又特地解釋了一下要給我做磁共振和CT只是為了確定一下腦震盪恢復的情況等等,態度這麼和藹隱晦,我想不想歪都挺難。
    其實早上醒了之後發現頭有點疼,而且有兩次確實覺得頭暈,我懶得回答他,別過頭逕自啃蘋果:“沒事。”
    我態度這麼惡劣,程寒暮也沒有一點不耐煩,低頭從床頭抽了一張面巾紙,拉過我放在一旁的手,輕輕拭去上面沾上的果汁:“不舒服了記得要告訴我。”
    帶著微涼的修長手指從我手背上滑過,他眼眸微垂,我們近到我可以看清他眼睫下淡淡的陰影。
    這樣的側臉,當年曾無數次地看過。只要程寒暮坐下看東西,我就會跑到他身邊,死命擠近,硬伸頭過去看他手中的書和報紙,只是為了從近處看他的側臉。
    棱角分明的下巴,因為線條太過凜冽,所以總帶著些峭薄的冷意,仿佛不好接近。
    然而往上看去,他的眼睛是溫柔的,眼角微微垂下,弧線柔和。深不見底的瞳仁裡總有點淡如遠山的水汽。他很少笑,當他笑起來時,我常常會看著他的笑容發愣。
    有多少次他在沙發或者書桌前坐著,我磨磨嘰嘰地賴在不遠的地方,心不在焉地抱著作業本咬筆頭,就為趁他做事正認真的瞬間,偷偷抬頭瞟他一眼。
    次數多了,他有所察覺,有時候我再抬頭,就會正撞上他黑亮的眼睛,眼神裡帶點無奈。於是我就飛快低頭,裝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
    做賊一樣,偏偏我還樂此不疲。
    完全可以大方盯著他看的,偏偏要自己弄得偷偷摸摸。
    因為太過迷戀,所以無法正視,因為太過看重,所以連面對都覺得沉重到無法負荷。
    就像追逐著太陽,那樣喜愛,卻無法仰望。
    腦中有片刻昏沉,我傾身吻上他的面頰。
    他的身體很輕地震動,幾乎不可察覺。
    只觸碰了一下,我抬頭把臉移開,看著他。
    並沒有我想像中的氣憤或者驚怒,他只是抬起眼睛,看著我。
    手心霎時間出了一層冷汗,連呼吸都要忘了,只有耳朵嗡嗡作響。
    他抬起手,撫了撫我的額頭,語氣不變,是和剛才一般無二的溫柔:“黍離,要休息嗎?”
    我咬住唇,抬著下巴看他。
    他不再說話,只是也看著我,隔了一會兒,他動了一下,俯身過來,微涼的薄唇輕點過我的嘴唇。
    吻過了,他並不馬上後退,聲音還停在我的耳邊,像歎息,又釋然得多:“黍離。”
    這是程寒暮……在我身邊的程寒暮,聽得到他的聲音,看得到他的身影,感覺得到他的氣息。
    許久不見回答,他的身體稍微離我遠了一點:“黍離。”
    我慌忙伸出手臂拉住他,連想的時間都沒有,嘴唇慌張地貼上他的,因為太急,結果撞得牙齒咯咯作響。他的唇還是涼的,我急匆匆咬住,怕他合著牙不肯張開,連忙用舌頭撬開,不停往裡探。
    眼前一片昏花,耳朵裡能聽到唇齒交錯的聲音。我像山道上刹不住的車,只跟著他跌跌撞撞地一路滑下去。
    直到他用手捧著我的臉推開,用低啞的聲音喘息著說:“黍離……我要上不來氣了……”
    我睜大眼睛看他,眼睫上好像糊了淚,他的臉有些模糊。
    微紅了雙頰地輕咳,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有些無奈:“怎麼還是這麼急……”
    我拼命眨濕漉漉的眼睛,死盯著他的臉:“程寒暮?”
    他再看我一眼,微挑了唇角:“幹什麼……”
    “程寒暮?”傻乎乎笑起來,我拉住他的袖子,“程寒暮。”
    他是程寒暮,真的程寒暮……不是在回憶裡的,不會突然不見。
    微微笑了起來,他輕歎了口氣,頓了一下,把手放在我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嗯。”
    傻傻地笑,如果我不是在做夢,那麼現在這一刻就是我一生中最完滿的時候,過去、將來,再也不會有更好的。

    第六章 開在夢裡的花

    病房裡,躺在程寒暮腿上,我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
    他撫了撫我額前的頭髮:“我剛到楓城,想起來去那個房子裡看了下,發現有人去過,就給童律師打了電話。”
    我沉默了一下,接著說:“我喜歡那張照片。”
    他不說話,只是撥開我額前的碎發。
    “程寒暮,”躺在他膝頭仰頭看著他,我又問,“你在那個房子裡住著,會從窗口看我嗎?你看到的我總是什麼樣子?”
    隔了一會兒,他輕輕開口:“總是跑得很快,一閃就不見了。”
    我沒說話,他的手輕放在我額頭邊,有微涼的溫度。
    過了很久,我哼一聲:“你不早說你在看我,你早說了我肯定慢慢走,還擺幾個造型!”
    他聽著微微笑了笑。和記憶中並無二致的笑容,看得我直發呆。常文心曾說過像我這樣的,別看平時咋咋呼呼,戀愛了肯定跟個傻子差不多。我很不以為然,反駁說“老娘就算戀愛了也照樣英明睿智、神武無敵,斷不會被小小男歡女愛衝昏頭腦”。
    常文心當時嘁了一聲:“到時候你再說吧!”
    現在看來……我窩在醫院裡做得最多的兩件事情就是:看著程寒暮發愣、看著程寒暮傻笑。
    似乎真的有點智商直線下降的嫌疑。
    其實就我的狀況來說,既然除了偶爾眩暈之外沒有發現別的症狀,就算被懷疑有什麼大問題,也只需要不時到醫院來做點檢查,完全沒有必要花那麼多錢在醫院裡住病房。
    可程寒暮顯然不這樣認為,除了堅持不讓我出院之外,還很準時地每天早上到我病房裡報到,順便無視跟在他屁股後面苦口婆心勸他一定要住院、要不然在醫院裡出了情況他們也不好辦的一票醫生。
    想到那天在D城裡搶救他的醫生出了手術室之後也怒氣衝衝說了“這種身體情況的病人還放出來亂跑”的話。
    趴在床頭,看著坐在一旁沙發上翻著報紙的程寒暮,我忍不住把他跟不聽老師話出來瞎逛還死活不回家的不良少年做對比……對比到最後,不厚道地把頭蒙在被子裡悶笑。
    幾年沒相處,程寒暮猜我心思的本事一點也沒落下,把目光從報紙上抬起,淡看我一眼:“亂想什麼?”
    “沒有沒有。”趕快矢口否認,我跳下床穿上拖鞋跑到他身邊,晃他的胳膊,“看那醫生急成那樣了,你就住院好不好?”
    注意力全在報紙上,程寒暮隨口應了一聲:“沒那麼嚴重。”
    “要不然住兩天怎麼樣?就兩天。”笑眯眯伸出兩根指頭,我循循善誘,“住兩天我們就走。”
    他終於放下報紙,輕咳了咳,帶些好笑地看我:“真的沒什麼事,醫生比較喜歡危言聳聽。”
    “沒事還咳嗽什麼?”我可沒那麼好糊弄,瞪眼說。
    仿佛是覺得跟我太不好溝通,他頗為無奈地看我一眼,又攤開報紙看。
    還準備再跟他纏兩句,我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順手撈過來一看,是一條短信,來信人顯示著兩個字:舒桐。
    說起來,我住院的當天晚上,剛在醫院醒來就看到手機上十幾個未接來電和一條舒桐的短信,問我為什麼沒有在家,是不是有什麼事。
    那時候距離他總來接我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他在我家樓下一定已經等得十分著急。
    那時候程寒暮已經出去,病房裡沒有別人,我就連忙打了個電話回去告訴他我這兩天有緊急的事出差去外地,讓他不要再等我了,等我回來後會主動聯繫他。
    電話裡舒桐的聲音低沉,不過也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笑笑讓我自己注意身體。
    此後幾天他也不時會發短信過來問一下我是不是還好,我每次都敷衍回去。
    我抱著手機,偷瞄了瞄程寒暮,看他沒注意就走到一邊,打開信息:一切安好?明天降溫,注意防寒。舒。
    有點心虛地輕咳一聲,我回過去:很好,勿念,謝謝。
    回完了正按發送,突然聽到那邊程寒暮淡淡開口:“黍離。”
    嚇了一跳,手裡的手機險些掉在地上,我抬頭:“啊?”
    微微挑了挑唇角,程寒暮抬手指了指我的手:“不要把手指放到嘴裡。”
    我趕快抽出剛才因為太緊張不自覺放到嘴裡去的手指,我這從小就有的臭毛病到現在都還沒改。
    把手機揣進口袋,我又晃過去,看他還拿著報紙在看,就挽住他的胳膊,把頭伸過去,差一點就擱在了他肩頭:“看什麼?我也看!”
    他自剛才起,好像就一直在看財經版。現在我探過去了,就看到頭條很醒目的一個標題:華風掌門人鄭恒豪遭警方刑拘。
    版面正中是一張鄭恒豪被捕時的大幅照片。昔日意氣風發的首富如今夾在兩個一身制服的刑警之間,步履微亂,形容狼狽。
    作為被媒體吹捧的華南首富,鄭恒豪算得上公眾人物,現在出了這種消息,雖然夠吸引眼球,但也不至於讓程寒暮看上這麼久。
    我開玩笑:“你跟他很熟啊?”
    被我這麼騷擾,程寒暮把報紙折上放到一旁,拉住我放在他肩頭的手,笑:“你都不累嗎?”
    “我不累啊,你累了啊?”笑嘻嘻地跟他黏糊,我趁機再把話題拉回去,“你累了就住院好不好?”
    似乎是終於被我無所不在的纏功打倒,他無奈地看我。
    正說著,房門被敲了敲,童欣剛推開門走進來,看到膩在程寒暮身邊的我,臉上也沒什麼表情,逕自看程寒暮:“寒暮,有些事情需要你出來一下。”
    那天我在馬路上暈倒,據說是童欣剛發現並把我送到醫院的,不過接下來這幾天他在醫院裡對我還是那愛搭不理的臭臉。既然他態度這樣,我就索性把向他道謝的程序省了。
    拉著我的手起身,程寒暮對我說:“黍離,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對他點頭,我不情不願地放開他的手,又踮腳在他面頰上輕吻一下,才說:“好吧。”
    受不了我的肉麻,童欣剛本來就黑的臉更黑了一圈。
    我趁程寒暮已經轉身要出去的瞬間,對童欣剛比出一個鄙視的手勢。果然見他氣得臉色發白,因為程寒暮在前面,又不敢摔門,憤憤轉身出去。
    屋裡剩了一個人就是無聊,病房裡又四面是牆,連個電視機都沒有。把程寒暮丟在桌上的那份報紙拿過來翻完娛樂版,程寒暮居然還是沒有回來。
    真不知道有什麼事需要說這麼久,百無聊賴地晃到窗臺前,沒想到還真在樓下的小花園裡看到程寒暮的身影了。跟童欣剛站在一起,他正跟對面兩個穿深藍西裝的人交談。
    因為隔得遠了,又有樹木遮擋,根本看不太清楚他們的臉。只是看到他們又談了一會兒,那兩個人從童欣剛手裡接過一份文件,塞在手裡的黑色提包裡,接著就告別離開。
    等他們轉身的時候,我才看清,除了穿著深藍的制服之外,他們胸前都別著一枚小小的紅色徽章——這兩個人竟然是檢察官。
    那兩個人走開,程寒暮就和童欣剛一同往回走,走到樓下的時候童欣剛轉道去停車場,程寒暮進了樓。
    知道他馬上就要回來,我從窗口退回來坐到床上。
    這幾天跟程寒暮相處,總覺得他像是有什麼事,每天早上到醫院之後,基本上就一整天足不出戶。雖然說他是在陪我,但我總覺得他似乎也在故意避免出門。而且他身邊沒有任何通信工具,跟外界的聯絡基本就是靠童欣剛跑來跑去。還有在D城陪過他的那個小張,這幾天也不見了蹤影。
    這些問題我曾經想要問程寒暮,不過還是沒有問出口。
    坐等了好一會兒,還是不見程寒暮上來,知道他走路一直慢,不過這次也太慢了點。
    等不及了打開門探頭往走廊裡看,不看還好,一看就見到程寒暮就站在走廊不遠的地方,一手撐著牆壁,另一隻手揪住胸口,臉色慘白。
    這一層的單人病房病人不多,走廊裡走動的人很少,他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居然沒人發現。
    慌了神地跑過去扶住他,我急得不停問:“你怎麼樣?要不要我扶你坐下?要不要我去叫醫生?”
    “沒事,黍離……”他輕喘著有些艱難地開口,拉著我的手,“別叫醫生。”
    他明明已經發病,拉著我的手冰冷汗濕,指甲上也顯出淺淺紫紺,臉色更是白得厲害。
    我急得要哭,小時候他身體雖然也差,但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毫無徵兆地出去走一圈都能發病。
    我抱著他,讓他把身體的重量儘量移到我身上來。他輕咳了咳:“黍離,藥……”
    我忙把手伸進他上衣口袋,把藥盒拿出來倒藥給他。
    把藥片含在口中,緩了片刻,他氣色總算好了些。恰好這時有護士過來,見我們這樣,連忙走過來問:“先生您不舒服?我幫您找醫生過來吧?”
    “不用,”輕咳著,程寒暮的聲音雖低卻很堅決,“我只是頭暈,謝謝你。”
    那個護士還想說什麼,但看程寒暮這樣堅持,最終只好笑笑走開。
    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我肩上片刻,他抬頭沖我勉強笑笑,有安慰的意思:“沒關係,黍離……我們回房間吧。”
    我點頭,扶著他慢慢走回房間。到房間之後不敢讓他再坐著,手忙腳亂地把他扶到床上躺著,又把床調高一些。他的臉色仍是蒼白,眉頭緊蹙在一起,低咳了一陣,像是仍舊不放心,眼睛看向我:“我沒關係,不要讓醫生知道。”
    點了點頭,我在床邊坐下,看著他,最終還是忍不住,連珠炮一樣開口:“你一直不住院,是不是因為住院了要登記身份證明?在D城那次是小張幫你辦的住院手續,用的不是你的真名登記吧?我雖然沒查醫院的記錄,但是酒店方面我問了,根本沒有姓程的客人登記。你這幾天在哪裡住?也沒住酒店吧?是不是在我們學校附近的那個房子裡?”
    說到後來,聲音控制不住有點拔高:“我剛才看到你跟檢察院的人談了,程寒暮,你到底出了什麼事?這樣躲躲藏藏,掩飾行蹤!”
    見他蹙著眉不說話,我身體有些發涼。這麼多的不對勁連在一起,我想過無數種可能,卻沒想過把程寒暮跟那些觸犯法律的事情聯繫在一起。看著他的臉,我等著他的回答,然而等了很久,他卻什麼都沒有再說,垂下的眼睫也再沒有抬起。
    我站起身走到窗口,背對著他站。
    樓下是醫院的花園,偶爾有散步的病人從花木中走過,一切靜謐祥和。
    我心中突然湧上一陣虛妄,能再見到程寒暮,跟他和好,一切都是我夢寐以求的。
    但是,這個我見到的程寒暮還是不是當年我記憶中的程寒暮?我甚至連他身家是否清白都不能肯定。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一直沉默,程寒暮也沒有再說話。
    他沒在床上休息很久,還是咳嗽不斷,但是稍微好一些就移到一旁的沙發上坐著。
    氣氛雖然尷尬,但程寒暮也沒有提前離開的意思,一直等到快要晚飯的時間才站起身說:“我走了,黍離,你晚上注意休息。”
    我點頭,有些冷淡:“知道了,你也一樣。”
    看著我微微笑了笑,他不再說話,轉身帶上門出去。
    聽著他緩慢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裡,我把自己摔到病床上躺著。
    李黍離啊李黍離,你一貫自負清醒冷靜,怎麼現在混到這份兒上,別人的底細都還沒清楚呢,就要跟著人家跑了。
    越想越煩,腦袋裡一會兒是樓下檢察官的身影,一會兒是程寒暮離開時仍然蒼白著的臉。
    結果晚飯沒什麼心情吃,睡覺的時候也不安穩,翻來覆去地做了不少亂七八糟的夢。

    第二天頂著一雙熊貓眼爬起來,吃過了早飯,等查房的護士例行過來看一遍,混到探視的家屬可以進來的時間,還是沒看到程寒暮的身影。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我一個人在病房裡翻完報紙翻雜誌,百無聊賴地打發時間,程寒暮再也沒有出現。
    這麼弄到下午,我正在床上坐著摳指甲打發時間,那個總是一臉和藹的主治醫生走進來了,探頭看看,語氣有些意外:“哎呀,今天你舅舅沒來?”
    我翻了個白眼,不知道程寒暮是哪根筋抽了,在這家醫院裡報的身份還是我的舅舅。以前這麼說倒還罷了,現在這樣,如果讓醫生、護士撞見我們接吻,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麼想法。
    既然醫生這麼問,我只好有氣無力地回答:“沒來,今天都沒來。”
    “結果是出來了,”主治醫生有點為難,“不過你舅舅說過一定要讓他先知道。”
    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我的檢查結果。這幾天注意力全在程寒暮那兒,我都快忘了我是為什麼會住院了。
    看看主治醫生的臉色,我問:“不好?”
    呵呵一笑,主治醫生說:“檢查結果嘛,有什麼好跟不好,檢查出什麼病症就按什麼病症治療。”
    所以說我最討厭這些醫生,除了沒事說些危言聳聽的話嚇人之外,還喜歡說點廢話讓人著急。
    我無奈地看他:“我舅舅今天估計不會來了,有什麼結果您直接跟我說吧,我有知情權的。”
    笑了笑,主治醫生也沒再跟我開玩笑,從身後的護士手裡接過一份報告:“你自己來看看吧,消息基本上是好的。”
    說著翻開,給我看一堆數據和腦部的掃描圖:“本來懷疑你有惡性腦幹膠質細胞瘤,不過對比你前一段時間頭部受到撞擊的情況,再加上進一步檢查的結果,確定這只是一小塊瘀血,隨著時間推移,應該能被自然吸收。”
    我聽得有些迷糊:“這麼說我前幾天被懷疑腦袋裡長瘤了?”
    主治醫生笑眯眯的:“具體來說,是懷疑你患有惡性腦癌,要不然你以為留你在醫院裡住著幹什麼?我們床位很緊張的。”
    繼續發愣,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我已經患過一次絕症了。
    “你舅舅一直很擔心,這幾天不斷催我們趕快確診。”主治醫生笑著說,“我早就說過你的病還沒確診,不一定就是腦癌,倒是他,趁早住院控制病情才是重點。看吧,現在不是沒事?”
    鬧了半天這幾天完全是虛驚一場。接過主治醫生手裡的報告,我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沒確診別亂說行不行?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哎呀,我們也是本著為你負責的態度嘛。”主治醫生依舊笑得很高興,“你的住院費是交到明天的,不過要是你想今天就出院,我也是沒有意見的。”
    滿臉黑線……你說這麼惡劣的醫生是怎麼混到三甲醫院裡來的?
    開玩笑歸開玩笑,在我決定了馬上出院之後,醫院還是給我退了明天的住院費。拿著不多的行李走出病房,跟那個愛打趣的主治醫生告別,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有一陣恍惚。
    不知不覺被判了死刑,又不知不覺被告知一切都是誤會,這幾天真有點像黃粱一夢。
    或許是我的表情太茫然,呆愣愣站了沒多久,旁邊就有計程車路過。司機按了按喇叭,搖下車窗:“小姐要打車嗎?”
    醒悟過來,我點頭爬上車,頓了一下,說:“C大北門。”
    都在市中心,距離並不遠,不大一會兒工夫車就開到目的地停下。交了錢下車,我又在街頭站了一會兒,然後穿過馬路,走到那棟居民樓前上樓。
    因為已經來過一次了,很容易走到三樓,站在門外,我按響門鈴。
    悠長的門鈴響過兩遍,門內似乎還是沒有動靜。又等了一會兒,我正準備按第三遍,面前的防盜門無聲打開,門後落地的窗簾低垂,程寒暮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裡分外蒼白。
    “黍離?”輕咳了幾聲,他側身讓我進來,眉頭卻蹙起來,“我正要過去,你怎麼從醫院裡出來了?”
    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白色的襯衣,他似乎昨晚回來後就沒來得及換衣服。不過以程寒暮一貫的潔癖狀態,就算這樣也不顯邋遢,只不過他眼瞼下的灰影在昏黃的光線下也看得出來。
    先走到窗口拉開了窗簾,讓陽光照到室內,他才回來在沙發上坐下,身子陷在寬大的沙發中,胸前的起伏有些明顯。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眉仍是蹙著的:“出來告訴醫生了嗎?說沒說讓你什麼時候回去?”
    “檢查結果出來了,我沒事,那塊東西是瘀血而已。”把報告從包裡掏出來扔在茶几上,我也不坐下,站在程寒暮身旁,低頭看他,“腦幹膠質細胞瘤會死嗎?死得有多快?”
    眼睛看向茶几上的報告,他輕抿薄唇,沒有說話。
    我冷笑一聲:“是不是我如果得了這個腦瘤,會死得比你還要快……”
    “李黍離!”厲聲打斷我,他臉上少有地帶了怒氣,胸口起伏,“不准胡說!”
    我不再接著剛才的話說,停下來看著他:“程寒暮,我算什麼?你想過沒有,我到底算你的什麼?”
    緊抿著唇,他眼睛微眯,卻還是沒有開口。
    我知道他在壓抑怒火。雖然神色一貫冷淡,程寒暮真正動怒的時候卻少之又少,眯眼是他發怒時不多的徵兆之一。
    “我可能得腦癌了,你就站出來了,抱著我,說那些讓我覺得都不像是你會說的話。”我看著他冷笑,“程寒暮,你是覺得生病的可憐女孩需要點甜頭啊,還是覺得安慰一個絕症患者很有意思?”
    他終於抬起頭,冷冷看住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中波光微斂。
    以為他要開始罵我,我下意識後退一步。然而他只是看我一眼,接著扶住沙發站起來,一言不發,轉身向臥室走去。
    他起得太急,轉身時禁不住微微踉蹌。我就在一旁,連忙扶住他。
    他抬眼看了看我。他的眼眸太黑,不再有情緒之後,瞳光之上泛出的冷意幾乎侵骨。我忍不住想要往後縮,又挺直脊樑,也直視著他。
    推開我扶著他的胳膊,收回目光,他徑直走回臥室,身後的門嘭的一聲關上。
    看著他的背影,我簡直要氣結: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在發不知所謂的脾氣,那邊連一點反饋都沒有!
    越想越氣,乾脆提起包跑到門口鞋櫃的抽屜裡一陣翻找,果然翻到我要找的東西。我抓起來塞到包裡,毫不示弱地也甩門出去。
    從程寒暮的房子裡怒氣衝衝地跑出來,跑到路上又奮力大步走了一段,還不解氣,索性一腳踹上路旁的垃圾桶,罵:“裝什麼裝!有什麼了不起!”
    踹完了也不管旁邊紛紛側目的路人,把包甩到肩上就走。
    這裡離我住的地方其實只隔了兩條路,一路氣呼呼地走回家也沒用幾分鐘。上樓把包放下,又翻箱倒櫃地收拾了一堆東西,覺得差不多了,就坐在地板上給常文心那女人打電話。
    這女人現在正無恥地跟著她老爹混研究生,一天到晚醉生夢死。我這會兒電話過去,那邊接起來時還睡意蒙矓:“喂……”
    “喂什麼啊,大小姐,星星都曬到屁股了,再不起天都黑了。”我說,“小的心情不好啊,女皇陛下來撫慰下怎樣?”
    常文心明顯還沒睡醒:“你怎麼了啊?”
    我有氣無力:“還能怎麼,跟男人鬧不愉快了。”
    “醫院裡那個美人兒?”常文心的聲音瞬間清醒,“好啊,我安慰你!我們什麼時候見?”
    就算瞭解這女人口無遮攔,聽她叫程寒暮“美人兒”我還是默了一下,才說:“路口瀟湘人家,十五分鐘後見!”
    那邊常文心一聲歡呼,我握著手機黑線,這女人有什麼好歡呼的?
    收了線,我提著收拾好的包趕到地方,常文心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洗漱打扮再火速沖出來,居然已經站在門口等了,見了我極其興奮地沖上來:“怎麼了,怎麼了?要跟那個美人分手了?”
    我一時無語,拽住她往飯店裡進:“你給我老實點,我時間緊!”
    看我心情真的不好,坐下點好菜,常文心也不鬧了,捧著一杯奶昔一本正經:“來,跟我說說看,怎麼了?”
    我悶悶地看她:“可能是我自己在糾結,這男人比我大十一歲。”
    常文心一拍桌子:“三十四歲的男人正極品!你丫不要給我!”
    我默了一下:“他有心臟病。”
    常文心瞪眼:“小虐小病,怡情養性!你不想要了我要啊!”
    我再次默一下:“他現在好像惹了官司。”
    常文心擺擺手:“如果你信得過他的人品就相信不是他的問題;如果你信不過他的人品你坐這裡嘰歪什麼?你不要了我就去追啊!”
    我默然半晌:“我沒說不要,不會給你。”
    常文心瞪我一眼:“不撒手你找我閒扯半天幹什麼?浪費感情。”她說著甩甩一頭柔順的長髮,“既然那麼喜歡人家就別再窮折騰了啊。就你這性子啊,能受得了你的人真不容易。”
    我摸摸臉:“我喜歡他有那麼明顯?”
    “那還不明顯?”常文心白我一眼,“你這女人沒心沒肺慣了,整天嚷著喜歡帥哥,當年校籃球隊的大帥哥前鋒堵在路上跟你搭話你都目不斜視地走過去。現在呢,那天人家剛進病房你眼睛就死盯著不放,就差直接撲上去了,這還不叫明顯?”
    “那也叫帥?他那一頭毛豎得跟悟空一樣好不好?”想到當年那個很是猛追了我一陣的男生我就無力。
    “人家可是計算機系系草!小心計算機系的女人們聽到了半夜跑你家裡投毒!”常文心狠狠白我一眼。
    我翻個白眼,不吭聲了,抱著奶昔杯猛吸。
    常文心注意到我身旁那個塞得滿滿的碩大背包,有點奇怪:“你背這麼多東西出來幹什麼?”
    我還沒抬頭回答,就聽到背後一個清朗的聲音:“黍離,你回來了?”
    頓時有被雷劈到的感覺,我脖子有些僵硬地回過頭去,果然見舒桐站在不遠處,臉上有些驚喜:“事情辦完了?還好嗎?”
    “嗯?好了……”隨口搪塞著,我一臉不自在。
    對面常文心一看到舒桐,雙目就放起光來,在桌下猛踢了我一腳。
    我正尷尬,趁勢就拉她起來,對舒桐介紹:“這是我好朋友,叫常文心。這是舒桐。”
    “舒桐你好。”一本正經地站起來跟舒桐打招呼,常文心淑女裝得絕對標準。
    “舒工,這是你朋友?”舒桐身後轉過來一個他的同事,拍拍舒桐的肩說,“我們先去那邊坐?”
    “沒關係,不用了!”我連忙接過話頭推辭,向舒桐說,“我正好有點事情要走,你跟你同事先吃飯吧,我們再聯繫!”
    說完不管還站在一邊的常文心,抓起背包就要走。
    我態度這麼敷衍,舒桐還是帶著笑:“好吧,我們再聯繫。”
    連看都不大敢看他,我匆匆告別,幾乎是奪路而逃,快步走出餐廳。
    這頓飯是吃不成了,以後還少不了要被常文心念叨一回。抱著包站在路口,我輕歎了口氣,從背包側袋裡摸出一串鑰匙來看。這是我從程寒暮那裡出來前在鞋櫃抽屜裡找到的,把房子備份鑰匙放在那個位置,這麼多年,程寒暮的習慣還是沒變。
    手裡的背包沉甸甸的,裡面其實是我的一堆洗漱用具,還有一套睡衣。
    沒吃飽肚子,幾步路也不想走了,抬手攔了輛出租車,一屁股坐上去:“C大北門。”
    到地方下車,又跑到超市買了一堆東西,我才提著大包小包回去。
    剛走到樓下,上面一陣腳步聲,迎面走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回頭對另一個說:“總之最好別再讓他出門了,你先在這附近守著吧,我回局裡一趟。”邊說邊從我身邊經過,其中一個抬頭看了我一眼,我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轉過了彎,看他們的身影走出樓道,心跳才有點加快。這兩個人是便衣警察。
    趕快加快腳步跑上樓,我慌慌張張地掏出鑰匙開門。
    屋內已經是來過人的樣子,門口的地上擺放了兩雙拖鞋,茶几上也有兩個用過的茶杯。
    程寒暮微合了眼靠在沙發上,聽到響動,轉頭看見是我,神色裡有一絲意外,卻還是沒開口,輕咳了幾聲,又轉頭合上眼睛。
    我蹲下隨便套上一雙拖鞋,把手裡東西丟在地板上就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低聲問:“怎麼樣?是不是還不舒服?”
    微皺了眉,他眼睛還是沒有睜開,不過身體也沒動。
    我厚著臉皮,順水推舟地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試溫度:“一直咳嗽,發燒了沒有?”這麼說著,觸手他的額頭果然有些低熱,我頓時緊張起來,“退燒的藥吃了沒有?”
    可能是聽我聲音太緊張,他總算說話,側頭避開我的手:“吃過了。”
    清泠泠三個字,語氣冷淡到死。
    我都這麼低聲下氣了,他還端什麼架子?我頓時又覺得有點憋屈,一賭氣轉身跑開,去跟那兩包東西奮鬥。
    衣服和洗漱用具先不管,我把從超市買回來那兩大包東西先提到廚房裡。該放櫃子裡的放櫃子裡,該塞冰箱的塞冰箱,留下一堆材料——半隻老母雞、幾根黃瓜、幾塊大蔥和姜、一包新鮮玉米粒、兩根萵筍……在檯子上一字排開。
    眯眼一一打量過去,覺得殺氣醞釀夠了,我提出菜刀,90度角砍在案板上。
    深吸一口氣,我開始第一步,清洗那半隻老母雞。正挽著袖子洗得興起,廚房的門無聲打開,程寒暮慢慢走了進來。
    像所有正做飯的主婦一樣,我邊幹活邊回頭招呼他:“很快的,你先休息吧,待會兒我做好飯了叫你。”
    沉默地看著我,程寒暮卻沒走開,隔了一會兒,走到我身後:“你在做飯?”
    “是啊,”我手上不停,語氣自然,“在教授家跟師母學的,可能沒師母做得那麼地道,做好了你嘗嘗。”
    正說著,手一滑,抓著的老母雞噌一聲飛出去,正落在程寒暮腳邊。
    我輕咳一聲,彎腰撿起,繼續在水下沖,欲蓋彌彰般說:“母雞肉本來就不乾淨啊,在肉販子那裡運來運去的。”
    又沉默了片刻,程寒暮輕歎一聲,接著開口:“要燉雞湯?雞肉掉了也沒關係,第一遍煮久一些消毒就好。”
    “啊?”我大為驚奇,“雞肉還要煮兩遍?不是洗好了直接扔高壓鍋裡就好了?”
    似乎是再次無語,他看我一眼,終於挽起袖子,走到洗碗池前打開水龍頭洗手:“放著我來。”
    我哦了一聲,把東西交給他,看他先打開熱水沖洗了雞肉,接著又在鋼鍋裡燒上開水煮第一遍,而後指揮我從櫃子裡翻出高壓鍋,把煮過的雞湯撈乾淨渣滓倒進去,再把雞肉放進去,擱上洗淨的大塊薑和蔥,把鍋蓋壓好放火上燉著。
    忙完了他輕舒口氣,咳了幾聲:“鹽等出鍋的時候再放。”說著又看看我堆在一邊的材料,“還要做別的菜?”
    我臉早漲成紅布了,連忙把他往外推:“炒菜有油煙的,這個我應付得來,你先洗了手休息。”
    看了看我,他也沒堅持,只是臨走前看了眼我砍在案板上的那把菜刀:“注意安全。”
    在廚房裡被囑咐注意安全好像不是很有面子,我送他出門,紅著臉連連點頭:“放心,放心!”
    好在剩下這兩個菜我使出渾身解數,總算出鍋之後蠻有賣相,甜鹹適中,稍稍挽回了點面子。
    又用小鍋熬了米粥,雜七雜八地做完,也用了一個多小時。把東西都擺上餐桌,去客廳叫了程寒暮過來坐下,我也不敢再充能幹主婦,給他盛了碗雞湯,放到他手邊:“你嘗嘗……”
    他看看我,拈起湯匙喝了一勺:“挺好,鹽放得正好。”
    “是吧,是吧?”得了誇獎我總算有了點精神,把一盤萵筍玉米推到他面前,“嘗嘗我炒的菜,我用的是橄欖油,不油膩的。”
    點了點頭,放下湯匙拿起筷子,他看了下桌上的菜:“你吃晚飯了嗎?要怎麼吃?”
    不怪程寒暮這麼問,當年我絕對是無肉不歡,而且酷愛紅燒、糖醋之類的重口味菜,所以每次吃飯,蔣阿姨總要做兩種菜——兩三道清淡的是給程寒暮準備的,其他就都是我喜歡的菜。
    沖他笑了笑,我給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夾起一片清炒黃瓜:“本來準備在外面吃完再回來的,不過沒關係,你吃什麼我吃什麼,我跟你一起吃就行。”
    程寒暮也沒再說什麼,勾起唇角:“好。”
    程寒暮每餐吃得都不多,今天還算胃口不錯,雞湯和粥都喝了半碗,菜也夾了不少,吃完後沖我笑了笑:“很合我口味,很好。”
    反正他也不會吃,我正撈了湯裡的雞腿在啃,聽到這話揚起了眉,得意揚揚地邀功:“合吧?原來跟著師母,只要口味清淡的菜我就留心看師母怎麼做的。”說到底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練習得少了點,以後我多給你做!”
    看著我,他輕笑了笑,隔了一會兒才開口:“黍離,你長大了。”
    語氣很平常的一句話,卻讓我瞬間紅了眼眶,很努力才沒有讓眼淚落到面前的湯碗裡。仰起頭,我笑了一下:“是啊,長大到能光明正大地賴著你了。”
    靜靜看著我,他輕輕笑了:“嗯。”
    隔了一會兒,他又開口:“黍離,剛才你打了三隻盤子,黃瓜已經倒掉一份了吧?”
    我脊背一下僵直。
    輕歎口氣,他說:“我們下次叫外賣吧。”

    吃過飯,收拾好碗筷,把客廳茶几上那兩個用過的空杯子一起收走的時候,我抬頭看了看坐在一旁沙發上正看文件的程寒暮。
    覺察到了我的停頓,他也抬起頭看著我。
    想了想,我還是問:“我上來的時候正好在樓道裡撞見兩個便衣警察,他們是不是剛從這裡出去的?”
    略微遲疑了一下,他把手上的文件放到一旁,而後才點頭:“是。”
    我不動,捏著杯子站在那裡看著他。
    氣氛僵持了片刻,他終於輕歎口氣:“你從報紙上看到的那個鄭恒豪,我正配合檢察院和警方調查他,並且很有可能在公開審理中出庭做證。那天醫院裡的檢察官,還有昨天的兩個警官,都是因為這個事情才會跟我聯繫。”
    雖然開過玩笑問程寒暮是不是認識鄭恒豪,現在真聽他這麼說,我還是驚訝得一時緩不過神來:“你要給警方做證?你手上有鄭恒豪的犯罪證據?”
    “是可以直接證明他早期經營的物流公司有違法行為的證據。”程寒暮回答,“我名下的一家公司在那個時期跟他有一些生意上的往來,後來我發現他的公司有問題,就終止了合作。
    “不過我有保存過期文件的習慣,還留著那時候簽下的全套合同和他的公司開出的發票。今年初警方找到我,我把這些東西拿出來交給他們後,他們進而希望我能出庭做證,那樣會更加有力。”
    我在最初的震驚過後,才想到一個問題:“幫他們你會不會有危險?”
    “還好吧,”他看了看我,帶些安慰的,“我認為還好,警方是太小心了,硬是要我發假訃告隱藏形跡。”
    我驚訝地把杯子放下,也坐在沙發上:“發假訃告是警方的主意?”
    “可能是鄭恒豪手下眾多又比較狠惡,他要對我下手的話,警方也防不勝防。”似乎是對這些事情頗為頭疼,他有些無奈,說得還是輕描淡寫,“前段時間我和小陳在高速路上被一輛車惡意擠到護欄外翻了車,再加上在我之前已經有一個證人意外身亡,警方懷疑是鄭恒豪派人做的,為了確保我的生命安全,我在醫院的時候,他們趁我不知道,自作主張地發出了訃告……這不是跟鬧著玩兒似的。”
    他幾句話聽得我心驚肉跳:“你和小陳叔遇到車禍了?你們怎麼樣?”
    “小陳左腿骨折。”他回答,看著我笑了笑,“我還好,沒有外傷。”
    他不用外傷都能被送到醫院搶救了好吧!我心有餘悸,差點兒出一身冷汗,急著拉住他的胳膊:“你小心點!”
    他微挑了唇角,抬手輕撫我的頭髮:“沒事的,沒關係。”
    順勢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還以為你發訃告留遺產……是為了氣我……”
    他仿佛啼笑皆非:“我哪有那麼多閒情逸致……”
    我輕哼一聲:“反正我都快被你氣死了……”
    他把手放在我肩膀輕拍了拍:“算上警方的人,知道訃告只是幌子的事也不過五六個人,沒有必要把你也捲進來……”說著頓了下,“至於那些財產,總歸是你的,早點交給你,我也比較放心。”
    怎麼聽這樣的話都覺得不祥,我賭氣索性伸手抱住他的腰:“什麼叫沒必要把我也捲進來?還早點交給我比較放心?你都不怕我一個想不開跳樓去陪你!”
    “黍離!”他不知是驚訝還是被這抽風話氣住了,一時接不下去。
    說完了我自己也覺得有點肉麻,針紮了屁股一樣放開他跳起來,抓起桌上的杯子,氣鼓鼓地瞪他:“不准再提那些財產的事兒!我不要你東西!你給我了我也不會用!”說完轉身就跑回廚房,嘩啦嘩啦地把杯子、盤子都洗了,又拿了抹布東抹西抹,磨了半天才出去。
    探頭看看客廳,程寒暮已經把文件放到一旁,打開了電視在看新聞。
    我清清嗓子,儘量自然地走過去,準備悄無聲息地到裡面房間去。剛走到沙發旁,程寒暮就抬起頭,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燈光下他深黑的瞳仁中細碎光亮欲流,含著隱約的笑意。
    我吞吞口水看他:“幹什麼?”
    他的唇角勾起,看著我:“要不要看會兒電視?”
    想了想,因為收拾得急,我電腦並沒有帶過來,要是現在跑回屋裡,能幹的消遣活動好像只有去翻程寒暮的書櫃……這才不到八點啊!
    鬥爭了一會兒,我折回沙發前坐下,理所當然地搶過茶几上的遙控:“有什麼好看的沒有?”接著一通亂按,把節目從頭到尾換了兩遍。
    看著不停閃台的電視,程寒暮坐在一旁也不說話。這個點的節目不是新聞就是資訊,全都看不進去,換了一會兒自覺無趣,我瞥瞥程寒暮。
    他早已經換上了藍色的家居服,現在靠在沙發上,一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支著頭,整個人顯出些漫不經心的慵懶。
    我故意大聲打了個哈欠:“真無聊……”邊說邊歪了身子,把頭放在他肩頭靠著。
    他唇角似乎微挑了挑,還是沒說話,不過也沒有移開身體。
    我暗暗竊喜,又過了一會兒,就勢從他肩頭上滑下躺倒,腦袋枕在他腿上,調整出一個最舒服的姿勢,順手把遙控器塞給他:“喏,幫我調台。”
    他接過遙控器,準確地換到一個頻道停下:“要看這個頻道?”
    瞥瞥屏幕下方那個黃色框框的標誌,我表示滿意:“就這個台。”
    他不再說話,把遙控器放到一旁。電視屏幕上,幾個背著包的探險家正興高采烈地準備下到某個金字塔裡去,我在下面仰頭:“程寒暮……”
    低頭看我,他唇角有笑意:“又幹什麼?”
    這一下看得我突然不好意思,扁扁嘴,偏過頭繼續看電視。
    微涼的手輕輕放在我肩上,程寒暮歎了口氣:“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那麼喜歡胡思亂想。”
    我哼一聲:“就愛胡思亂想了,你管得著嗎?”
    他不再說話,只是把手留在我的肩上沒動。我都幾乎要被幾個上躥下跳外加賣力演說的探險家吸引注意了,才聽到他輕歎著氣說:“養成這樣,讓我怎麼放心交給別人。”
    我正看得專心,隨口反駁:“原來不是也說過這樣的話?轉眼就把我趕出家門啊?”
    他放在我肩上的手輕動了動,沒再開口。
    現在天氣早已轉寒,暖氣卻還沒有開始供應。本來屋裡是有點涼意的,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卻意外地暖。
    中途我覺得程寒暮的手有點涼,起身拿了一個毛毯給兩個人蓋上之後,簡直舒服得不想再動。
    結果我昏昏欲睡的時候被一臉無奈的程寒暮搖醒:“起來刷過牙再睡。”
    我已經神志不清:“今天不刷可以嗎?”
    腦袋被按住,像安撫小貓一樣揉揉:“不行,快去。”
    我只好揉揉眼睛去衛生間。
    胡亂洗洗換上睡衣,我很自覺地跑到客房去,打開櫃子找到整套床上用品,抽出其中一隻枕頭,抱著跑到程寒暮房間。
    老房子只有一個衛生間,他還沒有洗漱,只是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聽到我走過去,就睜開眼睛看過來。
    我毫不客氣地走過去,一頭倒在他兩米的大床上,還順嘴在被單上他修長的手指上吻了一口:“我先睡了,你快點。”
    迷瞪著不知道程寒暮接下來的反應是無奈還是頭疼,反正等了沒多久,他從衛生間折返回來,拉開我身旁的被子躺下。
    我大為得意,翻了個身隔著棉被抱住他的手臂:“程寒暮,一起睡。”
    他沒說話,也沒動,過了一會兒,我幾乎已經進入夢鄉,聽到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那時候的事,是我沒有盡到責任,對不起……”
    昏沉中意識到他是在說當年我從家裡出來的事,我點頭,含糊不清地儘量表達清楚:“我那時候也是小,所以才會覺得像天塌了一樣,現在就不會。”
    當年的我的確太過依賴程寒暮,當我那個所謂的親生母親出現之後,他安慰哭著的我,對我說不會把我交給別人。程寒暮從不隨口說實現不了的承諾,他答應過的事情從未失信。他說不會把我交給別人就是不會交給別人,我全心信賴,從不懷疑。
    所以後來,他在沙發上神情冷峻,淡淡說出要放棄對我的監護權時,我才會那麼發瘋。
    我能告訴他嗎?之後我因為這句話做過多少噩夢。每次在夢中,他目光冷冽,斷然轉身離去,我都要嚇出一身冷汗。甚至剛進大學的頭一年裡,我都會時常從夢中驚醒,而後一個人坐在黑暗中的宿舍裡,看著窗外發呆。
    有次常文心夜裡去廁所,恰巧看到我正坐在窗口的椅子上,立刻打開燈急急跑過來,抓住我的胳膊:“你想幹什麼?”
    我事後怪她鬧那麼大動靜,好像我要跳樓,一貫嘻嘻哈哈的常文心那次板著臉:“我是真以為你要跳樓!”
    現在想想,我慶倖那個時候獨自從家裡出來,到這個地方,認識這些人。
    因為如此,才讓我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大吵大嚷的小孩子。

    第二天起床之後,天氣有些轉寒,窗外一片陰沉沉的天空。
    我起身時的動靜驚醒了程寒暮,他似乎也想一同起來,卻剛支起半個身子,臉上就一片煞白。
    我連忙把他往床上按:“我回去拿點東西,你再睡會兒,待會兒我回來叫你。”
    正被晨起的心悸折騰著,他也沒力氣跟我說什麼,躺回去之後輕點了點頭,又合上眼睛。
    給他掖掖被角,我才走出臥室把門帶上。洗了個澡把自己收拾清爽,又下樓在附近的米粉店吃了早點,接著走回我的窩。
    我回家是為了收拾昨天太急落下的東西。別的倒還算了,筆記本電腦不能不帶。我接工作全靠網上郵件,雖說近段時間之內是不想再接什麼工作了,但是還有些發來的郵件和留言要處理。
    到家之後就打開電腦先處理下郵件,回復了兩封之後,不小心瞄到郵箱上方一條閃亮的招聘信息網的廣告。
    平時這種廣告看得多了,無非是“找工作上××”“前程無憂”什麼的,都看得煩了,覺得無比惡俗。
    猶豫了一下,把鼠標移過去點了一下,網頁彈出,網站主頁上花花綠綠閃動著的招聘信息就充斥了瀏覽器。看著這些,我有一陣發愣。
    不知道為什麼,這次從D城回來之後,突然對現在所做的工作有了些厭煩。說是疲憊期也好——畢業後之所以會選擇這一行,一大半因為天性散漫,不想每月領個死工資被公司管束得死死的,一小半因為做這個可以借工作之名各地轉悠。
    可是這次從D城回來之後,我卻突然疲倦了。最初的激情和浪漫已經褪去,四處跑著幫別人找回遺落多年的失物,這樣的生活讓我覺得空蕩蕩的摸不著邊。
    這樣的工作我可以做幾年?十年或者二十年後我又會在哪裡,在幹什麼?完全看不透、想像不出。
    完全無意識地,點進傳媒類的招聘廣告裡去看了,看了幾個之後才突然想起,我手頭上居然沒有一份寫好的簡歷。
    手忙腳亂地又從文件夾裡把大學畢業前夕參加學校招聘會胡亂寫的簡歷翻出來,本想看能不能在這個基礎上改一下,誰知道打開文檔之後就是滿臉黑線——那個簡歷簡直馬虎敷衍得改都不知道怎麼下手,只得作罷。
    這麼一耽誤,在網上的時間就有點久了,最後打包好東西背回程寒暮住處的時候,距離我出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拿鑰匙開了門,我本以為程寒暮還會在睡覺,誰知道他卻已經在沙發上坐著了,身子微微陷在沙發裡,背影沉靜。
    因為回來晚了,我有些心虛,輕咳了一聲才開口說話:“怎麼出來了?不是說我回來再叫你嗎?”
    聞聲轉頭看著我,他臉上有一瞬間的迷茫,接著恢復面色,咳嗽了幾聲:“睡不著,就起來了。”
    “你要吃什麼早餐,我幫你做。”想到我把他撇在家裡獨自出去吃飽早餐晃悠了半天,我更加愧疚,帶點討好和小心。
    似乎是想到了我的廚藝,他嘴角上挑了點,看我眼巴巴望著他,先歎了口氣才說:“你會做什麼?”
    “雞蛋茶。”我趕快抓住這個機會將功補過,邊說邊往廚房裡跑,“很快,不難喝的!”
    新鮮的雞蛋打勻了下進沸騰的開水裡,只滾一下就熄火,端出去的時候總算因為味道清淡又沒有一點油膩,讓程寒暮難得地舒展了眉頭。
    拿著圍裙坐在他對面,托著頭看他慢慢吃東西,我等他快要吃好時才說:“程寒暮,我準備找工作。”
    抬頭看著我,他也有些意外:“你是說穩定的工作?”
    我點頭:“不想繼續這麼晃著了,想安定下來了。”
    沉吟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湯匙:“這樣想也是好的,你有什麼意向沒有?”
    “廣告和傳媒吧,總歸我學的是這個專業,大學實習的時候也都是在這類地方。”說著我聳聳肩,“這樣的公司也相對比較自由,不用每天早晚打卡上班。”
    他笑笑點了點頭,卻不再說話,推開身後的椅子要起身。我連忙把他用過的碗搶過來:“碗我來刷,你去休息。”
    又沖我一笑,他也沒再堅持,轉身回了客廳。
    把碗刷乾淨、擦了手,我轉回客廳的時候,見他正坐在靠窗的沙發邊翻著文件。藍色的身影被罩在融融的日光裡,暖和得有點不真實。
    走過去坐在他對面,我用手支住下頜看他。
    感覺到我的目光,他卻只是微勾了唇角,並沒有抬頭。
    “真奇怪啊,”我喃喃自語一般,“我還以為會有一大堆建議給我呢,結果什麼都沒有啊……”
    他終於抬起頭來看我,唇角有絲笑意:“你不是已經決定了嗎,還要我提什麼建議?”
    我翻個白眼:“小時候可不一樣,小時候不管我做個什麼決定,你都一堆大道理等著我。”
    “那時候你年紀還小,想問題容易衝動極端。”他淡淡說著,“現在你已經成熟多了,如果我給太多意見,反而會影響你的判斷。”
    想想當年隨著我年齡漸長,程寒暮對我的管束確實越來越放鬆,高中之後他基本上也會聽聽我的想法,不再直接插手幹預我的私事。
    我沖他笑:“我跟以前不一樣了啊?”
    他也抬頭看我,微微笑了笑:“不一樣了。”
    我有些不知死活,仗著他這會兒態度溫和,托著頭笑眯眯地繼續問:“怎麼個不一樣法?”
    帶著點笑意看我,他把手伸過來,微涼的指尖輕輕從我臉頰上滑過,把我散落下來的幾縷亂髮別到我耳後,無比自然也無比親昵。
    用那雙深黑的眼睛看著我,他笑:“黍離,我不會再把你當成孩子看了。”
    如果不是礙著面前這張茶几,如果不是怕壓壞了他,我想我絕對會跳起來撲過去。
    從沙發上站起來,繞過小茶几,在程寒暮面前站定,我命令:“手臂張開給我抱。”
    只頓了一下,他把文件放下,眼中仍然帶著笑意,手臂抬起張開。
    我蹲下,毫不客氣地一把緊緊抱住他的腰,把頭埋在他胸前。
    這個動作,從很小時就做過無數次。被罵哭了、耍賴了、犯懶了,都會跑到程寒暮那裡,膩歪歪地抱住他,半天死活不撒手。
    不過,現在不同了。
    現在不再是一個孩子抱住她的養父,不再含糊不清、意味不明。
    “程寒暮,”耳朵貼在他胸口,聽他緩慢的心跳,我開口問,“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停了片刻,仿佛是不太確定,他卻依然輕聲說出:“戀人。”

    第七章 和他在一起

    雖然我也很想表現得淡定,但是當天我就像打了雞血一樣,相當得意且厚顏無恥地仗著“戀人”的身份開始橫行無忌。
    吃飯堂而皇之地把筷子伸到他碗裡,看書理所當然跟他擠在一個沙發上,看電視就極其自然地拉他過來把他的腿當肉墊,不分地點、不分時間,興起了就拉住他一個熊抱。
    只要程寒暮有一點反對的表示,我就立刻祭出“戀人特權”的大旗。
    最後程寒暮終於忍受不了我喂他一顆草莓就湊過去吻掉他嘴唇上的草莓汁的噁心行徑,皺著眉把我推開,滿臉無奈:“黍離,別鬧。”
    我不為所動,端著放草莓的果盤繼續笑眯眯:“這是戀人特權哦。”
    叫人上來扯了一根網線之後,窩在程寒暮這裡的我更加樂不思蜀,每天上網閒逛找人聊天,順便再瀏覽點招聘信息。程寒暮則足不出戶,上次在樓道裡碰到過的便衣又來過兩次,除了帶來程寒暮需要的文件和東西之外,就是千叮嚀萬囑開庭在即,讓程寒暮一定要注意安全。
    因為外賣的口味總達不到程寒暮的要求,我們倆的一日三餐就改由程寒暮口述指導,我來操作完成。幾天下來,在程寒暮極其挑剔的標準之下,我的廚藝居然大漲,雖然做出的菜賣相還是不好,但總算味道不錯了。
    散漫地過了幾天之後,意外地接到一個電話,通知我去面試。接電話時我還懵懵懂懂,只知道說:“好,可以,什麼時間?地點是哪裡?”放了電話我才想起來好像是我這幾天看招聘信息的時候隨手丟了幾份簡歷出去。本來簡歷做得比較粗糙,沒抱希望的,沒想到還真有面試機會。
    程寒暮就在一邊,看到我臉上的表情,抬起頭問:“什麼樣的公司?”
    “風京傳媒,”說著我抬頭想想,“現在應該是這個地區最大的傳媒公司?”
    程寒暮微挑起唇:“加油。”
    我輕咳一聲:“只是面試,錄用機會也不是很大。”
    微微笑了笑,程寒暮繼續去看他的報紙。
    我突然想起什麼:“你別動用你的關係!我要靠自己的能力進去!”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無論什麼地方都有關係?”他忍不住笑出來,“何況我現在跟外界的關係幾乎全斷了。”
    想想也是,我也是杯弓蛇影,剛才一瞬間居然懷疑這個面試機會是因為程寒暮才會有的。不過第一個面試電話就是風京傳媒這樣的大公司,得意之餘我也是有點不敢置信。
    “既然要你去面試,就是對你的簡歷比較感興趣。”勾起唇角看著我說,程寒暮安慰一樣笑笑,“放鬆點,沒關係的。”
    “那是,像我這麼優秀的人,一定能把他們全驚豔了。”馬上開始揚揚自得,我甩甩頭髮,擺出一個常文心見了絕對會大呼噁心的自戀姿勢。
    說是說得輕鬆,第二天去面試前我還是破例起了個大早,熨衣服挑包包,還對著鏡子化了個淡妝。忙來忙去,一眼瞥到被我吵起來坐在一旁一臉好笑的程寒暮,想到整天習慣帶著手機看時間,我還真沒買過一塊手錶,跑過去擼了他的手錶就往手上套:“借我戴一天,回來還你!”
    被我按住扒了東西,他滿臉無奈:“出門路上要小心。”
    我順勢低頭在他唇角啃了一口:“知道了,你要在家好好等我哦!”
    跳起來跑到鏡子前確定了下渾身的裝束是標準的職業女性裝扮,我夾著包踩進門口的黑色皮鞋裡,還不忘丟了個飛吻給程寒暮:“Sweetie, bye!(親愛的,再見!)”
    說完了不管程寒暮會不會被寒成冰棍,飛快關上門下樓。
    風京那處在市中心頗具有標誌性的大樓不大一會兒工夫就到,在一樓跟前台談過來意,就被指示去三樓會議室接受面試。
    出了電梯就發現門外一長排椅子上坐的全是衣著光鮮、等候面試的人。除了臉上還留著點青澀的畢業生之外,很多看起來已經是職場老人的男女也聚在這裡,熙熙攘攘,頗為熱鬧。
    暗暗咋舌現在應聘工作的競爭壓力真是大得可怕。
    看現場這樣子,應該要挺久才輪得到我,我就揀了個角落裡的凳子坐下,一邊在心裡對可能會出現的問題準備答案,一邊打量身邊來去的人。就在閃神的工夫,冷不丁聽到會議室門口有個人在叫:“李黍離小姐,請進。”
    “好的。”一個激靈,我連忙站起來,頂著周圍突然聚集過來的目光走過去,沖那個人說,“謝謝。”
    那人約莫三十歲,看上去像是個中層管理,笑了笑沒說什麼,等我進去之後把會議室的門帶上。
    跟所有的面試場所差不多,會議室的圓桌這邊擺了一把椅子,那邊一排面試官擺出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我清了下嗓子走過去,卻在抬頭的瞬間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舒桐一身淺色西服,就坐在左首第二個位置上。
    我看過去的同時,他抬頭掃了我一眼,臉上並沒有表情。腳步微頓了一下,我過去在椅子上坐下。
    作為新興的傳媒公司,風京的面試官年紀都不大,剛才給我開門的那個人轉過去坐在舒桐左邊,舒桐右邊坐著的是時尚幹練的女人事經理,再往右去的主位上是一個一臉和藹的中年人,估計不是老總也是副總。我瞥了一眼舒桐身前的牌子:設計總監。
    面試的程序不外乎就是一通閒聊之後開始問我一些業務和專業的問題,這過程中那個女人事經理話最多,問題也尖銳,單刀直入地問:“你說你畢業後獨立開辦偵探所,其實是畢業後就失業了吧?”
    我笑了笑:“你可以認為我是離家出走的小囧孩,單飛了一段時間之後發現還是回家比較好。”
    一句話說得現場的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隨之變得活躍。那個女人事經理也一笑,沒再追問。最後那個領我進來的人事副經理熱情洋溢地給我介紹了一遍公司的規模、歷史以及工作環境等等,我又問了兩個以後的待遇問題,面試就結束了。
    從我進來起,自始至終舒桐都沒有開過口,只是偶爾微低了頭看他面前那份我的簡歷。
    我告別後轉身的瞬間,看他低聲對身邊的女人事經理說了句什麼,也站起身來。
    出去之後穿過等待面試的人群,我走到這一層的茶水間前站著。因為是辦公區和休息區分開的設計,這裡還算安靜,也沒有什麼人路過。
    果然,等了片刻,舒桐就從後面追上來,看到我先笑了一笑:“黍離。”
    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我問他:“這段時間還好嗎?”
    他並不回答,而是看著我,微微笑了笑:“是不是很忙?我給你的短信都沒有回。”
    當然沒回,那些短信有點曖昧,我怕程寒暮看到會多想,在第一時間就刪除了。
    咬咬牙一橫心,我索性都說了:“我前段時間沒出差,一直在本市。我這幾天跟人同居了,那天你在飯店見到我,我正好收拾了東西要到他家裡去。”
    一陣沉默,舒桐再開口,聽不出話裡的情緒:“你把這些告訴我,是不是想讓我識趣一點自己退出?”
    這話刺得我幾乎要跳起來,忙抬頭看他,本能地想要否認,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否認,只好愣著。
    “那天在飯店裡遇到,我還以為你在介紹我時,會說‘這是我的朋友’。”笑笑開口,舒桐的臉色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看來即使相處過一段時間,我還是不能作為你的朋友。”
    “我承認我還沒有完全放棄你,但是我真的想至少我們可以成為朋友。”靜靜說著,他看著我,“可是現在看來,我似乎已經對你的生活造成了困擾,才會讓你對我如此戒備。”
    “對不起,”我說,“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
    頓了一下,我才說:“這個人是我喜歡了很久的一個人,我從小時候就喜歡他,喜歡了很多年。”
    還是第一次對別人形容程寒暮,我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措辭,想了想才接著說:“我原來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了,沒想到他又出現在我面前了。”我尷尬地笑笑,“對不起,舒桐,他是我的夢想,當這個夢想變成現實的時候,我拒絕不了。”
    “原來我競爭的對像是一個夢想。”輕輕笑著,他以手扶額,掩去了眼中的情緒,“真是沒有想到,這樣看起來,我的失敗似乎也不是很冤枉。”
    他說著放下手,從口袋中取出名片夾,遞了一張名片過來,一笑:“以後假如你來公司,我們就是同事了。”
    把名片接了過來,我也笑笑:“競爭這麼激烈,我都覺得沒希望了,不過我很期待。”
    “那麼再見了,”舒桐沖我笑了笑,“他們還在等我過去面試。”
    “嗯,好,再見。”我連忙回答。
    舒桐一笑,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就要走遠的時候,我衝動地開口:“下次我向別人介紹你的時候,一定會說,這是我朋友舒桐。”
    回身沖我笑了笑,他點頭:“謝謝你,黍離。”
    走廊那頭的人很多,他轉過身去,背影迅速淹沒在人群中,不見了蹤跡。
    再一次見面,我們之間這段若有若無的感覺,就會成為過去了吧?
    輕吸了口氣環抱住手臂,胸中泛上來的竟然是忽略不了的悵然。連我自己都否認不了,我是喜歡舒桐的,不然也不會有那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悸動。他給我的感覺是真實的,只是時間和境遇,沒能夠使我愛上他。

    回去的時候時間還早,程寒暮坐在沙發上翻看報紙,見我進門,抬頭問:“這麼快?面試怎麼樣?”
    我不回答他,彎腰換鞋,低著頭默不作聲。
    “黍離?”聽不到我回答,他放下手中的報紙,又叫了我一聲。
    我仍舊不答,站起來看著他。側光裡他微蹙起眉心,墨色的深瞳裡有一層擔憂。
    默默走到他身邊,我俯身,用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單膝跪在沙發上。
    對我的異常,他有些驚愕,卻沒想到別的,握住我的手腕:“黍離,怎麼了,不順利?”
    依然是不說話,保持著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勢,垂下頭,吻不是落在他的唇或者臉頰上,而是他的耳垂上。
    這裡通常是人身體上最敏感的一片肌膚,一陣不可覺察的戰慄在他身上穿過,他似乎終於明白過來,輕吸了口氣,有些哭笑不得:“黍離,你這是突然幹什麼?”
    抬起頭看著他慢慢舔唇,我說:“程寒暮,我們做吧。”
    像是被猛然噎住了的樣子,他居然尷尬得連咳嗽了兩聲:“你說什麼?”
    “做戀人會做的事!”進門那一刻起我就打定了主意,沒有一點遷就著他繼續溫溫暾暾下去的意思,手伸入他藍色家居服的衣襟內,一點點往下挪,“我是第一次,你要努力給我好一點的體驗。”
    “黍離!”他略微氣急,忙抓住我亂動的手握在懷裡,“怎麼說來就來?”
    這是什麼話,我當然理直氣壯地回瞪過去:“想要!”
    見識我的抽風性格也不是一年兩年,程寒暮先是啼笑皆非,而後又無奈:“亂什麼亂……你又不知道。”
    我還瞪著他,想了一想:“我要!”
    他滿臉錯愕:“黍離……”
    看看他,我第三次說:“我要!”
    無語地看著我,他隔了半晌才開口:“起碼到床上去吧……”
    歡呼一聲,我拉著他的手就往臥室裡拽,心急地一路啃他的脖子。一段路走得磕磕絆絆,幾次差點兒撞到家具。
    家裡反正沒別人,進了屋連房門也不關,我就把他往床上按,嘴還胡亂地在他身上啃。他衣服上的扣子都被我扯掉了兩顆,我把手貼著他微涼的肌膚往裡面滑。
    他抱著我的肩膀,語氣帶些好笑:“黍離,黍離,別慌……”
    別慌什麼別慌,第一次,還是跟他,我能不慌嗎?
    還穿著面試時的緊身小西裝,我顧不上去脫自己的衣服,手忙腳亂地解他衣服上的扣子。
    天氣陰冷,他裡面還穿著一層白色睡衣,我一面胡亂去啃他胸口露出來的肌膚,一面把這層衣服也扒開。
    一鼓作氣地一路往下沖,嘴唇卻在他胸口一片突兀的凹凸前停下——他胸口新添了一道長長的傷疤。
    雖然已經淡了,顏色也由深色變成淡淡的粉紅,但依然可以看出開口的長度,橫在心臟的位置前,分外刺目。
    他做過手術了,在我沒看到他的時候,在之前五年的空白裡,他曾經在手術臺上熬過漫長的十幾個小時,生死不知。
    突然想起蔣阿姨在電話裡哀求我回去看他那晚,一向和藹的阿姨在話筒那頭幾乎泣不成聲。
    “黍離?”覺察到我的停頓,他微涼的手掌覆過來。
    抓住他伸來的手,側頭在他指尖輕吻了一口,我放在他腰側的手往下探去。幾乎就在觸到他下體的同一刻,他的身體猛然緊繃了起來,聲音帶了沙啞:“黍離,你……”
    他腰間的肌肉結實緊瘦,我把身體下俯,扯掉他腰下的衣褲。
    用手是肯定不行的,我技術太差。男性隱秘的地方就這麼暴露在眼前,我這時候居然還能保持著一絲冷靜來思考。
    整個兒被我弄得愕然,他急著來拉我:“你做什麼……黍……”餘下的話他再沒說出來,我已經埋下頭去。
    從來沒想過會在嘴裡含這種東西,但是奇特的,並不如想像中的難堪。瞬間的空白過後,我努力回憶著從各處看來的零星技巧,舌頭慢慢捲動,開始舔舐。
    他早已說不出話來,重重悶哼了一聲,發出一陣夾著輕咳的喘息。
    我忙抬眼打量他的臉色。
    汗滴順著臉頰流下來,他的臉色不是發病時的蒼白,而是泛著桃花一樣的輕紅。墨黑的眼睛定定看著我,像是有無數話語要說,又深深斂起,折出一層水光。
    喘著氣,我抬起頭,三下兩下褪掉礙事的上衣,解開褲子脫至膝下。
    撐起上身,他同樣急促喘息,卻伸手勾起我的手臂,看著我:“黍離……會疼。”
    緩慢地舔唇,我很清晰:“我想要。”
    再不遲疑,他雙手環住,把我帶向他的懷中。進入的那一刻,他在我耳邊輕聲說:“別怕,放鬆……”
    針刺般的疼痛傳來的同時,他微涼的薄唇也覆上了我的嘴唇。甜蜜和痛楚從未如此清晰地混雜在一起,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抑制不住地從喉間逸出,和著他唇齒間清涼的氣息。
    快感在疼痛之後一絲一絲地纏來,達到頂峰的那一刻,我在他懷中繃緊身體。

    各自的衣物早就在剛才迷幻的時刻被脫得乾淨。喘息著在他肩上躺下,我側頭吻他赤裸的肩膀。雙手環抱住我的身體,他合上雙眼,用下巴抵住我的額頭。
    從這裡聽他的心跳很急,呼吸也急促得很,我忽然有些害怕,忙抬頭看他:“你怎麼樣?有沒有難受?”
    睜開眼看了下我,他輕搖搖頭:“沒事,還好……”
    我放心了點,又吻吻他的嘴唇。
    又歇了一會兒,他氣息平定一些,就拉著我一起起身,口氣很輕卻堅持:“去洗澡清理下。”
    再不用分開使用浴室,一起進去打開熱水,沖洗著彼此身上情欲留下的痕跡。我沒流什麼血,只沖下了幾道血絲。握著熱水蓬頭替我沖洗身體的時候,程寒暮的手指撫過我的臉頰,低頭在我臉上輕吻了一下。
    床單自然是要換了,扯下來先扔到一旁,洗完了澡裹著被子躺在一起,身上還有些濕漉漉的。我蹭了蹭身旁的程寒暮,抱著他的腰。
    他轉過身來,手指放在我唇上輕輕摩挲。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正想張口叼住他手指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語氣有些沉:“今天做的那個,以後不准再做。”
    是指我用嘴替他做?我眨眨眼:“男人不是都喜歡?你不要啊?”
    他皺眉:“不准再那樣委屈自己。”
    我扁嘴:“我高興做,跟委屈有什麼關係?”
    給他做我真的沒覺得有一點委屈,做愛嘛,兩個人高興就好。
    他仍舊皺眉:“別亂說,總之不許。”
    暗暗吐舌頭,腹誹著他老古板,我湊過去吻他額角:“好了,你說不許就不許,成了吧?”
    程寒暮畢竟這段時間身體一直不大好,躺下沒多久就沉沉睡去。我陪他躺了一會兒之後起床準備午飯。
    簡單的清粥小菜,因為心情愉快,做出來自己看著色澤都比平常鮮豔好看。程寒暮還在睡覺,我就把菜和粥放在前幾天特意郵購回來的床上餐桌上,端進房間,放在床前後俯身在他額頭吻了一下:“睡美人,吃飯嘍。”
    睜了眼睛還有些慵懶,他起身穿上衣服。
    我在他背後塞了一個靠枕,把餐桌端到床上來放好。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東西,喝了兩口粥就抬頭看我:“你老看著我幹什麼?你不吃飯?”
    托頭坐在床前,我一點走的意思都沒有,笑眯眯的:“我看你就好了嘛,秀色可餐哦。”我真是跟著常文心混久了,再痞一些就直接是個女流氓了。
    果然還是程寒暮比較刀槍不入,漠然地看了我一眼:“你想讓我吃不下飯?”
    哈哈笑起來,我趁機爬過去在他眉梢吻了一口:“我可捨不得。”
    占完了便宜趕快跳下床跑出去。
    吃完飯,把餐桌和碗筷都收起來洗刷乾淨,又轉到房裡時,程寒暮還靠在床頭,沖我招了招手:“黍離。”
    狗腿似的跑過去,我撲到床上抱住他:“老爺有什麼吩咐?”
    他似乎是無語了一陣,才攬著我的肩膀,開口說:“我下週一就要出庭了。”
    明白過來他是在說鄭恒豪那個案子,我點了點頭:“你要注意安全。”
    他又頓了一下,才說:“出庭之後,我就不用再隱瞞身份了。”
    “哦。”我答應了一聲,不用再隱瞞身份,就是說不用再“假死”了?到時候就能回家見小陳叔和蔣阿姨了吧。這麼多年不見我還真有點想他們。
    “黍離,”他繼續說下去,“到時候我就可以辦證件了。”
    “嗯。”隨口答應了一聲,又過了一會兒,他沒再接著說,我才突然明白過來,這個“辦證件”不會是辦結婚證吧?
    翻身起來看著他,我瞪大眼睛:“你想跟我領結婚證?”
    微別開了眼,他臉上難得地帶些尷尬:“這樣對你也算有點承諾。”
    我真是低估了程寒暮老古板的程度……只做了一次愛,他不是就覺得要對我負責了吧?
    “我不要,”抬眼嚴肅想了想,我搖頭,“我才二十三歲,我不能就這麼步入愛情的墳墓……”
    “黍離?”他驚訝地看我,完全沒想到我會拒絕的樣子。
    心中油然生起一種莫名的勝利感,哈哈笑起來,我重新撲到床上抱住他:“我不要做老婆,我要做你的情人,lover!”
    頭頂他頗為無奈地輕歎:“你這孩子……”
    我用一句話成功堵住了他的嘴:“跟你做過愛的孩子!”
    所謂春風得意,也不過如此。

    風京的那個面試,我完全沒有在意。本來就是競爭很強的公司,我條件也不算好,因此根本沒抱什麼被錄用的希望,也沒有怎麼在意。
    此後幾天還是繼續跟程寒暮在家裡磨,兩個人一起吃飯、看電視,或者各自找個地方幹各自的事兒。有次我趴在沙發上亂翻了半天雜誌,抬起頭正看到他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戴了無框的眼鏡在處理文件,安靜的房間裡不時響起輕聲打字的聲音。
    注意到我在看他,他邊忙邊抬頭看向我:“怎麼了?”
    搖搖頭,把頭枕在手臂上繼續看他的側影,我不說話。
    早習慣了我各種莫名其妙的舉動,他也沒說什麼,微挑了唇之後就低頭繼續改文件。
    看了他一會兒,我翻身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似乎是已經料到我會過來,他輕歎一聲,摘下鼻樑上的平光眼鏡,側頭看我:“到底幹什麼?”
    輕咳一聲,我俯下身,輕輕抱一抱他,接著再直起來,轉身走回沙發上躺下,繼續翻雜誌。
    看著我默不作聲做完這些,他低頭輕笑了一下,戴上眼鏡繼續修改文件。
    到了晚上吃飯,我把菜和碗筷擺好,他走過來拉開椅子卻不坐下,站在餐桌旁看我。
    被他看著,我臉上居然有點發熱,抬頭問:“看什麼?”
    他一笑,卻不說話,抬起手傾身過來,微涼的手指輕輕拭過我的臉頰。
    我愣了半晌,才明白過來他是在替我拿掉臉上沾著的飯粒。
    不知道是不是我樣子太呆,他又笑了一笑:“我比飯好看嗎?”
    “啊?”完全沒想到這種話會從程寒暮口中說出來,我呆得更厲害。
    他終於一臉好笑,指了指面前的餐桌:“要吃飯了,盯著我幹什麼?”
    我老臉絕對紅了,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跑過去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才鬆開:“這是我的餐前開胃點心。”
    他被我抱死了,只好無奈地看過來。

    第八章 告別舊日的自己

    時間很快過去,轉眼就到了程寒暮出庭的日子。
    審判並不在楓城,而在幾百公里之外的S市。按照警方的安排,程寒暮和我提前一天乘火車到那裡。
    一路上程寒暮精神還算不錯,不過幾個小時的火車顛簸,晚上到了酒店之後他臉上還是顯出點蒼白,沒吃晚飯就直接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上午就是庭審,我陪著程寒暮一起趕去,審判大廳裡早擠滿了各路媒體。在門口向我安慰地笑了笑之後,程寒暮就被護送進大廳,我則在外面的休息室裡等著他出來。
    隔了兩道牆,只能聽到大廳中隱約的聲音。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幾乎是枯坐了兩三個小時,門口坐著的那個同樣是在等待的女子才站起來向外張望:“好像休庭了。”
    忙站起來走出去,審判大廳的門果然已經打開了。川流的人群中,我很快找到程寒暮的身影,快步走過去握住他的手:“結束了?”
    反握著我的手,他笑了笑:“還沒定罪,不過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我心情放鬆下來,舒口氣:“這就好。”
    正說著,審判庭的另一個門中,法警押著鄭恒豪走出來。他略帶木然的目光掃過人群,卻在看到我跟程寒暮之後突然停下,緊緊盯在我們身上。
    我掌心里程寒暮的手緊了一下,他仿佛無意一樣微轉了身,卻正巧移到我身前,擋住了鄭恒豪的視線。
    在他身後,我拉了拉他的衣袖:“程寒暮。”
    “怎麼?”法警和鄭恒豪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他才松了口氣一樣,低下頭看我。
    我笑笑,搖頭:“沒事兒。”
    出了法院,回去的車上,我握著程寒暮的手,把頭靠在他的肩上:“程寒暮,我剛被你領回家時,是不是完全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沉默了片刻,他才回答:“那時候不是一問你以前的事你就哭嗎?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我也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挺漫不經心:“原來看新聞都沒注意過,今天見到鄭恒豪本人,突然覺得他好像有點眼熟。”
    我說著,頭下程寒暮的肩膀似乎極輕地震動了一下。
    他語氣很淡,隨口問:“是嗎?”
    車在酒店樓下停住,我跟程寒暮一起回房間。時間還不到中午,加上程寒暮臉上也有點倦意,我倆就準備休息一陣再吃午飯。
    在房間裡換了寬鬆的衣服,拿起桌上的電水壺去洗手間接水,又在裡面整理了下頭髮。
    我剛端著水壺出來,就看到剛才還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程寒暮站在電話機旁,正一手把聽筒掛上。見我出來,他抬頭說:“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你幹什麼?”把手裡的水壺放到插座上,我忙走過去問。
    他卻已經從我身旁擦身而過,徑直走出房間,把門帶上。
    被他弄得有點莫名其妙,我又總不能就這麼追著他出去,只好留在原地傻眼,把水壺上的按鈕按下,一頭倒在床上看電視。
    電視節目一如既往千篇一律,桌上的水壺沸騰了一陣就自動斷電了。
    本來以為他只不過出去幾分鐘,沒想到這一等居然越等越久。本來我還能百無聊賴地不停換台,後來就有點集中不了精神了。
    不知怎麼,冷不丁想到在法院裡鄭恒豪被押走前那死死盯過來的眼神,我更加心煩意亂。
    雖說程寒暮已經做證完畢,但是鄭恒豪為人一向氣焰囂張,會不會咽不下這口氣,指使手下來伺機報復?
    眼前晃過程寒暮出門前微微沉著的蒼白臉色,我再也躺不下去,站起來胡亂套好衣服,連鞋都顧不上換,隨手抓起手機就沖了出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連打掃的服務員都不見一個。稍稍定下神,我快步走向電梯。不管程寒暮去了哪裡,先去大廳確定一下有沒有看到他走出這間酒店。
    樓道裡昏黃的光線下,電梯的門正在緩慢合上,我連忙撲過去用手撐住:“等一下。”
    電梯門險些夾到我的手,裡面的人手疾眼快地按了開門鍵:“小姐,你這樣很危險的。”
    我猛然愣住,抬頭看著眼前的人,他也有些發愣地看著我,琥珀色眼睛裡有一絲意外,還有更多意味不明的東西:“黍離?”
    “舒桐?”看著他,我頓時有時空扭轉的感覺,“你怎麼來S市了?”
    “黍離……”舒桐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怎麼這麼急?”
    我也顧不上跟他客氣,忙抓住了他的袖子:“你幫我找人!”
    說話間電梯已經到了一樓,拉著舒桐出來,我一口氣說:“穿黑色西服、身高跟你差不多的男人,有點瘦,你去問前臺看到他出酒店了沒有。”
    猛然間被我這麼拽著,舒桐也沒有疑慮,連連點頭:“好的。”
    我們在電梯口這邊的動靜傳到了一旁的休息區去,一個在沙發上坐著的女子有些驚訝地轉過身來:“小桐,你怎麼又回來了?”
    循聲望過去,我繃緊的神經一下放鬆下來。坐在那個女子對面沙發上的,正是剛才從房間裡出來的程寒暮。
    噓了口氣,三步兩步走過去,我拉住他的手嗔怪著抱怨:“你能不能別嚇人?出去前也不說清楚。”
    看著我微勾起唇角,他拉我在他身邊坐下,指著我的腳說:“下次把鞋穿好再出來。”
    我低頭一看,剛才跑得太急,其中一隻拖鞋早不知道掉哪裡去了,只剩下襪子還在腳上。
    我沒好氣地橫他一眼:“還不是因為你把我嚇得?”
    我跟程寒暮正說著,對面那個女子突然毫無徵兆地轉身,一言不發地離開走向電梯。
    在她身後的舒桐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頗為尷尬地站在原地。
    對那個女子消失的身影不以為意,我站起來對程寒暮介紹說:“這是我朋友,舒桐。”
    又對舒桐笑笑:“這就是那天我跟你提起過的人,他叫程寒暮。”
    舒桐臉色有些不好,一笑:“我們剛才已經見過了。”他停了下,又笑,“你對我說那個人是你的夢想,我想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他衷心地:“黍離,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向他笑笑:“謝謝你,舒桐,我會努力。”
    舒桐又笑了笑,向程寒暮說:“再見,程先生。”而後也轉身離開。
    只剩下我和程寒暮兩個人留在這裡,我低頭向他笑了笑:“你想讓我光腳在這裡站多久啊?我們快回房間吧。”
    他也沖我笑,伸出手說:“黍離,拉我起來。”
    握住他有些冰涼的手,幫他站起來。他剛才拉我的時候我就覺得他的手太涼,現在看他臉色也不好,嘴唇已經透出蒼白。
    我忙說:“你身體怎麼樣?不要緊吧?”
    他搖搖頭:“沒事。”也不鬆開手,就這麼牽著我的手慢慢往房間走。
    一路緊握著手走回房間,程寒暮在沙發上坐下。我給他倒了一杯溫水端過去,他抬頭向我微微笑了笑,接過杯子捧在手裡,招手示意我也坐下。
    我坐到他身邊,用手環住他的腰。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是斟酌再三,終於開口:“黍離,我今天見的人,是你的媽媽。你可能還記得,你十八歲那年她在醫院裡見過你。”
    “哦,”我點頭,“我當然記得,她不好意思跟我說話,拉著正輸液的你滿醫院跑。”
    他笑笑,又說:“黍離,她想跟你見面,單獨談談。”見我不說話,又補上一句,“她畢竟是你媽媽,我想你還是見一見她比較好。”
    他既然都這麼說了,我只好點頭:“那就見一面好了。”
    輕摟著我的肩膀拍了拍,他輕輕咳嗽了兩聲。
    這兩天溫度又有些下降,這樣的氣候他的哮喘容易復發。我不敢怠慢,忙從他懷裡站起來,把房間溫度調高一些,勸他多喝點熱水。
    不知是我太大意,沒有更重視這兩聲咳嗽,還是近段時間以來的奔波勞累終於壓斷了最後一根稻草,這天下午開始程寒暮的情況開始變糟。
    先是不斷咳嗽,呼吸不暢,後來體溫就高了起來。他又不肯去醫院,只是吃了藥在酒店裡休息。
    這麼拖到晚上還是不見好轉,吃了一點東西,全都搜腸刮肚地吐了。程寒暮從洗手間出來時已經沒了力氣,勉強被我扶著回到床上。他咳嗽也越來越厲害,我不敢讓他躺下,把被子疊了給他塞在背後。他靠著咳了一陣,居然咳出了一口鮮紅的血,吐在我給他擦汗的紙巾上,嚇得我當時就徹底慌了神,再也不顧他的反對,馬上撥了急救電話。
    救護車把已經燒得有些迷糊的他送到醫院之後,我才知道這次我真撥對了電話。他是下呼吸道感染和胃出血,如果再不送醫院搶救就危險了。
    這次他在重症監護室裡足足住了兩天才轉出來,我也幾乎兩天沒睡,在醫院裡陪著。
    等他轉到了普通病房,我帶了一袋蘋果進去,邊洗了一個在他床邊坐著削,邊不忘損他:“那是誰說的他不來醫院的?現在怎麼樣?沒個十天半月出不去吧?”
    他仍然沒什麼力氣說話,蹙了眉懶得理我。過了一會兒,看看我手上削的蘋果,他眉頭擰得更緊,聲音低微:“我還不能吃蘋果。”
    我晃晃水果刀,切了一大片果肉塞進自己嘴裡:“誰說是削給你的?這是我吃的!”
    淡看我一眼,他轉過眼去。可能是依舊氣憤未平,竟抿了抿唇皺起眉。
    我不禁失笑,真沒想到程寒暮病中彆扭起來是這樣。現在躺在病床上斤斤計較的樣子,哪裡還有平時的冷靜自持,簡直有些小孩子氣。
    哈哈一笑,我又咬了一大口蘋果,嘴上沾滿果汁,湊過去在他無色的唇上舔了一圈:“好了,好了,給你嘗點味道,別氣了……”
    正巧被推門進來檢查的值班醫生看到,皺了眉訓我倆:“鬧什麼鬧,人才剛從ICU出來,不想再進去就收斂點啊。”
    我忙低頭吐舌頭。這半年來我不但成了醫院的常客,而且成了醫生經常訓斥的對象。
    程寒暮住院幾天後,舒桐來醫院見我。
    我正從病房裡出來,門外一個護士就叫住我說有人來找我,在一樓。我下樓去就看到舒桐一手插在口袋中,正站在門口等我。
    見我走過去,他抬頭笑了一笑:“黍離。”
    幾天不見,他臉上竟有絲隱藏不了的疲倦。他對我笑著:“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我點頭:“好。”
    他笑笑,轉身先走。兩個人穿過醫院,一直到門外的茶室裡坐下,他才開口:“黍離,我想你也知道了,我的繼母就是你的親生母親。”
    他看著我笑了笑:“我很早之前就知道我繼母還有一個女兒,只是已經失蹤多年。”
    又笑笑,他說:“和我父親結婚的這些年來,繼母她一直都沒有放棄過尋找這個孩子。五年前繼母好像終於有了這個孩子的線索,我還記得那時候她撲在我父親懷裡喜極而泣的樣子。
    “那時候我父親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我繼母就獨自出去找那個孩子。可是不知道因為什麼,繼母回來時,卻並沒有把那個孩子帶回來。那時繼母很傷心,在我父親面前哭了好幾場。”
    “黍離,”他停頓了片刻,“也許她曾經做過什麼傷害了你的事情,但是她畢竟是你的媽媽,你可以試著原諒她嗎?”
    我猛然抬頭,盯著他的眼睛:“曾經傷害過我的事情?”
    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當年你被綁架的事情,我聽繼母說起過。綁架你的那個人是還沒發達的鄭恒豪。他開口索要一千萬的贖金,我繼母沒有給他,然後你就失蹤了。”
    “被賣到東南亞一個人販子手裡了。”我接著他的話說,“那幫人準備把我調教成雛妓,不過我跑出來了,遇到程寒暮,被他帶回家收養。說實在的,我對十歲前的事情都不怎麼記得了,程寒暮帶我檢查過,醫生說我的頭部受過撞擊,再加上環境刺激,造成了失憶。”
    看著他,我說:“舒桐,我剛被程寒暮帶回家的那段時間,差不多就是一個傻子,不會說話,除了哭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的反應。是程寒暮每天晚上抱著我睡覺,教我說話、認字、看書。如果不是他,那麼說不定我今天還是個傻子。所以,不管你的繼母是不是我的母親,我可以見她,跟她好好談一談,但是我真的已經不能再對她的感情做出任何回應了。她沒有存在於我的任何回憶裡,對於我現在的生命沒有任何意義。”
    一口氣說完,我看著舒桐:“希望你能理解。”
    有些發愣地看著我,他笑了一笑:“我想我大概已經明白了。”
    言盡於此,雙方似乎都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喝完了杯中的咖啡我們就起身,舒桐在道完別之後卻又突然開口:“黍離,在你的生命裡,現在程先生是不是重要過任何人?”
    “他一直比任何人都重要。”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抬頭看他,“舒桐,我喜歡你,我相信如果我們相處下去,假以時日我一定會愛上你。可是程寒暮不同,即使有一天我會跟別人結婚、生子、終老,他依然是最重要的那個,他是唯一的那個人。”
    安靜看著我,琉璃色的眼中仿佛有無數流光一一閃過,最終舒桐揚唇笑了。他的聲音裡帶些疲倦,卻終究釋然:“黍離,再見。”
    告別了舒桐回到病房,程寒暮正半躺在床上翻看一份報紙,看我進去就淡看過來一眼:“幹什麼去了?”
    閉口不談見過舒桐的事情,我笑著走過去,坐在床邊,順勢從背後抱住他的腰:“我好像終於想起來了,原來鄭恒豪就是當年綁架我的那個人啊,怪不得你一副拼命的架勢跟他作對。”
    身體微震了一下,他幾乎立刻放下報紙,回身抱住我的肩膀:“黍離……你想起來了?你還想起來什麼了?”
    我眨眨眼:“就是想起來鄭恒豪這張臉就是當年綁架我的人,其他就沒了。”
    他松了口氣,抱著我的肩膀還不肯鬆開:“黍離,如果你還想起了別的,覺得害怕,要趕快告訴我。”
    他是想起當年我剛到他家裡,不管是誰一叫我回憶以前的事,我馬上就會尖叫著哭泣吧。還把我當個小孩子啊。
    我笑笑,趁機在他唇角偷吻一下:“成,成,到時候我還要躲到你被窩裡去哭啊,你別把我拒之門外就行。”
    他覺察出我在開玩笑,一臉無奈地看我一眼。

    等程寒暮身體好一些,被批准出院後,我跟他去見了舒桐的繼母,也是我血緣意義上的母親,舒氏的繼承人舒憶茹。
    地點是舒家在S市的別墅裡。房子坐落在大片林木中,遠遠在蒼翠中看到一角歐式的紅色建築。
    進門有用人把程寒暮領到會客的大廳裡坐下,然後帶著我到二樓的客廳。
    沙發對面的女子自我進門起就一直殷殷地看著我,在我坐下之後忙把桌上的茶杯往我這邊推了推:“悅悅,這是你最喜歡喝的奶茶,小時候你最愛吃甜的了。”
    淡瞥了眼細瓷杯中的奶茶,我開口:“我最喜歡的?你曾經跟我一起生活過嗎?你怎麼知道這是我最喜歡的?”
    一時語塞,舒憶茹愣愣地看著我:“悅悅,你……”
    “蘇太太,你根本沒有跟我一起生活過。”我抬頭看她,“我自己就是個私人偵探,我如果想調查清楚一個人的身世,並不是多麻煩的事情。我是你在大學時期和初戀情人意外生下的孩子,生了我之後,你害怕你父親知道後震怒,也為了能完成學業,把我送到孤兒院裡寄養。
    “後來你跟初戀情人分手,讀完了學位,才想起你還有這麼個女兒,會偶爾跑到孤兒院裡探望一下,平均一年一次的頻率。你根本沒有和我一起生活過,你談何瞭解我?”
    “對不起,悅悅。”嘴唇不住顫抖,舒憶茹伸手掩住臉,許久不能平靜,“我不是故意……我爸爸不喜歡子欣,如果他知道我跟子欣已經有了孩子,一定會把我趕出家門……我不能……”
    “不能喪失繼承權是嗎?”我笑了一下。
    放下手,她急切地看向我:“不是,悅悅……我跟子欣都太年輕,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我被趕出家門,我們也會沒有能力撫養你的。”
    “所以把我送走是最好的選擇,”我笑,“可惜當年你沒有想到,後來你居然再也不能生育。”
    看著我,那雙仍舊雍容美麗的眼睛中慢慢浮上一層哀愁的悲涼:“悅悅,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我沒能照顧好你,現在讓我補償你好不好?悅悅,我會盡我的能力補償你的。”
    我搖頭,笑:“不好意思,我需要的我自己都能爭取,我對我的現狀很滿意。”
    “悅悅,”語氣有些急了,舒憶茹直起了身子說,“你真的覺得你現在的生活就很好了?別的不說,那個程寒暮,他在猥褻你啊!你還是那麼小一個女孩子的時候他就對你摟摟抱抱,你怎麼能跟他這樣的人混在一起?你讀大學那年我就已經警告過他了,怎麼你現在又跑回去跟他廝混。”
    “你說的‘警告他’,”我打斷她的話,淡問,“是什麼意思?”
    她聽了馬上說:“我有證據!我找人拍到了他跟你在一起時的照片……成什麼樣子!哪裡像監護人跟孩子!簡直就是……我跟他說要是他不把你還給我,我就讓這些照片見報!”
    怪不得那年程寒暮突然開始躲著我。我只是以為他一時接受不了我的表白,沒想到還有這些事情。
    見報?真是可笑,這種照片見報,再配上吸人眼球的標題發出來,受傷害最大的不是程寒暮,而是我。
    一個大一的新生就背著這種醜聞進入校園,不用細想,就知道我將會面臨怎樣不堪的大學生活。
    舒憶茹還有些憤怒,吸了口氣之後接著說:“他這個人到那時還在嘴硬,態度蠻橫得很,說他不會再接觸你,讓我也不能在你大學期間打擾你,一切憑你自己的決定。”說完猶自不解恨一樣,又添了一句,“還聯合他幾個朋友一起擠對舒氏,小題大做!”
    我啞然,真沒想到有人竟然會為了一點私事就去打商戰。這種事情別說程寒暮去做,隨便換個人都會覺得太過兒戲。怪不得舒憶茹對當年的事那麼耿耿於懷,幾乎惱羞成怒了。
    忽然覺得跟她已經沒什麼好說,我冷笑了一聲:“請你尊重一下人。在我十八歲之前,程寒暮是我的合法監護人;現在,程寒暮是我的戀人。把我從人販子手裡救出來的人是他,養我成人的人是他。我們樂意戀愛就戀愛,樂意結婚就結婚,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少自作多情來管東管西!”
    她張口結舌地愣在那裡。
    我氣焰正盛,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叫李黍離,別老叫我悅悅,甜膩膩的,噁心死了。”
    站起身,我對著對面沙發上的她說:“你該好好對待舒桐。在你見我之前,舒桐已經找到我跟我談過,希望我可以原諒你。”
    對面這個妝容無懈可擊的女人合上了嘴,沉默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舒桐是真的把你當成他的母親,為了你的事憂心忡忡。你呢?你是不是把他這種孝敬當成理所當然?就像你把我原諒你當年的所作所為立刻再投入你的懷抱也當成理所當然?”
    說完,我轉身走出這間穹頂高挑的屋子,走下樓梯,走向門外。
    灑滿陽光的外廳中,程寒暮正坐在扶椅上等我。看到我出來,他站起來,看住我。
    他深瞳中的目光很淡,卻穿過隔在我們之間的陽光,定定落在我身上。他的眼中並沒有搜尋和探究,也沒有對我即將做出的選擇的懷疑。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我,目光淡漠,卻又清晰堅定。
    就像是很久以前的那一年。
    東南亞沿海的那個港口,十歲的我滿臉泥灰地蹲在碼頭的一堆垃圾之中。身後是漸漸逼近的喝罵和兇惡的狗吠,鹹濕的海風吹在身上,逐漸吹成黏稠又沉重的汗滴。
    我蹲在那裡,瑟瑟發抖,跟一條野狗也沒有什麼差別。幾個人從我面前路過,眼睛只看過來一瞬,隨即就嫌惡地掉開。
    直到有個人走了過來。他很年輕,臉色略顯蒼白,眼睛卻深遠明亮。他沒有把眼睛轉開,他的目光留在我的臉上,不帶一絲躲閃,堅定又清明。
    於是,從那一刻起,我決定忘記作為舒悅欣的一切。因為我相信,眼前的這個人,一定能夠帶我離開。
    然後,他會重新聯繫起我的一生。
    從那些無法回首的過去,從現在,一直到遙遠的未來。

    番外:那個人

    程寒暮的身體真正可以承受長途顛簸的時候,我們一起回了家。
    不是楓城的那套房子,而是我們共同生活了八年的那個家。
    蔣阿姨和小陳叔早就在家裡等得著急,去火車站接我們的時候,不但小陳叔開著車去了,連蔣阿姨也跟著等在站台上。我和程寒暮剛出車廂,就被蔣阿姨一把抱在懷裡。
    被蔣阿姨的手勁勒得肩膀生疼,我卻不敢抱怨,只好向站在一旁的程寒暮拼命丟眼神求救。
    沒想到他卻視而不見,逕自跟拎著行李的小陳叔往站外走去。我敢肯定他輕抽了一下的嘴角一定是在忍笑!
    回了家自然少不了被蔣阿姨沒完沒了地念叨,還有被她變著花樣弄出來的各種好吃的拼命填胃。
    到家之後,我到我原來的房間溜達了一圈,看看那些依舊被蔣阿姨收拾得井井有條的東西還有床上新換上的被褥,然後直接拎著包跑到了程寒暮的臥室裡。
    他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看我進去就微抬了眼:“幹什麼?”
    我很自覺地打開他的櫃子把自己的衣服往裡面塞:“我是你的戀人,當然要跟你睡一個房間了,還能幹什麼?”邊說邊扔了包就滾到床上摟住他,“哎呀這床真好,抱著美人睡真舒服,今天晚上我們是不是能在這床上幹點好玩的事啊?”
    他滿臉無奈地看著我:“什麼油腔滑調的……”
    我哈哈大笑,門口正巧路過的蔣阿姨撞見這一幕,忙把頭扭了過去,隨手把我們倆的門關上。
    不知是不小心撞見情人親昵的尷尬,還是暫時還不習慣我跟程寒暮這種關係。
    在家裡樂不思蜀地膩了幾天之後,風京的一個電話讓我想起了楓城還有一堆未了的事。
    在電話裡婉拒了風京那個人事經理的錄用通知之後,我買了機票飛回楓城,除了收拾我留在那裡的一堆東西之外,還退掉了租住的那套房子和開事務所的那間門面房。
    事情辦得差不多了,我叫上常文心出來吃飯,算是正式把自己在楓城的這段生活畫上一個句號。
    地點還是在路口那家瀟湘人家,常文心一開口就沒正經:“好啊你這個狠心短命的,就這麼扔下舊愛去會新歡了啊。”
    我輕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回:“從時間上來講,他其實應該是舊愛,你才是新歡……”
    常文心立刻哎喲了一聲,開始感歎人世無常,十丈軟紅裡原來個個都重色輕友。
    正吃著飯,意外地竟然看到了一個老同學的身影,常文心一把抓住了人家的玉手:“梁臨風!你這個女人這兩個月跑哪裡去了?”
    大學宿舍裡,就我們三個關係最好,畢業後也時不時撮過幾頓。尚且懵懂的梁臨風很無辜地眨著眼睛:“明明是你們不聯繫我好吧?”
    既然見了就不客氣,我拉了她讓她坐:“今天好不容易碰到梁俠女,一起吃吧!”
    梁臨風點點頭:“好啊,不過我今天約了人……”
    還是常文心八卦嗅覺靈敏,立刻問:“什麼人?男人?”
    “算是吧,”梁臨風略頓一下,“客戶……”
    常文心立刻一臉木然,還是梁俠女的冷幽默治得了常大小姐。
    梁臨風說是等客戶,最終還是坐下和我們一起吃了飯。三個人吃好了,各自捧著一杯冷飲喝,常文心感歎著開口:“哎,梁臨風,李黍離都找到美人了,你也該找個男人結婚了吧?”
    笑著攪了攪杯子裡的碎冰,梁臨風沒接話。
    光影流動,沉默只蔓延了片刻,我們身後就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梁小姐是嗎?我是風京的……”
    那個人頓住,接著十分意外地:“黍離?你也在?”
    不知是還在走神還是怎樣,梁臨風站起來回頭,頗僵硬地伸出手:“舒先生吧,您好,我是梁臨風……”
    她突然發呆,似乎是盯著對方的臉研究了許久,然後恍然大悟:“啊……你是張翔英!你跟我做過同桌,我記得你!二年級的時候,小學二年級!”
    目光早就被吸引到了她臉上,舒桐一臉怪異,半晌才艱難開口:“梁臨風……”
    梁臨風哈哈一笑:“是我啊,我在你凳子上撒過圖釘。”
    舒桐點頭:“嗯,還在體育課上扒過我的褲子。”
    梁臨風尷尬輕咳:“後來你不是又扒回來了嗎?彼此彼此。”
    旁邊我跟常文心對看一眼,常文心十分感慨的樣子:“這女人運氣真好,也是個美人。”

    番外:開始總比結束艱難

    在跟程寒暮“同居”了五年後,李黍離依然沒有跟他去領那個早該領的結婚證。
    按照她的話來說,就是婚姻是愛情的墳墓,相愛的兩個人在一起,用不著那些形式上的束縛。
    其實誰都知道,她只是沉迷於“lover”的身份無法自拔。
    程寒暮向來也不是會在這方面逼迫他人的人,也就由她去了。於是五年過去,連舒桐都和梁臨風結了婚,並且已經過了紙婚紀念日,李黍離卻依然以程寒暮戀人的身份住在昔日的家裡。
    這五年來,舒憶茹當然也一直沒有放棄重新獲得李黍離的認可。只不過她已經冷靜了下來,知道如果繼續在程寒暮和李黍離的關係上做文章,只會被李黍離更加厭惡排斥。所以她採取了懷柔策略,時不時打個電話過來,不僅對李黍離噓寒問暖,還對程寒暮關心有加。
    弄到後來,惹得李黍離忍不住對程寒暮抱怨:“你說她不會是把你當她女婿了吧?我都不認她這個媽,就算我們結婚,也跟她沒什麼關係。”
    程寒暮還是坐在老位置的沙發上翻報紙,淡淡說了句:“就算我們結婚?”
    李黍離呃了聲:“你可不可以當沒聽見?”
    程寒暮彎了彎唇角,不置可否,眼睛也沒抬起來看她一眼,繼續翻他的報紙。
    五年過去了,李黍離雖然想過收心好好找份安穩點的工作,奈何她性格跳脫,並不適合,於是仍然照舊開著她的偵探事務所。
    只不過她為了減少出差次數,大部分時間儘量接一些本地的委託。
    程寒暮倒是跟她提過幾次,要她學著管理公司,好接手一些自己的工作。如今她正處在重新學習的狀態,在本地的H大裡讀著MBA,希望畢業後能夠勝任一些管理工作,替程寒暮分擔。
    不過這天,她接到了一通意外的電話,是舒桐打來的。內容卻是舒憶茹來了H市,想要邀請李黍離和程寒暮一起到她的別墅中吃個飯。
    舒桐和舒憶茹的關係在這幾年內改善了不少,功臣據說還是舒桐的妻子梁臨風。
    李黍離問清楚梁臨風也要去,本著給老同學幾分面子的想法,暫且答應了下來。掛了電話,她又去跟程寒暮抱怨:“你說她明知道我不會不給舒桐和臨風面子,故意設局這麼來騙我過去,到底圖的是什麼啊?”
    程寒暮倒是看得開,只微彎了下唇角:“她圖什麼,你不是很清楚?”
    這麼多年過去,程寒暮說話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言簡意賅。
    李黍離頓時無言以對,憋了半天才又憋出一句:“反正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承認她,她做再多也是白費心思。”
    末了很不服氣,又補上一句:“與其天天盯著我,倒不如對舒桐好點,畢竟舒桐才是她的養子。”
    她又沒用眼睛看著,怎麼知道舒憶茹不是一邊在努力挽回她的好感,一邊補償對舒桐的忽視?程寒暮畢竟年紀比她大些,人生閱歷也比她多些,看人情世故也比她更通透明白,心裡明白舒憶茹這樣的人,大概就像許多回頭的浪子一樣。
    這個比喻也許不恰當,但舒憶茹這樣的人到了這個年紀,又是長輩,奇異地多出來一些年輕時候不曾有過的舐犢之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人年紀越大,反倒越容易心軟。
    程寒暮也並不說破,只是放下報紙,望著她微笑著問:“什麼時間?”
    李黍離跟他時間久了,他這麼簡單說了幾個字,她就明白他要問什麼,忙回答:“明天中午。”
    程寒暮點了下頭:“可以,我有空。”
    他說完就閉目靠在椅子上養神,留下李黍離對著他左看右看,又撲過去吻他,埋到他懷中好好撒了一陣嬌。

    舒憶茹不僅要請李黍離和程寒暮吃飯,還特地親自跑到了H市,帶回了自家老宅裡那個做得一手好淮揚菜的廚師,誠意不可謂不足。
    但是李黍離跟程寒暮到了她別墅的時候,就發現不僅舒桐和梁臨風在,赫然還有個她不是很待見的人——顧文嫣。
    程家和顧家是世交,這些年顧文嫣當然也沒和程寒暮斷了聯繫,見了他也立刻柔柔地喊了聲:“寒暮哥哥。”
    李黍離以前很煩顧文嫣,是覺得她矯揉造作得很,這可真是有點冤枉了她。
    顧文嫣在大家族裡出生長大,從小就被要求做個淑女,再加上她自己性格確實有點柔弱,倒真不是裝出來的。要不然李黍離小時候坑了她那麼多次,她見了李黍離,也還是嬌柔一笑,目光中是純然的喜悅:“還有小黍離,幾年不見,長得越來越漂亮了。”
    舒憶茹就是李黍離親生母親的事,舒憶茹沒告訴外人,她也不知道,只當李黍離過來,是因為舒憶茹和程寒暮的交情。
    她笑得這麼毫無芥蒂,李黍離也沒辦法像小時候那麼整她,略帶尷尬地喊了聲:“文嫣……姐姐。”
    顧文嫣雖然這幾年都在國外留學,但因為跟程寒暮都還有聯繫,所以也知道了程寒暮和李黍離在一起的事,對李黍離不再叫自己“阿姨”也不意外,反而因為被叫了“姐姐”,更加笑靨如花了一些。
    李黍離在她面前還有些尷尬,乾脆撇下她跟程寒暮說話,逕自去找舒桐和梁臨風聊天。
    這兩個人她都是熟悉的,跟梁臨風還是老同學,性格也臭味相投,沒說幾句就如同上學時一樣,互相打趣揶揄起來。舒桐則將手插進口袋裡,唇邊帶著點笑意看這兩個人口無遮掩地亂鬧,望著梁臨風的目光明顯寵溺又縱容。
    李黍離看他跟梁臨風夫妻感情和睦,心裡自然也欣慰,笑著跟梁臨風打趣:“你不是自詡廚藝過人嗎?怎麼舒桐沒被你養胖一些?”
    她不提這個還罷,一提這個,梁臨風猶如被戳到軟肋一般,幾乎花容失色:“你不知道我家美人兒多讓人操心!本來身體就不好,還整天加班。要不是我天天盯著,還不知道得憔悴成什麼樣子。家裡養著這麼一個弱不禁風的美人,心疼死我了!”
    舒憶茹在四年前就將舒氏的舒天集團交給舒桐來管理,身為大企業的直接負責人,不僅要為舒憶茹負責,還要對股東會交代,自然是辛苦的。
    舒桐在旁聽著,似乎對梁臨風的措辭有些意見,唇邊含笑,淡淡重複了一句:“弱不禁風?”
    他聲音本來就清朗磁性,這麼低低地開口,更帶了些撩人心弦的意味,聽上去竟有那麼些驚心動魄。
    梁臨風頓時收起了誇張的神色,顯得格外成熟嚴肅:“美人兒,你聽錯了。”
    舒桐只給李黍離展示過他溫柔爽朗的一面,她還不知道這個人一旦記仇腹黑起來有多可怕,所以她也就不是很理解梁臨風那如臨大敵的樣子。
    不過李黍離想起來在D城時舒桐只是淋個雨就進了醫院,覺得這個“弱不禁風”似乎也沒說錯,就清清嗓子,有些歉意地說:“我跟舒桐剛認識的時候,還害他住過一次院。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有哮喘,要是知道就多關心下他了。”
    這句話一出口,梁臨風頓時又轉頭去瞪舒桐,氣焰強了不少,還敢盯著他看:“哦,你很出息嘛,沒事就去醫院報到。”
    這下輪到舒桐抿了唇,神色不自然地輕咳了聲:“我跟你在一起之前總歸也是住過幾次院的,不能每一次都跟你再交代一下吧?”
    梁臨風倒抽了一口冷氣:“住過幾次?!”
    李黍離在旁偷笑看著,總算有點明白這對夫妻日常的相處模式了。
    跟程寒暮生病了她只能小心翼翼不一樣,舒桐生病恐怕是要被梁臨風罵的。李黍離就又火上澆油地加了句:“他還帶我吃辣,也沒告訴過我他自己有胃病。”
    梁臨風頓時一把揪住了舒桐的襯衣,看那樣子原本是打算揪他領口的,奈何身高不夠只能揪住了胸前的一片,聲音裡夾帶著磨後槽牙的意味:“美人兒……你過來跟我好好解釋一下?”
    舒桐討饒般伸出一隻手做出個抗拒的動作,儒雅不再:“臨風,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你冷靜一下。”
    李黍離覺得自己不能再站在這裡阻礙他們進行夫妻間的家庭內部交流了,就一路偷笑著跑回去找程寒暮。
    她回來一眼就看到程寒暮和顧文嫣已經在花園中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就著舒憶茹剛讓人端上來的英式紅茶,兩兩相對地說話。也不知是顧文嫣說了句什麼,程寒暮竟然笑了起來。這一笑卻和平時無聲的淺笑不同,笑出了輕淺的聲音,兼之搖了搖頭,簡直像是被她的什麼話逗得很有幾分開懷。
    李黍離本來心平氣和地想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她跟程寒暮在一起又已經有五年之久,早就心心相印、情比金堅,所以放程寒暮去跟顧文嫣敘舊也沒什麼。
    但她沒想到,她才剛走了不到十分鐘,顧文嫣就跟程寒暮聊得這麼開心。
    要知道程寒暮在家裡可從來沒對她這麼笑過!
    她想著,心裡的酸氣就咕嘟咕嘟往外冒,止都止不住,簡直是酸歪著臉走過去的。
    好在李黍離如今好歹是個成年人,懂得控制情緒,走過去後雖然笑容有些僵硬,但還是能不失體面地開口問:“寒暮和文嫣姐姐在說什麼啊,說得這麼開心?”
    她跟程寒暮在一起後,以“lover”的身份自居,當然不會再叫他舅舅,平時就以名字相稱。
    程寒暮眼中仍殘留著方才的笑意,一眼掃到她臉上,就知道她吃醋吃得不輕,卻不動聲色地彎著唇角道:“剛才文嫣說,我跟她堂兄顧先生也有許多年沒見了,我們如今又都這麼冷,也不知道哪天這兩座大冰山撞到一起,會不會造成沉船。”
    顯然這什麼“大冰山”“沉船”之類的話,並不像是出自顧文嫣之口。只怕她和並不是很熟悉的人在一起也不會這麼說。現在聽程寒暮複述了出來,她有些害羞地遮住臉:“寒暮哥哥,這些話您可千萬別學給我堂兄知道。他那麼嚴肅,看我一眼我腿就軟了。”
    李黍離聽到這些話,卻不知怎麼跟顧文嫣生出幾分“同類相惜”的親切感,立刻感興趣地問:“這世界上居然有比寒暮還冷的人?到底怎麼個冷法?”
    顧文嫣從手掌中露出眼睛,對她點頭:“倒也不是比寒暮哥哥還冷,但因為我從小就有些怕他,總是不大敢跟他說話……不過說起來要不是我堂兄,我也不會跟寒暮哥哥這麼熟悉,我早就習慣這些大冰山了。”
    她說完那句“大冰山”,臉還又紅了紅。
    這位嬌滴滴的大小姐也是這麼多年被保護得太好了,不僅年過三十歲,樣子還看起來仿佛少女一般,連性格也是在外留學多年都沒改過來的羞澀。
    不過說起來冰山給人造成的童年陰影,李黍離還是深有同感,跟顧文嫣更加惺惺相惜起來。
    其實當年顧文嫣頻繁造訪程寒暮的時候,還只是在讀大學。論真實年齡,她也只比李黍離大個三四歲而已,說她跟程寒暮是同齡人,倒不如說更像李黍離的同齡人。現在看著她的樣子,李黍離想起來當年自己口口聲聲叫人家“阿姨”,頓時覺得自己小時候也真的是個厚臉皮的熊孩子,清了清嗓子說:“那我還真想見一見文嫣姐姐的堂兄了,看寒暮跟他撞到一起會不會造成冰川碎裂啥的。”
    顧文嫣連連點頭:“我堂兄正好這兩年也回國了,回頭我約一下他,帶你跟寒暮哥哥去見他還有他太太。”
    程寒暮看她們兩個迅速勾搭到一起臭味相投,在旁帶著笑意微微搖頭。
    李黍離卻又聽到了八卦,對顧文嫣的這位堂兄更感興趣了一些:“你堂兄已經有太太了?那該是什麼樣的英雄豪傑,能征服這麼大一座冰山?”
    顧文嫣說起來自己這位堂嫂,也抿著唇笑了起來,意外地有幾分自豪:“我的這位嫂子挺出名,說起來黍離你也可能知道呢,就是路銘心!”
    這下李黍離瞠目結舌,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顧文嫣說的路銘心就是近幾年人氣特別高、被譽為國民女神的影視紅星路銘心。
    她從未想過一下子就跟對於普通人來說算是很遙遠的影視圈扯上關係,連連咋舌,才說:“我說呢,怪不得能征服冰山,原來是那麼大一個美女。”
    她說著,想到顧文嫣堂兄的太太就是路銘心,進而很快想到這兩年來圍繞著這位大明星爆出來的各種花邊兒新聞。
    她哪怕已經不做狗仔很多年,但好歹還有新聞系畢業生的本能,而且平時也喜歡看些八卦報道,一瞬間已經記起來了足夠多的資料。
    其實也不是她太關心這些,而是路銘心的結婚緋聞速度發展之快,也是近幾年娛樂界少見的。
    這位正當紅的大明星,先是在進一個古裝劇的劇組不久,就爆出來跟編劇之一訂了婚,再接著戲還沒拍完,這兩個人就公佈即將舉行婚禮。然後等戲殺青沒幾天,他們就舉行了一場把那個古裝劇劇組都挪過去的“復古”婚禮。
    網上流傳著許多婚禮的照片。路銘心這種本來就是絕色的美女,再畫了古典的花鈿紅唇,穿戴上鳳冠霞帔,那畫面真是美好到女人看了也怦然心動。
    李黍離就曾看著那些照片按住了怦怦跳的胸口,心想幸虧她早就愛上了程寒暮,而程寒暮的相貌也是另一種絕色,要不然她還真怕自己生生被這組照片給掰彎了。
    不僅如此,路銘心這件婚事會被津津樂道如此之久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她的未婚夫,就是編劇之一,後來也參演了那部古裝劇。
    後來有好事者在網上八卦說,據那個劇組的工作人員私下透露,路銘心的未婚夫之所以會破例參演那部古裝劇,是因為那個故事寫的本來就是他們的前世。
    路銘心未婚夫扮演的就是前世的他自己!
    製作人參演角色本來不算多見,但也不算太罕見。群眾對此津津樂道的程度本也不會到了後來那麼空前絕後的地步……
    這件事的熱度遲遲不退的另一個原因,是路銘心的未婚夫,也就是她後來的丈夫,不僅演技叫人挑不出錯,長相還尤其出眾,在帥哥紮堆的影視圈裡也能被稱一句“驚豔”。
    在那部古裝劇播出之後就不用說了,哪怕播出之前,僅憑幾段流出來未做後期處理的片段,也在網上掀起了熱潮。
    於是李黍離心肝顫了好久,才捂著胸口,望著顧文嫣顫巍巍地說:“你堂兄就是那個白衣美男?”
    “白衣美男”是網友給路銘心未婚夫起的代號,流傳度甚廣,以至於在網上他的本名反倒沒什麼人提及。現在顧文嫣一說,李黍離才記起來他確實是姓顧。
    顧文嫣笑著點頭:“是啊,那就是我堂兄,是不是很冷?”
    李黍離不想說自己就是為了看路銘心和“白衣美男”,才撐住看了幾十集她本來並不喜歡看的古裝劇。
    當然那部古裝劇拍得確實不錯,故事嚴謹,製作精良,主題思想也沒有局限在兒女情長上,而是放在了國家大義和女子的俠肝義膽上,是近年來難得的佳作,李黍離看完後還有些意猶未盡。
    李黍離想起來自己很是癡迷了一陣的“白衣美男”,又想到她窩在家裡的沙發上看那部電視劇看得津津有味,還指著熒幕上的白衣人對程寒暮笑嘻嘻地說過:“寒暮你看,你跟這個美人兒是不是很像?”
    當時程寒暮望了眼熒幕上的畫面,似乎是笑著搖了搖頭,並沒有理她。
    李黍離直到今天,才明白過來那時候他臉上笑容的真正含義:這個“白衣美男”他早就認識了,還是多年故交!
    李黍離於是就又幽怨地去看程寒暮:“寒暮,你明知道我喜歡白衣美男的,你既然跟他這麼熟,為什麼不帶我去見見真人?再不濟,要張簽名照也可以啊。”
    程寒暮望著她笑了笑,神色十分自然:“清嵐和我一樣,不是很喜歡被人打擾,他應該也沒有贈送別人簽名照的習慣。”
    他還真沒說錯,那個“白衣美男”迄今為止只參演過一部電視劇和一部電影,電影還是客串性質的,從此後就宣佈息影了。
    說起來“白衣美男”似乎有本職工作,是一個學者,也在大學裡做教授。演戲應該只是為了陪妻子,並非他的追求和本意。
    程寒暮十分清楚李黍離的軟肋,邊微笑著看她邊補了一句:“清嵐如今在B大教書,你要見他也很容易,考一個他的研究生就可以了。這個我可以替你引薦。至於你想要他簽名,等你做了他的研究生,自然每張考卷和作業上都會有他的簽名。”
    李黍離頓時就像被潑了盆冷水,整個人都蔫了……她並不是很喜歡讀書和考試,現在這個MBA已經讀得她叫苦連天,更何況是去做學術研究。
    她想著,還不是很死心,期望“白衣美男”教的是她比較容易上手的專業,問:“他研究什麼方向?”
    程寒暮仍然是唇邊含笑:“南北朝斷代史。”
    李黍離眼前徹底一黑,絕了心思,哀歎道:“好好一個絕世美人兒,為什麼要把自己埋到史書堆裡去?是有多想不開,多演幾部戲造福群眾啊!”
    這次輪到顧文嫣點了火,在旁隔岸觀火地偷笑。
    飯前的聊天這麼精彩紛呈,真正到了飯桌上,因為菜肴好吃,舒憶茹又在場,氣氛反倒客套了許多。
    按道理舒桐應該是被梁臨風收拾了一頓,但李黍離看他神色如常,唇邊的笑意也還是那樣溫柔和煦,就壓低了聲音問他:“臨風沒怎麼樣你?”
    舒憶茹將他們安排坐在了一起,大概是想著把一雙兒女放在一邊,看著開心,至於梁臨風和程寒暮,則被分別安排在了他們對面。
    顧文嫣則坐在主位對面,這樣六個人的位置安排也是剛剛好。
    按著舒憶茹一貫的排場,這張餐桌自然很大。舒桐看了眼坐在自己對面的梁臨風,料想悄悄話不會被她聽到,就彎起唇,低聲回答:“我告訴她我昨晚沒睡好,今天有些胸悶,她就沒再逼我了。”
    李黍離頓時對舒桐有些刮目相看。當年她只覺得舒桐為人坦誠溫柔,卻沒想到他耍起陰招來也如此順手,還用上了以退為進的手段。
    按照梁臨風對舒桐的呵護程度,哪怕他生病了會挨訓,她也肯定不捨得在他不舒服的時候罵他,只怕心疼都來不及。
    舒桐說完了,也帶著笑低聲問她:“你呢?我倒看著程先生有些生氣,你回去後小心些。”
    李黍離聞言抬頭看了眼程寒暮,看他還是跟平時一樣一臉冷若冰霜,唇角勾起的淺淺弧度也絲毫不變。
    李黍離對他這樣子癡迷無比,只看了一眼,就心裡癢癢的,恨不得從餐桌底下鑽過去吻他那血色淺淡的薄唇。
    她盯著程寒暮意亂神迷了好一陣,才想起來回答舒桐:“有嗎?你怎麼看出來的?我覺得他還跟往常一樣啊。”
    舒桐低笑了一聲,並未作答。
    李黍離向來心大,想著他恐怕是故弄玄虛,也就沒去深想,由他去了。飯後他們又坐在一起喝茶,接著聊了一陣。因為人多,許多話不太方便說,聊天內容也沒飯前那麼肆無忌憚,多了幾分克制。
    舒憶茹沒留他們到晚飯,下午茶之後他們就各自回家。
    李黍離餘興未盡,回到家還癱在沙發上,仰面對著天花板感慨:“沒想到我心裡的白月光‘白衣美男’竟然是你熟人,你到底還有多少熟人是我不知道的?”
    她今天去見舒憶茹,穿得比較正式。只不過她確實不適合小洋裝,因而選了帥氣的白色中性西服,站直了看著英姿颯爽,很有幾分逼人的帥氣。
    哪怕如此沒正形地癱下去,也還有幾分公子哥兒放蕩不羈的意思。
    程寒暮看她這樣子,微微彎了彎唇角,語氣一如平日般清冷,卻多了點其他意味:“你心裡的‘白月光’?”
    李黍離如果再聽不出來有什麼不對,那她情商就真的是負數了。她躺著一咂摸,再想起來“白衣美男”是程寒暮的熟人,頓時就一個激靈,翻身坐了起來,慌忙改了口:“寒暮我錯了,我心中的白月光和紅玫瑰都是你,都是你!”
    人就是這麼奇怪,如果“白衣美男”不是程寒暮的舊識,而只是一個明星,那程寒暮自然沒必要去吃一個陌生人的醋。雖然李黍離事先並不知道,但程寒暮和“白衣美男”確實早就認識彼此,那李黍離就不是對著一個明星發花癡那麼簡單了,而是當著他的面,對他的朋友發花癡。
    這兩件事的性質那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李黍離心中警鈴大作之餘,也猛地想起來自己迷戀“白衣美男”的那幾天,程寒暮雖然總是帶著笑搖頭,由她去了,但在床上……咳咳,對她仿佛是冷淡了許多。
    反正那幾天不管李黍離怎麼死纏爛打,都沒能得手一親芳澤。
    李黍離還只當那幾天他身體不大好,累了,所以拒絕了自己。原來真正的原因竟然是這個!
    她不想還好,一想額角的冷汗都要滴下來了。
    守著千辛萬苦才修成正果的大美人,卻還朝三暮四地對著別的男人流口水,這簡直是……說是罪不可赦也不為過!
    為了保證自己今天還能爬上程寒暮的床,李黍離忙半跪下來抬手指天發誓:“寒暮,我對你絕對是全心全意的,我喜歡‘白衣美男’也只是因為他的氣質有點像你,不然不管長得多美,我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反正再美也沒你美!”
    程寒暮還是看著她,淡淡應了聲:“哦?”
    這麼不鹹不淡的一聲,李黍離額角的冷汗流得更厲害了些:“我發誓,我再也不想著見他本人了,也不想要他簽名了!”
    程寒暮彎了彎唇角:“你不見,我還是要見的,多年未敘舊了。”
    李黍離哦了聲,不敢求他帶自己一起去見,只能眼巴巴看著他。
    程寒暮看她這樣,才終於失笑出聲,搖了搖頭道:“你見了他別失態,給我丟人現眼就成。”
    李黍離心裡對見不見“白衣美男”其實真沒太看重。電視劇裡的角色對她來說不過是一時迷戀的影子而已,何況那個影子還是因為像程寒暮才會被她注意到。
    對她來說,當然什麼事都不如逗眼前的這個人開心重要。她跳起來撲上去抱住他的腰,將頭埋在他懷中蹭了許久,直到他懷中那特有的、帶著木葉清香的味道溢滿身心,才滿足地輕歎了聲:“在他們家都不能抱你,憋死我了。”
    程寒暮攬著她的肩膀輕拍了拍,唇邊帶笑,沒有說話。
    接下來自然順理成章,像是往常一樣,兩個人換了衣服吃晚飯,用餐過後在書房裡,程寒暮用電腦處理些公務,李黍離就抱著專業書啃了一陣。
    再然後洗澡上床,只不過今天上了床,抱著程寒暮的腰,將頭靠在他胸口,李黍離突然冷不丁來了句:“寒暮,我們兩個,是不是還是結婚了比較好一些?”
    程寒暮不知道她是被觸動了哪根弦,突然提起了結婚,聞言也只是彎了彎唇角:“你喜歡怎樣都好。”
    李黍離抬起頭,正好看到他清俊的側臉,還有他望向自己的深瞳。在那層別人總會嫌冷的冰霜下,是深沉到一望無際的溫柔。
    這麼多年了,她怎麼會還不明白?
    這個人,哪怕在嚴厲苛刻的外表下,哪怕在冰冷淡漠的表像下,也總是藏著對她無邊的縱容和寵愛。
    從不求回報,也從不會消失。
    她想著,就抬頭吻住他總有些冰冷的薄唇,在唇齒糾纏後,才在淩亂的氣息裡說:“程寒暮,我愛你,和我結婚吧。”
    他微微頓住了片刻,而後就帶著笑意輕聲說:“好。”
    她想她如此執著于和程寒暮的“戀人”關係,其實還是害怕著某種開始,害怕他們像她的父母一樣,年少相戀,有緣無分;害怕他們像她見過的無數對怨偶一樣,在婚姻中磨光了所有的愛意,彼此算計,面目醜陋。
    她從小缺乏安全感,對她來說,開始總比結束要艱難得多。和程寒暮相關的事,更是尤其要艱難一些。
    她那麼愛他,曾經盲目到近乎飛蛾撲火。如果她跟程寒暮開始了婚姻,卻又走到了滿地狼藉的盡頭,這種可能她只要想上一想,就會覺得像是濃黑的深淵,要吞沒了她的一切。
    但是今天,她突然明白了過來,她的這些莫名的擔憂其實並無必要。
    因為相愛的人在一起,並不需要拘泥於某種形式……戀人或者妻子,一切水到渠成就好。
    她又忍不住吻了他,吻得有些目眩神迷,連他微涼的薄唇也似乎是帶上了暖意。
    她聽著他輕聲歎息般說:“倒是可以請清嵐來我們的婚禮。”
    她手指正摸到他的胸口,努力去解他胸前的衣扣,聽到這句頓時來了氣:“這種時候不要想別的男人,專心想我!”
    他低聲笑了。她怕他又說什麼敗興的話,忙用嘴去堵他的唇。
    和他緊緊相擁的時候,她模糊地想:什麼冰山啊,他的懷抱明明這樣溫暖。

    這些已經是後話了,在程寒暮和李黍離的婚禮之前,她就如願見到了“白衣美男”。
    恰逢顧清嵐和路銘心回了H市,程寒暮就將他們都邀請到了家中。
    互相介紹認識的時候,李黍離好歹撐住了,十分矜持地跟顧清嵐和路銘心都握了握手,也咬牙撐住了沒問他們兩個要簽名。
    介紹過後,顧清嵐就微笑著:“先前我和銘心的婚禮,寒暮你沒能過去,我一直深為遺憾。”
    程寒暮也微微笑了笑:“我原本答應了要去,卻出於身體原因未能成行,十分抱歉。”
    李黍離想起來他確實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感冒住了兩周的院。像他這樣的體質,感冒當然也跟普通人不一樣,確實不能再隨便亂跑,那是拿生命開玩笑。
    原來要不是因為那場病,李黍離也早被他帶去B市認識了顧清嵐和路銘心。
    顧清嵐微彎了下唇角,道了聲:“身體重要。”
    他們兩個人並沒有太多客氣寒暄,說完這兩句,程寒暮就淡淡開口:“手談一局?”
    顧清嵐點了點頭:“正有此意。”
    說完,他抬手輕輕摸了摸身旁路銘心的頭,對她微微笑了笑:“銘心,你陪黍離聊一陣。”
    說完就跟程寒暮一起往後院的茶室走去。
    李黍離眼看自己馬上就要被單獨甩給剛認識的路銘心,頓時有些緊張,正想抬手喊住要走的程寒暮,手就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了。
    她側目一看,正是容顏絕色、一度把她迷得臉紅心跳差點兒彎了的大美女路銘心。
    被暗暗遐想過的大美女這麼緊緊握著手,李黍離的臉頰破天荒地紅了紅,聲音也不由自主比往常低了許多:“銘心,怎麼了?”
    大美女本人卻渾然不覺,反而緊盯著她的臉十分感慨:“天哪,這就是我最嚮往的中性氣質!簡直不要太帥氣!黍離,你外形很好,考慮過向娛樂圈發展嗎?”路銘心邊說還邊回味了一下,“還有程先生,清嵐哥哥都沒跟我說過他還認識這麼一個清冷系的絕色美人兒,程先生考慮過向娛樂圈發展嗎?名字也那麼好聽,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李黍離被她冷不丁這麼一說,愣了一陣,才總算明白過來為什麼顧清嵐會被硬拉去演了兩部戲——原來大美女本人這麼喜歡拉人入夥。她連忙拒絕:“我就算了,寒暮應該也沒有這樣的打算。”
    路美女的失望頓時溢於言表:“唉,我就知道這種氣質的美人兒都不喜歡自己曝光率太高……”她邊說邊更低落了起來,“那我還是繼續去求清嵐哥哥好了,也許能說動他再跟我拍一部戲。”
    李黍離都差點兒對她產生跨越性別的悸動,當然看不得她低沉傷心,柔聲哄道:“沒關係,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天天和顧先生在一起,總會有機會的。”
    路銘心頓時又抬起眼睛看著她,雙目幾乎熠熠閃光:“對啊,黍離你說得對!”
    在李黍離那點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裡,路大美女跟她一起去了二樓的起居室,嘻嘻哈哈說了半天悄悄話,做了一番“閨密”間的深入交流。
    程寒暮目光如炬,事後看著李黍離臉頰泛紅,依依不捨地送別了路銘心,回去後就彎著唇角淡道:“我是不是應該防範一下這個未來可能出現的女情敵?”
    李黍離被發現了小私心,頓時臉色有點欲蓋彌彰的羞赧:“哪裡,我從來對寒暮你一心一意的,我跟銘心之間只是純潔的友誼。”
    程寒暮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該不該喝這壺醋,只能搖頭:“你真是胡鬧慣了。”
    李黍離嬉笑著去摟他的腰:“我最胡鬧的地方,不是對你嗎?”
    說起來她和路銘心那麼一見如故,倒並不是因為她真的對路銘心有什麼欲望,而是她們兩個確實有種說不出的契合。
    也許是因為她們的愛人都是這種清冷的性格吧。至少除了路銘心,還沒有人在第一次聽到程寒暮的名字後,就準確地說出他名字的由來: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那也是她當年第一次知道程寒暮的名字時,腦海中冒出的詩句。
    她想她確實太過幸運,不用等上千年就能遇到他,從此後旦旦暮暮,都能和他如此相擁。

    番外:斷章

    程寒暮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並沒有想到自己將和她糾纏一生。
    他只是無意間將目光掠向了她,在觸及了她襤褸的衣衫、瘦到露出骨頭的小小身軀,還有她目光中那近乎絕望的渴求後,心中細微地刺痛了一下。
    也許她是從他眼中看出了些什麼吧,他看到她奮不顧身地從夾縫中跑了出來,猶如一隻倉皇的飛蛾,撞向了他的懷中。
    她張開細瘦的手臂,緊緊抱著他的腰。
    那一抱,不知為何,竟有著幾分決絕到極處的壯烈。
    他恍然了片刻,突然間明白,那是因為連這個孩子自己都不確定他能不能救她。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已經是這個孩子最後的希望——哪怕微弱渺茫,也仍舊是最後一絲求生的希望。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微垂下眼簾,做好了一個自己註定會為之付出良多的決定。
    他將那個孩子帶了回來。
    他後來知道她是中國人——問得多了,她會回答中文。也知道她姓李,那個姓氏被文在了她的手臂上,仿佛在未來等待著和她血脈相關的秘密。
    他想過送她去福利院,也想過將她送入領養系統,等待合適的人來領養她。但是她猶如一隻被驚嚇過度的小獸,只知道蜷縮在他身邊,哪怕他稍稍離開片刻,都能聽到她聲嘶力竭一般的哭聲。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他頭疼地扶額。他才二十一歲,也並沒有結婚,按照法律程序,並不能作為她的監護人。
    將她帶回來後的兩個月,哪怕每天被她纏著,他仍是打算等她適應一些,就將她送到合適的領養家庭裡。
    直到那天清晨,他從夢中醒來,看到往日這時還趴在他胸口睡得迷迷糊糊的她,正盤腿坐在大床的一旁,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抬手按了按額頭,輕聲問她:“怎麼了?”
    她還是看著他,隔了一陣才開口:“你打算把我送走。”
    她的語氣篤定,仿佛是早就想好了這種結果,然後又說:“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的名字,也沒有給我起過名字……你是怕我記住你,或者你記住我。”
    他輕歎了聲,無法反駁。她十分敏銳,他也從未想過要騙她:“我不會忘記你的,我記憶力很好。”
    她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那種記住。”
    他眉頭微蹙,流露出一絲疑惑,她就抬起手,將自己小小的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你害怕你會記住我,不是用腦子記住的那種,是用這裡。”
    她才十歲左右,還有些童言無忌,他彎著唇角微微笑了笑:“你多慮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多慮了是什麼意思?”
    他頓時失言,也許是晨起頭腦還未清醒,也許是她太過直率的話戳破了什麼,他竟然有些失態,對她用了太過書面的說辭。他又微微笑了笑:“就是你想得太多了。”
    她這才哦了聲,不再糾纏,而是用那雙澄澈無比的雙眼看著他:“就算你要把我送走,也不要忘記我好不好?我可以等到長大了再來找你,但你不能忘記我。”
    他知道她還是個孩子,說話大多隨心所欲,並沒有太多深刻的含義,但還是笑歎著問:“你長大了,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她抬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小臉上一片認真:“因為我用這裡記住你了。”
    他驚訝自己竟然和一個九歲的孩子頗為認真地聊了這麼久,摸了摸她的頭輕歎了聲,沒有再說話。
    然而就是從這天起,他詢問律師,同父親商議過後,借用父親的名義收養了她。
    幾天後他將那個孩子帶到書房,在紙上寫下“李黍離”三個字,對她說:“從今天起,這就是你的名字。還有,你要叫我舅舅。”
    她知道自己要被他徹底接納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問:“那你的名字呢?能不能告訴我?”
    他微頓了一下,又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重複了一遍:“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舅舅。”
    她卻充耳不聞一樣,欣喜地喊著他:“程寒暮!程寒暮!”
    他頭疼地按了按額角,卻又看著開心得蹦蹦跳跳的她,忍不住笑了:“不要這麼沒大沒小的,女孩子要文雅一些。”

    他想他可能確實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家長。他也才二十一歲,驟然之間要做一個九歲孩子的長輩,難免太過苛刻嚴肅了一些。他又太急於把她培養成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成人,總會對她要求過多,不管是談吐儀錶還是功課學業。
    她來時已經九歲,不再是可以被從頭塑造的年紀,偶爾難免叛逆,會同他頂嘴,會有些無傷大雅的小脾氣。
    他和她的相處,與其說像是父母輩和兒女,倒不如說像是一個嚴厲的兄長和一個並不大聽話的幼妹。
    然而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他卻從未覺得她是一個拖累和麻煩。
    母親早逝,父親也重病多年,這個向來過於冷情的家裡因為有了她而多了許多屬�普通家庭的那種煙火氣。
    在她來後的第二年,纏綿病榻多年的父親去世。他主持了葬禮,也正式成為程家的家主,還有她的監護人。
    在送走了所有的賓客之後,他和她回到了家中。冷不丁地,她緊緊抱住了他的腰,將頭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地說:“舅舅,你還有我。”
    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慶倖,慶倖她在這之前來到了他的生活中,慶倖這個世界上,他尚有一個可以稱之為親人的人。
    他和她之間的前九年,是如水般和緩的相濡以沫、相依相伴,帶著暖意地流淌過那些時光。
    後來她曾問過他,是什麼時候愛上了她,是不是早就愛上了她?
    他只是淺笑,並未回答。因為愛有許多種,在他和她度過的那些年裡,乃至在將她帶到自己身邊後不久,他都是一直愛著她的,只是從未有過綺念。在那些年裡,他如父如兄一般愛著她,從未中斷,也從未消失。
    直到後來再次和她重逢,那種愛,才名為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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