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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好很好(全二冊)(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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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高甜來襲少女心炸裂 淡櫻 甜蜜力作
    教科書級別的撩漢指南,馴化糙漢做忠犬

    當糙漢子船長再遇戲精前女友——不管過了多少年,我還是喜歡你,幾乎到瘋狂

    你看不見黑暗,因為有人在你看不見的角落用生命擋住了黑暗
    ——他是我的韓船長,他很好很好


    八年前,韓船長意氣風發,帥得掉渣,莫名被甩,撂下句話:“離我遠一點!再讓我見到你,一定揍得你哭爹喊媽!”
    程桑桑篤定地說:“你捨不得。”

    八年後,韓船長鬍子拉碴,滿嘴粗話,自動往程桑桑的圈套裡爬:他還真是捨不得,女朋友是自己挑的,戀愛跪著也要談下去,他還計較個啥?

  • 淡櫻

    90後作家,現居上海,文筆細膩,風格多變,至今已出版十餘部小說。
    代表作:《雕心引》《以寵為名》《我的畫風不太對》《他很好很好》等。
  • 第一章 郵輪上的重逢 1
    第二章  我在追你呀 31
    第三章 步步緊逼 59
    第四章 甜蜜的誘惑 89
    第五章 程桑桑的秘密 120
    第六章 韓毅的態度 149
    第七章 那我與天鬥 179
    第八章 海上生活 221
    第九章 海上波塞冬 249
    第十章 全員助攻 278
    第十一章 回歸陸地 313
    第十二章 求婚 343
    第十三章 奇怪的狀況 372
    第十四章 他很好很好 409
    番外一 度蜜月 440
    番外二 懷孕二三事 445
    番外三 超級奶爸 451
    後記 456
  • 第一章 :郵輪上的重逢

    公海上行駛著一艘重達十六萬噸的巨型郵輪。
    海上的天氣變幻莫測,昨晚下了場雨,刮起劇烈的暴風,饒是海上堡壘般的郵輪,也微微有了晃蕩。不少乘客走路時搖搖晃晃,吐得七葷八素。
    今早甲板上的乘客明顯少了很多。
    風雨過後是格外明媚的陽光,空無一人的室外泳池閃爍著粼粼光輝,像是鑽石一般耀眼。
    不過此時此刻路過的乘客們都沒注意到泳池的璀璨,更多的目光落在沙灘躺椅上的女人身上。
    長裙下一雙若隱若現的筆直又修長的腿,微微露出一抹嫩白,勝似霜雪。長裙是紅色的,偏豔紅,一般人穿往往有幾分媚俗,可穿在她的身上,卻不見半點俗氣,襯著波浪卷的及腰長髮,宛如誤落人間的小仙女。
    她手裡捧著一本書,封皮暗黃,寫了一串英文名字,隱約能看到英文單詞“lonely”。
    她看得很認真,高挺的鼻樑泛著白玉一樣的光澤。
    “真巧,我上周剛讀過這本書。”不知從何處冒出的男士在程桑桑身邊坐下,滔滔不絕地大談讀後感。
    程桑桑不接話,似在認真地聽著。
    末了,男士似不經意地撥了撥額前的頭髮,露出腕間的一塊白金機械表,英文字樣“PIAGET”清晰可見:“難得遇到知音,真是緣分,小姐能賞臉去十五樓的餐廳一起用餐嗎?”
    程桑桑合上書本,微笑著婉拒:“我和男朋友一起吃午飯。”
    男士悻悻而退。沒多久,在眾目睽睽之下,一位文質彬彬的男人翩然到來,低頭與程桑桑親密地說著話。陽光洋洋灑灑地落下,俊男美女,像是一張加了柔光濾鏡的照片。如果加一台攝像機,兩三個打光板,就是青春偶像劇的拍攝現場。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卻秒變八點檔肥皂劇。
    下午的時候,一襲明豔紅裙的女主角淚眼婆娑地看著男主角,指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女配角,渾身顫抖,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地滾落,嘴巴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女配角囂張又放肆,直接說:“愛情沒有先來後到,桑桑姐,你把楚安讓給我吧。”
    女主角沒有看女配角,直勾勾地看著男主角:“什麼時候的事情?”
    男主角著急地說:“桑桑,你聽我解釋。”
    “我只問一句,什麼時候的事情?”
    女配角說:“就兩個月。”
    男主角瞪了女配角一眼,女配角委屈地低下頭,可眼角處能清晰地看到一絲得意。
    女主角問:“是不是?”
    男主角無可奈何地說:“是,但是……”
    女主角垂下眼,說:“楚安,不管是什麼原因,我沒法容忍自己的男人劈腿,我們程家也丟不起這個臉。”再次抬眼時,一雙杏眼水光氾濫,楚楚可憐。
    圍觀群眾都忍不住在內心斥責起男主角。

    “毅哥,八點鐘方向!”如果不是身上制服的約束,小柴真想吹一聲口哨,“長得比明星還漂亮!那雙腿,我可以玩一年!今天早上巡邏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她了,是VIP套房的客人,叫程桑桑。那個男的,是她男朋友。男的豔福不淺呀,敢把正牌和小三一起帶上郵輪,膽子大得上天了。”
    話雖如此,小柴的語氣裡還是有幾分羡慕。
    “嘿,那妞這麼正點,等她落單了,毅哥乘虛而入唄。”
    被稱作“毅哥”的男人順著小柴的視線望去,泳池邊上的紅裙女人哭得梨花帶雨,陽光下皮膚白得像是會發光。
    韓毅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說:“交班時間到了,我去抽個煙。”
    “哎,毅哥等我,我也去吸煙區。”漂亮女人很快被小柴拋之腦後,他亦步亦趨地跟著韓毅去交班。
    半個小時前,平靜無波的海面上迎來了新的一輪風暴,郵輪晃得厲害,甲板上的大多娛樂設施開始關閉。
    不少無法適應的乘客吐得喊服務員送暈船藥,漸漸地甲板上的人所剩無幾,大多回了客艙休息。
    甲板位於郵輪的第十六層,裡面有八個不同功用的游泳池,室內、室外各一半。遇上風暴後,室外的游泳池已經關閉,只剩室內的四個泳池,仍有寥寥數人在戲水。
    泳池旁設有吸煙區。韓毅脫了制服,只穿著一件T恤,T恤看起來有點小,他精壯結實的胸膛繃緊了衣衫,短袖下是線條流暢的古銅色手臂。他懶散地坐在圓沙發上,嘴角叼著煙。透過煙霧,隱約可見一雙漫不經心的眼睛。
    這個男人,渾身上下散發著陽剛而又危險的氣息。
    泳池邊有個穿比基尼的女人,輕薄的布料包裹著呼之欲出的渾圓,婀娜多姿地走來,媚眼如絲,低頭朝男人曖昧地笑道:“帥哥,借個火。”
    韓毅一根煙抽完,摁在煙灰缸裡,漫不經心的目光掃了眼女人,又點上一根煙,夾在指間:“老子對你沒興趣。”說完,不再看她。
    女人頓感顏面掃地,惱羞成怒地說:“小心我投訴你!”
    “隨便。”他聲音懶散得很。
    女人氣得面色發紅,最後卻也只能悻悻地離開。她剛上郵輪的時候就注意到他了,想方設法地引起他的注意,可惜都被無視。但這個男人無論是從身材還是樣貌來說,都是極品,連不搭理她的模樣都讓她心癢難耐。
    小柴咽了口唾沫:“那女人的胸起碼有D罩杯!”
    韓毅興趣寥寥,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
    這艘郵輪是國內碧洋集團旗下的,以S市為母港,已經走了五六年的日韓航線。船上待遇不差,以美金結算工資,包吃包住,也沒花錢的地兒。小柴是今年才開始在郵輪上工作的,憑著矯健的身手進入了安保崗位。小柴原以為自己身手了得,直到遇上了韓毅,才知道什麼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此一聲“毅哥”喊得心服口服。
    在小柴看來,毅哥是個謎一樣的存在,寡言少語,煙抽得特別凶,唯獨對著大海時眼裡會有一種敬畏的神色。
    忽然,甲板上的自動門打開,一個身材窈窕的女人走了進來。
    小柴眼前一亮:“毅哥,是那個VIP套房的美女。”
    韓毅仿佛沒聽到,仍然漫不經心地抽著煙。
    甲板的室內泳池兩旁有一大片提供休息的區域,放置了柔軟的沙發和擦得明亮的茶几,茶几上還有酒水菜單。
    程桑桑戴著耳機,目不斜視地繞過了泳池。她讓服務生端來一杯果汁,筆直修長的腿蹺起,開始翻手裡的書。她的眼眶仍然是紅的,可表情卻是漠然的,仿佛是傷透心後的冷淡與麻木。
    忽然,她似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嘴角勾了下,很快笑容又迅速隱藏。此時,她的手機響了,她接通,聲音懶洋洋的:“我在公海上,信號不好,電話費也很貴。”
    “搞定了沒有?”宋嫻問。
    “小三胸大無腦做事衝動愛貪便宜,林家三少的品位真是堪憂。”她打了個哈欠,說道,“現在他還在我房門口求我原諒呢,要不是看在我媽的分兒上,我連戀愛都不想跟他談。”
    電話那頭撲哧一聲:“程桑桑你就是個小妖精。”
    “小仙女我今天演了一場哭戲,精彩絕倫,可惜沒人幫我錄下來,不然拿下小金人妥妥的。林家三少現在對我挺愧疚的,我爸那邊也無話可說。”
    宋嫻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要是沒有你,小三哪裡有機會接近林楚安?你就是個戲精。”
    “過獎。”
    “什麼時候回來?”
    “還早,今天才第二天。”
    “在郵輪上幾天?去日本的哪裡?”
    “七天吧。忘記去哪裡了,反正人多不去,還不如在船艙裡看書。”
    “行,回來一起吃飯。”
    程桑桑掛了電話,抬頭望瞭望周遭,只見有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往吸煙區走去。她並沒有在意,重新戴上耳機邊聽音樂邊看書。

    小柴咽了口唾沫,目瞪口呆地說:“毅哥,勁爆啊!你肯定不知道我偷聽到了什麼!”
    小柴知道韓毅從來不八卦這些東西,也沒指望韓毅能配合自己的話,正準備繼續說的時候,韓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裝的是吧?”
    小柴震驚地點頭,再度目瞪口呆地說:“毅哥牛呀,這也知道?”
    韓毅冷笑了一聲,小柴恭維:“毅哥果然是混得久,什麼都知道!”
    韓毅狠狠地掐滅煙頭,摁得有點用力,煙頭被摁得稀巴爛。他能不知道嗎?八年前他就栽在程桑桑手裡了。

    早上八點整,秒針啪嗒一下指向十二時,柔軟的床墊上的程桑桑已經準時睜開眼。她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眼皮子掀了掀,看向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郵輪在公海上使用日本時間,現在國內正好是七點整。
    她打電話叫了早餐服務,手機支在浴室的洗漱臺上,亮著的屏幕裡,信息、微信、電話各欄的右上角分別是12、25、6的標記。
    程桑桑一一點開,毫無意外都是林楚安的。
    她刷牙洗臉,十分鐘後,手機響起。程桑桑沒有第一時間接聽,轉身出了浴室,拿了行李箱裡的化妝包後才慢吞吞地重新進入浴室,一手拉開化妝包,一手接通電話摁了揚聲器按鈕。
    電話裡響起一道著急的聲音:“囡囡,好端端的怎麼和楚安分手了?有什麼事不能忍一忍?忍忍就過去了。”
    程桑桑拿起海綿沾了妝前乳,往臉上均勻地輕點,血色極好的紅唇微張,是拼命壓抑卻又無法抑制的哽咽聲。
    電話那頭的聲音逐漸軟化:“林楚安欺負你了?”
    纖細修長的五指熟練地在手背上比畫著不同的紅色系眼影,小刷子仔仔細細地掃著眼睛。
    “媽,我……”程桑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楚安他在外面有人了,還帶上了郵輪,昨天……昨天……”哭得幾乎要失聲,她重重地喘著氣,聲音沙啞地說,“我咽不下這口氣,他怎麼可以這樣欺負程家的女兒?不喜歡我就好聚好散,他這樣把爸爸的面子往哪裡擱?媽,這戀愛我談不下去了,我……我……”
    畫好紅腫的雙眼,程桑桑開始給唇部打底。漸漸的,毫無瑕疵的妝容出現在鏡中。
    電話那頭歎息一聲,說:“囡囡別哭,媽下次給你找更好的。騰新日化的王總有個兒子,前幾個月剛從英國留學回來,和你年紀相仿,家裡底細我們程家也清楚,是個脾性好的小夥子。回來後,找時間見一面。”
    程桑桑應了一聲,手機掛斷後,她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良久,嘴角勾了勾,也不知究竟在嘲諷什麼。
    有人輕敲房門,說是客房服務生,程桑桑回過神來。房門一開,是一位菲律賓國籍的服務生,他黝黑的臉上寫滿了無奈:“Sorry……”
    他的話音未落,林楚安已經奪門而入,抓住了程桑桑的手:“桑桑,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邊說邊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她。漂亮的雙眼皮又紅又腫,不難想像這個柔弱的程家千金昨晚肯定哭了一整夜,一大早連唇色都是慘白的,絲毫血色都找不到,和昨天早上明媚耀眼的程桑桑截然不同。
    可這樣的程桑桑仍然是漂亮的,柔弱之美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林楚安第一眼見到程桑桑的照片,下半身就蠢蠢欲動,林家和程家家境相當,公司上亦有合作關係,兩位母親一撮合,交往也是順理成章。然而交往後,林楚安卻食之無味,程桑桑太悶,除了一張漂亮的臉和家境之外,並沒有其他可取之處。交往數月,他也只碰到了她的手。但到底是沒有吃進嘴裡的,得不到的總是念念不忘。
    這一次郵輪之旅,他原想孤男寡女在公海之上能使感情更進一步,沒想到卻發生這樣的事。
    看著這樣的程桑桑,林楚安說不內疚是假的,相處數月,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女孩如同一個華美的瓷器,脆弱得可怕。
    程桑桑的眼眶瞬間泛紅,她低頭說:“你放開我。”
    林楚安不肯,又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再讓她出現在你面前,我一定會好好對你。”
    房門開了四分之三,走廊上陸陸續續有乘客經過,服務生手裡還捧著託盤,上面是程桑桑叫的早餐。
    她忽然說:“我餓了。”
    林楚安說:“我陪你吃早餐。”
    “不用。”程桑桑拒絕,眼角的餘光瞥見昨天來搭訕的戴伯爵表的男人,她微微用力,掙脫開林楚安的手,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我等會兒要去攀岩,你別來煩我。”

    碧洋集團名下的郵輪寶石號憑藉高科技和娛樂設施豐富在諸多郵輪之中脫穎而出,甲板上除了泳池之外,還提供衝浪、攀岩、空中飛人等娛樂活動。
    甲板上矗立著三面逼真的人工攀岩牆,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岩石錯落有致地分佈在牆壁上。
    今天天氣不錯,乘客們大都出來活動了,攀岩牆邊十分熱鬧。最左側的攀岩牆景色最佳,攀爬到頂端便能俯瞰無邊大海,也正因為觀景角度好,這邊的攀岩牆專供VIP套房的乘客,所以相對其他兩面攀岩牆而言,這裡較為冷清。
    直到程桑桑出現後,下面圍觀的乘客才逐漸多了起來。
    攀岩牆上,有三道身影。
    兩個奮力往上爬的男人,一個優哉遊哉地攀爬的女人。
    程桑桑穿了一件簡單的字母T恤,搭配著一條緊身運動短褲,包裹著挺翹的臀,修長筆直的腿和白皙的手臂齊用,緩慢地往上挪動。
    小柴正好在甲板上巡邏,連忙招呼韓毅過來:“毅哥,你看那個女人,VIP套房的程桑桑。她是咋回事?不是昨晚剛和男朋友分手嗎?怎麼今天又湊在一塊了?”小柴發現自己實在搞不懂這個女人,琢磨半晌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小柴驀然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驚詫地說:“毅哥,你覺不覺得那兩個男的有點針鋒相對的意思?不像普通的攀岩……”
    兩個男人似是在較勁,鉚足了勁兒往上攀爬,且越爬越靠近。小柴看出了點意思:“哦,我看懂了,兩隻孔雀在爭取表現……”
    韓毅沒有吭聲,他盯著程桑桑的腿。
    ……褲子真短。
    小柴又想起昨晚的事,說:“現在的女人太會裝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以後得找個單純的婆娘,像程桑桑這種太可怕了。”
    韓毅直接邁開長腿,沒有再留意攀岩牆,繼續往前走。小柴見狀,也跟著韓毅往前走。走到攀岩牆附近的時候,小柴忽然倒吸一口涼氣,說:“毅哥,稍等一下,那兩個男人打起來了,兩男爭一女的戲碼!會不會出事啊?”
    攀岩牆上。
    底下的人也沒看清楚究竟是誰先動的手,只看見兩個男人越爬越近,忽然間就碰撞了下,緊接著就起了摩擦,眨個眼的工夫,便已經在攀岩牆上動起拳頭。
    教練是個外國人,急忙地用英文喊他們住手,然而並沒有人搭理他。底下的觀眾看熱鬧不嫌事大,開始起哄。
    “是男人的,就打贏他!”
    “往左邊躲!”
    “踢他!”
    ……
    林楚安的血氣瞬間上湧,男人的尊嚴和面子在程桑桑和眾人面前都不能丟,發了狠地去攻擊旁邊的男人。程桑桑仰頭看了眼,此時她已經爬到了中間,前面的兩個男人忘記了自己的攀爬軌道,漸漸有往她這邊靠攏的趨勢。
    教練連忙套上最後一套備用安全繩帶,上去解圍。程桑桑立即做出判斷,她宛如一隻飛燕,手腳並用地往另一側上方攀爬,躲開了兩人。
    圍觀群眾中有人吹口哨,讚美程桑桑的速度。林楚安分了神,一不注意挨了一拳,掛了彩,不小心踩空岩石,往下跌滑,幸好教練手疾眼快拎住了他。
    圍觀群眾發出喝倒彩的聲音。林楚安黑了臉,再看女流之輩的程桑桑已經輕而易舉地即將登頂,頓覺顏面掃地,吃了一拳的左臉隱隱作痛。
    小柴說:“看不出那妞挺專業的呀,毅哥,她……”
    小柴的話還未說完,韓毅一手撐住扶欄,借力一跳,小柴還沒反應過來,他的人影已經出現在甲板躍層。與此同時,小柴聽到圍觀群眾中有人在尖叫。
    程桑桑真沒想到安全繩帶會出問題。
    安全繩是體力不支或者踩空跌滑時的安全保障,沒有的話,稍有差池摔下去無疑是跳樓行為。而在她登頂之際,這道安全保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斷了半截。
    攀岩牆有八米高,教練扔開林楚安,急速往程桑桑那邊爬去。像是鏡頭裡的慢動作,安全繩帶在程桑桑眼裡清晰可見地徹底撕裂開。
    程桑桑的心咯噔了下,抓著岩石的手掌暴出青筋。教練生怕程桑桑聽不懂英文,用生硬的中文喊:“堅持住。”
    海風呼呼作響,吹得她渾身都是冷汗。程桑桑忽然動了下,試圖尋找挪動的落腳點,圍觀群眾倒吸一口涼氣。零點五米,一米,一點五米……
    青春靚麗的身影在以極度緩慢的速度往下挪,甲板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忽然,海面上刮起了風,郵輪上的旗幟獵獵作響。教練發現程桑桑不動了,纖細的手腕似是力氣用盡,微微顫抖。
    程桑桑沒力氣了,鼻尖豆大的汗珠滑落,大口喘著氣。風越來越大,仿佛隨時都能將她吹落。說時遲那時快,有一道人影沒有借助任何繩索,像是人猿泰山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靠近了程桑桑。
    在她即將撐不住之際,寬大粗厚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腰,鋼鐵般堅硬的手臂宛如牢不可破的牆擋住了呼嘯而過的風,穩住了搖搖欲墜的程桑桑。
    “別動。”韓毅不耐煩地低聲吼了她一句。
    程桑桑沒有動。鋼鐵般堅硬的手臂仿佛比安全繩帶還要牢固,讓她整個人瞬間放鬆下來。她抬眼,看到右上方抓著岩石的是一隻寬大粗厚的手掌,線條流暢的臂膀在風中巋然不動。
    耳邊是炙熱潮濕的呼吸。
    “右腳四點鐘方向,左腳八點鐘方向。”
    “左腳五點鐘方向,右腳六點鐘方向。”
    “左腳七點鐘方向,右腳五點鐘方向。”
    ……
    韓毅徒手攀著岩石,另一隻手圈住程桑桑的腰,像是程桑桑的攀岩導航,冷靜沉著地指揮著。他仿佛對攀岩牆上的每一塊岩石分佈都了如指掌,且手掌充滿力量,矗立在甲板上的攀岩牆於他而言,宛如平地。
    兩個人配合得極有默契,不到五分鐘,程桑桑安全落地,底下的圍觀群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林楚安急急忙忙地走過來:“桑桑,有沒有哪裡受傷?”
    程桑桑沒有回他,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林楚安以為她是嚇壞了,剛剛的情況太過心驚膽戰,稍有差池,回去後他都不知道怎麼向程家交代。他顧不上自己臉上丟臉的傷,安慰程桑桑:“沒事了,現在已經安全了,你別怕。我今天一定讓這裡的負責人給你一個交代,偌大的郵輪安全維護措施怎麼可以有疏忽?這裡是海上,醫療設施比不上陸地,要是出事了怎麼辦?桑桑,我……”話音戛然而止。
    林楚安發現在他印象中向來柔弱如菟絲花的程家千金並沒有露出任何驚慌失措的神色,更沒有劫後餘生的表情,相反,她此時此刻十分平靜,視線穿過了人群,落在遠方。
    林楚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見到了剛剛救人的保安。他落地之後便離開了攀岩區域,頭也不回地紮進人群。
    “我沒事。”程桑桑忽然開口,搖著頭,卻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又說,“你的臉……”
    程桑桑不提這茬兒還好,一提林楚安就覺得丟臉丟大了,沉著臉說:“沒事。”
    程桑桑回了艙房。攀岩出了一身熱汗,她利落地洗頭、洗澡。裹著浴巾出來後,她打開衣櫃,指尖滑過擺列得整整齊齊的衣衫,最後指尖停在一條一字肩的條紋襯衫連衣裙上。
    她吹幹頭髮後,換上了連衣裙,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化了一個小時妝。下午六點左右,宋嫻給程桑桑打電話。
    程桑桑直接掛了,開了微信視頻通話。宋嫻看著程桑桑的打扮,驚愕地問:“小妖精,你這次又是扮演什麼角色?”
    程桑桑說:“青春飛揚的小仙女。”
    宋嫻問:“林家三少還有沒有纏著你?”
    視頻裡的程桑桑背對著宋嫻,在化妝箱裡取了五六瓶香水,說:“我前男友把面子看得特別重,今天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另外一個男人揍得掛了彩,他肯定巴不得我當時眼瞎什麼都看不到。丟了臉,他也不會去找回場子,他這人就這樣,性格懦弱,還愛逃避現實,我見證了他丟臉的一面,回去後他估計也不想再見我。”
    她拎起一瓶系著粉色絲帶的精緻香水,輕輕拔開蓋子,往左右手腕各噴了一下。宋嫻看清香水的牌子,哧的笑了下,問:“甩了前男友後少女心又回來了?許久不見你用這款少女心十足的香水。”
    未料程桑桑卻一本正經地點了下頭,擦了草莓紅唇釉的嘴微微嘟著,給了宋嫻一個風情萬種的眼神:“你覺得現在的我跟十八歲的我差別大嗎?”
    宋嫻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都是小仙女,成嗎?”
    程桑桑似乎有些苦惱,說:“我知道我是小仙女,過了八年還是魅力不減的小仙女,”她輕蹙著眉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說,“樣貌沒什麼差別呀……”
    宋嫻懶得和她多說了,說:“小仙女,我表姐想割雙眼皮,你回來後給我走個後門唄。”
    “我們科的李老師不錯,埋線自然又漂亮,我等會兒給你表姐排個號。”
    寶石號郵輪的保安組每週一下午定時開例會。保安組的頭是個女人,金色的名牌上刻著“季經理”的字樣。她依照慣例做了郵輪上安保工作的一周總結,最後對今早英勇救人並完美解決了緊急狀況的韓毅提出了褒獎。
    季雲說時,目光落在韓毅身上。他一如既往地在走神,沉默地望著大海,仿佛聽不到她的講話。
    季雲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韓毅。這是一個她永遠捉摸不透的男人。她兩年前來到寶石號工作,那時韓毅就是保安組的一員。郵輪上的員工基本上都是一年簽一次合約,連續工作八個月,沒有休假,到期了再續約。大多數人幹個一兩年就不願繼續,畢竟海上的環境局限太大。唯獨韓毅幹了一年又一年,聽郵輪上的資深員工說,韓毅在寶石號上已經幹了六年。
    最奇怪的是,他明明是有能力的,許多次升遷的機會他都放棄了,六年如一日地堅守在郵輪保安這個職位上。
    季雲好奇過,也問過韓毅,韓毅只回了一個字:“懶。”
    陽光照耀在玻璃窗上,沉默的男人沐浴在陽光下,深邃的眉眼間彌漫著一股迷死人不償命的荷爾蒙,看得季雲心跳微微加速。她按捺住這樣的情緒。
    會議結束後,她走到韓毅身邊,半開玩笑地說:“認識兩年都不知道你攀岩這麼厲害,毅哥,你真是沒心沒肺。”
    韓毅摸口袋,季雲歎氣:“這裡不能抽煙。”
    韓毅叼起一根煙:“過嘴癮。”
    季雲見他沒接自己的話茬兒,也不勉強,識趣地說:“晚上七點到十二點,C區的巡邏別忘了。”
    韓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晚上七點,韓毅執行自己的工作。這個時間點是飯點,客艙樓層裡並沒有幾個人,難得見到人影,大多是送明日活動訊息的服務生。沒多久,有個服務生匆匆走過來,說:“有位女士的衣服被吹到救生船上了,是C區的救生船,那位女士很著急,你拿到後送去8230房間。”
    船上大多緊急狀況都歸保安組管,韓毅略一點頭便轉身離開。順利拿到了衣服,韓毅伸手敲響了8230房間的房門。
    房門打開,韓毅聞到一股撲鼻的花香,微甜。程桑桑倚在門口,環抱著手臂,笑得眉飛色舞。
    “真巧,又是你呀,今早你救了我,我還沒來得及向你道謝。”她歪著腦袋,一雙杏眼水靈靈的,“今天風大,我晾在外面的衣服不小心被吹走了,我可著急了。我該怎麼感謝你呢?給你們郵輪公司寫感謝信,還是請你吃飯呢?”
    韓毅沒來由地想起季雲下午的話——“毅哥,你真是沒心沒肺。”
    真正沒心沒肺的人在這,韓毅冷眼看著她。
    程桑桑仿佛察覺不到他的冷淡,笑靨如花:“你今天什麼時候休息?不方便的話,我打包好食物去你的艙房。或者,你來我的艙房。”
    她白皙的指尖輕點下巴:“你想吃什麼?”纖細的手腕上晃著一個玫瑰金的鐲子,她似是在思考菜單,“我有兩個建議,一是吃牛排;二是吃法餐。”說著,她在韓毅面前伸出了兩根手指。
    她的指甲塗著胭脂紅的指甲油,襯得手指又白又細,指腹可見一層薄薄的繭子,還有隱約可聞的香水味。視線再往上挪,是圓潤白嫩的雙肩,還有性感的鎖骨。
    程桑桑隨意地倚在門口,嬌俏得如同夜裡的妖精。韓毅眯了眯眼,那一抹裸露的白無端刺眼。
    手裡的衣服直接扔到了程桑桑身上,遮住了她半邊香肩,他面無表情地說:“救你是職責。”
    他仿佛連多看程桑桑一眼都不願意,話音一落直接轉身。
    程桑桑:“哎……”
    韓毅沒有理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程桑桑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徹底從視線裡消失後她才扯了扯唇角,關上房門。她打量著穿衣鏡裡的自己,嘟了嘟嘴,說:“真不認得我呀……”
    小柴今天的巡邏區域在B區,巡邏到一半的時候,他在樓梯口碰到了季雲。
    “雲姐。”小柴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季雲問:“你在寶石號上幹了快半年了吧?”
    小柴有點蒙,直屬上司問這樣的話,大多沒什麼好後續。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剛好半年,在寶石號上我學到了很多,也很感謝雲姐平時對我的照顧。”
    季雲說:“韓毅挺照顧你的。”
    小柴恍然大悟,搓著手咧嘴笑道:“我剛來船上的時候不認識什麼人,毅哥仗義,一直對我多有照顧。平時我也是和毅哥混得最多,雲姐想知道毅哥的什麼事儘管問我!我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季雲白他一眼,問:“他有女朋友沒?”
    “沒有!我敢打包票,一定沒有,來搭訕的女客人很多,毅哥連看都不看一眼。”小柴說,“不過毅哥以前談過女朋友,好像很久了,七八年了吧。”
    季雲問:“受了情傷?”
    小柴不知道,畢竟毅哥沉默寡言,要從他嘴裡挖出點以前的事情,難於登天。不過這事也不好對季雲說謊,小柴搓搓手,又說:“是不是受了情傷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毅哥對什麼樣的女人比較感興趣。”
    “說說看。”
    小柴先誇了自己一通,大意是說自己觀察仔細等優點,之後才說:“從小我媽就說我是狗鼻子,嗅覺特別靈敏,我跟在毅哥身邊混了半年,發現了一件事,毅哥對茉莉花香的香水感興趣。”
    “茉莉花香?”
    小柴說:“對對對,娘們的香水五花八門的,但每次只要有人噴了茉莉花香的香水,毅哥就一定會多看幾眼。我統計過,就我看到的,起碼有十六次。”
    小柴屈服于上司的威逼利誘,悄悄賣了毅哥的信息,心裡愧疚,跑去郵輪上的免稅店買了一條煙。結束巡邏後,他乘電梯上了十六樓的甲板。
    這個點兒,甲板上已經沒幾個人。大多乘客要麼休息了,要麼就在三樓的賭場或者其他地方開狂歡party。甲板上比起白天的熱鬧,此時此刻顯得冷清了許多。
    小柴幾乎是第一眼就看見了韓毅。他坐在吸煙區的沙發上,沉默地抽著煙,煙灰缸裡已經有一堆煙頭。小柴數了數,得出今晚毅哥情緒不太好的結論,因為他煙抽得比以往還要凶。
    “毅哥。”小柴遞上煙,說,“孝敬你的。”
    韓毅看了眼,小柴解釋:“這……這半年多虧毅哥的照顧,沒毅哥我肯定沒這麼快熟悉郵輪的環境,所……”話音一頓,小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他在毅哥身上聞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香水味,儘管是在煙霧繚繞之下,可他還是聞到了一丁點的茉莉花香。
    ……雲姐行動這麼迅速?
    “行,放這吧。”韓毅拍了拍茶几。
    “哦……哦。”小柴還是沒從韓毅身上的香水味裡回過神來,緊接著在吸煙區和韓毅抽了會兒煙,愧疚感消磨得差不多後才離開甲板。回員工船艙時,又再次碰到季雲,沒聞到她身上有那股熟悉的香水味,他又納悶了。
    毅哥身上哪裡來的女人的香水味?
    韓毅摸了下煙,一整包已經抽完。他拆了小柴孝敬的煙,點了一根新的。
    煙霧噴出模糊了他的視線,濃厚的尼古丁無法驅逐他內心的煩躁,越抽腦袋越清醒,程桑桑倚在艙房門口笑靨如花的模樣愈發清晰,似有似無的熟悉香水味揮之不散。
    韓毅罵了一句髒話。
    韓毅第一次見到程桑桑,是在宋家。那會兒程桑桑只有十八歲,臉蛋水靈靈的,一雙眼睛跟會說話一樣。他航海歸來,連續十二個月的海上作業令他稍顯邋遢。
    宋嫻的爸爸向所有人介紹他,一頂又一頂的高帽子堆疊在他頭上,他早已習慣,意氣風發地接受。
    寒暄結束後,他在自助餐桌上取餐,今天的主角不是他,是宋嫻的母親。也是在這個時候,韓毅見到了程桑桑。她穿著白色連衣裙,和尋常的千金小姐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她說:“韓叔叔,我想吃蛋糕,你能幫我夾一塊嗎?”
    韓毅沉默了會兒,問:“你多大?”
    “十八歲。”
    “叔叔個屁,我比你大六歲。”
    程桑桑認真地問:“我要喊你船長嗎?”
    “你又不是老子的船員,喊個屁船長。”
    程桑桑忽然彎了彎眉眼,笑吟吟地喊:“韓哥哥。”
    少女的聲音又甜又軟,酥得韓毅骨頭發麻。後來,韓毅每每回憶起和程桑桑的初見時,都後悔得要命。乖巧軟萌甜,這些和程桑桑完全搭不上邊。程桑桑就是個心機小妖精!
    忽然,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鑽進韓毅的鼻腔。
    他皺眉望去,季雲穿著便服出現在十六樓的甲板上,彎腰給韓毅點煙,茉莉花香愈發濃厚。她收了打火機,坐在韓毅身邊,說:“這麼晚還在抽煙,有心事?”
    “煙癮犯了。”他漫不經心地答。
    正巧這個時候,電梯門打開。程桑桑走出來,和韓毅的目光碰撞上,隨後又落在他身邊的季雲身上。她的目光並沒有多作停留,很快就收回,徑直繞過吸煙區,往室外的甲板走去。
    季雲敏感地發現韓毅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身材婀娜的女人。那個女人,季雲是知道的,VIP套房的客人。
    她試探地問:“毅哥對她感興趣?”
    內心的煩躁又湧了上來,韓毅說:“有興趣個屁。”
    季雲發現今晚的韓毅特別暴躁,準備改日再來,隨意編了個藉口便離開了。季雲走後不久,室外的甲板忽有異響,韓毅往外走去,沒一會兒,在甲板上看到一個紅色的手提包。
    “嘿。”躍層上,程桑桑趴在鐵欄杆上,笑得沒心沒肺,“我不小心把包掉下去了,你能把包扔給我嗎?”
    韓毅的臉冷得跟十二月的冬天似的,他沒有動。程桑桑可惜地說:“舉手之勞都不肯嗎?那我只好自己下去拿了。”
    她毫不猶豫地翻過欄杆,用力往下一跳。韓毅面色頓變,比腦子反應更快的是他的身體,他伸手就接住了縱身一躍的程桑桑。
    她臉不紅心不跳地圈上韓毅的脖子,說:“哎,你又救了我一次。”
    韓毅的臉色差到了極點:“程桑桑,你有完沒完?”
    程桑桑笑得很滿足:“韓叔叔,原來你記得我呀。”
    韓毅第二次見到程桑桑是個巧合。韓毅在陸地上沒有家,結束十二個月的航程後受宋周所邀住在宋家。恰逢當晚宋家有個宴會,司機載韓毅前往宴會地點時順路去接宋家兄妹。
    宋韌和宋嫻都在S市的私立高中就讀,宋韌念高三,宋嫻念高二。司機到達學校門口時,宋韌發了條信息過來,說老師拖堂十分鐘。
    司機向韓毅轉達,韓毅摁下車窗。週五下午的高中門口熱鬧非凡,穿著校服的學生稚嫩又朝氣,青春又飛揚,對韓毅而言,這樣的場景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司機和韓毅聊天,句句都是恭維。二十四歲的一船之長,肩扛四條杠,豐富的航海經驗,熟練的航線操作,航海界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這些無疑都是他能夠驕傲的資本。
    韓毅理所當然地接受恭維。
    高中門口栽了一棵常青樹,樹下有一個俏生生的女孩兒。司機也注意到了,說:“那是程家的千金,和嫻小姐是好朋友。”
    那天又軟又甜的一聲“韓哥哥”他沒忘。她躲在樹後,探出一個腦袋,似乎在張望什麼,隔了老遠韓毅仍然能看到她水靈靈的大眼。沒一分鐘,來了兩個流裡流氣的男孩,程桑桑頓時紅了眼眶,瑟瑟發抖地搖著頭。
    三個人在交談,程桑桑從書包裡拿出紅票子,兩個男孩很快離開。程桑桑的眼眶裡有眼淚在打轉,韓毅下車,三步並做兩步地走到程桑桑面前:“哭有個屁用啊,跟上。”
    程桑桑像是個小媳婦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韓毅身後。不足一米寬的小巷裡,長腿一橫,直接攔住兩個男孩,韓毅粗著嗓子說:“把錢還她,不然老子弄死你們。”
    程桑桑怯生生地從韓毅身後探出半個頭,兩個男孩似乎被嚇到了。韓毅說:“老子脾氣不好,快點。”
    兩個男孩麻溜掏錢,韓毅又:“再被老子看到你們欺負她,你們書就別讀了,就在醫院躺一輩子吧。”
    兩個男孩被嚇得屁滾尿流,慘白著臉連連點頭,然後跑得飛快。韓毅把錢塞到程桑桑手裡,程桑桑本來還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瞬間一顆一顆跟斷了線的珍珠一樣,鼻頭哭得發紅。
    船上是一群大老粗,清一色的爺們兒,韓毅幾乎沒跟女人打過交道,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幫程家千金解決麻煩後,她反倒哭得更厲害,他頓時有點不知所措,只好沉聲說:“不許哭,哭個屁啊,哭能解決什麼問題?”
    他這麼一說,程桑桑哭得更厲害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又不是你的船員,你為什麼罵我?”
    韓毅被一個十八歲的丫頭給問住了。
    好一會兒,他才說:“他們為什麼問你要錢?”
    “我們程家有錢,他們看我好欺負。”她擦著眼淚說,“我不敢和家裡人說,怕被媽媽說我不乖,說為什麼不欺負別人只欺負我一個,肯定是我哪裡出問題了……”
    “什麼狗屁邏輯!”
    程桑桑似乎被嚇到了,睜著水光氾濫的眼睛傻傻地看著他,模樣呆呆的,哭得紅腫的眼睛又顯出幾分柔弱,活脫是溫室裡精心培育的名貴嬌花。
    韓毅心一軟,保護欲前所未有地濃厚,說:“我在宋家要待幾個月,誰再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弄死他。”
    她吸了吸鼻子,說:“謝謝韓叔叔。”
    “叔叔個屁啊!”
    “韓哥哥。”她軟軟地喊了一聲。十八歲的女孩兒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航海歸來時海岸線上平鋪的光。
    後來,韓毅發現程家千金真是倒黴,不知道是不是長了張寫著“快來欺負我”的臉,方圓十裡的流氓混混都和她有關係。韓毅很忙,天天幫程桑桑解決校園暴力,週一揍隔壁高中的不良少年,週二恐嚇校內的大姐大,週三拳打小巷流氓……一周七天就沒哪天能閑下來。
    韓毅都不知道程桑桑以前過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日子,好好的一手牌打得稀巴爛。
    夜晚的海風微冷。韓毅強壯的身體卻熱得像是烙鐵一般,程桑桑一個大活人跳下來,他穩穩接住的同時身體沒有分毫動搖。直到程桑桑似不經意地笑,帶著回憶的香水味和氣息在他鼻間、耳邊縈繞時,他才黑了張臉:“給老子滾下去。”
    程桑桑扁著嘴問:“救我不是你的職責嗎?”
    韓毅松了手,程桑桑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疼得眉頭輕擰,吃痛地紅了眼眶。韓毅不為所動,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要走。
    程桑桑哎喲了一聲,可憐兮兮地說:“韓叔叔,我好像扭到腳了。”
    韓毅仿佛沒聽到,離開的背影絕情又冷淡。午夜的甲板上已經沒有人。程桑桑坐在甲板上,微垂著頭,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頸在夜裡格外顯眼。
    她嘗試著站起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第三次的時候,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扭頭望去,是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年輕男人,他問:“這位女士需要幫助嗎?”
    程桑桑有點失落,說:“我扭到腳了,麻煩送我回八樓。”
    年輕男人說:“好。”
    回到八樓客艙層時,年輕男人問:“女士,需要我幫您叫醫生嗎?”
    程桑桑說:“不用了,我等會兒自己叫。”
    年輕男人多看了她一眼,才離開。程桑桑關上艙房的門,脫掉高跟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雙腳沒有分毫扭傷的痕跡。她抱著手機倒在床墊上,沒來由地歎了幾聲,刷手機裡的照片。
    那是二零零九年程桑桑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韓毅坐在宋家的私家車裡抽煙,煙霧繚繞之下,意氣風發的年輕男人張揚又有魅力。
    程桑桑記得那是她第二次見到韓毅。那天宋家有個晚宴,程桑桑早已從宋嫻口裡得知,也知道宋家的司機會直接來接宋嫻和宋韌去晚宴地點,也知道車裡還有那一位剛在宋家住下不久的船長。
    “嫻嫻,幫我個忙唄。”
    宋嫻說:“你對韓船長有意思?那我哥怎麼辦?”
    程桑桑笑眯眯地說:“我拒絕過你哥了,再說強扭的瓜不甜。”
    宋嫻說:“好吧,出事了我可不管,話先說在前頭,韓船長不是長久留在陸地上的男人,我爸說毅哥是天生屬�海洋的男人。”
    程桑桑說:“我也是嚮往天空的女孩,天空和海洋多登對。”
    宋嫻無言以對,一邊拖住宋韌,一邊去喊人。程桑桑在樹下演了一場戲,贏來了一個隨叫隨到的韓哥哥。
    小柴離開八樓,下到二樓。二樓住了大部分的郵輪員工,毅哥資歷老,能獨自住一間,他今年剛來郵輪工作,還得和別人同房。他在走廊盡頭停下,伸手敲了敲房門。
    半晌,沒人應答。小柴正納悶,艙房裡響起毅哥低沉的聲音:“十分鐘後再過來。”
    小柴應了一聲,也懶得回房,靠在門口等待。員工艙房大多是內艙房,沒有窗戶,封閉又沉悶,且不怎麼隔音。小柴在外面聽到嘩啦啦的水流聲,大致能猜到毅哥在洗澡。果不其然,十分鐘後艙房門開了,韓毅下半身裹著一條松垮的浴巾,上半身還有水珠從結實的胸膛滑落,順著六塊腹肌、人魚線緩緩沒入浴巾內。
    小柴正想說什麼,走廊上有腳步聲響起。韓毅說:“進來。”
    小柴點頭,他很少進韓毅的艙房,他感覺得出毅哥並不喜歡別人進去,所以一般有事都是直接在外面說。這應該是他第三次進來,和前兩次並沒有什麼差別,他的艙房裡彌漫著一股陽剛男性的味道。
    小柴鼻子靈敏,嗅到了一絲熟悉的腥味。想起剛剛敲門時毅哥沒應,小柴頓時明白,擠了擠眼,問:“毅哥剛剛在辦事?”
    韓毅從鼻子裡哼了聲。郵輪上的工作幹久了難免枯燥,船上的人要麼湊對兒解決生理需求,要麼自給自足。小柴眼尖地發現桌面上有一張蓋著的照片,曖昧地說:“我好日韓那邊的,硬盤裡十幾GB,下次給毅哥拷一份?”
    韓毅扯唇:“老子不好日韓的。”
    “歐美?”
    “國產。”
    小柴搓了搓手,這會兒才想起正事,說:“對了,毅哥,我把VIP套房的程桑桑送回去了,還問她要不要叫醫生,她說不用。不過,我看她的腳好像扭得挺嚴重的。”
    韓毅不置可否地哼了聲。小柴離開後,他才把蓋著的照片收進錢包裡,看都不看一眼。
    二零零九年那會兒還沒有現在的網絡流行語。用現在的網絡流行語來說,程桑桑當年就是個戲精,套路一個接著一個,他是傻子才會上第二次當。
    第二天程桑桑起來的時候,郵輪已經靠岸,停在了北九州的港口。郵輪之旅大多贈送有靠岸游,寶石號這一艘重達十六萬噸的巨輪上,乘客將近四千人。不到早上七點,港口上已經熱鬧起來,整齊劃一地停靠了一輛又一輛旅遊巴士,乘客們正有序地排隊下船,兩旁還有郵輪保安在指揮工作。
    程桑桑靠在船艙的陽臺上,漫不經心地看著港口上的熱鬧。早上七點整的時候,她接到了宋韌的電話。
    “桑桑,起了沒有?”
    程桑桑說:“起了。”
    “我在北九州出差,你今天的郵輪停靠北九州吧,我訂了家居酒屋,過來一起吃飯吧,中午十二點我讓車接你。”
    “行呀。”

    小柴在三樓維持秩序,保證郵輪上的乘客落地前的井然有序。忽然,有人輕輕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回頭。程桑桑笑著問:“你今天要輪班嗎?”
    雖然知道眼前的女人有好幾張面孔,但一個大美女沖著他笑,他下意識地就有點緊張,說:“呃,不……不用輪班……晚上七點郵輪就開了,我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
    程桑桑又問:“郵輪上的保安只負責維護秩序嗎?”
    “不……不,還有幫忙安檢的……”
    “哦……”程桑桑微微沉吟,清澈透亮的眼珠子轉了轉,問,“韓毅今天負責哪一塊工作?”
    “VIP套房客人的安檢。”
    “多謝。”程桑桑彎眉笑了下。小柴看得臉紅心跳,等程桑桑走遠了才回過神來,在內心感慨:毅哥果然魅力無限,女人跟飛蛾撲火似的上趕著,可惜毅哥一個也看不上,這位大美女註定要傷心了,毅哥顯然對她沒興趣,要不然昨晚也不會讓自己跑去甲板提供幫助,毅哥要真有興趣早就自己上了。
    大概一個小時後,小柴又見到了程桑桑。剛剛的程桑桑紮著清爽的馬尾,像個學生,而現在的程桑桑換了一條V字領的修身連衣裙,披著長卷髮,踩著高跟鞋,落落大方地往VIP專屬通道走去。
    小柴忽然想起來,程桑桑昨天不是扭到腳了嗎,怎麼今天跟個沒事人似的?再想到毅哥不置可否的一笑,小柴再度感慨,毅哥果然是個老江湖啊,對女人的小把戲摸得那個准啊!
    季雲給韓毅安排了VIP套房客人的下船安檢工作。VIP套房客人少,這在郵輪上來說是個閑差。
    負責VIP套房客人安檢的有兩個保安,一個負責女乘客,另外一個負責男乘客。將近中午,下船的VIP套房客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還有寥寥數個登記了不下船的。
    “毅哥,我這邊的工作完成了,我去吃午飯。”
    一般到這個點兒,要下船的都差不多到港口了。韓毅點開乘客登記系統。
    VIP套房客人那一欄,大多已經打上已下船的標誌,韓毅往下翻了翻,目光鎖在一張年輕又漂亮的臉蛋上。那是程桑桑的護照照片,白皙又光滑的臉上寫滿了我見猶憐,眼睛像是下一刻就能冒出盈盈水光來。
    韓毅哼了聲,退出VIP套房客人的系統頁面。他一抬頭,就見到程桑桑在安檢通道上放了手提包,扭著小蠻腰婀娜多姿地穿過安檢門,停在他的面前。她仿佛不認識他,冷漠地展開雙臂。從他這個角度,正好能清楚地看到一片晃眼的白,V字領開得極低,露出了一道誘人的線條,仿佛只要輕輕一拉,就會有兩個渾圓的球蹦出漂亮的弧度來。
    韓毅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程桑桑一本正經地問:“不安檢嗎?”
    另外一個負責物品檢查的工作人員從安檢機後探出頭來,說:“抱歉,我們另外一位負責女乘客的工作人員去吃午飯了,”他抬眼打量了下程桑桑的穿著,說,“小姐,您的包已經檢查完畢,可以下船了。”
    “哦,好。”
    話音落下時,程桑桑似是站不穩一樣,伸手就摁住了韓毅的胸膛,豐滿的胸脯輕輕地擦過他的手臂,馥鬱的花香鑽進他的鼻間。不等韓毅有所動作,她已經迅速站好,朝他甜甜一笑:“差點摔著,多虧你了呀,謝了。”
    她拎起安檢筐裡的手提包,頭也不回地下船。小柴逮著空閒來找韓毅,問:“毅哥,今早有沒有碰見程桑桑?她好像對你有意思,早上問我你今天負責哪一塊工作。”
    韓毅冷冷地說:“沒注意。”
    小柴頓時覺得可惜,程桑桑精心打扮了那麼久,結果毅哥根本就沒注意到她來了。

    “我有朋友先到了,在六號包廂。”程桑桑說著一口流利的日語,對領著她前往包廂的和服女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和服女人拉開包廂門,程桑桑道了一聲謝。包廂門一關,她就看到宋韌盤腿坐在原色木案前,溫潤的眉眼間滿是笑意:“日語說得很溜,什麼時候學的?”
    案上已經擺滿了刺身和壽司,宋韌給她倒了一杯梅子酒,又說:“這裡的梅子酒比國內的好喝。”
    程桑桑坐下來,仰脖喝了一口,說:“還不錯,”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又說,“日語是去年學的,在醫院待著無聊隨便學了門外語。你怎麼跑來北九州出差了?不是剛接手公司嗎?”
    “我們宋家的企業和日本這邊來往密切,太子空降也得讓底下的人心服口服。”
    宋韌看著程桑桑,她畫了個精緻的妝容,顯得精神奕奕。目光觸及她修長的脖頸,宋韌又不著痕跡地挪回視線,溫聲說:“看來林楚安的劈腿你並沒有放在心上。”
    “無關緊要的人。”程桑桑漫不經心地說,“本來就因利益在一起,各取所需。”
    “我聽說程伯母已經給你安排了幾次相親。”
    程桑桑說:“你消息比我還靈通。”
    宋韌笑:“要是你三十歲了還沒相親成功,乾脆和我湊對兒吧。程家、宋家也算門當戶對,程伯母不會反對。”
    程桑桑沒有吭聲,把杯裡的梅子酒一飲而盡。杯子擱在桌上後,她才認真地打量著宋韌,正要開口,宋韌忽然說:“最怕空氣突然沉默,行了,我開玩笑的,你也別當真,誰敢娶你這個小妖精呀?”
    程桑桑哼了兩聲,宋韌沒再提這茬兒。一頓午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宋韌問程桑桑要不要一起去附近逛逛。程桑桑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宋韌一愣,問:“你該不會真以為我想和你湊對吧?我是真的在開玩笑。”
    “我知道。”程桑桑說。
    宋韌又問:“程影后是想趕回去拍什麼戲?”
    程桑桑盯了他幾秒,然後說:“我在郵輪上遇見了韓毅。”
    儘管過了八年,可這個名字于宋韌而言並不陌生。在他年少熱切地喜愛一個姑娘時,那個姑娘也在她的年少青春裡瘋狂地喜愛著另一個男人。
    韓毅這個名字曾經刻在他的沙袋上,被無情地揍過很多次。宋韌說:“桑桑,八年了,我以為你已經忘記了。”
    程桑桑說:“我也以為我把他忘記了。”
    宋韌變得沉默,片刻後,他才問:“你想做什麼?”
    程桑桑說:“我不知道。”一頓,又說,“宋韌,你知道嗎?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樣一個人,一旦出現了,過去再長的空白時光都可以忽略不計。”
    “毅哥有揍你嗎?”
    宋韌仍然記得八年前在即將駛向海洋的船隻上,戴著船長帽的韓毅站在甲板前,臉色陰沉得可怕,對站在港口上的程桑桑吼了句:“程桑桑你給老子滾遠一點,下次老子見到你不打死你我跟你姓!”
    程桑桑篤定地說:“他捨不得。”
    輪船上的鳴笛震耳欲聾,十八歲的程桑桑不服輸,她拿起小攤上的小喇叭,使盡全身力氣喊:“韓毅你有本事就來打死我!打不死我,我就跟你姓!”
    以你之姓冠我之名。她願意呀!
    程桑桑回到郵輪時不到下午五點,時間尚早。港口上已經排起長隊,都是返船的乘客。程桑桑走VIP專屬通道,回船時還有一道安檢,檢查乘客是否有攜帶違禁物品上船。負責檢查乘客的兩位工作人員都很面生,程桑桑舉起雙手的時候,似不經意地說:“上午的時候我記得不是你們安檢。”
    女工作人員說:“我同事和別人調崗了。”
    “哦……”
    “可以了。”
    “好的,辛苦了。”程桑桑笑得神采飛揚。
    晚上七點後,郵輪再度起航。韓毅和小柴負責同一片區域的巡邏工作。
    經歷了一整天的上岸觀光游,大多乘客都在餐廳裡用餐,甲板上的娛樂設施都是空著的。小柴環望周遭,眼尖地發現沙灘椅上躺著程桑桑。
    她又換了一套衣服,這一回穿的是沙灘裙。她手裡捧著一本書,正在認真地閱讀。小柴說:“嘿,毅哥,程桑桑那妞。”
    韓毅仿若未聞,面無表情地經過了泳池。
    十六層的甲板很大。一半是泳池,一半是娛樂設施,還有專門的塑膠跑道供乘客晨跑。塑膠跑道圍了半圈,包住了整條船尾。船尾處有健身房、SPA中心,還有室內運動館,錯落有致地疊層分佈。
    塑膠跑道是巡邏的重點區域。因為角度的關係,這裡有兩個攝像頭的死角。
    小柴說:“昨晚這裡有對情侶,激烈得跟愛情動作片一樣,我等他們摸完了才過去的。”
    韓毅不予評價,伸手摸口袋。小柴提醒:“毅哥,這兒不能吸煙。”頓了下,似是想起什麼,又說,“毅哥,你這幾天煙癮犯得特別厲害,有心事?給小弟說說?毅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小兔崽子亂揣測個屁!”韓毅拍了小柴的肩膀一下,力度適中,然而還是讓小柴疼得嗷嗷叫。
    “毅哥,輕……輕點……”
    “號什麼!”
    “啊……”小柴又被揍了一掌,委屈地說,“毅哥,你這力度,以後有媳婦了分分鐘送到醫院去。”
    韓毅冷淡地說:“老子的女人進醫院只有一個可能,生孩子那天。”
    “哎,一聽就知道毅哥你沒孩子,女人生孩子在醫院可不止待一天。”
    “借過。”一道清麗的嗓音響起。
    小柴下意識地讓開,紮著馬尾,穿著運動衣的程桑桑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邊跑過。
    小柴目瞪口呆,等程桑桑跑遠了,才說:“她……她剛剛不是在泳池那邊躺著嗎?”
    韓毅依舊面無表情,半個小時後,小柴又見到了程桑桑。她跑出了一身熱汗,正倚在泳池水吧的吧台前,問服務生要果汁。仿佛察覺到他的目光,她的視線輕飄飄地掃了過來,隨即又收回,朝服務生輕輕地笑了下。
    又過了大半個小時,小柴又見到了程桑桑。這一回程桑桑在VIP套房客人專屬的日光浴場裡游泳,身穿性感的比基尼,在澄澈的水裡宛如一條美人魚,又仿佛察覺到他的目光,她一個漂亮的仰泳浮在了水面上。
    那惹火的身材幾乎讓小柴鼻血橫流,小柴看得眼睛發直。一直不吭聲的韓毅忽然說:“走了。”
    小柴反應慢半拍,好一會兒才跟上韓毅的腳步。
    程桑桑又在泳池裡玩了會兒水,等小柴又巡邏過來時,程桑桑發現韓毅不在了。她無聲地勾了勾唇,離開泳池回艙房。她洗了個澡,換了條新裙子,頭髮半幹地到甲板上散步。宋嫻給她發來微信:“你遇到毅哥了?”
    程桑桑:“嗯。”
    宋嫻:“他有揍你嗎?”
    程桑桑:“你們兄妹問的問題一模一樣。”
    宋嫻:“桑桑……”
    程桑桑:“這麼多年了,我一直覺得韓毅碰上我挺倒黴的,可是那又怎樣?”
    宋嫻久久沒有回她。程桑桑看著屏幕上的“韓毅”兩個字,半晌把手機扔進包裡。
    這會兒已經不早了,將近午夜十二點,甲板上靜悄悄的,忽然,程桑桑聽到一聲抽泣,很輕很輕。她被嚇了一跳,四處張望後,發現船尾坐了一個女孩,身材瘦弱得仿佛一陣海風過來就能把她吹走。
    事實也確實如此,她坐在沒有防護欄的地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她似乎沒發現程桑桑,望著黑漆漆的海面不停地流淚,直到抑制不住了才發出一聲抽泣。直到程桑桑刻意把步子踩出聲音後,她才如受驚的小鹿般迅速回頭。
    “你不要過來。”
    程桑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女孩說:“你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程桑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地滾落,哭得好不淒慘。
    女孩有點蒙:“你……你哭什麼?”
    程桑桑說:“我命苦,想跳海也有人跟我搶。”她聲音嘶啞地說,“你知道我有多慘嗎?和男朋友來郵輪度假,結果男朋友劈腿了,前幾天小三還在泳池那邊跟我耀武揚威,說愛情沒有先來後到。”她哭得來勁。
    女孩被程桑桑感染了,剛剛還是壓抑的抽泣,現在開始泣不成聲。“我男朋友沒有劈腿,他只是不愛我了,和我分手了,半年了,我很痛苦,一直忘不了他。整整半年,我每天都是哭醒的,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活著,走在大街上無端就哭了起來。我家人讓我來郵輪散心,可我還是無法忘記他……”她痛苦地抓著頭。
    程桑桑也跟著泣不成聲:“我也好痛苦,我家裡人那麼好面子,我男朋友卻劈腿了,小三還沒我長得漂亮,回去後我都不知道要怎麼活了,乾脆在這裡跳下去好了。你看著比我年輕,我喊你一聲妹妹吧,你只是失戀了,以後還有大把時光,等你遇到對的人,你就會忘記以前的所有痛苦。現在熬不過去沒關係,半年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兩年,時間總能治癒一切的。你和我情況不一樣,我被劈腿了,明晃晃的打臉,獅子座的尊嚴都被踐踏在地上了,你今晚把跳海的機會讓給我吧。你今晚要是跳了,我明天就不好跳了。”
    女孩被嚇蒙了。程桑桑說:“麻煩你挪一挪,把位置讓給我。”
    她上前,用力拽了女孩一把。女孩尚沒有反應過來,就被程桑桑拽離了船尾。
    她傻呆呆地看著程桑桑:“你……你要跳了?”
    程桑桑頓時變臉:“你知不知道在這裡輕生會給別人惹多大的麻煩?整艘郵輪都會因為你停下來,還得有人去打撈你的屍體,你考慮過郵輪工作人員的感受嗎?因為你一個人,耽誤四千多人的行程!還得有小船送你的屍體回國,到時候你的家人怎麼想?給我好好活著,不許有輕生的念頭!不就一個不愛你的男人嗎?以後大把男人讓你愛!”
    程桑桑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你……”
    程桑桑:“我怎麼?小姑娘半夜十二點在外面晃蕩什麼?皮膚還要不要了?趕緊回去睡。發什麼呆?看什麼看?回去睡覺!”
    女孩被罵傻了,呆呆愣愣地點著頭,然後真的轉身走了。程桑桑松了口氣,緊繃的神經松緩。恰好這時海面上刮起一陣強風,程桑桑的裙擺飛揚起來,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下。
    說時遲那時快,一股強勁的力道扣住了她的手腕。程桑桑順勢撲在了來人的胸膛上,仰著脖子,眼睛裡像是裝滿了星辰大海。
    她笑得眉飛色舞:“韓叔叔,你不是在躲我嗎?”
    韓毅甩開她的手,程桑桑頓時後退了兩步,即將踩空時,韓毅狠狠地扣住她的腰。
    “程桑桑,別拿命來開玩笑。”
    程桑桑貼上他的胸膛,無辜地嘟著嘴說:“我知道你會來救我,換別人我才不待在這裡。”
    她頭髮半幹,及腰的長髮有水珠滑落,落在他的手背上,炙熱得像火。韓毅瞬間鬆開了她的腰,程桑桑得寸進尺,伸手就圈住了他的腰。
    “我剛剛幫你勸退了一個要輕生的女孩,你打算怎麼獎勵我?請我吃一頓飯吧。”她踮著腳尖,呼出的氣息纏繞著他的下巴。
    韓毅不為所動,程桑桑說:“韓叔叔,你不要躲我,你躲我,我心裡難過。”
    她的話音剛落,韓毅忽然動了。砰的一聲,韓毅的手掌拍在牆上,程桑桑被夾在牆壁與韓毅中間,無須抬眼,鼻間就充滿了男人陽剛的氣息。她睜大眼看著他,眼睛裡似有盈盈星光。
    韓毅不說話,只是用一種狠戾的眼神看著她。夜空裡只餘兩三點星,漆黑的海面上無光,船尾的燈也熄滅了,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郵輪。
    兩人的氣息交纏。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勾起的唇角甚至有一絲不屑。
    “這麼多年演技有長進了,但我不好這口。”他痞氣地上下打量她,又說,“就算你現在脫光在老子面前,老子也沒有興趣。”
    程桑桑抿緊了唇,眼眶登時泛紅。韓毅盯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淚珠,後退了一步:“程桑桑,別再來惹我。”

    第二章 :我在追你呀

    監控室裡,季雲看著屏幕的一角。郵輪上的監控並非三百六十度毫無死角,有好幾處需要人工巡邏監控維持。
    監控器並未安置拾音頭,只有畫面,並無聲音。韓毅救了一個漂亮女人,準確無比地拉到了監控的死角。季雲看了眼時間。五分鐘之後,VIP套房的女乘客才離開死角處,高跟鞋踩得飛快,沒一會兒就消失在電梯裡。
    監控室的門被推開,季雲回眸,笑:“毅哥又立了個大功,年終我一定要向上頭打報告,獎金必不可少。”
    韓毅說:“想跳海的女孩是9215房間的客人。”
    季雲說:“知道了,我會讓人盯著她,免得她又想不開。”頓了下,又說,“真搞不懂這些年輕人,年紀輕輕的就想不開,還專門花錢來自殺,真是閑得慌。看來船尾那邊還是得多加一道防護欄,真要死了人,隔壁公主號能拿這事壓我們一年。”
    韓毅抬手揮了揮:“回去睡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季雲喊住他:“我有個疑惑,程桑桑和9215房間的客人說了什麼?毅哥你全程都在吧?”
    韓毅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哧了一聲說:“瞎扯。”
    寶石號的航線是公海巡遊兩天,停靠北九州,停靠熊本,再公海巡遊兩天,最後回歸母港。
    今天的行程是停靠熊本。
    熊本去年地震過一次,僅有的兩個旅遊景點都被徹底破壞,但仍舊抵擋不了乘客們觀光游的興致。中午十二點過後,郵輪裡的乘客所剩無幾,程桑桑拿了上次沒看完的書去五樓。
    五樓的船尾有一個二百七十度觀景大廳,是個多功能廳,面朝大海,景致極佳。
    宋嫻給她發微信,詢問她和韓毅的事情。宋嫻:“你和毅哥到哪一步了?”
    程桑桑:“十二個小時不到能到哪一步?”
    宋嫻:“別人不好說,你不一樣。程桑桑你是個小妖精,你想要的男人不都只能毫無怨言地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程桑桑:“嫻嫻。”
    宋嫻:“嗯?”
    程桑桑猶豫片刻,十指還是輕點九宮格:“如果八年前我能再勇敢點就好了。”
    宋嫻看著程桑桑的這句話,不由得微微一怔。昏暗的咖啡廳卡座裡,一隻指節分明的手遞來一本菜單:“嫻嫻,你要吃什麼?”
    宋嫻回過神來,伸手就往對方的腦門敲了下:“沒大沒小的,‘嫻嫻’是你喊的嗎?喊嫻姐。”
    男人低笑一聲:“小姐姐。”
    “小姐姐個屁。”
    程默然說:“小姐姐這麼說話會讓我想起毅哥,當年我姐跟他談了幾個月戀愛,說話都變得粗俗。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看電影?我買了票。”
    宋嫻翻著菜單,說:“改天吧,我晚上有約。”
    “小姐姐什麼時候才能排得上我?”
    宋嫻打量著他,勾唇笑了下:“看心情。”

    程桑桑放下手機,拾起一旁的書。她纖細的指尖沒翻兩頁,一道身影擋住了光線。程桑桑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女人輕輕嘟著嘴,“你不要怪楚安,是我勾引他的,全都是我的錯,是我死皮賴臉地纏著他。”她的眼眶開始泛紅,漸漸有淚水滑落,“真的是我不好,我不該插足你們之間的感情。楚安他心裡有你的,一直都只有你,我只是他的逢場作戲而已。那天在甲板上,是我不自量力,你原諒我好不好?”
    郭雪安覺得自己挺委屈的。
    林家三少的話歷歷在耳:“……程家和我們林家生意上有往來,她不肯原諒我的話,我回家後會很難辦。她是個看到路邊麻雀死了都會心疼的人,你在她面前使勁哭,先讓她把氣消了。你不是相中了雜誌上的新款包嗎?”
    郭雪安真覺得林家三少是個孬種,自己劈的腿,還得小三善後,不是為了錢誰樂意跟他呀?郭雪安默默地在背後擰了自己一把,哭得更加誠懇,同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位程家千金的表情。
    好像並沒有什麼表情,也沒有動容。她靜靜地看著郭雪安,眼神冷漠得可怕。忽然間,像是觸動了什麼機關,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先是在眼眶裡打轉,兩顆明淨透亮的眼珠子跟浸泡在河底的黑曜石似的,哭得楚楚動人。
    郭雪安早已被林楚安打了預防針,知道程桑桑會哭,因此也準備了一整套應對措施。她正要實行時,程桑桑忽然問:“你覺得我哭得好看,還是你哭得好看?”
    郭雪安實在有點蒙,這是哪門子問題。
    程桑桑面無表情地說:“你不用回答,我知道我比你哭得好看,我也比你長得漂亮,要比哭,從來沒有人能比得過我程桑桑。想在我面前裝柔弱博同情,先去中戲上幾年課吧。小三就是小三,別扯那麼多有的沒的,你也不用替林楚安解釋,一個巴掌拍不響。小姑娘喜歡錢我能理解,沒有誰不喜歡錢,想要不勞而獲我也不歧視,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只要不傷天害理你去賣我也不歧視。但明知我和林楚安還是男女朋友,你還來插足,這就是你賤了。”
    她輕蔑地一笑:“你去告訴林楚安,他劈腿是事實,我不可能原諒他。”
    郭雪安看得真切,眼前的這位程家千金眼神裡平靜得可怕,沒有半點傷心,仿佛前幾天在甲板上看到的只是個假像……怎麼跟林家三少口裡描述的程桑桑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你裝的?”
    程桑桑說:“是呀,我也不怕你告訴林楚安,因為他不會相信。好了,別擋我的陽光,我要看書了。”
    等郭雪安走後,程桑桑立馬合上了書。她轉過身來,並不意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郵輪上保安組的工作時間和分配區域,她打聽得一清二楚,手機裡有一張詳細的表格。
    她伸手拭去眼角的淚水,認真地說:“韓叔叔,剛剛是假哭,可昨晚是真哭。你那麼說我,我心裡很難受的,”她嘟著嘴,“真的很難受啊,昨天晚上跟要死了一樣。你看我這麼慘,來一趟郵輪還被劈腿,真的不能陪我吃頓飯嗎?反正還有兩天我就要下郵輪了,我們也沒再見面的機會了,真的不肯陪我吃一頓飯嗎?”
    她剛剛哭過的眼睛又紅又腫,語氣如嬌似嗔,韓毅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十八歲的程桑桑。
    她是個愛哭鬼,什麼事都要哭一哭,偏偏每次都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動人。儘管事情是他占了理,可是她一哭,不管真假總能讓他服軟。他和程桑桑談戀愛不久,就識破了流氓混混找她麻煩的把戲。
    韓毅很生氣,他比程桑桑大六歲,居然被一個丫頭片子給耍了。他當天就質問程桑桑,質問的話只說了三個字,只是兇狠地喊了一聲“程桑桑”,她的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下來了。那會兒,跟現在一樣。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委屈地看著他,問:“你不要我了嗎?”
    韓毅:“我……”
    程桑桑:“你要和我分手嗎?”
    韓毅:“我……”
    程桑桑:“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她的話音剛落,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巴掌大的小臉哭得皺巴巴的。韓毅盯著她,半晌,才吐出一句話:“走,老子帶你去吃燒烤。”
    他心裡想,跟個小他六歲的丫頭片子計較個屁啊,女朋友是自己挑的,跪著也要談下去。八年過去了,程桑桑這小妖精哭戲的水平一點兒也沒落下。
    韓毅看著她:“我昨晚說的話你沒聽到是不是?”
    程桑桑說:“聽到了呀,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著呢。你說我這麼多年了演技有長進,但你不好這口,”頓了下,她又說,“你還說就算我脫光衣服站在你面前,你也不會有……”
    紅唇微張,她無聲地說出“興趣”兩個字,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他的褲襠上。
    見他臉色頓變,她滿意地舔著唇笑了聲:“你還說讓我不要惹你。我真的都記著呢,好嘛好嘛,不惹你就不惹你,我回房睡覺去,不肯陪我吃飯就算了。”
    她拾起書本,慢條斯理地起身,扭著小蠻腰經過韓毅身邊時,低低地笑了聲。之後,她正要離去,韓毅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程桑桑眨巴著眼,問:“怎麼?不捨得我離開?”
    韓毅瞬間鬆開她的手,程桑桑頭也不回地離開。

    林楚安拿冰塊敷了兩天臉,仍然沒怎麼消腫。他在房裡憋了幾天,悶得快發黴了。這會兒是半夜,他準備出艙房走走。林楚安上了甲板,擔心會有人,直接往靜悄悄的塑膠跑道走去。
    走到轉角處的時候,冷不防冒出一道強壯的身影,他尚未看清那人的臉,就被套上一個麻袋。拳頭如雨點一般落下,他悶哼幾聲,想要叫時接下來又是一陣胖揍。
    林楚安被揍得無法動彈,末了,他終於逮著機會號叫:“誰打我?”
    韓毅粗啞的聲音冷冷地響起:“看不慣劈腿的天王老子。”
    林楚安喘過氣來後,艱難地弄掉了麻袋。來一趟郵輪,林楚安簡直要氣瘋了,私下找的女人沒有腦子地跑來郵輪破壞了他和程桑桑的關係;沒多久在攀岩的時候輸給了另外一個男人,發生爭執後武力值不及對方,挨了一拳;現在跑出來透氣,還被莫名其妙的圍觀群眾胖揍了一頓。
    男人的面子還要不要了!林楚安找到保安組,頂著一張掛了彩的臉,表示要投訴郵輪上的治安。
    季雲打量著他那張臉,問:“是在哪裡遇襲的?”
    “甲板上的塑膠跑道。”
    季雲又問:“林先生,您在郵輪上有得罪什麼人嗎?”
    林楚安想到那一句“看不慣劈腿的天王老子”,那兇神惡煞的語氣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劈腿到底不大光彩,又因為劈腿而被揍,放到網上就是大眾喜聞樂見的事情。
    這麼一想,林楚安真怕面子丟盡,打碎牙齒和血吞,咬咬牙說:“算了。”
    林楚安回艙房後,碰到了郭雪安。郭雪安驚詫地看著他的臉,隨後又極快地掩藏了自己的情緒,和林楚安說了程桑桑的事。果然如程桑桑說的那般,林楚安半個字都不信。
    “行了,你沒哄回桑桑就算了,沒必要說謊誣衊她。”
    郭雪安看著林楚安關上艙房門,一口氣哽在喉嚨間上下不得。

    監控室裡,季雲喊來了韓毅。
    “毅哥,再過兩個月你的合同就到期了,對吧?”季雲看著他,問,“你有什麼打算嗎?你知道的,我們在郵輪上幹這一行的,轉業陸地並不難,很多星級酒店喜歡有郵輪工作經驗的員工。海上的生活太苦了,我做完今年就不打算繼續了。你知道萬通集團嗎?萬通集團旗下的五星級酒店來挖我,我準備答應。”
    她似笑非笑地說:“毅哥,你不準備續約了吧?”
    “有什麼事直說。”
    季雲拿著一支筆,指著監控的一角,說:“毅哥你知道嗎?今晚有個客人在監控的死角被揍了,偏偏監控什麼都沒拍出來。那位客人是因為私人恩怨被揍,本來想找我們保安組討個交代,後來又作罷。”
    韓毅扯了扯唇,不以為意地說:“是嗎?”
    他這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是極其吸引季雲的地方之一。她歎了口氣,說:“我真的很不懂,憑毅哥你的能耐,為什麼會屈就於這裡當一個保安?”
    韓毅的回答還是沒變:“懶。”
    季雲說:“如果你到期後不續約也想轉陸地的話,可以找我,我給你寫推薦信。”
    韓毅沒有拒絕,爽快地說:“行。”
    季雲見過他癡迷海洋的模樣,知道這一句“行”不過是敷衍。韓毅準備離開監控室的時候,季雲忽然問:“茉莉花香的正主是程桑桑吧?”
    韓毅的腳步一頓,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季雲說:“毅哥,在海上漂流的人真的不容易找對象。”

    郵輪的最後一天會有例行的歡送晚宴,午夜時分在三樓的酒吧裡還會有送別party。送別party結束後,郵輪之旅算是結束了,次日早晨七點即將靠岸。最後一夜的狂歡極其熱鬧,季雲怕有人酒後鬧事,加強了人手。
    每次這種狂歡,季雲少不得安排韓毅值守。一般酒後鬧事的都是年輕氣盛的人,韓毅又強又壯,杵在那兒,不說話氣勢已經有了七分。
    酒吧裡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舞池上年輕人扭成了一團。小柴最喜歡這個時刻,身材火爆的美女們腰扭得跟水蛇似的,讓他大飽眼福。他光明正大地看著,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吧台旁的程桑桑。
    “嘿,毅哥,你看那是不是程桑桑?”
    韓毅順著小柴的目光望去,果然在角落裡發現了程桑桑的身影。她穿著一條紅裙子,豔麗得像是酒吧裡最亮的一團火。她孤身一人在喝酒,指尖轉著一杯即將到底的紅酒,美得不可方物。許多男士向她搭訕,甚至有女人。她耐心地一次又一次拒絕,靠在角落裡喝酒的模樣像是一個有故事的女人。
    小柴好奇地問:“毅哥,程桑桑還有找過你嗎?”
    韓毅冷漠地說:“她和我有什麼關係?”
    小柴一聽,不由得一怔,毅哥這話聽起來似乎有點微妙呀。事實上,程桑桑也確實很聽話,說不惹韓毅就不惹韓毅,在公海巡邏的最後兩天,大多時間都乖巧地待在艙房裡,偶然和韓毅碰面了也裝作不認識。
    程桑桑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喝得眼神迷離。又有人向她搭訕,剛開口說了半句,程桑桑就乾脆利索地拒絕:“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那男人念了一句英文,程桑桑看了他一眼。
    男人露出迷人的笑容,說:“程小姐忘記我了?我和你一起攀過岩的。”
    “哦,戴伯爵表的男人。”
    男人說:“我姓周……”
    他還沒自我介紹完,程桑桑又拒絕了:“我還是想一個人待著,能離我遠一點嗎?”說著,她撐著桌子起身,微微晃著身體穿過了舞池,似是有幾分醉意。
    穿過舞池後,她仿佛在尋找什麼,最後將目光落在韓毅身上。她走過去,卻不是和韓毅說話,而是朝韓毅身邊的小柴問:“洗手間怎麼走來著?”
    小柴受寵若驚地說:“直走右轉。”
    “哦,謝謝。”
    小柴看著程桑桑略微站不穩的身影,問:“毅哥,程桑桑喝成這樣真的不會出事嗎?”
    韓毅說:“出個屁事,只有她折騰事的份兒。”
    小柴默默地看了韓毅一眼,話是這麼說,可毅哥你的視線別老往程桑桑的背影瞄呀!
    這時,小柴又看到剛剛和程桑桑搭訕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跟上了,正想轉頭和毅哥說一聲時,發現毅哥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程桑桑觸碰感應水龍頭,接了一捧水。冰涼的水拍到臉頰,令她清醒了大半。她一抬頭,剩下的一小半醉意也消失得一乾二淨。女廁所裡居然出現了一個男人。她認得他,是剛剛在酒吧裡搭訕的戴伯爵表的男人。
    她冷聲呵斥:“我只要一叫外面就會有人進來。”
    “程小姐,別這麼激動,我誠意十足,大家交個朋友……”他逼近程桑桑,不懷好意地說,“現在外面這麼吵,不會有人聽到你喊的。”
    程桑桑看了眼被他堵住的門,後退了兩步,迅速躲進洗手間。她鎖上門,想要拿出手機報警,然而剛剛跑得太急,忘記拿洗手臺上的包了。
    男人拍著門,砰砰砰的聲音像是落在她的心上。忽然,拍門的聲音停了下來。
    程桑桑屏住呼吸,只聽外面好一陣聲響,又有開關門的聲音,忽然間洗手間裡安靜下來。
    “喂。”隔著洗手間的門,聲音飄進了程桑桑的耳朵裡。
    那一瞬間,她忐忑不安的心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她打開門。
    韓毅聽到程桑桑用可憐兮兮的聲音說:“韓叔叔,我嚇得腿軟走不動了,你能進來扶我一把嗎?”
    手掌撥開了門,程桑桑坐在馬桶上,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樣。韓毅伸出手,程桑桑搭了上去,嘗試了下,又說:“不行,真的腿軟,要不你背我出去吧?”
    “程桑桑你別耍花樣。”
    程桑桑再次可憐兮兮地說:“我真的走不動了,剛剛那個男的太嚇人了。”
    韓毅盯著她,半晌,終於動了身體,寬厚的身軀一進來,洗手間變得逼仄。也是這個時候,程桑桑忽然伸手一把拉上了門,利落地鎖上,仍然慘白的小臉上露出一絲盈盈笑意。隨後,她說:“我想了兩天兩夜得出一個結論,韓叔叔,我要追你。”
    興許是喝了酒的關係,她說出來的話伴隨著一股酒氣,夾雜著她身上的香水味,彰顯著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像是扇子一樣的濃密睫毛輕輕翕動,巴掌大的小臉上仍有驚慌過後的蒼白,但一雙杏眼裡卻有著狡黠的神色,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韓毅哧了聲,沒來由地想起當年的程桑桑。
    當時韓毅在陸地上逗留了數月,年輕的船長再過半月便要再次起航。韓毅與宋家達成了合作,替宋家的萬通集團運輸一批貨物至東南亞,時長半年,需經歷各大東南亞港口。近來印度尼西亞那邊海盜猖獗,很少人願意走東南亞的航線。
    程桑桑極其捨不得韓毅,天天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小姑娘從不吝嗇自己的崇拜與愛意,時常一個輕飄飄的眼神兒就惹得韓毅小腹如火燒。畢竟是年輕人,有數不清的精力,又極具探索精神,常常程桑桑一個眼神飄過去,韓毅便跟發情的泰迪一樣。
    有時候韓毅甚至覺得程桑桑可能真的是個妖精,渾身上下都忒勾人,勾得他欲罷不能。程桑桑手指戳著手機上的日曆,翻蓋機比她的手掌還小。
    “你要半年後才能回來,現在才四月份,你回來的時候就是十一月,”她調到八月份,扁著嘴說,“我生日的時候你都不在。”
    韓毅說:“你想要什麼禮物?”
    兩人在私人影院裡看電影,熒屏上在播經典電影,女主角脫光了衣服躺在沙發上,男主角在畫她。程桑桑瞥了眼熒幕,韓毅說:“我給你畫一張。”
    程桑桑嗲嗲地說:“我什麼都不要,只想要韓叔叔。”她說這話時,眼角微微一勾,妖媚得不像話。韓毅無心看電影了,半途拉了程桑桑離開,在附近開了房。程桑桑被折磨得厲害,哭唧唧的。
    她和韓毅說:“我想好要什麼生日禮物了。”
    韓毅粗著嗓子問:“要什麼?”
    “我想要韓叔叔永遠是我一個人的,是我程桑桑的人。”
    這小妖精在床上調起情來讓他興致盎然,百依百順都不足以表達他現在的態度,起碼得來個千依千順,他毫不猶豫且心甘情願地說:“行,老子是你的了。”
    然而,被貼上“程桑桑”標簽的韓毅沒幾天就被程桑桑自己把標簽撕了下來。韓毅搞不懂這女人在想什麼,翻臉比海洋上的變天還快。
    前幾天連身體都能進去的女人,他現在連她的QQ空間都進不去。他給程桑桑打電話,程桑桑接了,第一句就是:“韓毅,我們分手吧。”
    韓毅問:“為什麼?”
    程桑桑說:“你很好,可是我覺得我們不適合。”
    韓毅:“屁的你覺得!你在哪裡?老子去找你。”
    程桑桑掛了韓毅的電話。韓毅真的氣瘋了,半夜去找程桑桑。程桑桑不給他開門,他就在校門口逮她。他要程桑桑給他一個理由,程桑桑說:“我覺得我們的感情經不住異地的考驗。”
    韓毅氣得想打死她,可他捨不得下手。他問:“你對我沒信心是不是?”
    程桑桑說:“我無法接受長時間的分離,與其在煎熬過後相看兩相厭地分手,不如在最美好的時候結束。”

    韓毅想起以前的事情,面色微冷。他不去看她,伸手開門。他的手還未碰觸到開關,一隻微涼的柔軟小手便堵在了金屬質地的開關上。韓毅撥開她的手,她又一次堵上。
    韓毅終於扣住她的手腕,用另外一隻手去開門時,程桑桑跟沒骨頭似的纏了上來,手指一根根地纏上,緊緊地扣住他的手掌。洗手間裡空間逼仄,她離他的距離很近,幾乎一說話,氣息就能噴到他的臉上。
    韓毅剛要開口呵斥她,她的手指忽然貼上他的唇:“噓。”
    外面響起幾道腳步聲,操著一口粵語,聽起來像是香港那邊的乘客。她們在討論不同郵輪的優劣,準備下次要乘坐其他郵輪。
    她眉眼微揚,用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現在出去會嚇到港澳同胞哦,工作還要不要啦?”
    隔著一根手指,她說話的氣息悉數噴出。她剛剛還是蒼白的小臉漸漸有了血色,肌膚白裡透紅,細膩得找不到一個毛孔,跟捏出來的瓷娃娃似的。
    隔壁的格子間進了人,響起了沖水的聲音。她不再說話,只輕輕地眨著眼,扇動的睫毛幾乎能碰觸到他的臉頰。這個格子間裡安靜得似乎連呼吸聲都沒有。
    忽然,韓毅動了。他反手箍住程桑桑的腰,逼得她與他毫無縫隙地貼合。輕輕的一聲碰撞,程桑桑的背貼上了格子間的隔板,隔壁的人哎了聲,顯然是被嚇到了。
    他逼近程桑桑。此時此刻,他只要一張嘴就能把她的嘴咬破,至少能讓她在下船之前不折騰這麼多花樣。
    “程桑桑,你以為我怕嗎?”他的話只有氣音。
    程桑桑仰起脖子,嘴巴擦過他的下頜,她明顯地看到韓毅的喉結重重地下滑。此時,隔壁又響起了沖水聲,程桑桑軟軟地說:“我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可我怕。”
    明明始作俑者是她,可偏偏她就理直氣壯地說出這樣的話來。韓毅看著程桑桑,程桑桑也看著韓毅。他盯著她的唇,她看著他的喉結。
    終於,廁所裡的其他乘客都離開了。關門聲一響,韓毅驀然鬆開了程桑桑,這幾日的劍拔弩張通通消失了,他冷淡地說:“程桑桑,我陪你玩不起。”
    程桑桑說:“當年太年輕……”
    “現在你能接受長時間的分離?”
    程桑桑說:“我只知道這麼多年,唯一能讓我心動的人只有你。”
    “唯一”兩個字落在韓毅的耳裡,嘭嘭嘭地響著。他看著程桑桑……套路真多。韓毅去開門,這一回,程桑桑沒有攔他。
    在他即將離開的時候,她飛速地念了一串數字,韓毅轉身看她。她若無其事地說:“我的電話,以及微信號。”
    七天的郵輪之行結束。早上不到七點,寶石號已經停靠吳淞港口。郵輪上的工作人員秩序井然地指揮著四千多遊客下船,再過六個小時,寶石號又將迎來新的一批客人。
    程桑桑下郵輪的時候碰到鼻青臉腫的林楚安。她微微訝異,與他的眼神相碰後,他極快地躲過,仿佛不認識程桑桑似的,迅速上了一輛車。
    在郵輪上,她好幾日沒見到林楚安了,雖然在預料之中,但也沒想到他會以這樣一副模樣出現在她面前。
    一隻手搭上了程桑桑的肩,自然而然地接過程桑桑手裡的行李。
    “小妖精,你找人揍林楚安了?”
    程桑桑頭也沒回就知道是誰,說:“我從來不用拳頭解決事情。”
    宋嫻笑:“可不是嘛,能用美色解決的哪裡需要動用武力。走吧,我特地出來接你的。”宋嫻一隻手勾著程桑桑的手臂,一隻手拉著程桑桑的二十八寸行李箱,一路往停車場走去。
    兩個人都是黃金比例身材,一個長相柔美,一個長相豔麗,海風吹得頭髮飄飄,宛如兩道亮麗的風景,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有人上前向宋嫻搭訕獻殷勤,問需不需要幫助。宋嫻勾過程桑桑的腰,冷酷地說:“我女朋友的行李不需要任何人提。”
    男人看著兩個美女親密的模樣,頓時失望地離去。程桑桑瞥她一眼,說:“得了,每次都拿我當幌子,你把你的那七八個追求者當什麼了?”
    到了停車場,宋嫻打開後備箱,把程桑桑的行李塞進去。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在她手裡輕得跟拎只小雞似的,她關上後備箱,轉眼對著程桑桑笑:“那都是追求者,和你不一樣,你才是正主。”
    程桑桑懶得搭理她。宋嫻坐上駕駛座,向程桑桑伸手:“女朋友,我的禮物呢?”
    程桑桑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藍色絲絨盒子,巴掌大小。宋嫻歡天喜地地接過,打開後,只見裡面躺著一對鑽石耳環,精緻又漂亮,像是海洋上折射出來的粼粼水光。
    程桑桑說:“郵輪上的珠寶免稅店買的。”
    宋嫻對著後視鏡試戴,戴上後就把原來的耳釘隨手扔進了袋子裡,誇程桑桑:“我的小妖精眼光從來不會有錯,我就知道你還是有良心的,不會碰見毅哥就把我給忘了。這個給你。”
    她把一張皺巴巴的便簽紙遞了過去。程桑桑掃了眼,目光頓時凝住,隨即迸發出一絲驚喜:“這麼迅速?”
    宋嫻哼哼兩聲,說:“碧洋集團的太子爺在追我,我今早找他要的。話說回來,毅哥怎麼混得這麼慘?當年我爸爸還特別看好他,年輕又富有冒險精神,當年那麼亂的東南亞航線,他二話不說就接了這筆買賣,完成得比誰都要完美。”
    “我不知道。”
    宋嫻見她低頭就打開微信,輸入添加好友的號碼,詫異地問:“郵輪上七天,你連個聯繫方式都沒要到?小妖精,這不像你的風格啊。”
    程桑桑說:“這種事急不得。”
    她的手指在九宮格上跳躍,一條申請添加好友的消息發了出去:“郵輪乘客,有東西落下了。”
    宋嫻見到,哧了聲:“你這藉口夠爛的,換我肯定不加你。”
    她的話音剛落,程桑桑的微信頁面就響了一聲,是通過好友添加的提示。宋嫻住嘴,專心開車,只時不時往程桑桑那邊瞄幾眼。一路上,只見程桑桑對著手機鏡頭擺了好幾個造型。
    等程桑桑放下手機,她才問:“中午一起吃飯?你後天才去醫院吧?”
    似是想起什麼,程桑桑說:“對了,我幫你表姐在李老師那裡排號了。中午吃飯就算了,我回去休息下,晚上還得回家吃飯,明天再吃吧。”

    客人下船後,保安組有短暫的兩個小時休息時間,韓毅在吸煙區抽煙。手機振動了下,韓毅看了眼微信,有人申請添加好友,頭像是一朵茉莉花。
    小柴正巧瞄了眼,說:“這應該不是搭訕的,用一朵花當頭像的,一般都是當了媽的中年婦女。”小柴可是知道的,許多女客人不知道從哪里弄來毅哥的聯繫方式,每一次航行都有一撥兒。
    韓毅看著微信號的名字,叼著煙冷哼了聲,還是通過了好友添加。幾乎是瞬間,茉莉花的頭像就變了,變成了程桑桑的自拍照。韓毅直接關掉微信,可沒一會兒手機又振動了下,他抽完一根煙才打開微信。
    程桑桑給他發了幾張自拍。本來人就長得美,一美顏就更好看了,韓毅的身體微微僵硬。小柴納悶地問:“毅哥,你看什麼看得這麼認真?”
    他正要探過頭來,被韓毅一巴掌招呼了回去,小柴的左肩疼得厲害,只聽韓毅說:“一邊去。”
    他點開程桑桑的每一張自拍,手指劃來劃去,最後關了微信,哼了聲,真自戀。

    程桑桑晚上要回家吃飯。從國外留學回來後,程桑桑就不在家裡住了。
    程嘉康和柳微雪給程桑桑在市中心買了套房子,七十平方米的面積,程桑桑一個人居住。不在家的七天,家政保姆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程桑桑直接扔下行李箱,脫了衣服進浴室洗澡。
    出來後覺得自己的臉色太紅潤,她又撲了層粉掩蓋了下。程桑桑到程宅後,已經是晚上六點。
    家裡只有一個家政阿姨。家政阿姨姓陳,在程家做了十幾年,幾乎等於半個程家人了。陳阿姨正擺著飯菜,和程桑桑打招呼:“大小姐回來了。”
    程桑桑問:“我媽媽呢?”
    “夫人給二少爺送湯去了。”
    陳阿姨擺好了一桌菜。
    這會兒,程桑桑接到了柳微雪的電話。
    “桑桑,你弟弟喉嚨不舒服,我給他送湯去了,你先吃飯,媽一個小時後回來。”
    程桑桑乖巧地應答:“好的,媽媽。”
    她慢條斯理地開始吃晚飯,時不時還和陳阿姨誇讚柳微雪的廚藝。
    柳微雪是G省人,年輕時還參加過選美大賽,拿過冠軍,領獎之日被程嘉康一眼相中,從此麻雀變鳳凰。二十多年來夫妻和和美美,從未有過任何爭吵。
    柳微雪與程嘉康成婚多年,數年如一日地照料家庭的一日三餐,從來都是自己動手,不假手于保姆,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來給丈夫、孩子做早餐,雷打不動,堪稱當地富豪太太圈的楷模。
    程桑桑吃完飯後,柳微雪回來了,還帶回一個空的保溫盒,她和程桑桑抱怨:“你弟多大的人了,都不懂好好照顧自己,喉嚨疼都不知道要看醫生。”
    一抬眼見到程桑桑發腫的雙眼,以及蒼白的臉色,柳微雪改口說:“林家那小子真不是東西,我女兒長得如花似玉……”
    程桑桑哽咽地說:“媽,別提了。”
    “好好好,不提了,還有更好的等著你,別擔心。”
    程桑桑紅著眼眶點頭,柳微雪又說:“上次給你提過騰新日化王總的小兒子,照片給你看看。”
    “媽,我最近不想談對象。”
    柳微雪本來想說什麼,可一看到女兒紅腫的雙眼,話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說:“好,不談就不談,我們程家的女兒是百家求,自然要挑最好的最適合的,不著急。”
    程桑桑擠出一個笑容。
    程桑桑離開後,陳阿姨和柳微雪說:“大小姐似乎憔悴了許多。”
    柳微雪說:“是嗎?”仔細回想了下,確實是,又說,“明天熬點烏雞參湯給她補補身體。我這大女兒又乖又漂亮,別家的女孩子都比不上。上次來我們家打牌的方太太,她女兒就是圈裡的一個笑話,和我們桑桑一個年紀,叛逆期到現在還沒過,非要和他們家公司裡的保安結婚,把方太太氣得要命。”
    陳阿姨笑了笑,方太太是不會教孩子,畢竟只要是個孩子就會有叛逆期。
    高三那年程桑桑填志願,程家十分看重,雖然程家以後有程默然打理也就夠了,但錦上添花的事情柳微雪也不願放過,給女兒挑了幾個體面的發展方向。
    女兒的成績名列前茅,名牌大學宛如囊中之物,而且也很懂事,挑了A大的醫學系,柳微雪一直很放心,只是卻沒想到女兒最後居然偷偷改了志願,報考了N大的國際航運業務管理專業。
    陳阿姨說:“大小姐就沒有過叛逆期,還是您教得好。”
    柳微雪說:“相夫教子一直是我的人生追求。”
    她教出的女兒怎麼會有長久的叛逆期?就算有,也得無情地掐掉。
    程桑桑離開程宅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每一棟別墅都有配套的地下停車庫。
    程家的男人都愛車,停車庫裡停了五六輛不同性能的名車。程桑桑踩著細高跟走進停車庫,開了車門,彎身坐到駕駛座上。此時聲控燈已經滅了,白色的寶馬車身似是與黑暗融為一體,車內半點光亮也沒有。
    程桑桑似是在發呆,她安安靜靜地坐著,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直到手機來了條推銷短信,微微振動,刺眼的亮光在黑暗裡迸發而出,她的眼睫輕輕顫動,才回過神來,餘光瞥了眼短信,懶得點開,直接發動車輛,開出了程宅的地下停車庫。
    準備出小區門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一輛黑色路虎,程桑桑按下車窗。
    對面的車窗也緩緩落下,露出一張與程桑桑的五官有幾分相似的臉,但風霜與閱歷為這張臉增添了歲月的魅力,和久經商場的沉穩。
    “爸爸。”
    程嘉康微微點頭:“從郵輪回來了?”
    程桑桑說:“嗯,今早回來的,媽媽喊我回家吃飯。”
    程嘉康打量著女兒沒什麼血色的臉,說:“林家的事情爸爸會給你一個公道。”
    程桑桑說:“我丟爸爸的臉了。”
    程嘉康說:“沒有丟臉一說,誰也不能欺負程家的女兒。晚上回去小心開車。”
    “好的,爸爸。”
    車窗關上,黑色路虎先駛進了小區。司機老王去停車庫泊車,程嘉康逕自進了家門。
    柳微雪訝異地說道:“今晚不是有應酬嗎?這麼早回來。”
    “嗯,提前結束了。”程嘉康在玄關換了家居鞋。
    柳微雪倚著鞋櫃,笑吟吟地說:“知道你明天要去美國談事情,我今晚給你煲了老火靚湯,養肝明目。洗澡水也給你放好了。”
    “我在門口遇到了女兒。”
    柳微雪說:“哦,時間也差不多,桑桑今晚回家吃飯了。”
    程嘉康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說:“平時多留心點女兒。”
    柳微雪說:“我哪裡沒留心?我天天都操心著這一對兒女,桑桑是女孩子,這幾年她的對象問題是我的心頭病,就怕她嫁委屈了。”
    程嘉康說:“沒說你不留心,畢竟當年……”
    柳微雪面色微變,泫然欲泣。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說:“好了,都過去了。”

    程桑桑住的地方離程宅有三十分鐘的車程。握著方向盤的纖纖五指微微發白,程桑桑的唇抿得緊緊的。忽然,她在即將上高架橋的時候,打了下方向盤,在路邊停下。
    她探過身體拉開車櫃,角落裡有個白色的小藥瓶。她搖了搖,空的,隨手扔了回去。
    程桑桑一踩油門,白色的寶馬在夜裡宛若一條流暢的白線,沒多久,駛進了一個公寓小區,在保安亭登記訪客名字。
    保安老趙和程桑桑打招呼:“程小姐又來找方先生呀,好久沒來了喲,小情侶鬧彆扭了?”
    程桑桑扁嘴說:“趙叔真愛開玩笑,方先生和我只是普通朋友,您這樣讓我男朋友聽見了,我男朋友會不高興的哦。我男朋友也是個保安,打起來可疼了,您可千萬別讓他知道了,他那人就愛胡思亂想。”
    老趙有點愣怔。眼前這位程小姐隔三岔五就來找二棟十八樓的方先生,這裡的公寓大多是給因為限購政策而無法買房的高級白領住的,這位程小姐每次開的車都不一樣,但老趙留心過,都是好車,看起來比方先生還要富裕。
    “程桑桑。”驀然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方陽拎著一袋小龍蝦,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從郵輪回來了?”
    “早上回來的,”應了方陽一句,程桑桑又笑眯眯地和老趙說,“我男朋友穿大褲衩的模樣比方先生帥多了,改天我把我男朋友帶來給您看看,您一定沒見過這麼帥的小夥子。”
    方陽躺著也中槍,微微冷了臉,先走了一步。程桑桑還在和老趙嘮嗑:“趙叔,我給您瞧瞧我男朋友的照片,穿著制服老帥氣了。”
    她的手機屏幕還沒打開,方陽已經轉過身,喊她:“程小姐,我吃完小龍蝦就要睡了。”
    “哎,來了來了。”程桑桑歎了口氣說,“趙叔您可千萬別誤會呀,我和方先生很清白的。”說完,收起手機,跟上了方陽的腳步。
    兩人一起上了電梯,密封的電梯裡充滿了麻辣小龍蝦的味道。方陽說:“我半夜收費比白天貴一倍。”
    程桑桑說:“我不是來諮詢的,我的藥吃完了,你再給我重新開。”
    方陽一聽,面色微微凝重,上下打量著她。她柔和的眉眼裡有著無法隱藏的倦色,仔細一看還能見到幾分躁動。他溫和地笑:“今天的劇本還挺像模像樣的,連道具都準備充足,你那男朋友比我帥多少?”
    程桑桑靠在電梯的一角,沒有回答,但眉眼間的焦躁卻愈發濃厚。方陽問:“剛從你爸媽那出來?”
    程桑桑說:“是。”
    方陽又問:“忍不住了?”
    程桑桑如實地回答:“很狂躁,想毀天滅地,想拿安全錘砸爛車窗,不過還能忍,就是不知道哪天忍不了了。”

    電梯門打開,方陽摁開密碼鎖。
    公寓不小,一百多平方米,是複式的,樓上是方陽的生活區,樓下是方陽的工作區。白天的時候,門口還會掛個牌子,寫著——方陽心理諮詢室。到了晚上,牌子就被方陽收走,除了特別熟的朋友,方陽晚上一般不工作。
    程桑桑是方陽在加利福尼亞念博士學位時認識的朋友。起初,他還為程桑桑的顏值動過心,但仔細接觸後,就意識到程桑桑不適合談戀愛。這女人太妖了,精心設計的面孔之下是一顆極其沒安全感的心,和她處對象可以想像得出得有多累。再後來,程桑桑成為他的病人,他就更沒這個心思了。
    和病人談戀愛,是他這一行的大忌。
    程桑桑的病其實說來也不是大事,就是有點心理問題,原因在當代人中也很普遍,導火索是小時候的一次意外事故,根本原因是家庭環境長年累月積攢出來,集中爆發是她念高三時的初戀被父母橫插一腳,最後棒打鴛鴦。
    樂觀的人不當回事就繼續往前走了。悲觀的人沉浸在過去的情緒裡激動時容易輕生。程桑桑不屬�前者,也不屬�後者,她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發洩情緒的路。
    方陽把藥給了程桑桑。“吃不吃小龍蝦?”
    程桑桑把藥放進手提袋裡,笑吟吟地說:“方醫生,走了,晚安。”
    方陽喊住她:“桑桑。”
    程桑桑看著他。方陽說:“如果能控制就儘量別吃藥,抗焦躁的藥都有副作用。”
    “我不吃,先放著,有安全感。”

    九院的整形外科不小,女人一多,閒言碎語就傳得飛快。程桑桑和林家三少分手的事情,沒半天就傳得連保潔阿姨都知道了。作為被劈腿的那一方,程桑桑接受著眾人憐憫的眼神,連在食堂吃飯時,打飯的阿姨都給程桑桑多打了半勺肉丸子。
    程桑桑毫無負擔地接受楚楚可憐的形象帶來的便利和好處。第七天上班的時候,程桑桑穿上白色醫生制服,及腰的長卷髮紮成馬尾,戴上配套的口罩後,拍了張自拍,順手發給了韓毅。指尖往上滑動,連著七天,她每天早晚固定時間給韓毅發自拍,一句話也不多說。
    韓毅也沒有回她,像是一個僵屍號。程桑桑並不介意,每次發完就擱下手機,也不會刻意等韓毅回復。她今年四月才升的住院醫師,每天來整形外科的人很多,她忙得腳不沾地,往往回到家連澡都不想洗,只想倒頭大睡。
    下午,宋嫻的表姐漆楓來整形外科。程桑桑的上級李主任李懷碧割雙眼皮在界內頗有名氣,漆楓來得早,李主任還在手術臺上,程桑桑先替她做術前設計。她摸著漆楓的眼皮,給她拍了個片子做測試。
    片子出來後,她說:“你的眼皮浮腫,割雙眼皮前得抽個脂,不然效果不好。”
    漆楓說:“怎麼不是你給我做?”
    程桑桑說:“我是住院醫師,臨床經驗不足,還沒資格單獨主刀,所有手術都必須有上級醫師在旁指導。”
    “經驗都是慢慢積累的,這麼年輕就是住院醫師,過個幾年很快就能升職。”
    程桑桑應了聲,看了眼時間說:“再過十分鐘,李主任差不多就過來了,她會給你詳細講解手術的事情。”
    漆楓古怪地看著她。聽嫻表妹說她這位閨蜜,前兩個月剛升的住院醫師,一般情況來說現在正是充滿鬥志的時候,但程桑桑給她的感覺卻是語氣平淡,像是窺破紅塵後的心如死灰,沒有半點朝氣蓬勃的年輕醫師的模樣,仿佛對未來的職業規劃興趣寥寥。
    和傳聞中的程家千金不太一樣呀。忽然,漆楓看到程桑桑的手機有了亮光,一條微信提示出現在屏幕上。她離得近,不小心看到了消息的內容。韓毅:“程桑桑你真醜。”
    漆楓有點蒙,程家千金要是醜,其他人要不要活了。顯然程桑桑也看到了,和漆楓的反應截然不同,她的眉眼裡似是瞬間有了神采。忽然,門外有若干道匆匆的腳步聲響起。
    “剛剛高架出了連環車禍,院裡的救護車剛趕過去,現在吳淞港口又出現潑硫酸事件,今晚急診部得忙到天亮了。”
    “夭壽啊,最討厭這種報復社會的人,幹什麼不好非禍害普通老百姓。”
    “可不是嗎?郵輪那邊的乘客中老人、小孩多,今天剛下船,往裡面潑硫酸……”
    ……
    程桑桑猛地站起,看著韓毅回復的微信,胸腔裡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急跳著。她飛速給韓毅發微信,韓毅再也沒有回復。
    人群紮堆的地方最怕出事故。九院根據圍觀群眾描述的情況,出了三輛救護車以及兩名燒傷科還有一名急診科的醫生前往吳淞港口。不到一個小時,三輛救護車陸續回來。
    程桑桑打著上廁所的藉口跑了好幾趟急診科室,傷患不少,老人和小孩居多,大多沒有被硫酸潑過的痕跡,倒是有不少鼻青臉腫的,黑壓壓的人頭擠得急診科室外邊水泄不通。
    程桑桑迅速判斷出吳淞港口不僅出現了潑硫酸的意外事故,恐怕還有因為恐慌出現的踩踏事件。
    她上上周去過郵輪。VIP套房和金卡、鑽石卡的乘客有專屬通道上船下船,普通客艙的客人只有一條通道,將近四千人在不大的港口排隊登船,更不用說還要換取船票以及行李托運了,幾乎是人擠人。
    程桑桑拉了一個護士,問:“傷患全在這裡了?”
    護士認得程桑桑,整形外科的美女醫師。她說:“被硫酸潑到的往燒傷科轉移了。”
    程桑桑問:“有沒有一個叫韓毅的?‘韓非子’的‘韓’,‘堅毅’的‘毅’。”
    護士搖頭:“不知道,現在人太多了,不好統計。”
    程桑桑跑去燒傷科,也沒見著韓毅的身影。她打開微信,韓毅仍然沒有回她。她把手機裝回白色袍子的口袋,靠在牆上,微微垂著頭。
    忽然,有人遲疑地喊了她一聲:“程桑桑?”
    她抬頭一看,是小柴。他左臂紮著繃帶,頭髮淩亂,右眼青腫,身上所穿的寶石號郵輪的制服已經慘不忍睹。
    他似乎很驚喜,說:“好巧,原來程小姐你是九院的醫生。”看了眼她的名牌,又說,“原來還是整形外科的。幸好你訂郵輪訂得早,要是訂這一周的,今天就該你碰上事故了。那場面超級驚險,我當時和毅哥在休息,下了船透氣,沒想到就這麼湊巧碰到有變態混進登船區域。”
    程桑桑問:“韓毅有沒有事?”
    小柴聽她語氣裡有幾分緊張,心裡覺得可惜,看來她還是對毅哥念念不忘。他說:“這一次多虧毅哥英勇出手,在警察來之前就解決了變態,不過也受了點傷,比我嚴重一點點。”
    他轉過身,用右手指著背部的右上方:“被硫酸潑到了這一塊,醫生說化學灼傷面積較大,要留院觀察幾天。你剛剛沒碰到毅哥嗎?毅哥去辦住院手續了。”
    程桑桑道了謝,二話不說就轉身進了電梯。小柴找洗手間接水洗了把臉,一不小心碰到左臂,疼得齜牙咧嘴的。硫酸潑過來的那一刹那,真痛。
    今天真是倒黴透頂了,難得有輪班休息的機會,和毅哥下船歇口氣,沒想到在港口站了會兒,可能二十分鐘還不到,人群裡就有人尖叫。很快,他就搞清楚了狀況。他正想告訴毅哥,卻見他正低頭編輯一條微信。
    陽光刺眼,手機反光,他什麼都沒看見,就看到毅哥把手機扔進褲兜,緊接著撥開人群,沖到了危險的最前端。小柴是個年輕人,見毅哥如此爽快,熱血也沖上頭腦,立馬跟著毅哥沖了過去。
    將近四十分鐘後,救護車和警車才來。就近的幾家醫院都派了救護車過來。
    小柴的左臂很痛,毅哥的背部右上方也被潑了硫酸,可是他卻像是沒事人似的,沉默地看著每一輛救護車,似乎在尋找什麼。
    很快,有醫生過來給小柴做緊急治療。小柴忍著痛說:“毅哥受傷比較嚴重。”
    韓毅問:“你們是哪一家醫院的?”
    醫生說:“中心醫院的。”
    韓毅說:“我皮糙肉厚不要緊,你先給他治。”
    小柴感動得內心稀裡嘩啦的,要是個女的肯定就以身相許了!後來他去找毅哥的時候,發現毅哥已經坐在九院的救護車裡了,沒想到最後居然在這裡碰見了程桑桑。
    韓毅站在醫院西門旁邊的吸煙區。今天天熱,外面只有他一個人在抽煙。煙霧繚繞之下,是一張五官深邃的臉。
    “韓叔叔。”一道清亮的嗓音響起。
    韓毅沒有回頭,仿若未聞。直到那道聲音的主人三步並做兩步地繞到他的面前,他才稍微抬了眼看她,但依舊沒有吭聲。程桑桑仔仔細細地打量他。他身上從腰腹開始往上面包紮了繃帶,披了件皺巴巴的制服外套,胸腹上的古銅色肌肉充滿了力學美。這樣的一個男人連受傷了都這麼吸引她。
    她說:“身體沒康復之前別抽煙了。”
    韓毅沒有停止,又抽了一口,完全沒把程桑桑的話當一回事。空氣變得安靜。程桑桑忽然連著咳了幾聲,說:“今天下午聽到吳淞港口發生了事故,嚇死我了,我好怕你有事。”她說著話,似是被嗆到,又猛地咳了幾聲。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很怕很怕。”
    韓毅知道她是假咳。下午的日頭仍然很曬,吸煙區沒有樹蔭,在酷暑的天氣裡像是蒸籠,程桑桑白皙光滑的額頭冒出了一層薄汗。
    韓毅眯了眯眼,忽然熄滅了煙,往陰涼的地方走。程桑桑不著痕跡地彎了下眉,也跟著他走,神采飛揚地問:“我給你發的自拍,你都看了嗎?每一張我都覺得很好看哎,就你一個人說醜。”
    韓毅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他一米八六的個子顯得程桑桑格外嬌小。她踮著腳尖,揚著下巴,往他跟前湊。跟剝殼雞蛋似的臉出現在他的眼前。
    韓毅忽然問:“誰說不醜?”
    程桑桑故意說:“審美比你好的男同事。”
    韓毅不屑地哼了聲。程桑桑又說:“開玩笑的啦,我的自拍只給你一個人發過,就你一個人,沒有男的,沒有任何人。韓叔叔,我還欠你一頓飯呢,明天還你行不行?”
    她笑得眉眼彎彎,穿著醫生白袍的她有種他從未見過的知性美,忽上忽下的心情讓韓毅很煩躁。
    “地點發給我。”他冷靜地說。
    晚上的時候,韓毅接到季雲的電話。“毅哥,經過公司上層開會討論,決定對你和小柴的見義勇為和除暴安良予以獎勵……”
    小柴和韓毅同一間病房,這會兒是夜裡正安靜,手機裡的通話聲一字不漏地落入小柴的耳裡。聽到“獎勵”二字,他眼睛微亮,張嘴就問:“什麼獎勵?”
    韓毅對季雲說:“稍等。”然後直接把手機給了小柴。
    小柴萬念俱灰,苦著一張臉喊:“雲姐。”
    心驚膽戰地接完電話後,他一抬頭,只見毅哥已經下了病床,此刻正站在窗邊,寬厚的背紮著繃帶,男性荷爾蒙仿佛無處躲藏。
    小柴對比了下自己的肌肉,決定等傷好了後要勤學苦練,非得練出一身腱子肉來。他揣著手機,也下了病床。
    “毅哥,剛剛雲姐說公司上層給我們放一個月的帶薪假,等休養好了再回郵輪,還有兩萬元獎金。”小柴嘿笑一聲,美滋滋地說,“替人擋了點硫酸,值了。”
    “是職責。”韓毅輕描淡寫地說。
    小柴微怔,問:“如果知道會危及生命,毅哥你還會往前沖嗎?”
    韓毅說:“一條船上所有人各司其職才能保證在危機重重的海洋中航行成功,必須要負擔你所在職位的責任,職位越高,責任越重。在變幻莫測的海洋上,船長必須保證船上所有人的生命安全,如果遇到意外,船長要最後一個撤離。”
    小柴很少聽到毅哥如此莊嚴肅穆的語氣。
    他說:“毅哥,如果你是船長,你的船一定最讓人安心。”
    韓毅沉默了會兒,忽然哧了聲,說:“別給我整這些恭維的話,少在季雲面前說屁話,再被老子發現,老子對你不客氣。”他一拍小柴的右肩,粗聲說,“手機。”
    小柴本來還存了替季雲追毅哥的心思,現在一聽,哪裡還敢再有這樣的心思!
    今天差不多是過命的交情!工作沒了可以再找,但兄弟義氣不可少。
    他拍胸脯說:“行!我本來是看毅哥你單身,在船上老自己解決也不是辦法,這不是給您找個國產的妞嗎?既然毅哥你不喜歡,我以後一句屁話也不說,任憑雲姐恐嚇威脅,我也絕對不張嘴。”
    小柴信誓旦旦地表忠心。韓毅從鼻子裡哼了聲出來,低頭看手機。
    小柴一看就覺得不對勁,狐疑地問:“毅哥,你是在等誰的電話嗎?下午回來後,你隔一會就看看手機,以前不見你看手機這麼勤快啊。”
    韓毅說:“一邊去。”
    小柴仍然狐疑地看著韓毅,似是想起什麼,又說:“對了,毅哥,下午程桑桑去找你了,你有見到她嗎?說起來也是巧,她居然是九院的整容醫師。”
    他嘿嘿一笑,說:“程桑桑那麼漂亮,會不會是整的呀?”
    他的話音還未落,就被韓毅陰惻惻地看了眼。小柴只覺背脊一寒,沒一會兒右肩又被韓毅拍了一掌,韓毅粗聲道:“瞎說個屁,滾床上去。”
    病床中間的簾子一拉,頓時隔出兩個空間。韓毅坐在床上,小柴側身看著簾子上倒映的身影,嘴裡嘀咕:“毅哥,醫生說我後天就能出院了,S市我不熟,有什麼好玩的?要不我回家一趟算了,花一半獎金帶家人去附近玩一圈。”
    韓毅沒有理他,盯著手機。程桑桑說回家後給他發微信定地方,結果都晚上十一點了,半個字都沒有。
    欲擒故縱這種套路,程桑桑這個小妖精玩得真溜。小柴繼續嘀嘀咕咕,韓毅出聲:“別吵,睡了。”
    小柴覺得莫名其妙,大半夜的毅哥火氣怎麼這麼大?
    此時此刻程桑桑正在廚房裡,料理臺上擺了七八個碗碟。她手裡拿著一根長勺子,正在試吃。
    她研究了一整晚食譜,以及燒傷科同事給的意見,在家政阿姨的幫助之下,完成了豐盛的四菜一湯。
    和精通八大菜系的柳微雪不一樣,程桑桑下廚的次數屈指可數,就連在國外念書的那幾年,也是從國內帶了個阿姨過去的,以至於現在廚藝到用時方恨少。不過好在程桑桑學得快,家政阿姨指導了幾句,她就掌握了訣竅。
    她各嘗了口,作為第一次做這幾道菜的人而言,她覺得味道還成。
    她踮起腳從壁櫥裡拿出幾個一次性的打包盒。程桑桑平時不愛做飯,要麼在醫院的食堂吃,要麼叫外賣,或者和宋嫻下館子。一次性打包盒是程桑桑從網上買的,她食量不大,每次都吃剩很多,一般吃不完的,就打包帶回來。
    小區隔壁有個中心公園,她時常能看到有流浪漢翻垃圾桶,從垃圾裡挑出較為乾淨的食物,狼吞虎嚥。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尤其是白髮蒼蒼的老人,程桑桑心裡都會有點難受,後來她每次有吃不完的,或者點多了的,都會拎到公園裡。
    從中心公園回來後,程桑桑拿起手機。她刷了會兒微信,韓毅那邊毫無動靜。
    她不著急,慢吞吞地洗了個澡,敷了個面膜,將近半夜才給韓毅發了條微信:“韓叔叔,你睡著沒有?我訂好餐廳啦,桑桑私房菜,明天第一天開業,你是第一位客人。”

    醫生叮囑韓毅不能碰到傷口,他晚上睡覺只能趴著睡。
    隔壁的小柴躺了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韓毅過了好久才艱難地睡著。忽然,手機響了下。韓毅瞬間睜開眼,瞥了眼手機屏幕,立馬看到程桑桑的微信。
    他坐了起來,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唇角。很快,程桑桑又來了一條微信:“韓叔叔,明天等著我!晚安了哦。”
    附帶一張睡前自拍,只有臉,還有一點點微露的香肩。韓毅目不轉睛地看著,過了許久,他低聲罵了一句。小柴睡得迷迷糊糊的,居然也聽到了韓毅的話,問:“毅哥,你罵啥呀?”
    韓毅狠狠地說:“一個小渾蛋。”
    程桑桑第二天起了個大早。
    有了昨晚的經驗,今早不到四十分鐘,她就重新做出了昨晚豐盛的飯菜,大多是高蛋白的。她又等了兩個小時,才把細火慢燉的乳鴿湯盛進保溫盒。
    六月底的S市已經進入火爐一般的夏季。程桑桑從衣櫃裡精挑細選,半天才挑出一件寬鬆的露背T恤搭配荷葉邊半身裙,長卷髮放下來,堪堪遮住了半裸的背。
    到醫院後,程桑桑紮起頭髮,穿上白袍,才遮住了玲瓏有致的身材。
    午休的時候,程桑桑提上保溫盒去燒傷科,正好碰到燒傷科的王醫生巡房。
    “小程?怎麼跑我們科來了?”
    程桑桑說:“來探病。”說著,眼神飄向裡邊病床上的韓毅。
    王醫生昨晚才給程桑桑提供了燒傷病人的食譜,今天一看程桑桑拎著保溫盒,頓時有幾分了然,語重心長地說:“眼光不錯,比林家那細皮嫩肉的小子要好多了,今早塗藥吭都沒吭一聲,我看著都疼。”
    程桑桑理直氣壯地說:“嗯,上次瞎了,這次肯定不瞎。”
    小柴聽得目瞪口呆。來追毅哥的女孩子不少,但像程桑桑這麼理直氣壯的,還真是第一次見。
    然後,小柴眼睜睜地看著程桑桑三步並做兩步地走到毅哥的病床邊,伸手直接把簾子給拉上了,連一絲縫隙都不留給小柴。
    很快,小柴聽到程桑桑軟軟地喊了毅哥一聲:“韓叔叔。”
    聲音能多軟就有多軟,仿佛能瞬間將鋼鐵化為繞指柔。小柴豎耳傾聽,可惜過了許久都聽不到毅哥的聲音。
    哎,程桑桑長得那麼美,毅哥好歹憐香惜玉一點呀,不然她哭了怎麼辦?
    韓毅不動聲色地看著程桑桑,她笑靨如花,聲音又軟又甜。她不等韓毅回應,就自顧自地把保溫盒放在床頭櫃上,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盒,說:“韓叔叔你真有口福,桑桑私房菜第一天開業你就嘗到了。我特地諮詢了王醫生,你現在最適合吃這些食物補身體了。你聞聞,香不香?”
    令人食欲大動的乳鴿湯的香味飄進了韓毅的鼻子裡,她拿勺子盛了一勺。
    “韓叔叔,需要我喂你嗎?”她彎眉問,模樣倒是乖巧得很。

    第三章:步步緊逼

    以前程桑桑和韓毅熱戀那會兒,程桑桑會找許多藉口,比如今天扭到手了,今天好累哦,晚上要做五張卷子之類的說辭,然後理所當然地說:“韓哥哥,你喂我吃飯好不好?”
    韓毅對程桑桑有求必應,每回程桑桑都會邊吃邊彎著眉眼說:“韓哥哥喂我吃的飯,跟我自己吃的不一樣,特別香,米其林大廚都做不出的味道。”
    一句又一句的糖衣炮彈轟炸,韓毅越發心甘情願。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怎麼就懂這麼多套路?
    勺子遞到了韓毅的嘴邊,韓毅沒有張嘴。程桑桑也不覺得尷尬,若無其事地收回勺子,說:“你是不是怕我下毒?那我先喝為敬。”張嘴就把已經微涼的鴿子湯喝進嘴裡,隨後調整了下病床邊的桌子,把四層的保溫盒一一取下,擺了滿滿一桌。
    食物的香味勾得韓毅有幾分餓了。他拿起筷子吃飯,不再看程桑桑。
    程桑桑也不說話,就坐在椅子旁看他吃飯。兩個人安靜得半點聲音都沒有。
    忽然,程桑桑說:“有點熱。”
    她脫了身上的白袍,轉身披在凳子上,漫不經心撥了下頭髮,及腰的長卷髮柔軟地垂到胸前。
    正在喝湯的韓毅不可避免地瞄到一大片雪白的背以及修長的脖頸,脖頸上還有一條細細的鉑金後背鏈,交叉處是桃心碎鑽形狀,垂吊下一條微不可見的細鏈子,尾部的一半沒入T恤內,隨著她的呼吸若隱若現。
    毫無贅肉的雪背,閃著微光的細鏈子,勾勒出一幅性感得不可方物的畫面。
    韓毅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程桑桑轉回身體,問他:“味道怎麼樣?”
    韓毅說:“還可以。”
    程桑桑一本正經地問:“有沒有吃出不一樣的味道?”
    韓毅一聽就知道她要開始套路了,不接話。程桑桑自問自答:“那是限量版的味道。”
    韓毅看了她一眼。她伸手出一根手指,輕點紅唇,說:“你看,限量版口紅,超貴的。嗯,剛剛試毒的時候黏在勺子上了。”她歪著脖子,笑得俏皮,“就在剛剛,韓叔叔你和我間接接吻了哦。”
    “程桑桑。”韓毅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平靜得可怕。
    程桑桑扁嘴說:“好嘛好嘛,我不調戲你了,規規矩矩吃飯,我懂。”
    程桑桑裝柔弱,撒嬌,勾引人的本事仿佛與生俱來,小柴在一旁偷聽,不由得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在寶石號工作以來,不是沒看到有女人倒追毅哥,同樣也是花樣百出,然而毅哥每回都拒絕得毫不拖泥帶水,那些女人都鎩羽而歸。
    ……似乎唯獨程桑桑有點不一樣?毅哥好像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這種無可奈何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程桑桑說規規矩矩就真的規規矩矩,聽話得像一隻小綿羊。
    綿陽桑低頭玩手機。
    綿陽桑伸手撩頭髮。
    綿陽桑蹺腿換姿勢。
    垂首的一抹風情,微露的白皙耳垂,修長的筆直雙腿,不說話的綿陽桑透露出不可忽視的存在感。四菜一湯,韓毅吃得精光,一粒米、一勺湯都沒有剩下。
    程桑桑忽然伸出一根手指:“你看。”
    韓毅問:“又看什麼?”
    程桑桑說:“昨天煲湯的時候,不小心被燙到了,起了個泡。”
    她誇張地說:“超疼的。”
    韓毅面無表情地說:“哦。”
    程桑桑說:“韓叔叔,我給你做飯了,你幫我吹一吹,我們算扯平了。”
    韓毅扯了扯嘴角,說:“我救你,你請我吃飯,已經扯平了,從現在開始不拖不欠。”
    “行吧。”程桑桑接了韓毅的話,平靜地說,“不拖不欠就不拖不欠。”她不再說話,低頭收拾桌子上的保溫盒,偶爾起了水泡的手指碰到保溫盒,她就倒吸一口涼氣,疼得眉頭緊擰,可也不說話,就擰著好看的眉,默默地繼續收拾。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寬大的手掌利落地把剩下的保溫盒疊在一起。
    韓毅說:“程桑桑,你做的飯難吃死了,以後別做了。”

    程桑桑下班的時候接到了程默然的電話。“姐姐,我晚上請你吃飯。”
    程桑桑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程默然說:“餐廳隨你挑,再貴都沒問題。”
    “程默然你得了吧,我晚上有約。”
    程默然狗腿地說:“那我請你們一起吃飯。姐姐,你從郵輪回來這麼久了,就不想見我一面嗎?真的,餐廳隨你們挑,我不說話,我就負責給你們夾菜倒水。”
    程桑桑無情地拒絕。然而,程默然死皮賴臉的性格估計是來自程家的遺傳基因,程桑桑到達一家本幫菜餐廳的門口時,就在門口見到了程默然。他朝程桑桑揮著手:“姐姐,好巧。”
    “巧你妹。”
    程默然說:“爸媽可沒有私生女。”
    程桑桑不理他,逕自往裡面走,服務員過來和程桑桑打招呼。程桑桑說:“我有朋友先來了,在聽雨閣。”
    服務員給程桑桑指路。到聽雨閣後,宋嫻已經坐在餐桌前,笑著和程桑桑說:“我已經點了菜,都是你愛吃的。”話音剛落,眼神微微詫異,說了句,“默然你也在。”
    程默然頷首,說:“我跟著我姐來的,你們談你們的,不用理我。”
    他說到做到,真的全程只當個陪襯,偶爾程桑桑和宋嫻的碗空了,他就起身夾點菜,倒點茶水,紳士得不得了,末了還搶著出去埋單。
    程桑桑沒阻止他。宋嫻撩著頭髮,露出半隻耳朵,問:“桑桑,你看好不好看?”耳垂上正是程桑桑在郵輪上買的鑽石耳環。
    程桑桑說:“好看。”
    宋嫻誇她:“我朋友都說你眼光好,買的耳環特別好看。為了獎勵你,我也要送你一份東西。”她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程桑桑,“剛剛默然在,我沒拿出來,毅哥的資料。”
    程桑桑說:“我不需要。”
    宋嫻問她:“你不好奇他過去發生了什麼?”
    “好奇,但我更想聽他親口和我說。”
    宋嫻收回資料,也很乾脆,說:“行,資料放我這裡,你哪天想看我再給你。”她可惜地歎了口氣,說,“為了這資料,我特地和碧洋集團的太子爺吃了頓飯呢。他家最近也有意向投資影視,不過他就是個草包,被一個作家的經紀人拿所謂的網絡大IP忽悠一下就決定投資,以後有他哭的。”
    宋家上半年開始做影視投資,宋嫻便接手了家裡的新興企業,天天到處飛,閑的時間有限。程桑桑問:“最近有談戀愛嗎?”
    宋嫻說:“哪裡有時間談,追的人倒是不少。”她攬過程桑桑的肩,說,“再說他們哪裡有你好,百變小仙女,每天都是新面孔,一輩子也看不膩。”
    程桑桑哼笑一聲:“你就貧嘴吧。不過我要認真說一句,你怎麼玩都行,別傷害默然。”
    宋嫻鬆開手,正色說:“我這人很有原則,雖然感情觀略渣,但怎麼渣也渣不到你弟弟身上。”
    小柴受的傷不重,出院早。難得有帶薪假期,他老早就計劃好帶家人出遊,辦好出院手續後,回病房想和韓毅打聲招呼,剛想開口,病房門口就走進來一個人。男人看上去十分和藹可親,目光掃來時,有種儒雅的氣質。
    他的視線在小柴身上只停留了一秒,隨即落在了病床上的韓毅身上。
    很快,小柴看到男人露出驚喜又激動的神色。
    “船長!”他三步並做兩步地飛奔過來,激動的情緒很快克制住,又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韓毅,說:“我聽到‘韓毅’時還以為是同名,沒想到真的是你。當年一直想當面感謝你,後來回到飛躍號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男人一拍腦袋,又說:“瞧我這記性,都忘了。當年你救我一命,沒想到六年後你又救了我父親一命。硫酸要是潑到我父親身上的話,唉,老人家歲數大了,經不起折騰。本來昨天就該趕過來的,我人在帝都,公務忙,加班加點完成後買了早上的高鐵趕來的。”
    薛正平平日工作性質使然,向來習慣擺出一張讓人捉摸不透的臉,如今再見到韓毅,像是回到了年輕時的熱血時光,乘著飛躍號,一群兄弟喝酒、唱歌、打牌,在茫茫大海中肆意飛揚。
    韓毅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薛正平。他開口說:“不是你父親我也會救,職責所在。”
    薛正平說:“毅哥講義氣,責任感重,是好事。”
    小柴在一邊聽得雲裡霧裡,疑惑的目光飄向韓毅。韓毅只說:“還不去機場?”
    小柴這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迷迷糊糊地說:“哦,我先去趕飛機了。毅哥,我們電話聯繫。”
    等小柴一走,薛正平才意味深長地說:“這年輕人有幾分像狗子。”
    韓毅嗯了聲,沒有多說什麼。薛正平打量了下病房,說:“毅哥,我給你換個單人病房吧。”
    韓毅瞅他一眼,勾了勾唇,說:“這幾年混得人模狗樣的啊。”
    薛正平謙虛地說:“還好還好,那年出事後我也收了心,規規矩矩考進了海警局,摸爬打滾六年,加上家裡有點底子,現在也只是個副局長。”話說得輕描淡寫。
    韓毅說:“海警局副局長,你這小子混得可以呀。”
    薛正平說:“毅哥哪裡的話,我在海警局這六年,見過無數海員,我們海警船的船長沒一個能有毅哥你當年風範的十分之一。”他笑,“等毅哥你出院了,我把當年還在的兄弟找來,一起吃個飯唄。楚北、唐南周他們都特別掛念你。南周那小子混得有出息,一年有三百天在海上漂,給國家勘測石油。都六年了,每次兄弟出來聚會肯定要提你。”
    韓毅沉默了會兒,說:“飛躍號的兄弟長情。”
    這話讓薛正平這一米八的漢子差點紅了眼,說:“當年飛躍號的兄弟雄心壯志,沒一個怕死的,喝最烈的酒,走最危險的航線,賺最熱血的錢,抗擊過海盜,參與過維和,解救過多少遇險船隻,兄弟們一起經歷生死,轟轟烈烈驚天動地,說是一輩子的兄弟就是一輩子的兄弟。”
    提起當年,韓毅有所感觸。就在這時,薛正平發現門口多了一道人影,穿著標誌性的白大褂,倚在門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薛正平以為她是韓毅的主治醫師,連忙說:“醫生,我兄弟什麼時候能出院?”
    程桑桑慢步走過來:“背部灼傷面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還得住小半個月院。”
    她摘了口罩,露出巴掌大的小臉,眉頭微擰,忽然盯著韓毅問:“你是不是抽煙了?王醫生叮囑過,養傷期間禁止吸煙,煙癮犯了就忍著。”
    韓毅說:“沒抽。”
    程桑桑說:“我聞到煙味了。”
    薛正平說:“咳,應該是我身上的……”他一笑,又說,“我這兄弟就愛抽煙,一天不抽就不舒服,八年前那會兒抽得更凶,醫生你……”目光落在程桑桑的臉上,話音戛然而止。
    薛正平掃了眼程桑桑的胸牌,看到“整形外科程桑桑”七個字時,遲疑地喊了聲:“嫂子?”
    程桑桑微微一怔,隨即“溫柔嫂子”上身,低眉順眼地牽了牽唇角,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溫聲說:“正平是吧,我以前聽阿毅提過你,一直想見見他的兄弟,沒想到正好今天碰上了。”
    薛正平一聽,就知道無誤。剛剛他連名字都沒提,肯定是韓毅和她提過,頓時看程桑桑的目光多了幾分熟絡。
    “嫂子,過幾天毅哥跟我們兄弟一塊吃飯,你也一塊來唄。毅哥當年在飛躍號上喝醉酒了就拿著你的照片讓兄弟們喊嫂……”
    他的話還未說完,韓毅就黑了臉:“瞎說個屁。”
    薛正平哈哈一笑,一副我明白的模樣,又說:“毅哥,留個手機號,改天聯絡,我不打擾你和嫂子了。”
    程桑桑笑吟吟地說:“改天來家裡吃飯呀,我做的飯菜還可以,阿毅每次都吃得精光。”
    她溫柔可人地坐在韓毅的床邊,大膽地微微依偎過去,韓毅冷著臉不說話。
    薛正平說:“一定一定。”
    片刻後,病房裡就剩下他們兩個人,薛正平走的時候貼心地帶上了門。
    程桑桑仍然依偎在韓毅的身邊。
    她上班不愛噴香水,也不怎麼化妝,素著一張臉,還真有幾分居家可人的模樣,此時此刻溫柔地說:“阿毅,你和正平他們吃飯的時候,帶上我呀,我一直想見見你的兄弟們。還有哦,真的不許抽煙,至少在傷口痊癒之前,克制一下……”
    韓毅問:“程桑桑,演完了嗎?”
    程桑桑脫離“溫柔嫂子”的面目,嬉笑間恢復本色,微嘟著唇,說:“至少讓我說完嘛。”
    韓毅冷眼看著她。程桑桑又說:“真的不許抽煙哦,要是煙癮犯了,你就吻我吧。”
    她這話說得溫溫柔柔的,與平日裡的大膽肆意有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像個小媳婦在邀吻,語氣那麼真誠,那麼實在。
    貌美如花的小仙女眨巴著眼看著他,乾乾淨淨的臉龐上,櫻桃小嘴微張,隱約能見到泛著紅的柔軟小舌。
    韓毅的喉結上下重重地滾動。突然間,他站了起來,若無其事地走到窗邊,聲音莫名地粗啞:“正平的名字你怎麼知道的?”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見到他的背影無動於衷。
    她也離開病床,踱著小步子,低頭看著腳尖,說:“我經過的時候剛好聽到海警局副局長,順手搜了下搜索引擎。”她走到韓毅的背後,把玩著自己的手指,又問,“薛正平說的是不是真的?”
    “什麼?”
    “就是你喝醉酒讓他們喊我的照片嫂子的事情。”
    韓毅背部一僵,片刻後胸腔裡蹦出一聲嗤笑:“是真是假又能怎麼樣?早已經過去。”
    程桑桑又問:“你剛剛為什麼不否認?”
    韓毅終於轉過身,狠狠地盯著她,說:“程桑桑你不是愛玩嗎?我讓你玩。”
    她微咬著唇。忽然,她直視他的雙眼,用前所未有的篤定語氣說:“韓叔叔,你敢說你現在心裡沒有我?”
    她那麼自信,眼裡篤定的神情那麼刺眼。韓毅說:“幼稚。”
    程桑桑又說:“有本事我吻你,你別回吻我。”話音未落,她踮起腳就咬上了韓毅的嘴唇。
    當年熱戀時,兩人初嘗情欲,瘋狂地眷戀對方的肉體,對對方的敏感點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柔軟的小舌舔過他的上唇,貝齒不輕不重地咬著。
    她試探著進入他的嘴,可惜只能在牙齒外遊移。他並不為所動,她伸出手,圈住他的脖頸,輕輕地發出一聲拉長的“嗯”。
    就在此時,韓毅推開了她:“程桑桑,你鬧夠了沒有?”
    程桑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後退了兩步,韓毅沒有看她。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轉身就走。可剛走沒幾步,手腕就有一道力道襲來,只見天旋地轉間,程桑桑被壓在了窗戶上。她身前是一堵堅硬的胸牆,還有男人陽剛的氣息,以及那一處明顯的反應。
    灼熱的氣息如數噴到程桑桑的鼻間,兩人的呼吸纏在一塊,分不清彼此。
    韓毅罵了句髒話,程桑桑問:“韓叔叔,你是想要我嗎?”
    “住嘴!”
    韓毅低頭,狠狠地堵住那張煩人的嘴。像是遇上萬年難得一遇的風暴,沒有任何預兆,一開始就是大浪打來,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舔,咬,親,吸……韓毅粗暴得沒有半分憐香惜玉的心。
    時隔八年的接吻激烈得如同風暴過後又來了一場海上龍捲風,徹徹底底地席捲程桑桑口腔的每一處。他用力咬她的嘴唇,吸吮她的舌尖,恨不得把她撩人的本事通通都弄出來。
    窗外是酷熱的夏,陽光毒辣得沒有幾個人敢走在街上。
    窗內是瘋狂的親吻,火熱得仿佛空氣的溫度瞬間飆升到四十攝氏度,中央空調吹出來的冷氣絲毫不能化解,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充斥著病房。
    忽然,門外有腳步聲響起,隨後,是敲門聲。
    程桑桑猛地停止,微微偏離的唇甚至拉出了一條銀絲,掛在嘴邊。
    她無意識地伸舌舔了下,軟軟地說:“是護士來查房了。”
    韓毅盯著她的這副模樣,二話不說就把她拉到一側的廁所裡。幾乎是同時,病房門打開之際,廁所門也被鎖上。程桑桑又被摁在了門板上,沒有親夠的韓毅不顧一切地去吻她。
    護士進來查房,腳步聲越來越近。
    廁所裡的韓毅正在追逐程桑桑狡猾的舌,終於逮著了,粗暴地咬了一口。
    程桑桑的雙眼像是浮起一層水霧。
    護士問:“韓毅,你在廁所?”
    韓毅悶哼一聲,護士說:“下午兩點換藥。”
    程桑桑不給他回答的機會,踮腳圈住他的脖子,更深入地吻。她的力道並不似韓毅那般粗暴,反而是柔軟且迅速的。
    護士以為韓毅沒聽到,又重複了一遍,韓毅瞪了她一眼。她嗲嗲地喊:“韓叔叔。”
    韓毅真的要被這個小妖精逼瘋了,伸手就捏住她已經被滋潤得微微紅腫的唇,對外應了聲:“知道了。”
    護士這才離開。等關門聲響起後,程桑桑的兩腮已經鼓得跟河豚似的,水靈靈的眼睛眨呀眨,細長的睫毛似是沾上了水珠,顯得盈盈動人。“嗯……”
    韓毅終於鬆開她的嘴,還未來得及收回手指,有著粗粗一層厚繭的手指就被她含住。
    指尖傳來溫熱與濕潤的觸覺,韓毅眼神頓變,又咬牙切齒地罵了聲。
    程桑桑這回不說話,只裝作無辜地眨著眼。空氣似乎瞬間就不一樣了。
    韓毅渾身熱得能爆炸,就在這個時候,程桑桑的手機響了。
    她鬆開他的手指,接電話。
    “小程,你怎麼回事?午休早過了,上班點也到了,你人在哪裡?”
    程桑桑這才發現午休的時間過了,回了聲:“我在廁所呢,馬上回去。”把手機重新擱回口袋。
    她抬起眼,又往下瞄,五指微微張合,在他眼前輕晃,還是嗲嗲地說:“韓叔叔,要我來幫你解決嗎?”
    “你上廁所幹這個?”他的語氣裡聽得出有嘲諷。
    程桑桑說:“好嘛,我現在要上班,等下班了你想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
    韓毅說:“程桑桑,我回吻你不代表什麼。”
    程桑桑說:“但這個賭,我贏了,不是嗎?”
    她這種肆無忌憚的模樣,讓韓毅特別想挫她的銳氣。他冷聲說:“生理需求而已,是個女人我都不會拒絕,更何況……”他痞氣地打量她的身體,“你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以前也上過,頂多算回味過去。”
    “哦。”程桑桑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剛剛又嗲又軟又妖又媚的程桑桑一秒鐘就不見了,她的語氣毫無起伏,同時面無表情:“我要去上班。”
    程桑桑回到整形外科時,已經是十分鐘後的事情。
    李懷碧和她說:“下次注意點。”
    程桑桑點頭:“好的,李主任。”
    她應得痛快,李懷碧也不好再說她什麼。程桑桑兩年前進的九院,斯坦福大學醫學系畢業的高才生,無論學什麼上手都特別快。程桑桑剛來的時候,李懷碧就知道她的家庭背景了,聲名鵲起的房地產商的千金,S市好幾個赫赫有名的樓盤都是他們家的。她原以為像程桑桑這樣的,有背景,又有學歷,程家還是九院的醫療設備最大的贊助商,只要積累了實踐經驗,肯定比誰都升得快。
    可是沒想到的是,程桑桑一步一步都按照流程來走。而且怎麼說呢,程桑桑這人並不熱衷於九院整形外科醫師這份工作,平時能偷懶就偷懶,毫無上進心。
    幸好程桑桑這兩年並沒有鬧出過什麼事故,看在程家的分兒上,作為帶她的上級,李懷碧乾脆睜隻眼閉隻眼。
    “抱歉,剛剛去了洗手間,久等了。”程桑桑從辦公桌裡翻出一份檔案,掃了眼,說,“劉小姐今天沒來例假吧?”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搖了搖頭。女人姓劉,雙名“雲芳”,上個月就過來程桑桑這兒預約了一個微整形手術。劉雲芳膚白眼大,唯一的缺陷在於鼻子過塌,之前已經商量好了手術方案,不墊假體,只注射玻尿酸墊鼻。
    之前已經溝通好了高度和形狀,術前設計也再三確認了。程桑桑按照慣例詢問:“有過敏史嗎?”
    劉雲芳搖頭,程桑桑又問:“這幾天有吃消炎藥嗎?比如阿司匹林之類的。”
    劉雲芳依舊搖頭,她問:“是程醫生您給我動刀嗎?”
    程桑桑說:“只注射玻尿酸,沒有用到刀的地方。另外,我上次和你提過了,我是住院醫師,所有手術無論大小都會有我的上級醫師在旁指導。剛剛你進來的時候看到了嗎?左邊的格子間,戴著框架眼鏡的,就是下午負責指導我給你墊鼻子的李主任。你可以放心,李主任主刀的整形手術都很成功,只要術後好好保養,沒問題的。如果你擔心我的技術,可以讓李主任直接給你做。”
    “不不不,我相信程醫生您的技術。”
    程桑桑看了看劉雲芳,微微沉吟,半晌才說:“術前簽字。”
    “哦……哦,好。”
    手術進行了一個小時。玻尿酸注射墊鼻有一個好處,不需要動刀,只需要往鼻樑的三四處地方分開注射玻尿酸,再人工捏造塑形。
    李懷碧在一旁指導程桑桑。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今天的程桑桑在手術過程中分外安靜。
    手術結束後,程桑桑給劉雲芳講注意事項。
    “二十四小時內避免接觸注射部位,四小時之內要保持挺直姿勢,一周內避免劇烈運動……”程桑桑把所有注意事項都說了一遍,隨後才給了劉雲芳一個冊子,“都寫在裡面了,一周後再來複查。”
    劉雲芳說:“程醫生您把冊子直接給我好了,您剛剛說了那麼多,我記不清。”
    程桑桑說:“以防萬一而已。”
    劉雲芳連忙說:“好,謝謝程醫生。”
    程桑桑和她揮了揮手。等劉雲芳離開後,程桑桑看了眼時間,差不多到下班的點兒了,準備回科室時,正巧在廊道裡碰到韓毅。
    也不知道他在那兒站了多久。程桑桑當沒看到,目不斜視地繞過了韓毅,像是不認識他似的。
    燒傷科的王醫生下班,路過這裡時和程桑桑打了聲招呼:“和韓毅約了一起吃飯嗎?不到五點,韓毅就過來了。要記住他還是個病患,我上次給你說的飲食忌諱得記著。”
    程桑桑說:“我晚上要加班。”
    薛正平下午還是給韓毅轉了單人病房。醫院的晚上靜悄悄的,夜裡查過房後就更安靜了。
    韓毅想抽煙,手剛摸到煙盒,腦子裡又響起程桑桑的話,他煩躁地收回手。
    外面忽然有腳步聲響起,韓毅從病房門的小窗望去,能見到是護士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更加煩躁了。
    九院整形外科幾乎每天都有人預約手術,來整形的大多都只信任主任醫師的技術,像程桑桑這樣缺乏臨床經驗的,除非特別趕,不然極少有人會預約她動刀,畢竟大多是臉蛋的事情。
    今天李懷碧休假,程桑桑稍微沒那麼忙了。
    一大清早只有兩個人來諮詢了整形事宜,但遲遲沒有下定決心要不要做。
    程桑桑公事公辦地表示一定要考慮清楚,臉上動刀是一輩子的事情。
    等她們走後,程桑桑光明正大地拿出一本書開始摸魚。
    醫院裡沒那麼忙的時候,程桑桑就喜歡看書。她什麼書都看,文學作品也看,三流言情小說也看,看得很雜。往往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的時候,她就看書。
    但今天她顯然是沒有摸魚的機會了。她剛摸到書皮,還沒有打開,就見到劉雲芳和兩個男人走了進來。
    劉雲芳捂著鼻子,氣勢洶洶的。她身後的兩個人亦兇神惡煞,像是香港電影裡黑社會收錢的。
    “你們醫院怎麼可以用劣質產品?我昨天一回去就開始不舒服,上吐下瀉,差點虛脫,今早起來昨晚剛做好的鼻樑都歪了。程醫生,我半個月後有非常重要的活動,它很有可能是我人生的轉折點。現在你們害我的鼻子變成這樣,我要怎麼出去見人?你們九院的招牌還要不要了?”
    她鬆開手,歪斜的鼻樑在臉蛋上分外滑稽。
    她哭喊著:“今天程醫生你不給我一個交代,我就不離開了。你技術不行就別當醫生,你也是女人,你知道女人的臉有多重要。你是不是欺負我窮,看准我不敢鬧事,才給我隨意弄了亂七八糟的玻尿酸?是不是我的臉沒有你的金貴,你就不用心弄了?我今天就在這裡放話了,我要一個交代,還要你們賠償,再也不相信你們九院的醫生了,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
    劉雲芳嗓音尖厲,高八度的聲音在科室裡格外引人注目。科室門口有一群人圍了上來。有護士,有病患,也有其他科室的醫生,都是看熱鬧的。
    很快,有人喊了醫院的保安。有兩個保安趕了過來,驅散門口看熱鬧的人群後,才往科室裡走,然而還沒進去,就被劉雲芳帶來的其中一個男人堵在了門外。男人身體壯碩,一個頂兩個,脖子上戴著拇指粗的金項鍊,穿著花裡胡哨的衣服,脖子上還文了青龍,蜿蜒至大腿粗的胳膊上。
    保安說:“有話好好說,不然我們報警了啊。”
    男人不屑地說:“報呀,你們醫生做錯事還不讓人鬧了啊?”
    由始至終,程桑桑都坐在辦公桌前。她一聲不吭地看著劉雲芳,似是在沉思著什麼。劉雲芳鬧了那麼久,程桑桑一句話都沒說。
    “程醫生,你心虛了是不是?”
    終於,程桑桑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劉雲芳說:“神經病,胡說八道什麼!我的鼻子是你做的,我要求賠償。”她給身邊的男人一個眼神,那男人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程桑桑,威脅恐嚇的意思不言而喻。
    科室外還有人探頭圍觀。
    來鬧事的人像是惡霸,長得柔柔弱弱的醫生靠在椅子上,孤立無援。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他身上還穿著病號服,伸手就拉開了門外的兩個保安,冷冷清清地對堵在門口的壯碩男人說:“讓開。”
    男人睨他一眼:“你哪根蔥?”
    “你老子。”
    男人瞬間怒了,拳頭出得飛快。但是再快也沒有那穿病號服的男人快,不過是眨眼間,男人的拳頭在臉頰邊被輕而易舉地接住,穿病號服的男人寬大的手掌像是有著無窮的力量,無情地一扭,就有骨頭斷裂的哢嚓聲響起。
    壯碩男人冒出了冷汗,隨即被甩到一邊。穿病號服的男人大長腿邁入,伸腿就勾了一張靠背椅踢到辦公桌旁,旁若無人地坐下。
    他也不看程桑桑,長腿一伸,直接橫跨了半張辦公桌,醫院的拖鞋吊在腳板上,正好對著劉雲芳和另外一個男人。
    他不耐煩地說:“有屁快放。”
    劉雲芳問:“你……你誰呀……”
    韓毅說:“老子來看病的,別浪費老子的時間。”
    劉雲芳說:“這裡是整形外科。”
    韓毅冷哼一聲,說:“眼瞎,來整眼睛。”
    劉雲芳有點尷尬。
    眼前的男人一副“老子宇宙無敵誰怕誰”的模樣,實在不是好惹,她頓時把火力再次對準程桑桑。而就在這個時候,程桑桑卻看向了那個男人。
    劉雲芳很清楚地看到程醫生的嘴角微微勾了下,隨即又迅速隱藏,然後對上了她的雙眼。
    她似乎一點兒也不驚慌,平靜地說:“昨天給你墊鼻子的玻尿酸術前給你看過的,也留了底,是不是劣質你自己心裡有數,你的鼻樑怎麼歪的你也自己心裡有底。小姑娘,你今年才二十歲,還沒進入社會吧,給人當槍使的感覺怎麼樣?”
    劉雲芳大驚失色,但仍然強撐著:“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程桑桑說:“我以前見過你的,總喜歡跟在郭雪安的身後。小姑娘,見好就收,我程桑桑你惹不起。”
    她不再多說,朝門口的保安招手。保安反應過來,把劉雲芳和兩個男人請了出去,科室裡很快只剩下韓毅和程桑桑。
    韓毅收了腿,程桑桑看著他,問:“你在擔心我?”一頓,又冷冷淡淡地補充了一句,“也是,反正是個女人你就會擔心,都是生理需求而已。韓先生,我這裡整眼睛要掛號,做手術需要預約,慢走,不送。”
    韓毅漫不經心地看著她,他很清楚地知道她因為什麼不高興,可是他不願意服軟。從談戀愛那天開始,他就知道程桑桑是個作天作地的小妖精,鬧起來絕對不會讓步。
    他無聲地哂笑,現在兩個人又算什麼?
    韓毅收回目光,起身就走,程桑桑沒有攔他。
    在他即將走出門口的時候,程桑桑把文件夾扔到了地上,隨後倒吸一口涼氣。
    韓毅僵著身體,停頓了足足三秒,最後轉過頭。程桑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她的頭髮紮成一股,露出脖子,白白嫩嫩的,修長又纖細。
    韓毅真想伸手掐斷。
    沒幾天,韓毅提前出了院,程桑桑是從王醫生口中得知的。
    下班的時候,程桑桑給程默然打了個電話,問:“有空嗎?”
    程默然說:“姐姐你叫我,我肯定得有空。”
    程桑桑輕描淡寫地說:“那行,我前幾天被人欺負了,你替我找回場子。今晚十一點,繆斯酒吧,帶上幾個人。”
    程默然一驚,問:“誰欺負我姐姐了?”
    程桑桑說:“記得帶幾個人,在酒吧的停車場會合。”
    程默然大驚失色:“不對,姐姐,我替你找回場子就好了。你把欺負你的人告訴我,我肯定讓人揍得他一個月下不了床。這種事情怎麼需要姐姐你參與?你坐在家裡吹著空調喝著小茶等直播就好了。”
    程桑桑說:“誰說我要參與了?”
    “那會合什麼?”
    “我去泡吧。”
    程默然更加驚詫:“你從來不泡吧的,你真是我姐嗎?”
    程桑桑:“那是你不瞭解我,晚上十一點見。”
    程桑桑先回了趟家,她洗了個頭,敷了張保濕面膜,又畫了個濃妝。
    衣櫃裡有許多不同風格的衣服,她挑了件極顯腰身的包臀小黑裙。她坐在沙發上,長腿交疊,手指點著手機屏幕,不一會兒跳出微信頁面,她點開韓毅的對話框。
    程桑桑:“晚上十一點半,我在繆斯酒吧等你。”
    不到一秒,她又發了一條:“哦,發錯人了,你忽略吧。”
    將近午夜的繆斯酒吧裡,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年輕火辣的肉體在舞池扭動。
    程默然撂話了:“你們給我聽著,等會兒我姐來了,我姐讓你們揍誰你們就揍誰,女的照揍。”
    王奇和周舒唯程默然馬首是瞻,拍拍胸脯,表示:“然哥,你的姐姐就是我們的姐姐。”
    程默然哼哼兩聲:“想得美。”
    王奇和周舒是程默然交的狐朋狗友,都是夜場小王子,然哥開了金口要幫忙,兩人屁顛屁顛就跑來了。王奇想得長遠,不知道要揍什麼人,又要揍多少人,老早就暗中叫了八個兄弟,如今就在酒吧的角落,萬一對方人多,自己好歹也不輸場。
    周舒點了根煙,說:“然哥,酒吧環境雜亂,會不會嚇著桑姐?”
    周舒有所聽聞,程家千金柔弱,名牌大學的高才生,典型的溫室裡的嬌花,打小就是乖學生,酒吧、網吧對她來說都是禁地。
    程默然沉默了下,說:“我姐姐確實很少泡吧,等會兒要是打起來,仔細別傷到我姐。”
    周舒說:“懂了。”
    王奇問:“然哥風流倜儻又英俊瀟灑,桑姐肯定是貌美如花,還有個成語怎麼說來著?哦,對,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他晃頭晃腦地念著,餘光不經意地落到舞池裡,正好見到一抹窈窕婀娜的身影。
    王奇的眼睛瞬間直了。剪裁得體的小黑裙包裹著不盈一握的小細腰和豐滿的翹臀,再往下是筆直修長的腿,毫無意外地吸引了大多數人的目光。視線往上一挪,巴掌大的小臉畫了精緻的妝容,豔紅的唇膏在酒吧的燈光下顯得分外魅惑。
    王奇咽了口唾沫。大美人似乎在尋找什麼,目光四處張望。
    忽然,大美人直接往他們這一桌走來,王奇聽到程默然喊了一聲:“姐姐。”
    王奇和周舒都瞪大了眼。說好的溫室嬌花畫風呢?怎麼是懸崖玫瑰畫風?
    酒保過來送酒單,順便送了一杯顏色絢麗的雞尾酒過來,對程桑桑說:“七號桌的男士送的。”
    程桑桑正要拒絕,程默然已經把酒送回酒保的託盤上,說:“不接受任何人的酒。”
    他轉過頭,無可奈何地對程桑桑說:“姐姐,你怎麼穿成這樣?”
    程桑桑說:“我來泡吧,穿成這樣怎麼了?”
    “姐,你看周圍多少男人對你虎視眈眈。”
    程桑桑揚唇一笑:“能泡到我,算他們贏。”
    程默然無言以對,只好向程桑桑介紹:“你讓我帶幾個人,我帶人過來了,王奇,周舒。喂,王奇,不許盯著我姐看。”
    王奇重重一咳,周舒溫和地說:“程小姐看起來就像只有二十出頭。”
    程默然:“喂,周舒,不許泡我姐。”
    周舒調侃:“然哥,原來你是個姐控。”
    王奇恍然大悟:“難怪呀,你平時都不肯讓我們見你姐姐,特別護著桑姐。”
    程默然懶得理他們,直奔主題問:“姐,欺負你的人在哪裡?動完手,我送你回去。”
    程桑桑懶懶地看他一眼。
    “你擔心個什麼,動完手後你自己回去,我還有事要辦。”她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說,“現在十一點十分,二十分鐘內搞定,十一點三十分你們撤離。”
    她指向東北角的一張桌子,那邊拼酒氣氛正濃,男男女女皆有。
    “左邊數起第三個,叫郭雪安,之前‘三’了我的女人,前幾天還讓人去醫院鬧事,給她嘗點苦頭,長點心就行。嗯,對了,別忘記報我的名字。”
    程默然說:“行。”
    程桑桑打開酒單,招來酒保,點了杯叫作小妖精的雞尾酒。
    酒送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五分鐘後的事情。她漫不經心地看了眼東北方向,已經鬧起來了。
    郭雪安慘白著一張臉,被一群男男女女推到前面,似乎在和程默然懇求著什麼。
    程桑桑沒有再看,她蹺起修長筆直的腿,低頭看手機。
    目光停留在微信頁面上對話框的最後一句,然後她點進韓毅的頭像。
    他的朋友圈裡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僅有兩條,一張是海上日出,另外一張是海上日落,沒有任何文字,只有兩張圖,看得出是在寶石號上拍的。
    程桑桑翻來覆去地看,也沒看出這兩條孤零零的朋友圈有什麼特別的。
    眼見晚上十一點半將近,程桑桑才將注意力重新投向東北方向。
    不看還好,一看她就有些愣怔。

    在短短十分鐘內,不知道哪裡跳出來的男人護在了郭雪安的身前,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
    程桑桑的手機振動了下,是微信消息。
    程默然:“郭雪安這個小婊子找的後臺不容易對付,酒吧裡都是他的人,姐,你先走。”
    程桑桑輕擰眉頭,目光微凝,不到三秒鐘,果斷地拎包起身。
    程默然這一邊已經打起來了,十個人和二十個人的差距相當明顯。
    沒一會兒,程默然和王奇、周舒這邊就處於下風。
    就在這個時候,酒吧裡的消防警鈴鈴聲大作,頓時引起在座大多數人的恐慌。他們左望望右望望,當有第一個人尖叫一聲,奮不顧身地往門外跑去時,立馬引發了從眾效應。
    酒吧頓時變得亂哄哄。
    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雙方都停了下來,不知道是該跑還是繼續打。
    有人拉住程默然的手:“程默然,跑呀。”
    一片混亂中,程桑桑拉起程默然就跑。
    王奇和周舒也反應過來,喊了一聲:“兄弟們,走。”
    郭雪安認出了程桑桑,尖著嗓音貼在男人身上,說:“峰哥,就是那個女的!”
    被叫作峰哥的男人立馬說:“追上去。”

    程桑桑踩著高跟鞋仍然健步如飛,反倒是程默然常年不鍛煉,一路被程桑桑拖著跑。
    “有種別跑。”
    “被追上了鐵定打殘你們。”
    身後的叫駡聲不斷。
    眼見就要被追上,程默然說:“姐姐,你先走,別管我……”他想說他先拖住他們,再往前跑一段路就是停車場,但話音止住了,他發現程桑桑有點不對勁。
    她臉色煞白,呼吸變得急促,渾身都在發抖。
    “桑桑,你別管哥哥了,先帶著默然走。”
    “桑桑,你不要害怕,爸媽很快就會來救我們的。”
    “桑桑,你要勇敢,不要怕,從這裡走出去之後就和默然先找個地方躲著,千萬不要出來。”
    “我的妹妹最能幹了,等我們都平安回到家,哥哥帶你和默然,還有嫻嫻去迪士尼玩。不要哭,你是最勇敢的。”
    ……
    “姐姐,我跑不動了,你先走別管我……”
    “姐姐,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爸爸媽媽?”
    “好冷呀……”
    “姐姐,有蜘蛛爬到我的大腿上……”
    “我怕。”
    “我昨天不應該和嫻姐姐吵架的,回去後我把小玩具車送給她。”
    ……
    “醫生,求您救救我兒子,先救我兒子,我兒子體弱。”
    ……
    “我們向磊這麼優秀,怎麼就死了呢?我多想用桑桑換回向磊。”
    ……
    過去的回憶宛如開閘的泉水不停地湧來,程桑桑的胸腔重重地跳動。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要呼吸不過來了,要窒息而亡。
    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兩處太陽穴仿佛有什麼在緊緊地拉扯著,疼得她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滾落。
    程默然的聲音像是從山的那一邊傳來:“姐姐,你不要嚇我。”
    程默然急得六神無主,這會兒,峰哥的人已經趕過來了,五六個人漸漸逼近姐弟倆。
    忽然,一道寬厚的高大身影出現,擋在了姐弟倆的身前。
    韓毅手裡拿著一根鐵棍。
    他二話不說掄向離他最近的人,眼神裡的那股狠勁兒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頭兇狠的雪狼,鐵棍是他的爪牙,揮舞之處必是一片嗷嗷慘叫。撂倒了兩三人後,韓毅輕描淡寫地問:“還有誰要跟老子繼續打?”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韓毅喝了聲:“滾。”
    程默然訝異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很快就認出了韓毅。多年未見,他的樣貌變化得並不算大,反倒是添了歲月的沉重。
    不過眼下並沒有多餘的時間讓程默然回憶過去,他小心翼翼地扶著依舊在渾身發抖的程桑桑,說:“姐姐,人都走了,沒事了。”
    程桑桑仿若未聞,依舊呼吸急促。黑夜裡,路燈下,她的小臉白得瘮人。
    “讓開。”韓毅的聲音低沉。
    程默然聽話地鬆開了程桑桑。
    韓毅按住了她的肩膀,俯身下來,與她無神的雙眼對視。
    “程桑桑,深呼吸。”
    “程桑桑,聽我的話,深呼吸。”
    “對,你做得很好,吸氣,呼氣……”
    韓毅的聲音一點兒也不溫柔,甚至還帶著命令式的語氣,可卻奇跡般一字不落地進入了程桑桑的耳裡,不再像從山的那邊傳來,而是真真正正的擲地有聲。
    焦躁又煩悶的情緒漸漸離去,她的太陽穴不再緊繃,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緩。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人。
    剛剛那一瞬間,她覺得韓毅是她的天使,像是她在茫茫大海中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又像是她在沙漠裡行走多時遇到的甘泉,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撒手。
    此刻有警笛聲響起。
    程默然說:“應該是有人報警了,這事我去處理一下。姐姐,你放心。”一頓,他有些遲疑地看了看韓毅,最後還是說道,“毅哥,我姐姐就先麻煩你照顧了。”
    他不瞎,剛剛他姐姐分明是對韓毅餘情未了,眼睛裡只有韓毅一個人了,連個角落的位置都騰不出給他。
    再想到今天他姐姐說要來泡吧,韓毅又出現在這裡,前後一聯繫,程默然立馬明白。
    他走得極快,絲毫不給韓毅回答的機會。姐弟倆都這麼任性,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韓毅鬆開程桑桑的肩膀,程桑桑低聲說:“謝謝你又救了我。”
    她不作妖的時候,乖巧得可怕,韓毅都有點不習慣了。
    她又說:“我現在已經沒事了,我的車停在前面。”說完轉過身往前走。
    程桑桑走得很慢,踩著高跟鞋的腳仿佛灌了鉛一樣,尤其是左腳,像是拖著走似的。
    韓毅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的背影。
    大抵是剛剛跑得快,她精心打理過的頭髮現在微亂,小黑裙包裹著的惹火身材仿佛岸邊垂柳一般,看起來羸弱至極。
    就在這個時候,程桑桑忽然崴了下腳,險些站不穩。
    韓毅一個箭步沖上去,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臂。她整個人順勢依偎在他身旁,微微側首,烏溜溜的眼珠子跟初生小鹿似的,說:“我好像崴腳了。”
    她又說:“有點疼。”
    韓毅問:“車在哪裡?”
    程桑桑說:“就在前面。”她伸出手,指了個方向。
    韓毅說:“我送你去醫院。”
    程桑桑說:“不用,我自己就是醫生,崴到腳而已,我回去冰敷下就好了,我家裡還有活絡油。”說著,她推開韓毅的手,似乎想自己走,可沒走幾步,又踉蹌了下。
    韓毅再次握住她的手臂:“逞強個屁,我送你回去。”
    程桑桑這才勉為其難地說:“好吧。”
    上車後,程桑桑給韓毅設置了導航。她仿佛困極了,設置完導航後,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偏頭就閉上了眼。她精緻的妝容上寫滿了“疲憊”二字。車內只有導航溫柔的聲音,提醒著韓毅。
    碰到紅綠燈的時候,韓毅停了車。他側過頭,瞄了程桑桑一眼。
    她的雙眼緊閉,又長又翹的睫毛像是小扇子似的,微嘟的唇紅得誘人。
    以前他們談戀愛那會兒,韓毅喜歡偷親程桑桑。每一回她打瞌睡時,他就輕輕地親吻她的唇,有時候是蜻蜓點水的一吻,有時候是淺嘗輒止。倘若弄醒了她,她就生氣地瞪他,那模樣可愛得就像是在海洋航行時偶爾遇到的粉色海豚。
    紅燈變成綠燈,韓毅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行駛,車速降了四分之一。
    導航結束後,程桑桑還沒有醒來。她睡得很沉,韓毅喊她,她沒有應。
    又過了會兒,她才慢慢醒轉,用一種迷迷糊糊的語氣說:“啊,到了嗎?我是不是睡著了?”她低頭看了眼手機,說,“我居然睡了這麼久,真的好久沒有睡得這麼安心了。”
    她攏了攏長髮,露出白嫩的耳尖,說:“謝謝你送我回來,我自己上去就行,我到家後給你發條信息。”一頓,她又說,“現在是晚上十二點三十五分,等我走到家差不多一點出頭吧。如果我一點多還沒給你發信息的話,你給默然打個電話吧。”
    韓毅問:“程桑桑,你住在哪一棟?”
    程桑桑說:“不遠,以我現在的速度走個十分鐘就能到了。不過這幾天電梯時好時壞,如果壞了,大概要爬上十五層樓吧。雖然我今天穿了高跟鞋,但是我可以脫掉的。再說了,以前也不是沒爬過。”
    韓毅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程桑桑扭過頭,去開車門,他盯著她的後腦勺。
    車門被打開之際,韓毅忽然說:“程桑桑,要是被我發現你是裝的,老子跟你沒完。”他砰的一聲把駕駛座的車門關了,走到副駕駛座的門前。
    程桑桑伸出一隻手,韓毅沒有接。
    他轉過身,粗聲說:“腳崴到了穿個屁高跟鞋,上來。”
    程桑桑說:“你的背好了嗎?”
    韓毅:“死不了。”
    “哦……”程桑桑跟個小媳婦似的應了聲,爬上韓毅的背,手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他之前的傷口。
    走了會兒,程桑桑腳上的高跟鞋掉了,韓毅罵了聲,一隻手背著程桑桑,另一隻手去撿高跟鞋。
    走出停車場後,他們恰好遇到小區巡邏的保安。
    保安當然認得程桑桑,此刻他有點詫異,因為他看到程桑桑一直保持著一副偷笑的模樣,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歡喜。兩人走遠後,正好有夜風拂來,保安感慨地自言自語:“連風都是戀愛的甜味呀……”
    到十五樓後,程桑桑說:“是左邊的那一戶。”
    韓毅停在門口,程桑桑住的小區通用密碼鎖。
    她仿佛怕有人偷聽,身子稍微前傾,在韓毅耳邊輕輕地說:“0524。”
    熱氣呼出,悉數落在他的耳畔,韓毅沙啞地說:“沒手。”
    他手裡是程桑桑的高跟鞋。
    “哦,我忘了。”程桑桑說,伸手去摁密碼鎖。很快,門開了。
    韓毅背著程桑桑進去。程桑桑的屋子裝修風格偏歐系,兩室一廳,玄關處的鞋櫃上有個輪船模型。韓毅瞥了眼,就聽到程桑桑說:“你放我到沙發上就行。”
    等韓毅把程桑桑放下後,程桑桑問:“你要喝水嗎?我去廚房給你倒水。”
    不等韓毅開口,她就從沙發上站起來,拖著一隻腳去廚房。
    程桑桑家的廚房是開放式的,離客廳並不遠。她到廚房後,又探出半個頭,問:“我這裡還有咖啡,喝嗎?”程桑桑今晚穿的是露肩小黑裙,經過一整晚的折騰,已經微微往下垂落。
    從韓毅這個角度看去,正好能見到她玲瓏有致的身材露出誘人的“事業線”,在小黑裙的襯托之下,胸前的兩團肉白嫩得不像話。
    他移開目光:“隨便。”
    程桑桑說:“那還是喝水吧,我記得你以前喝了咖啡睡不著。”
    她倒了一杯水,拖著右腳慢慢地走回客廳。
    她把水杯遞到韓毅的身前,未料韓毅卻不接,用一種古怪的目光看著她。
    她眨了眨眼,問:“不喝水嗎?”
    韓毅冷眼看著她:“程桑桑,你崴的是左腳還是右腳?”
    程桑桑知道自己大意了,剛剛在廚房裡一心一意想著怎麼勾引韓毅,出來的時候忘記自己假裝崴著的是左腳。
    把玻璃水杯握緊,她抬頭喝光了一整杯水。程桑桑沒有回答韓毅的問題,避開他的目光,繞過他,坐在了沙發上。
    屋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她的舉動已經自動解答了韓毅的疑惑,崴的是左腳還是右腳?屁,兩隻腳都沒有崴!她大半個小時前,在酒吧附近的停車場的演技完美得可以和奧斯卡影后媲美。
    韓毅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此時,程桑桑輕聲說:“嗯,我是裝的,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韓毅二話不說就往大門走去,程桑桑又說:“剛剛被那群人追的時候,我特別想見你。後來沒想到真的見到你了,見到你的那一刹那,我就在想,無論如何也要把你拐回家。我知道總騙你不好,可是我如果讓你送我回家,你會送嗎?你才不會。你一定會冷酷地拒絕我,反正我在你眼裡就是個無情的人。”
    韓毅的腳步一頓,三秒後,繼續往前走。
    程桑桑又說:“我還是很謝謝你送我回來,雖然我沒有崴到腳,但之前確實嚇壞了。我知道你救我,也只是看在過去我們曾經談過的情分上,又或許是之前我們融洽又合拍的性生活。你是個念舊情的人,我一直利用這一點纏著你,是我不好,也給你帶來了困擾。你放心,我以後不會纏著你了。我那麼壞,又總是騙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真的很不好很不好,你很好很好,我不該禍害你了。你走吧,我不會再做什麼了。”程桑桑很誠懇地認錯。
    韓毅已經走到門口,他的背影巋然不動,冷酷得仿佛永遠也不會回頭。
    他很清楚她以退為進的把戲,屁話這麼多全都是套路。他一次又一次被套,說不生氣是假的,說不憤怒也是假的,但最生氣、最憤怒的點,韓毅知道不是因為程桑桑騙他。
    而是已經猜到是套路,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往裡跳,韓毅覺得自己真的是犯賤。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此時此刻程桑桑又是在裝,她的所有套路不過是想讓他回頭,讓他服軟。她的心思,他摸得一清二楚。
    韓毅伸手,碰向門把。
    他想,無論如何也要找回一次場子,至少不能每次都讓她得逞。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抽泣響起,緊接著,是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程桑桑哭著說:“韓毅,你這個大騙子。你明明說如果我是裝的,你就跟我沒完的。騙子!大騙子!韓騙子!你欺騙我的感情!害我白白期待了一個小時!你不是要跟我沒完嗎?你要怎麼沒完,你說呀!”
    韓毅:“……”屁的場子!
    韓毅收回手,面色鐵青地轉身,兩三個大步就奔回客廳。
    他站在沙發旁,居高臨下地看著程桑桑。
    程桑桑哭得帶勁,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今晚她畫了個濃妝去酒吧,睫毛膏不防水,哭了一會兒眼睛成了熊貓眼。韓毅覺得自己真的是有病,她都哭得難看成這樣了,自己還覺得她的熊貓眼很可愛。
    她繼續哭:“你說,要怎麼跟我沒完?我聽著。”
    她又說:“你不是說要打死我嗎?打不死我你就跟我姓。我一直記著呢,一直等你來打我,可是你沒來。”
    想起以前的事情,程桑桑是真哭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哭。
    韓毅也不吭聲,就一直面色陰沉地看著她哭。
    終於,程桑桑哭得沒眼淚掉出來了,開始咬著唇和韓毅大眼瞪小眼。
    就這麼過了五分鐘,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互相瞪著。
    忽然,程桑桑的肚子叫了聲。她軟軟地說了句:“韓叔叔,我餓了。”
    韓毅仍然板著一張臉,語氣也十分沖:“吃什麼!”
    她吸了吸鼻子,說:“都可以。”
    他狠狠地罵了聲,也不知道在罵誰,板著臉走進廚房。他打開冰箱,冰箱裡有不少食材。
    韓毅煮開了水,撈了一把麵條放進鍋裡,又從冷凍層拿出一塊雞胸肉,解凍過後切成肉粒,最後又加了個蛋,撒了把蔥花,一碗熱騰騰的面新鮮出爐。
    韓毅走出客廳時,程桑桑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在他煮面期間,她卸了妝,還換了套睡衣,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
    她安安靜靜地閉著眼,身上的睡裙是純白的顏色,非常清純又保守的款式,只露出白皙的腳踝。她仿佛真的困了,摟著沙發上的抱枕蜷縮成一團,睡得十分香甜。
    韓毅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也不知看了多久,他才把手裡的面碗放到茶几上。
    隨後,韓毅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轉過身,瞥向沙發上的程桑桑。他宛如一尊雕塑,一動也不動。又過了幾分鐘,他喉嚨裡似是有什麼在翻滾,整個人焦躁得不行。
    他伸手去摸口袋,煙盒冒出四分之一,又被他重新塞了回去。
    韓毅重新走回沙發旁,低頭看著程桑桑的睡顏。
    她細長的睫毛跟小扇子似的,輕輕地顫動了下,像是蝴蝶扇動的翅膀。沒有塗任何唇膏的唇飽滿又性感,她忽然擰了下眉,一聲夢囈,伸出粉嫩的舌舔了舔嘴唇。
    韓毅宛如被燙著一般,迅速挪開了目光。
    他忽然暴躁起來,把面端到廚房給吃了,又順手把鍋、碗、筷子、湯勺都洗了。冷水碰觸到手掌,他內心的暴躁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重新走回客廳,程桑桑換了個睡姿。
    抱枕不知何時已經落到地上,她一隻手捂著喉嚨,一隻手抓著頭髮,整個人都在喘息,眉頭擰得擠出了一個“川”字,喘息聲一聲比一聲重,仿佛陷入了一場夢魘之中。
    “程桑桑。”韓毅喊她。
    程桑桑依舊沉浸在夢魘裡,張嘴困難地呼吸著,韓毅又喊她。
    她忽然痛苦地喊:“生理需求,有本事你以後別和我上床!你去找其他女人呀,反正對你來說都一樣。”
    “程桑桑,醒醒。”他伸手搖她。
    可程桑桑卻像是溺水時抓到了漂在海面上的浮木似的,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五指牢牢地握住,力度大得驚人,也是這個時候,她緊擰的眉頭漸漸舒緩,也不再大口大口地喘氣,整個人似乎前所未有地安心了。
    她聲音很低地喊:“韓叔叔,我想你。”
    她的嗓音裡帶著一絲那麼迫不及待的想念,韓毅沒再叫醒她。
    他在沙發邊上坐了下來,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許久後他才鬆開程桑桑的手,橫抱起她。
    他用腳踢開虛掩的門,發現不是臥室,又去了另外一間。找到臥室後,他彎腰把程桑桑放在床上,開了空調,準備給她蓋被子時,程桑桑忽然摟住他的胳膊,臉貼在他的臂膀上,輕輕地蹭了蹭,像只小貓咪似的,露出心滿意足的神色。
    韓毅愣了下,到底沒有推開她。
    然而,這樣的姿勢有些難受,韓毅最後躺在了程桑桑的身邊,任由她摟著。他抬眼打量程桑桑的房間,色調偏暖,每一處都纖塵不染,看得出只有她一個人居住的痕跡。
    打量完後,韓毅扭頭看程桑桑,就這麼看著她,乏了就眨下眼睛。
    直到天色將亮的時候,韓毅才把已經發麻的胳膊抽了出來,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關上臥室的門,最後離開了程桑桑的家。
    幾乎是韓毅離開的瞬間,程桑桑睜開了眼,她打了個哈欠。
    臥室裡安置有落地窗,她拉開遮光窗簾。幾分鐘後,她看到韓毅走了出去。
    十五層的高度,她依舊能第一眼就認出他的背影。
    程桑桑周日輪休。她拉上窗簾後,去浴室洗了個澡。
    她洗澡向來費時間,沒半個小時出不來,昨晚韓毅在廚房,程桑桑怕他提前走了,隨便沖了下就出來了。她順便洗了個頭,出來擦頭髮的時候,給方陽打了個電話。
    沒一會兒,電話接通了。
    程桑桑問:“方醫生,半個小時的時間有嗎?”
    方陽說:“行,師妹的煩惱我一定聆聽。”
    程桑桑沉默了會兒。
    方陽已經習慣程桑桑每次來諮詢時的沉默,也不作聲,等程桑桑主動開口。非面對面的諮詢,無法從病患的面部表情揣測一二,主動等病患開口,再尋找切入點最好不過。
    終於,程桑桑開口:“我心裡不好受。”
    一頓,她又說:“昨天晚上我在被追趕的時候,想起了以前不好的回憶,當時特別焦躁,喘不過氣來,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自己會窒息而亡,完全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後來韓毅出現了。我之前和你提過的。”
    方陽說:“我記得,你的第一個男朋友。”
    程桑桑又說:“他救了我,我沒有依靠任何藥物緩解了過來,當時我就想,我無論如何也要抓住他。後來,我費盡心思把他騙回家。我裝崴腳,裝柔弱,後來實在犯困睡著的時候做了個噩夢。”
    她改了稱呼,說:“師兄,我自從小時候那件事之後就睡得格外淺,他喊我名字的時候我的噩夢就已經結束了。”
    方陽給程桑桑做了幾年的心理諮詢,很清楚程桑桑的行事風格。
    他接了句:“你後來做了什麼?裝還在夢魘中?”
    程桑桑說:“是,他前幾天說了傷害我的話,我一直無法釋懷。我知道我不用這樣的方式,他很快就會離開。後來事實證明,我贏了。再後來,他抱我回房,我摟著他睡,我當時心情複雜,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做,怕他走了,又怕他拒絕我,也怕他發現我在裝睡。最後,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睡著,好像迷迷糊糊中睡了一會兒,沒一會兒又醒來了。方師兄,你不知道,他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特別安心。可是我心裡還是不好受,我總忍不住騙他,我知道不好,可我忍不住。騙林楚安我沒有任何壓力,我和他不過是各取所需,可是韓毅不一樣。”
    方陽明白了,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你這屬�自我防禦機制開啟。你的做法與你在道德上的認知有衝突,因此你會心裡不好受。歸根到底,是你太在意韓毅,你的自我防禦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而你缺乏安全感是兒時的心理陰影造成的,治病要治本,現在你能做的,是和韓毅溝通。”
    程桑桑說:“嗯,我明白了。”
    隨後,她掛了電話。方陽那邊也放下座機,低頭在程桑桑的病例檔案上添了一筆記錄。他很清楚,程桑桑給他打電話諮詢不是來尋求解決方法的。
    程桑桑是個很有主見的人,諮詢他只是為了宣洩內心的情緒,她需要一個認同她做法的人而已。

    第四章:甜蜜的誘惑

    程桑桑在家裡待了一整個白天。暮色降臨後,她才離開家,開車前往附近的一個商圈。白天的時候,程默然給她打來電話,約了晚上吃飯。姐弟倆感情向來不錯,雖然都已經不在家裡住,也各自有工作,但時常會出來一起吃飯。
    兩人的口味差不多,都更偏好家常菜。
    這一回,程默然約的也是當地商圈一家有名的創意私房菜館。
    這家私房菜館裝修頗有特色,牆壁上貼了許多符合本地歷史的壁畫,裝修極有民國時期的風格,服務員也穿著雅致修身的工作服,畫著有歷史感的妝容,笑意盈盈地接待客人。
    “已經有人先到了,臨水包廂。”程桑桑對門口的服務員說。
    “這邊請。”
    包廂的門一拉開,程桑桑就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問:“默然昨天找你救場了?”
    “還是你瞭解他。”宋韌朝她招招手,說,“默然的手機落在了車上,去停車場拿了。我還沒點菜,你看看要吃什麼?剛剛他們的主廚說了,今天新到的鱸魚,特別新鮮,你想吃魚的話可以讓他清蒸,原汁原味。”
    程桑桑翻著菜單,點了菜。
    等服務員收走菜單後,她才問:“什麼時候從北九州回來的?”
    宋韌說:“週三。”微微一頓,似是不經意地說,“我發了條朋友圈的。”
    程桑桑揉了揉太陽穴,說:“週三那天醫院裡來了個鬧事的,心裡煩著呢,我沒怎麼看朋友圈。”
    “默然和我說了,昨晚在派出所裡他差點兒跟郭雪安那群人打起來。郭雪安那邊有個叫峰哥的,有點黑道背景,默然年紀輕,處事不夠圓滑,”宋韌笑,“等歷練個幾年就差不多了。那邊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和默然已經解決了。”
    程桑桑說:“多謝,改天請你吃飯。”似是想到什麼,又說,“昨晚果然不該讓他一個人去派出所的,他容易衝動,”她看了宋韌一眼,“就只會在你妹妹面前裝成熟穩重。”
    “你們說誰裝成熟穩重?”
    說曹操曹操到。程默然坐下,喝了口水,才和宋韌說:“韌哥,下週末騎馬不?我新買了一匹馬,跑起來不要太快,要不要週末比一比?你要是輸了,把你家團子給我養一周唄。”
    團子是一隻布偶貓,眼珠子烏溜溜的,貌美得不行,是宋家上下的團寵。
    宋韌看向程桑桑,問:“你來嗎?”
    程默然說:“我姐忙著追毅哥,肯定沒空。”他又八卦地問,“姐,昨晚把毅哥搞定了嗎?”
    程桑桑沒有回答,只說:“週末我有事就不去了,你們玩吧。”
    宋韌問:“真打算和毅哥好了?”
    程桑桑嗯了聲。
    程默然問:“說起來,我至今都沒弄明白,當初你為什麼把毅哥甩了?我昨晚看毅哥對你也挺在意的,那些人想動你一根手指頭,毅哥掄起鐵棍啪就掄了過去。都八年了還在意,可見當年愛得很深。既然彼此相愛,為什麼……”
    程桑桑說:“程默然,吃你的飯,小孩子別問大人的事。”
    宋韌說:“附議。”

    今晚薛正平組的兄弟飯局,七點多人就來齊了,除了還在海上的唐南周之外,其餘人齊聚一堂。
    兄弟們多年未見,再次相見半點陌生感也沒有,酒一喝,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韓毅喝了半斤白酒,仍然穩如泰山。
    韓毅出來抽煙,漫不經心地看了看,對面也是個包廂,門口寫著風雅的“臨水”兩個字,兩個包廂中間隔著一道長廊,盡頭有一扇窗,正適合抽煙透氣。
    他抽了根煙出來,點燃,抽了一口。煙霧徐徐噴出時,他的思緒也跟著飄飛。
    滿腦子都是不該想的人。韓毅出去後,包廂裡就暫時安靜下來。
    阿山問薛正平:“老大是不是還在為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那一次是天災,也是人禍,老大經驗再豐富,技術再高超,也不可能和天鬥。”
    阿山,楚北,還有薛正平,都是當年飛躍號上的兄弟。
    “等會兒毅哥進來,別在他面前提起這事。”薛正平喝了口酒,叮囑道。
    阿山又問:“我怎麼覺得你們有事瞞著我?剛剛我正想問毅哥在哪兒高就,楚北你就踢我的腳。這問題有哪裡不對?”
    阿山是幾個兄弟裡年齡最小的,當年十八歲不到就跟著上船了。
    他又說:“這幾年老大去了哪兒?你們有誰知道?”
    薛正平喝了口酒,說:“寶石號郵輪知道嗎?”
    阿山蒙了下,拍了拍腿,說:“這不是狗子哥他們當年的夢想嗎?我還記得那年狗子哥逮著空子就和我說,等這次的航行結束了,他們就不走東南亞這邊的航線了,要去寶石號應聘。狗子哥說他親戚在郵輪上幹活,天天紙醉金迷的,上面有賭場,有豪華泳池,有各種各樣的大型表演秀,就跟一座移動城堡一樣,把好些飛躍號的兄弟都說服了,他們六個人還說要組成六人保安隊,攻陷寶石號。我們當時還說狗子哥是寶石號派來的間諜,專門挖人的。”
    說著說著,阿山反應過來,問:“老大後來跑去寶石號工作了?”
    楚北嗯了聲,薛正平說:“在寶石號上當了六年的保安。”
    六年,保安,這兩個詞匯一出來,阿山登時哽咽了。他仰脖喝了一整杯酒,放下酒杯時,鼻頭仍然泛酸。他看看薛正平,看看楚北,好半天才問:“你們都知道?”
    薛正平說:“都是這幾天才知道的,你在國外念書,沒來得及和你說。”
    包廂裡安靜極了,阿山說:“老大真重情重義。”
    楚北說:“可不是嗎?在海上航行,誰也料不到什麼時候會碰上海盜,什麼時候會碰上風暴,真出了事,是命。當初最後一個撤離飛躍號的也是毅哥,船長的職責從頭到尾都在執行,當年的事情毅哥並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毅哥不這麼想。”薛正平悶頭喝了口酒,說,“毅哥差不多該回來了,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尤其是阿山,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知道了。”
    說來也巧,阿山剛應了一聲,韓毅就抽完煙回來了。
    他看著幾個人,問:“說什麼呢,氣氛這麼沉重?”
    薛正平正要開口,阿山就嘿笑一聲,說:“我們都在擔心老大你找媳婦的事兒,我認識好幾個年輕漂亮的妹子,才二十出頭,特別喜歡老大你這一類型的,以前瞧見我手機裡的照片,都纏著讓我介紹。”
    阿山想得很理所當然,既然老大在寶石號當了六年保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沒對象。常年在海上漂的人哪會有媳婦?分隔兩地就算了,海上還沒什麼信號,遇到風暴又得心驚膽戰,畢竟海洋變幻莫測,前腳是壯麗恢宏的美景,後腳就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
    然而,阿山的話一出,桌底下又被薛正平狠狠地踢了一腳。
    他哎喲半聲,及時打住。薛正平說:“介紹什麼,別惹嫂子生氣。那天我在九院正巧碰上嫂子了,嫂子還是個醫生。”
    楚北驚愕地說:“正平,你這就不厚道了,毅哥有媳婦了你都不和我們說一聲。”
    阿山自打嘴巴,說:“得,我說錯話,自罰一杯。老大你就當沒聽到。”他仰脖喝了一整杯啤酒,一擦嘴,又說,“老大,我再敬你一杯,祝你找到了媳婦兒。當年我就知道老大你一定能找到媳婦的,那什麼前女友,就是脾氣不好又嬌氣,還作天作地的那個,當時我多擔心老大你走不出來,每次喝醉酒就讓我們對著照片喊嫂子,酒醒後又開始說她作天作地,那會兒我們誰都不敢吭一聲,老大你都不許我們說她不好,哎喲……”
    阿山覺得自己的腳要腫了。他萬分不解地看向薛正平,眼神問:我又說錯什麼了?
    這會兒,韓毅說:“沒什麼不能說的,我前女友確實脾氣壞得要命,又嬌氣還任性,整天作天作地。”
    話是這麼說,可阿山聽出了一絲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味道,果不其然,他家老大接著喝了一大口白酒,說:“可都是我寵出來的。”同時眼刀子冷颼颼地飛向阿山。
    阿山打了個寒戰,沒來由地想起當年在飛躍號上時,喝得酩酊大醉的老大。
    “……我前女友作得要死,沒人比得上她。我下次見到她,一定揍她一頓。”
    阿山當時還不到十八歲,立馬熱血地附和:“讀X中的是不是?我認識人,我讓我朋友去揍她。”
    然後阿山就被揍了一頓。“揍個屁,誰敢揍程桑桑,老子第一個揍死他。”
    阿山想到這兒,看向薛正平,無聲地做了個嘴型——程桑桑?
    薛正平無聲地踢了他一腳,阿山欲哭無淚,腳真的要腫了啊!
    他再次瞄向老大,老大正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這下,阿山是真的明白了。老大那些年掛在嘴邊的前女友,是他們不可言說的人。八年的時光,依舊抹不去的人,大概就是這一輩子的劫吧。

    程桑桑吃了一點後,小腹有點疼。根據多年的經驗,應該是例假要來了。程桑桑的例假並不准,她也沒去調理過,她自己知道,是抗躁藥帶來的副作用。
    她起身離開包廂,去洗手間,檢查了一遍後,例假並沒有來。她洗了個手,出洗手間的時候,意外地碰到了宋韌。她微微一怔,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宋韌說:“我看你臉色不對,擔心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出來看看。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比如跑腿之類的。”
    程桑桑聽出他言下之意,笑著說:“宋韌,你真是婦女之友。以前沒少幫嫻嫻跑腿吧?”
    宋韌問:“真沒事?”
    程桑桑說:“沒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可能是今天吃得有點雜吧。”見他還是不放心,她又說,“我是醫生,你還信不過我?”
    “信你。”宋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她的頭髮又軟又黑,像是一匹光滑的綢緞。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卻見程桑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身後。那樣的神情,宋韌很少在程桑桑的臉上見到。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幽暗的長廊上空無一人,只聽到已經飄遠的聲音:“老大,我們去打牌吧。”

    程桑桑和宋韌回了包廂。程默然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抬頭問:“要不要再叫幾個菜?”
    程桑桑說:“我不吃了。”
    宋韌也說:“不用。”
    程默然準備去結帳,卻被程桑桑拉住,只聽她說:“你坐過來,我拍個照。”
    “啊?”程默然一怔,問,“拍……拍什麼?”
    程桑桑指揮:“你坐宋韌旁邊去,我發一條朋友圈。”
    程默然更詫異了,說:“姐,你平時都不怎麼發朋友圈的,”一頓,程默然睜大眼,又說,“姐!你的朋友圈是不是分了組,我在常年不可見的那一欄?”
    程默然說著,就探頭去看程桑桑的手機,被程桑桑無情地敲了下頭。
    “給我坐好。”
    程默然委屈地問:“我在哪一欄?”
    程桑桑沒好氣地說:“我沒屏蔽你,就是心血來潮發一條朋友圈。好了,你低頭假裝吃飯。”
    程默然說:“等一下。”
    他伸手理了理頭髮,又把襯衣的褶皺拍平,身板坐得筆直,俊朗的五官在燈光的陰影下顯得愈發深邃。程家的基因實在好得不行,隨便一拍,都比當紅小生還要好看。
    接著,程桑桑又拍了下桌面上的食物,以及自己的照片,還有和程默然的合照,湊夠了九宮格後,她編輯了一條朋友圈:“和我弟還有老朋友一起吃飯。”
    程默然哧了聲,吐槽:“姐,你的朋友圈真無趣。”
    程桑桑:“愛看不看。去結帳,回去休息了。”
    程桑桑回到家後,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她慢條斯理地洗了個澡,裹著浴巾出來挑睡衣。
    程桑桑是個睡衣控,衣櫃裡大大小小的睡衣、睡裙有十幾套。她纖細的手指一一滑過每一個衣架,最後停在一套紅色露背的吊帶睡裙上。她脫了浴巾,直接換上。
    背後空調的風吹來時,背部涼颼颼的,程桑桑又加了件配套的長袖短睡袍,都是絲綢質地,帶子一系,正好顯得腰細,睡袍不長,恰好在大腿根部。
    她坐在梳粧檯前,梳理著柔順的長髮,之後又在手腕和耳後噴了點香水。
    她打開手機,朋友圈裡有不少點贊和評論,唯獨沒有她想看到的人。
    她退出朋友圈頁面,點開韓毅的對話框,發了一條微信:“韓毅,你有東西落我這裡了,什麼時候來拿?”
    輸入這句話後,她給韓毅拍了兩張照片,是他的身份證的正面照與反面照。
    十分鐘後,韓毅並沒有回她信息。
    程桑桑開始敷面膜,躺在沙發上,順手拿了本書。當她敷完面膜,書翻了不到十頁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程桑桑光著腳丫子走到門邊,問:“誰呀?”
    “拿身份證。”聲音莫名地低沉。
    “哦。”程桑桑開了門。
    沒多久,韓毅上來了,還未走近,程桑桑就聞到一股濃厚的酒味。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神色倒是很平靜,說:“喝酒了?薛正平送你過來的?”
    韓毅沒有答她,說:“我的身份證。”
    程桑桑揚了揚下巴,說:“我放在桌上了,你自己去拿吧。以後別把錢包放口袋裡了,容易被人摸走。雖然S市治安不錯,但偷雞摸狗之輩還是有的。”她念叨,“韓毅,你得防著點別人。錢包丟了也就算了,身份證丟了補辦麻煩。”
    韓毅把身份證重新放回錢包,聽到她這句話,冷笑了聲:“程桑桑,你說說看我的身份證怎麼丟的?”
    程桑桑聳了聳肩,漫不經心地靠近他,說:“也許是你昨天不小心落下了吧。”
    韓毅自己身上的酒精味很重,可她一靠近,那股香水味卻準確無比地飄進他的鼻間。再看她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韓毅咬牙切齒地說:“老子只是不防你。”
    程桑桑扁嘴說:“騙鬼,你什麼時候不防我了?你現在就在防我。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能對你怎麼樣?算了,你要走就走吧,反正對你來說,只要是個女人都一樣。”
    韓毅瞬間就想起她昨晚夢魘的時候,沒來由地心就軟了。
    他說:“程桑桑你有完沒完!”
    程桑桑用手指著他,說:“你走!你凶了不起呀!我不惹你了行不!我……”
    她忽然啊了聲,韓毅咬住了她的手指頭,疼得她眉頭皺了起來。
    “你……”
    程桑桑的話還沒說完,嘴就被堵住了,一個粗暴又激烈的吻。
    韓毅惡狠狠地說:“那天只是氣話,程桑桑你要記恨到什麼時候?”
    程桑桑的眼角有微不可見的笑意迅速劃過,她踮腳去追逐他的唇。
    系帶睡衣在剛剛的激吻中不知何時松掉了,此刻鬆鬆垮垮的,她輕輕一扯,絲滑的料子就順勢滑落,露出大半白皙光滑的裸背,恰好落入韓毅的視線中。
    看到身前的人睡衣裡什麼都沒有穿,韓毅瞬間就罵了聲。
    那一刹那,像是有一股火在韓毅的小腹炸開。他渾身的肌肉繃緊,硬得不像話。
    眼前的小妖精仿佛不自知她勾人得要命,微微往後挪了半分,用一種天真無邪的眼神看著他,吐出來的氣息也帶著勾人的香味。
    一根纖細的手指碰上他的唇,她輕輕地說:“來呀。”
    “呀”字的語調微微上揚,俏皮的尾音仿佛一根羽毛撓著他的心臟。
    整整八年,程桑桑在這方面勾人的手段一點兒都沒變,讓他只想要她一萬遍。

    十八歲的程桑桑在和韓毅確定關係後,開始悄悄談起了戀愛。
    韓毅每天來學校接她放學,兩個人看電影、吃飯、約會,在安靜偏僻的地方接吻,連著談了好些天,都遲遲沒有發生關係。韓毅二十四歲的年紀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真是恨不得日日夜夜在床上把程桑桑折騰得下不了床。
    但那會兒程桑桑年紀小,養尊處優的家庭環境培養出一個盈潤又嬌滴滴的小姑娘,像是一盆名貴又柔弱的嬌花,風兒稍微大一點,都能把她折斷。
    韓毅滿腦子都是如何要程桑桑,但是卻絲毫不敢越過那條線。
    直到離兒童節還有一周,程桑桑問韓毅要兒童節禮物。韓毅問她想要什麼,她說想在萬通酒店的最高層看夜景。萬通酒店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奢華酒店,頂層的套房有泳池,透明的玻璃窗正好能夠俯瞰繁華又喧囂的S市。
    海洋上的男人幾乎沒有任何開銷,韓毅的愛好不多,除了航海之外,就只剩下抽煙,多年的航海工作讓他攢下豐厚的積蓄,為程桑桑花錢,他從不眨眼。
    以前他覺得賺錢沒意思,不過是航海之餘得來的饋贈,放在銀行裡也不過是一串數字。
    如今有了程桑桑,那一串數字仿佛被賦予了生命力,韓毅二話不說就去訂了房間。
    頂層套房難訂,韓毅沒訂著六月一號的,問程桑桑:“五月二十四日的成不成?”
    程桑桑說:“也行,今天你別來接我放學,我們酒店見。”
    韓毅到酒店時,程桑桑早已到了。她從泳池裡鑽出來,像是一條嬌俏的美人魚,雙臂趴在泳池邊上,朝他笑,乖巧又軟甜地喊了他一聲“韓哥哥”。
    十八歲的程桑桑雖然沒有發育徹底,只有75B的罩杯,但修長筆直的雙腿,還有不盈一握的腰肢,無疑都是令人血脈僨張的利器。她還很心機地挑了比基尼式的泳衣,雪白的大腿根部有兩根細細的帶子,仿佛只要輕輕一拉,少到極致的布料就會脫落。
    韓毅喉結滾動,程桑桑又問:“要不要來一起游泳?”
    孤男寡女,又是男女朋友關係,穿得這麼少,在冰涼的泳池裡肌膚一碰撞,擦過的空氣裡都是一觸即發的火花。韓毅忍了很久,終於忍無可忍,把程桑桑壓在玻璃窗上親吻。
    那天天氣並不好,多雲,沒有月光,萬家燈火像是籠罩在迷霧之中,可卻是韓毅見過最美的夜景。到最後一步的時候,韓毅還是有些猶豫。
    畢竟她這小身板還有幾個月才到十八周歲。然而,接下來程桑桑不給韓毅猶豫的機會,她咬著他的耳朵,說:“韓哥哥,你下面好硬哦。”
    尾音她說得特別調皮。這話無疑是一劑猛藥,逼得韓毅整個人從瀕臨崩潰到徹底投降,抱了她到床上,把之前腦子裡所想所念的徹底實施。
    八年過去了,面對程桑桑,在這方面,韓毅仍然像個毛頭小子。她輕飄飄地一勾引,他就被激起狂要她的心情。酒精一上腦,程桑桑就被他推在沙發上,她根本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韓毅就壓了上來。
    他粗暴地吻著她的唇,纏著她的舌尖,搜刮她口腔裡的每一寸。
    程桑桑像是一隻聽話的綿羊,任由他吻著,偶爾在他停歇的時候,又化身狡猾的狐狸勾上他的舌尖,令他根本沒有喘氣的機會。
    兩人的身體熱得發燙,她露背的吊帶睡衣早已被拉到腰間。
    忽然,韓毅卻停了下來:“我去買套。”
    程桑桑纏著他不放,豐盈的柔軟擠壓他的手臂,說:“不用買,我這裡有。”
    韓毅卻瞬間盯著她,沒一會兒又恨恨地咬上她的唇,比先前還要粗暴幾分。感受到他微不可見的醋意,程桑桑得意地說:“我今晚回家的時候特地買的,尺寸我一直記著,沒忘。”
    說著,她又雙手捧著他的臉:“這幾年我雖然交過不少男朋友,但碰過我的男人只有你一個,讓我動心的也只有你一個。”
    她的眼角眉梢都是遮不住的得意:“那個放在我的床頭櫃裡,你抱我回房嘛。”
    ……真是讓人又恨又愛。
    韓毅此刻簡直是對程桑桑言聽計從,又狠狠地親了她一口,才橫抱起她。她腰間的睡衣滑落在地,露出一條黑色的蕾絲丁字褲,韓毅的眼神登時變深。
    程桑桑在他耳邊小聲地問:“好看嗎?”
    韓毅快要被她逼瘋了,直接把她扔到柔軟的床上,翻身去找套。
    程桑桑慢吞吞地指揮:“第二格,新買的,還沒拆過呢,超薄的,你鍾愛的牌子。韓叔叔,我記得這麼清楚,等會兒你要好好疼……”
    話未說完,她忽然啊了聲,已經戴好套的韓毅看著她。
    程桑桑苦著一張小臉:“我要告訴你一個不太好的消息,我的‘親戚’來了。”
    韓毅沉默了會兒,起身。程桑桑拉住他,嬌滴滴地問:“韓叔叔,你去哪裡?”
    他回首看著她,身體更加難受了:“別吵,老子去洗澡。”
    程桑桑卻理直氣壯地說:“我幫你呀,有我在,你為什麼要自己動手?你是嫌我的手不好用是不是?”她又委屈地說,“你就是覺得我和其他女人一樣,反正生理需求……”
    “沒有。”他重複了一遍,“沒有任何女人。”
    程桑桑心花怒放,問:“真的?”
    韓毅回道:“愛信不信。”
    程桑桑:“那你親我一下,我幫你解決。親不親嗎?”她指著臉頰。
    韓毅俯身親她,程桑桑又說:“右臉也要。”
    韓毅又去親她,程桑桑總算高興了,然而很快,她就高興不起來了。
    老男人的需求一次比一次旺盛,程桑桑那一夜手酸得不行。
    第二天是週一,程桑桑午休的時候,宋嫻約她出來吃午飯,地點在九院附近的一家韓式料理店。程桑桑看著菜單,點了幾份烤肉,還有韓式泡菜石鍋飯。
    服務員拿走菜單的時候,宋嫻神情古怪地看著她。
    程桑桑問:“怎麼?我臉上有東西?”
    宋嫻問:“跟毅哥複合了?”
    程桑桑說:“……不知道。”
    昨晚折騰了一整夜,將近天亮才睡。韓毅沒有任何表態,只在離開的時候和她說:“程桑桑,明晚一起吃飯。”她很愉快地答應了。她知道韓毅在考慮,一天半天的時間,她並不介意。
    宋嫻說:“瞧你這樣子,剛剛點菜的時候,臉上都開花了,尤其是念‘韓式’的‘韓’字時。”
    程桑桑笑眯眯地說:“我是小仙女,當然會開花了。”
    “行行行,我的桑桑小仙女。”宋嫻又說,“週末騎馬不?帶上毅哥。我也很久沒見毅哥了。”
    程桑桑微怔,問:“誰約你的?”
    宋嫻說:“我哥。”
    “哦。”程桑桑又問,“你知道默然也會去嗎?”
    “知道。”正好這會兒服務員上了烤肉,宋嫻夾了肉放在鐵盤上烤,油花滋滋作響,五花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卷成好看的形狀。她漫不經心地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見默然,我會和他保持距離。”
    程桑桑說:“我不是不喜歡。”
    宋嫻說:“我知道,你不想他受傷。桑桑,你不想我傷害你弟弟,那我就不傷害,我禍害誰也不禍害他。”
    程桑桑不再提這個話題,又問:“你這些年哪次戀愛有超過兩個月的?”
    宋嫻說:“有呀,有一個有兩個月零一天了吧?”
    “得了,你那會兒在法國,時差不算。”
    宋嫻笑:“行,你是小仙女,你說了算。”
    程桑桑動了動嘴,有些話想說,可最後還是咽回去了。
    那個回憶裡曾經會哄她玩,給她買糖吃,還會喊她“妹妹”的人,不在特殊的日子裡,她不敢提。
    寶石號郵輪再次回到港口。
    新的一輪乘客等待下船,再過幾個小時,又有一批乘客在吳淞港口開啟他們數天的郵輪之旅。大多乘客高興又期待,看著港口邊巨大的郵輪,滿是對未知之旅的期待。
    而與此同時,郵輪上的員工也開始了清掃工作,客艙的服務生打掃房間,更換床單;餐廳的工作人員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新乘客們準備豐富的餐飲。
    身為保安組的經理,季雲也在叮囑底下的人注意等會兒乘客登船時的秩序,以及輔助安檢工作。
    囑咐完畢,季雲看了眼時間,對身邊的人說:“我下去透口氣,如果Ellen過來問起我……”
    她的話還未說完,身邊的人就點頭說:“雲姐,我懂的。如果Ellen姐問起雲姐,我就說雲姐你剛去洗手間了。”保安組不像客艙和餐廳的服務生那般無縫銜接,能逮著空子下船歇一會兒。在郵輪上久了,總會懷念陸地的感覺。
    季雲微微頷首,旋即從工作人員通道下船。
    那人看著季雲的背影,自言自語了一句:“今天雲姐好像特別精神……”
    吳淞港口附近有家快餐店,離港口不遠,不到一公里的距離。
    季雲在洗手間補了個妝才往快餐店走去。快餐店不大,這個點兒還不到飯點,人並不多。
    季雲幾乎是一進去,就見到了那道矚目的身影。小小的快餐店裡,男人寬厚結實的背影宛如鶴立雞群一般。
    她走過去,拍了拍韓毅的肩膀:“想念大海了?才在陸地待了幾天,就想回郵輪了?”
    她克制地縮回手,在韓毅對面坐下,眼角一抬,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他。
    小半月未見,男人依舊和她印象中差不多。
    他不是現在小鮮肉的那種帥氣,五官也並不能稱得上俊朗,但合在一塊,放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時,卻有種致命的吸引力,一個眼神兒,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充斥著男性荷爾蒙,尤其是他漫不經心抽煙的模樣,有一股痞氣,看得人心癢癢的,真想知道這男人在床上有多英勇。
    只不過……季雲還是發現了細微的變化,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了,但確確實實有不一樣的地方,來自女人天生的第六感。
    韓毅問她:“吃了沒?”
    季雲笑:“毅哥要請我吃飯?”
    “行。”
    季雲說:“毅哥請我吃飯,那我就不客氣了。”她隨即叫了幾個小炒,笑吟吟地問韓毅,“你的傷完全好了嗎?公司上層對你前陣子的見義勇為給予了獎勵,小柴都和你說了吧?我們組裡的同事有不少都羡慕你和小柴,帶薪假期一個月,還有人開玩笑說早知道有假放,當時拼死也要衝下去。”
    韓毅扯了扯唇角。
    “說正事。”他說,“我的合同八月到期,不打算續簽了,按照規定,先給你提前說一聲。”
    季雲愣住了。韓毅從不主動找她,這一回主動找她,她知道肯定有要事,可怎麼也沒有料到在郵輪上待了這麼多年的人真的要走了。她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半晌才說:“毅哥你打得一手如意算盤,放完帶薪假,也差不多到期了。以後保安組沒有你在,都沒有安全感了。”
    正好這會兒,季雲點的幾個小菜上來了。老闆娘說:“菜上齊嘞,慢用。”
    季雲有點食不知味,一抬眼,卻看到韓毅在低頭看手機。
    從她這個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手機屏幕上的朋友圈頁面。
    季雲微微愣怔,認識毅哥好幾年了,鮮少能看到他刷朋友圈這種東西。在她看來,在郵輪上時毅哥社交極少,不愛紮堆,偶爾有員工party他也不會參加,他最常待的地方是吸煙區,以及看著大海。
    韓毅的視線掃過來,季雲趕忙收回視線,輕咳一聲,問:“毅哥以後有什麼打算?轉陸地?我之前說的萬通酒店,考慮嗎?”
    韓毅說:“到時候再說。”
    季雲一聽,就知道他不想和她多說。
    吃過飯後,兩人離開快餐店,時間尚早,季雲問韓毅要不要上郵輪看看。郵輪四點開船,還有三個小時。韓毅拒絕了。
    他伸手摸向褲袋,季雲知道韓毅想抽煙了。這些年來,季雲看得出來韓毅煙癮極重。
    她摸出打火機,未料韓毅又收回了手,這讓季雲更詫異了,問:“不抽煙?”
    韓毅嗯了聲,說:“少抽了。”
    季雲瞄了眼他的背,問:“醫生要求的?”
    韓毅停頓了下,哼笑一聲,說:“是一個囉囉唆唆的醫生。”

    程桑桑中午在醫院的食堂吃飯。
    她在醫院裡人緣不錯,中午吃飯時,大多和同事一張桌。今天食堂的飯菜很豐盛,她打了幾個素菜,和一碗清熱下火的海帶排骨湯。
    在餐桌前坐下來後,同事問程桑桑:“今天怎麼吃得這麼素?我記得程醫生你喜歡吃糖醋排骨,今天不是有嗎?”
    程桑桑說:“減肥。”
    同事羡慕地說:“這麼瘦還減肥,沒天理了。”
    程桑桑一本正經地說:“得保持身材呀。”說完,就拿出手機哢嚓幾聲拍了幾張餐盤上的菜。
    同事好奇極了。
    在她的印象中,程醫生不是飯前拍照那一類的。再說,幾道賣相不佳的素菜有什麼好拍的?不過這也不好問,雖然同桌結伴吃飯,但到底沒有熟到那個地步。
    程桑桑低頭編輯了一條朋友圈,分組可看,裡面只有一個人:韓毅。
    配圖是慘不忍睹的三道素菜,文字——“中午的飯菜好難吃,想吃糖醋排骨。”
    緊接著,程桑桑一整天都在留意微信,始終沒有冒出回復或者點贊的信息。
    韓毅和程桑桑約了今晚吃飯,不過地點一直沒有告訴程桑桑。
    快要下班的時候,韓毅忽然給程桑桑發了條微信:“我在醫院西門等你。”
    程桑桑回了一個“哦”字。到了下班的點兒,程桑桑脫了白大褂,在更衣室裡化了個妝。正巧有同事進來,一開門就見到程桑桑專心致志地描著眉,不由得一愣,下意識地問:“程醫生是要去約會嗎?”
    程桑桑說:“應該是吧。”
    同事又愣住了,很快反應過來“應該”兩個字的意思,頓時有點羡慕。
    程醫生身邊似乎一直都不缺男性朋友,不過這一回好像和之前的不太一樣,以前見過程醫生的男朋友接她下班,程醫生看起來都不太上心,態度和現在截然不同。
    同事心中微微了然,說:“恭喜呀。”
    程桑桑笑得開心:“謝謝。”
    她拎了包離開更衣室。
    她今天穿了八釐米高的細高跟鞋,配了一條小白裙,走嬌俏可人風格。八釐米的高跟鞋,她依舊踩得飛快,安靜的廊道上能聽到高跟鞋嗒嗒嗒的聲響。
    沒多久,程桑桑就到了西門,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韓毅。
    七月的天熱得冒火,他站在樹蔭下抽煙,眼神漫不經心的。
    那一瞬間,程桑桑仿佛見到了當年二十四歲的韓毅。
    每天她一放學,韓毅就站在學校門口的大樹下等她。有好幾回老師拖堂,一拖就是四十分鐘,她悄悄發信息給他,說天熱,去吃飯的地方等她就好。
    他每次都是秒回:專心上課,別瞎操心。
    拖堂結束後,她飛快地下樓出校門,每次還沒走近,他就能第一眼看到她,朝她招手。
    等她走近了,他就會揉她的腦袋,說:“走,吃飯去。”
    八年的時光已過,程桑桑胸腔裡的心臟仍然怦怦急跳。這麼多年了,還是只有眼前這個人能讓她心如鹿撞,一如當初。
    果不其然,她還沒走出門口,韓毅的視線就望了過來。
    程桑桑加快步子,噔噔噔地走到他面前。她穿了八釐米的高跟鞋,在他面前還是要仰望著他。
    她問:“我們吃什麼?”
    韓毅熄了煙,說:“糖醋排骨。”“糖醋排骨”四個字由韓毅說出來,像是一首動聽悅耳的樂曲叮叮噹當地落在程桑桑的心上。
    她的眉眼微彎,聲調拉長。
    “哦……”她問,“韓叔叔,你是要帶我去吃呢,還是給我做呢?”不等韓毅回答,她又說,“附近的糖醋排骨我都吃過了,沒有一家好吃的,不是肉太老,就是太甜,或是太酸,排骨我不要吃肥的,我要全是精肉的。”
    韓毅睨她一眼:“要求真多。”
    程桑桑說:“是呀,我這人特別難滿足。不過如果是韓叔叔你做的,怎麼都可以。”她誇得真誠,一副要把韓毅吹捧上天的模樣,“你掌廚和那些廚子當然不一樣,那是韓叔叔私房菜,米其林大廚也不能跟你比!”
    韓毅轉身,程桑桑跟上,問:“韓叔叔,去哪兒吃?”
    韓毅凶巴巴地說:“超市。”

    醫院附近有家大型生活超市,走過去十分鐘左右。
    這會兒是下班時間,路上堵得厲害,程桑桑和韓毅走天橋過去對面。下午六點已經沒了太陽,但七月的傍晚仍舊熱得像火爐,連絲涼風也沒有,沒走一會兒程桑桑的額頭就有一層薄汗冒出。到了超市門口後,總算有空調的冷風吹來。
    興許是一熱一冷的緣故,程桑桑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韓毅瞥她一眼,走到手推車處推了一輛空的手推車過來,說:“走了。”
    程桑桑踩著高跟鞋跟上。
    進口零食區那邊有一對小情侶,看起來年紀不大,像是大學生。
    女孩兒拿著一盒巧克力,對男孩兒說:“我吃過這個,很甜。”說著,遞給了男孩兒。
    男孩兒假裝看得仔細,接過後扔進右手的提籃裡,故作不經意地就牽上女孩兒的手,微微紅著臉說:“我買給你吃。”
    女孩兒也紅了臉,聲音細若蚊蚋:“嗯。”
    然後兩個人一直沒放手,在進口零食區打轉兒,假裝若無其事地討論著外面天氣很好之類的。
    程桑桑全程看著,和韓毅說:“天氣好個頭啦,外面熱死了。”話音一轉,話題跳躍得極快,語氣羡慕地說,“哎,真的好純情哦。”
    韓毅冷笑說:“純情個屁,膩歪。”
    他推著車往生鮮區走,沒走幾步,發現程桑桑沒跟上,一扭頭,卻見程桑桑還在原地,微垂著眉眼,似是在神遊。每次程桑桑有什麼想要得到的東西,就這副模樣。韓毅掃都不需要掃一眼,就知她想玩什麼把戲。
    有時候他特別不想如她所願,可每次都是……
    他面無表情地後退幾步,牽住她的手:“看個屁,還吃不吃糖醋排骨了?”
    程桑桑的眉眼唇角跟會開花似的,瞬間就舒展開來,嘟囔著撒嬌:“韓叔叔,不是這麼牽,你會不會牽手啦!十指相扣,十、指、相、扣,曉得?”
    “囉唆。”韓毅點評,可是身體很誠實,從握住四根細細的手指,變成十指相扣,沒有一絲一毫縫隙,空出的另一隻手繼續推手推車。
    程桑桑嫌手提包礙事,扔進手推車。
    路過飲料區,程桑桑說:“要喝酸奶,最上面的三盒一個包裝的,要原味。”
    韓毅鬆開她的手,輕而易舉就拿了下來,放進手推車後,又牽上她的手。
    這一回,不需要程桑桑明示,他就直接五指扣上她的手。
    程桑桑低垂著眼,視線瞄著兩人的手,嘴角輕輕地彎了下。
    到生鮮區後,韓毅直接挑了一份包裝好的排骨。冰櫃前的阿姨說:“要不要來一條桂花魚,剛拍死的,特別新鮮,清蒸、紅燒都好吃。小姑娘吃點魚皮膚好!”
    韓毅:“來一條。”
    “內臟清理不?”
    “清。”
    “好嘞!”
    韓毅打小一個人生活,儘管過得糙,但煮飯這種生活技能還是有的。以前在飛躍號上,他偶爾還會露一手,把大夥兒驚豔得不行。韓毅知道那群人就是拍馬屁,船上的餐廳長年累月地吃,再好吃也能吃厭,偶爾出現點家常菜,就能吹噓上天。
    他環望周遭,考慮還要買點什麼。驀然間,虎口處傳來一陣輕柔的摩挲。
    他低頭一看,程桑桑的拇指調皮地在上面打著轉兒,再看她,整個後腦勺對著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韓毅哼笑了聲,喊她:“程桑桑。”
    “幹嗎?”她轉過頭,一臉無辜。
    “別鬧。”
    “哦……”
    桂花魚清理完畢,冰櫃前的阿姨貼上價格標簽裝好,遞了過來。
    韓毅接過,虎口處又是撩人的摩挲。
    他不動聲色地牽著她繼續走,等到無人處的時候,驀然狠狠一捏,將她拉至身側,一低頭在她耳邊說:“程桑桑,信不信老子要死你。”
    程桑桑如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信呀。”
    韓毅要被氣瘋了。
    程桑桑似乎想說些什麼,韓毅立馬捏住她的唇瓣:“不許開口。”
    程桑桑又如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韓毅命令:“從現在開始,你給我安安靜靜地在這裡站著。”
    程桑桑問:“韓叔叔,你是要我罰站嗎?站多久?你好有情趣哦。”
    “直到老子買完調料回來。”韓毅無視她的話,轉身就去隔壁買調料。
    程桑桑自然不可能這麼聽話,韓毅前腳一走,她後腳就從另外一邊往調料區走去,準備給韓毅一個驚喜。她繞得有點遠,走到調料區的時候,韓毅正在打電話。
    她無聲地靠近。
    “我這邊臨時有事,不過去了。”
    “嗯,取消預約。”
    聽到這話,程桑桑微微一愣,沒想到韓毅原來訂好了位置的,再看他低頭挑醬料的模樣,超市的燈光打下,莫名有種糙漢溫柔的感覺。
    她的心臟怦怦急跳。那般歡呼雀躍,那般歡喜,好像有個小人兒在心臟上背著大鼓,咚咚咚地敲著,正撒著花環繞心臟遊行。
    程桑桑悄悄地回去了。
    不到兩分鐘,韓毅推著車出現,一抬眼,就見到程桑桑站在貨架前,乖乖巧巧地站著不動,聽話得有點不可思議,見他走過來,眉眼又彎了起來。
    她伸出手,韓毅明白她的意思,十指扣上。
    她又說:“韓叔叔,我好像崴到腳了。”
    韓毅睨她一眼:“胡扯。”
    話這麼說,他的視線還是瞄向她的腳,看到八釐米的高跟鞋,皺了眉頭,說:“程桑桑,你能老實點不?不想走路就直說,演什麼鬼。”
    程桑桑說:“哦,我沒有崴到腳。”她歪著頭,又問,“我這麼乖有獎勵嗎?”
    “要什麼獎勵?”
    程桑桑說:“我不想走路。”
    韓毅一扯嘴角,從鼻子裡哼了聲出來,手往她的腦袋一拍,說:“忍忍,出去背你。”說著,又看了眼她的高跟鞋,說,“你穿這個鞋子醜死了。”
    程桑桑本來滿心甜蜜,聽他話音一轉居然開始質疑她的審美,立刻板起臉:“我的鞋子好看還是她的好看?”
    程桑桑指了遠處一位女士的紅色高跟鞋。
    韓毅:“都醜。”
    程桑桑:“那邊的呢?系帶涼鞋。”
    韓毅:“一樣醜。”
    程桑桑不服,又問:“那個!小香家的細高跟。”
    韓毅:“小香家不賣調料賣什麼鞋子!醜。”
    程桑桑要被他的審美氣瘋了,解釋:“小香家是個奢侈品牌,不是賣調料的!那你說,超市里誰的鞋子好看?”
    韓毅往周圍掃了一圈,最後仰了仰下巴,說:“那一雙。”
    程桑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首先落入眼簾的是一位四五十歲的大媽,穿著一條黑色的打底褲,配著一雙平底布鞋。程桑桑目瞪口呆地問:“你確定是那一雙?”
    韓毅又分別給她指了好幾雙,在程桑桑看來都能醜出宇宙了。
    但漸漸的,程桑桑發現了共同點。
    她質問:“你是不是仇恨高跟?你是不是覺得我穿高跟鞋站在你身邊太有壓力?”
    “屁。”
    程桑桑說:“韓叔叔,我真的很質疑你的審美,什麼眼光啦,從來沒人說過我的鞋子醜!我這雙高跟鞋很貴的啦,雖然穿著累,但是搭配這條裙子絕配好嗎?”
    韓毅被她念叨了一路,終於在結帳的時候沒有忍住,吼了她一句:“我就是不想你累!”
    程桑桑蒙了下,很快就反應過來,面無表情地哦了聲:“那你等會兒還背不背我啦?”
    “背!”
    “哦……”程桑桑的嘴角忍不住又彎了起來。
    程桑桑說讓韓毅背她,只是口頭說說而已。傍晚時分超市附近人太多,程桑桑沒想成為人群中視線的焦點,她就是想和韓毅撒嬌,然後看他奈何不了她的模樣。
    程桑桑其實很少向別人撒嬌。
    撒嬌是大多數女孩子的必備技能,而程桑桑小時候也是個愛撒嬌的女孩兒,尤其是程向磊還在的時候,她隔三岔五就要和程向磊撒嬌。
    “哥哥,我要吃糖!不!我就是要吃!你給不給買?”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不給買要哭了啊!”
    ……
    程向磊離開人世後,程桑桑的撒嬌技能像是突然喪失了一樣。她不知道能向誰撒嬌,怎麼樣撒嬌,好像怎麼撒嬌都是錯的。她更傾向於當一個柔弱的小女孩,弱者更容易得到別人的關懷和同情,也許在緊要關頭,不會第一個被拋下。
    再後來,她遇到了韓毅。
    韓哥哥也好,韓叔叔也罷,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三個字——安全感。
    出了超市門口後,韓毅真的蹲了下來,寬厚結實的背完全展現在程桑桑的面前。
    程桑桑遲遲沒有爬上去,韓毅重新站起來,轉身看著她。
    她笑意盈盈地說:“剛剛走得挺累的,可是現在不累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韓叔叔你擔心我,讓我一下子就不累了。不用背我了啦,你牽著我走。”
    她伸出手。
    傍晚的餘暉籠罩在她的五根纖纖細指上,指甲修得平整圓潤,小巧又可愛。
    韓毅看了眼,說:“善變。”
    “是的啦,女人就是這麼善變,你牽不牽?”
    寬大的手掌覆了上來,五根纖纖細指被握住,微微一挪,又變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勢。他牽著她往天橋走,左手拎著超市的大塑料袋,看起來沉甸甸的。
    天橋有一條長樓梯,兩人拾級而下。程桑桑很安靜,沒有說話。
    這條長樓梯她走過很多遍,可走再多次,長樓梯也僅僅是長樓梯,階梯的數量不變,連風吹雨打的痕跡也一模一樣,但今天不一樣,身邊有了一個不同的人,被他牽著手,她此時此刻前所未有的心安,階梯還是那麼長,最後一級也依舊缺了道口子,可就是不一樣了,一切的一切,悶熱的夏季,路過的行人,就連在天橋上哭鬧的熊孩子也如此可愛。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樣一個人,牽上了手,哪怕下一刻是世界末日也覺得無所謂。
    下了天橋後,韓毅攔了一輛出租車,他和司機說了一個地址。
    程桑桑有點愣怔。
    她原以為和韓毅買了菜後,會去她家做飯的,可眼下韓毅報的這個地址,和她家的距離隔了十幾公里遠。程桑桑是知道的,韓毅在陸地上沒有家,他從不提及自己的家庭,而且他熱愛海洋,一年裡能在陸地上待兩個月已經算久了。
    那一年,程桑桑在宋家遇到韓毅,也正好是宋嫻的父親極力邀請韓毅過來的。
    那段時間,韓毅一直住在宋家。
    後來她和韓毅談戀愛,每次滾床單大多是在外面開房,程家附近的酒店程桑桑至今都很熟悉。
    如今八年已過,韓毅忽然念出一個住宅小區的地址,程桑桑不由得問:“我們是去哪裡?”
    韓毅瞥她一眼,惜字如金:“我家。”
    程桑桑更詫異了,不過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多問,就哦了一聲。
    兩人坐在後排的座位上,出租車司機讓兩人系上安全帶,說最近這邊交警查得嚴。
    程桑桑系好安全帶後,手指輕輕地戳了下韓毅的手背。
    韓毅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手,驀地哼笑一聲,直接抓住那一根調皮的手指,接著又順勢扣住,兩人十指漸漸相扣。
    像是心有靈犀似的,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沉默地看向車窗外的風景。
    晚高峰堵得厲害,出租車像是蝸牛一般往前挪動,足足四十分鐘才到達小區。韓毅進小區,上樓梯,開門,整整一路都沒鬆開程桑桑的手。
    韓毅鑽進廚房開始做飯,程桑桑在客廳裡四處打量。
    小區不新,但也不算舊,看起來有五六年了。屋子也不大,目測七十平方米的樣子,兩室一廳,裝修是簡裝,看得出來不常住人,一點兒居家的感覺都沒有,不過還算整潔。
    電視牆的櫃子上擺了一個相框。
    程桑桑上前細看,是一群人的合影,站在極具異域風情的港口前,輪船上的“飛躍號”三個字清晰矚目。程桑桑一眼就看到了戴著船長帽的韓毅,其他人她只認出了前段時間在九院碰到的薛正平。
    再看照片右下角的日期,程桑桑算了下,是七年前的照片。
    那會兒,她和韓毅分手有一年多了。
    “看什麼呢?”韓毅從廚房裡出來,把三菜一湯端到了客廳的餐桌上。
    “以前的韓叔叔。”她也走到餐桌旁,指著相框說,“那張照片。哦對了,你有我的其他照片嗎?改天洗出來,也放在這裡吧。”她說得極其理直氣壯,仿佛這個要求天經地義。
    韓毅回她一句:“沒有。”
    程桑桑不開心了:“騙人,我給你發了那麼多照片,你一張都沒存嗎?”
    韓毅面不改色地說:“沒有。”他轉身又走進廚房。
    程桑桑跟著他走進去,只見韓毅伸手打開頭頂的櫥櫃,拿了兩個碗下來。
    大概是太久沒用,碗都生了塵。
    韓毅在水龍頭下沖了一遍,頓了下,又拿滾水燙了兩遍,才去盛飯。
    程桑桑目不轉睛地看著,直到韓毅仰了仰下巴,說:“程桑桑,你傻看什麼?”
    程桑桑一下子笑了起來:“看我的韓叔叔呀。”
    這話她說得格外俏皮,語調輕揚,尾音還故意打了個轉兒。
    她三步並做兩步地走過去,接過韓毅手裡的一碗白米飯,然後另外一隻手又纏上他的手。韓毅問:“你膩不膩?”
    程桑桑長長地歎了口氣:“怎麼辦呀?我現在一看到我的韓叔叔,就想黏著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黏著他,白天牽手約會,或者在家看電視劇也行,晚上呢,就想勾引他,想聽他無法控制地喘息,想他吻我,還想他在我耳邊說下流的髒話,想……”
    “程桑桑,你別惹我。”韓毅板著臉。
    她說:“好吧。”
    韓毅說:“吃飯。”
    韓毅做了三道菜,清蒸桂花魚、糖醋排骨,還有清炒空心菜,以及一鍋番茄蛋花湯。
    程桑桑大快朵頤。
    她這張嘴嘗過許多美食,韓毅做的家常菜水準自然稱不上好,但也不差,不過可能因為是他做的,程桑桑吃得特別開胃,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
    吃完後,程桑桑主動提出要洗碗。韓毅看了眼她的手:“洗個屁呀,坐著。”
    程桑桑才不會坐著,跟他一起進了廚房,倚在洗碗池邊,說:“這房子地段不錯,過幾年肯定要拆的。”
    韓毅說:“買了快七年,之前房價不高,積蓄都買了房。”他說得坦蕩,沒有絲毫隱瞞的意思,又說,“臨安區和靜山區都買了一套。”
    程桑桑有點驚詫。
    七年前S市還不限購,房價也不高,以韓毅的積蓄要買幾套房子確實不成問題。但是在她的印象中,韓毅不像是會買房的人。年輕那會兒,宋韌和宋嫻都說韓毅在海洋上買島的可能性比在陸地上買房還要大。
    她說:“看不出來呀,韓叔叔你還搞房產投資呀。我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買房呢。”
    韓毅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只從鼻子裡哼了聲出來。
    程桑桑見他不說話,也不開口了,就站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韓毅洗完最後一個碗,忽然,程桑桑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他側臉親了一口,同時摁下了手機前置鏡頭的自拍鍵。哢嚓一聲,照片定格。
    程桑桑後退兩步,把照片發到韓毅的微信裡。
    她笑眯眯地說:“韓叔叔,你拿這個當手機桌面吧,這麼看,我們好像情侶哦。”話裡話外帶了幾分試探的意思。
    今晚見面之後,韓毅一直沒個准話,這到底是複合呢還是不複合?
    韓毅說:“你明天還要上班吧,我送你回去。”
    程桑桑哦了聲。下樓後,韓毅卻先去了小區門口的藥店。
    出來時,他手裡多了個小袋子,裡面隱約可見預防感冒的沖劑。他把小袋子塞到程桑桑的手裡,問:“明天接你下班?”
    程桑桑似乎有點明白韓毅的意思了,說:“我六點下班。”
    “程桑桑。”
    “哎?”
    他淡淡地說:“你想要什麼關係,我們就能有什麼關係。”
    程桑桑第二天上班時遇到了來複診的漆楓。
    李主任的埋線手術做得相當完美,大半個月過去,雙眼皮看起來已經十分自然。漆楓的底子不差,割了雙眼皮後,顯得更加精神。程桑桑檢查完後,問了些常規問題。
    漆楓說:“其他還好,就是覺得眼角比以前緊繃。”
    程桑桑低頭在檔案上記錄,聽到這句話,抬起頭說:“這是正常現象,一般術後都有這樣的狀況,可以進行局部保濕緩解狀況,過段時間就差不多了。”
    漆楓對著鏡子看了又看,顯然對這一次的割雙眼皮手術很是滿意。
    她問:“怎麼保濕?”
    程桑桑笑著說:“用一般的護膚品就可以。”
    漆楓也笑,說:“程醫生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這一次見你,和上次見你,感覺你的變化不小。”漆楓本來想問是不是談戀愛了,但是上次林家那小子劈腿的事情,她還記著。宋家兄妹和程家走得近,最近也沒什麼談戀愛的消息傳出,漆楓不好意思問得太具體。
    “嗯,是有件好事。”程桑桑沒有多說。
    她正想叮囑漆楓一些注意事項時,門口多了一道人影。
    宋韌走進來,說:“表姐,你是不是該考慮轉行當娛記?嗅覺這麼靈敏。”
    漆楓翻了宋韌一眼,說:“女人的第六感,你們男人不懂。”
    程桑桑倒是有點詫異,問:“宋韌,你怎麼在這?”
    回答程桑桑的是漆楓,她說:“表弟送我過來的。哎,我表弟真是一等一的好男人,昨晚家族聚會,我說我第二天要去醫院複診,就表弟一個人自告奮勇要送我過來。程醫生,你說,這麼一等一的好男人怎麼現在還是單身?”
    宋韌說:“表姐再打趣我,我就不送你回去了。”
    漆楓直接翻了他一個白眼。
    “得了吧,你就沒打算過送我回去。不用你送,我約了朋友在附近吃飯。”她看了眼時間,說,“也差不多到中午的飯點了。程醫生,還有什麼注意事項嗎?”
    程桑桑一一告知,漆楓倒是乾脆,聽完後打了聲招呼便溜得飛快。
    宋韌抬腕,看了眼時間,問:“程醫生,請吃午飯嗎?”
    程桑桑應得爽快:“行。”
    十分鐘後,宋韌坐在醫院食堂的角落,餐桌上擺了兩個四格餐盤,他有些無奈,說:“程醫生請我吃食堂?”
    程桑桑一本正經地說:“食堂怎麼了?每一份餐食營養搭配得當,葷素皆有,都是經過專家研究出來的。這是高智商人群的結晶,外面的妖豔賤貨比不了。”
    宋韌忍俊不禁,說:“我認輸。”
    程桑桑拿出手機拍餐盤,宋韌問:“又發朋友圈?”
    程桑桑說:“不發了。”她說著,把照片微信發給了韓毅。隨後她才擱下手機,開始吃飯。
    宋韌看在眼裡,眼神微深。沒多久,程桑桑的同事經過,見到宋韌,不由得微微一怔,很快臉上掛了曖昧的表情。有人問:“程醫生,傳說中的男朋友?”
    程桑桑否認,說:“我朋友宋韌,目前還是單身,有興趣的可以考慮。”
    同事立馬知道誤會了,訕訕一笑,端著餐盤坐到另一邊。
    宋韌看著程桑桑,半晌才說:“你倒是很關心我的終身大事。桑桑,我能知道在你那兒排隊考慮我的人有多少個嗎?有照片沒?我要求不低,顏值不能比你低。要不我列個要求表格,你替我篩選一下,合格的我再見上一面?如果成了,一定給你這個紅娘包一個大紅包。”
    程桑桑說:“行呀。”
    她應得沒有半分猶豫,宋韌一下子就沉默了。又過了會兒,宋韌問程桑桑:“傳說中的男朋友?你在醫院裡還有緋聞男友?”
    程桑桑這一回也應得毫不猶豫,說:“我和他和好了。”

    “報告老大,你的手機響了,好像是微信消息。”
    韓毅剛進廚房不久,阿山就在客廳裡聽到了聲音。他揣上手機跑到廚房,把手機遞給韓毅後,說:“老大,你讓我打個下手唄。我坐在客廳裡白吃白喝多不好意思。”
    韓毅哧了聲,說:“你這小子還懂不好意思?”
    阿山這一回是收到薛正平的信息特地請了假從國外趕回來的,他現在還在國外進修,明天就要趕回學校,訂了明天淩晨的飛機。他今天一大早就纏上韓毅,非要和老大再吃一頓飯。
    薛正平公務多,那天聚會完後就坐高鐵趕回B市了,楚北也不是S市人,開車過來也遠。於是就剩下阿山一個人。
    阿山心心念念當年老大的廚藝,這一次一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相見,他死皮賴臉地說要吃韓毅的家常菜。韓毅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應了。
    想到這兒,阿山重咳一聲,自告奮勇:“我……我來洗菜,老大你看看手機裡是不是有啥重要的事情。”
    阿山抓了一把菜心放在洗菜籃裡,開了水龍頭,盛滿水後,隨便抓了幾下,眼角的餘光一瞥,正好見到韓毅點開了微信裡的圖片,是一張飯菜圖。
    很快,阿山又看到老大的嘴角扯了下,手指在屏幕的鍵盤上動了動,發了一行字出去。
    阿山眼尖,看到一行字——“不好吃就別吃。”
    幾乎是瞬間,那邊又發來一條消息,阿山沒看到是什麼,只看到老大回了一句——“行,親你。”
    阿山頓時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哎喲,糙漢子談起戀愛來畫風也很肉麻呀!
    他趕緊收回目光,裝作在認真地洗菜。
    韓毅出去放手機,重新回來後打開頭頂的壁櫥,拿了兩個碗下來。阿山瞄了眼,說:“老大,你壁櫥裡的碗幾年沒碰了?都生塵了!”
    韓毅說:“洗洗就得了,吃我的飯別囉唆。”
    然後,阿山看著韓毅把滿是灰塵的碗放在水龍頭裡沖了幾下,甩了甩水珠就直接放在電飯煲旁邊,看起來是準備用來盛飯的。阿山指著盛放蘸料的兩個碗,問:“為什麼這兩個碗看起來要乾淨多了?”
    韓毅說:“昨晚用過。菜洗好了沒?”
    阿山說:“我沒怎麼進過廚房,就拿水沖了下,我平時看我女朋友都拿鹽水浸泡十五分鐘的,老大,你這兒有鹽嗎?”
    韓毅說:“不用鹽,隨便洗洗就可以了,吃不死人。沒進過廚房,打個屁下手,出去等著。”
    阿山也怕自己幫倒忙,乾脆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老大利落地切肉、炒菜,又說:“我想起來了,我還買了水果,有一大盒進口車厘子。”
    韓毅說:“拿進來,等會兒我洗。”
    不到二十分鐘,兩道葷菜、兩道素菜就新鮮出爐。阿山見老大把車厘子倒在洗菜籃裡,擰開水龍頭,水面沒過車厘子後就關了水龍頭,遞給了阿山。
    吃飯時,阿山問:“剛剛來信息的是嫂子嗎?”
    “嫂子”兩個字,阿山喊得格外尊重。
    韓毅從鼻子裡嗯了聲出來。阿山其實有不少話想說的,但到了嘴邊始終沒說出來。他想說,老大你當初在飛躍號上不是信誓旦旦說再見到程桑桑就要揍死她嗎?老大你不是說就算世界上只剩下她最後一個女人也不會要她嗎?
    吃得差不多後,阿山到底還是沒有忍住,問了一個和程桑桑有關的問題:“老大,你對嫂子是不是沒有什麼底線可言?”
    韓毅思考了幾分鐘,給了阿山一個答案:“想有。”
    阿山明白了,那些肚子裡的話徹底消失了。想有,但是做不到。
    他懂了。阿山吃了兩顆車厘子就不吃了,這種酸酸甜甜的水果,他向來不喜歡。老大看起來也不喜歡吃。於是,阿山說:“還有這麼多,挺浪費的,嫂子愛吃車厘子嗎?”
    韓毅發了條信息給程桑桑,程桑桑回了一句——“愛吃!”
    阿山下午就離開了。韓毅送了阿山下樓,回到家後,把一大盆車厘子重新端回廚房。他先把洗菜盆認認真真地洗了一遍,才把剛剛的車厘子重新倒進洗菜盆裡,自來水浸泡過後,他加了點食用鹽。又過了七八分鐘的樣子,他才按照網上搜的車厘子洗法一顆一顆地搓揉,最後用涼開水又洗了一遍。
    一顆顆圓潤飽滿的車厘子洗得鋥亮,安安靜靜地躺在水果盤裡。

    第五章:程桑桑的秘密

    下午六點的時候,到了程桑桑下班的時間,未料臨時來了個病患,是沒注意術後事宜,導致傷口發炎。
    程桑桑只好先給韓毅發了條信息,沒多久,韓毅回復程桑桑——“瞎操心,專心工作。”
    時光像是一個輪回,八年前他也是這麼秒回,只不過內容從上課變成了工作,而聯繫方式也從短信變成了微信。程桑桑的內心十分細膩,這種微妙的變化,仿佛世界在變,而她和他始終沒變。這樣的感覺讓程桑桑偷偷地歡喜起來。
    “程醫生,我的傷口是不是很嚴重?我是不是得了什麼感染病?為什麼你臉上一直露出奇怪的微笑……”
    程桑桑說:“沒事,放心,就是普通的發炎而已。我處理一下,你晚上回去後注意點就可以了。但千萬記得,我上次叮囑你的事項不能再犯了,反復發炎的話,術後效果也不好,很有可能會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哦。”
    病患連忙說:“好好好,我一定會好好注意。”
    半個小時後,程桑桑收拾好離開醫院。幾乎是一到西門的門口,程桑桑就看見了韓毅。他背對著她抽煙,靠在樹上,微仰著頭,也不知在看些什麼。程桑桑今天沒有穿高跟鞋,悄無聲息地繞到他身後,想嚇他一跳。
    其實說來也奇怪,半年前程桑桑跟宋嫻在商場逛街,正巧碰到一對玩鬧的小情侶,小女孩踮著腳偷偷摸摸地繞到男孩身後,然後哇的一聲,把男孩嚇了一跳,然後兩個人對望一眼,各自笑了起來,程桑桑給予的評價是——幼稚。
    幼稚桑伸出手,手指抵在他結實的腰間,故意壓低了嗓音:“嘿,帥哥,是在等哪位美女嗎?我看她應該是放了你的鴿子,要不你將就下,看看我成不成?成的話,我馬上跟你走。”說完,指腹還輕佻地在他腰間摩挲著,畫圓圈。
    她的話音未落,手指就被握住。
    寬大的手掌有一層厚厚的繭子,但被握住時,她卻前所未有的安心。
    韓毅瞥她一眼,程桑桑笑得媚眼如絲,勾引人的范兒做得十足。
    她的手指開始調皮地在他掌心裡打著轉兒。
    韓毅一把捏住,很快又鬆開了她的手,慢聲說:“我從不將就。”
    他這話哄得程桑桑心花怒放,程桑桑本來還想作一作的,現在立馬眉眼彎彎地說:“韓叔叔,那是什麼?你給我買的車厘子嗎?”
    韓毅板著一張臉說:“阿山帶來的,沒吃完就順便給你帶過來。”
    程桑桑瞄了眼,只見袋子裡有個透明塑料盒,一整盒滿滿的車厘子,顆顆顏色暗紅,顆粒飽滿,她頓時就有些饞,伸手就撚了一顆出來,問:“洗過了嗎?”
    韓毅說:“隨便沖了下。”
    程桑桑說:“韓叔叔哦,我跟你講,車厘子不能隨便沖一下的,最好用鹽水浸泡,這樣才能把表皮上的農藥洗乾淨。”話是這麼說,程桑桑還是放進了嘴裡,甜甜地說,“不過嘛,韓叔叔你洗的,有毒我也吃!”
    韓毅說:“瞎扯。”
    程桑桑說:“我說真的呀!愛信不信!”一顆車厘子吃完,程桑桑又撚了一顆。
    程桑桑接連吃了三四顆後,韓毅問:“程桑桑你把核也吞了?”
    程桑桑張開嘴,口齒不清地說:“再吃一顆就把所有果核吐出來。”
    韓毅伸出手掌,程桑桑說:“噫!不要!髒!”
    韓毅沒好氣地說:“老子都沒嫌你髒!”
    程桑桑嘴裡塞著五枚果核,鼓著滿滿的兩腮,使勁搖頭。
    韓毅真怕她晃腦袋把果核給吞進去了,嚴肅地命令她:“吐!”
    程桑桑鼓著兩腮,水靈靈的眼睛眨呀眨,忽然似是想到什麼,張開嘴說:“好嘛,我吐。”她靈活的舌尖和牙齒並用,先阻攔了後面四枚,柔軟濕潤的舌尖輕輕地舔過他的掌心,落下一枚果核。
    她無時無刻不在勾引他,韓毅罵了聲,危險地眯了眯眼,說:“程桑桑,你老實點,不然我不介意‘浴血奮戰’。”
    “哦……”程桑桑這回聽話了,把果核全都吐了出來。
    韓毅冷著臉去找垃圾桶,回來的時候,程桑桑乖巧地遞上一張濕紙巾,問:“週末有空嗎?你想騎馬嗎?”頓了下,又說,“你還記得宋韌、宋嫻他們嗎?我今天和宋韌說跟你和好了,他問你週末要不要一塊去騎馬。還有宋嫻和我弟弟默然。”
    當年韓毅在宋家住了一段時間,跟宋家兄妹玩得不錯,只不過後來也沒再聯繫過。
    韓毅問:“今天?”
    程桑桑說:“不是今天,是週末,應該是周日。”驀地,程桑桑停頓了會兒,領悟到了韓毅口裡“今天”的意思,又說,“之前宋韌的表姐來我們醫院做了個手術,今天中午來複診,宋韌送她過來的,我們就順便一起吃了個午飯。”
    她挽住韓毅的胳膊:“韓叔叔,你不會是在吃宋韌的醋吧?哎呀,你吃醋的模樣我好喜歡,如果現在不是大庭廣眾之下,我真想親你一口。宋韌的醋有什麼好吃的呀,他就是我的發小而已。你去不去呀?不去的話,我就推了他們,我們可以過二人世界。我都聽你的。”
    她嘴巴一張,哄人的話就跟不要錢一樣。韓毅面無表情地說:“沒有吃醋。”
    程桑桑說:“行行行,沒有吃醋,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幾天後,宋嫻的秘書提醒宋嫻中午和幻亞的一個製片人約了午飯談公事。
    “我記得。”宋嫻說。
    沒一會兒,宋嫻卻收到程桑桑的微信,問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宋嫻看了信息幾秒,轉頭和秘書說:“跟幻亞的製片人另約時間吧,今天中午我有私事。”
    秘書應了一聲。將到中午的時候,秘書見到程桑桑上了辦公樓,在小沙發上坐著。
    宋嫻接手這家公司後,程桑桑來過好幾次,秘書對老闆的這位醫生閨蜜印象深刻得很,畢竟長得太好看了。沒多久,秘書就見到自家老闆出來了,眉飛色舞地喊了一聲“桑桑”。
    程桑桑問:“吃粵菜嗎?”
    “可以。”
    秘書恍然大悟,原來讓老闆推掉與幻亞的製片人會面的重要私事是和程醫生吃飯,閨蜜兩人感情怪好的,真羡慕啊。
    宋嫻公司樓下就有一家不錯的粵菜館。落座後,宋嫻點了好幾籠粵式點心,蝦餃、鳳爪、蘿蔔餃,還點了脆皮燒鵝跟蜜汁乳鴿,還有鮮蝦雲吞面、冰火菠蘿油,放下菜單後,才問程桑桑:“你還要吃什麼?”
    程桑桑說:“我愛吃的,你都點了。”
    宋嫻笑眯眯地說:“認識多年的閨蜜,能不清楚嗎?”
    服務員收走菜單,宋嫻給程桑桑倒了一杯鐵觀音,說:“醫院這麼忙,中午出來找我吃飯肯定有事,說吧。”
    “哎,我家嫻嫻真是瞭解我。”程桑桑輕輕地吹了吹滾燙的茶,小口抿了下,說,“就是騎馬的事兒,明天不是約了在俱樂部那邊騎馬嗎,我男朋友也去。你今晚跟宋韌打聲招呼……”
    宋嫻何其聰明,程桑桑的話還沒說完,她就明白了程桑桑的意思。
    “話說你真不介意毅哥只是個保安?他為什麼好端端的船長不當,跑去郵輪上當保安了?”
    程桑桑慢條斯理地說:“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宋嫻哧了聲,說:“你不介意,你爸媽肯定介意。”
    程桑桑沉默了下。
    宋嫻見狀,問:“毅哥以後有什麼打算?”
    程桑桑說:“我不知道。”
    宋嫻問:“他為什麼在郵輪上當保安呢?”
    “我也不知道。”
    宋嫻無奈地問:“那你知道些什麼?”
    程桑桑很認真地說:“在我看來,那些都不重要,我尊重他的所有選擇,並且願意支持。我真不覺得當保安有什麼不好的,都是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而且我知道他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不主動說,我就不主動問。嫻嫻,我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能遇到一個能讓自己心動的人太難了。我聽從我爸媽的意思,出國念書,回來當醫生,我在美國那麼努力地念書,為的就是將來我在擇偶時,可以不用考慮任何因素,我要找一個我喜歡的,不是因為他的背景,他的經濟能力,而是純粹地就喜歡他這個人,職業和金錢都只是錦上添花,有很好,沒有的話也沒關係,因為這些我有。”
    程桑桑又說:“他這個人雖然很糙,但也很大男子主義,從船長到保安,不可能沒有心理落差的,反正明天你們誰也不許提,誰提就是跟我過不去。”
    宋嫻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半晌才說:“知道了。”
    野行俱樂部在S市郊區的森林公園內。俱樂部開闢了一片牧場專供馬術愛好者騎行,隔壁還有射擊場以及真人CS場。宋韌和程默然都是這家俱樂部的常客,空閒時總會來騎一兩個小時馬,尤其是宋韌,還在俱樂部裡養了一匹專屬馬。
    幾人約了早上九點會合,宋家兄妹先到的,程默然後腳也跟著到了。
    宋嫻記得程桑桑的囑咐,見程桑桑和韓毅還沒來,跟宋韌和程默然又提了一遍。程默然說:“我又不傻,我姐那人超級護短,我現在連打趣毅哥都不敢。嫻嫻你放心,我不是沒眼色的人,只要是我姐姐喜歡,不要說保安,街邊乞討的我也能接受,大不了我們程家養著他唄。”
    宋嫻說:“沒大沒小的,喊嫻姐。”
    宋韌說:“默然,別給自己加戲。”
    他牽出自己的馬,拍了拍馬頭,烏黑的馬光滑油亮,鬃毛柔軟均勻,看起來精神奕奕。它顯然認得宋韌,此刻與他很是親近。
    沒多久,程桑桑和韓毅也到了。
    大熱天的,兩人仍然牽著手,十指相扣那種。幾乎兩人一出現在門口,程默然就看到了,揮手喊:“姐,這邊。”瞅了眼兩人的手,嘀咕了一句,“哎,真是黏糊。”
    宋嫻看他一眼,說:“別讓你姐聽到。”
    程默然說:“我知道,在我姐面前,我哪裡有這個膽子說。再說不等我姐罵我,毅哥就先揍我了。”他看著宋嫻,笑得溫柔,說話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幾分。
    宋嫻笑了笑,卻沒多說什麼。韓毅和宋嫻以及宋韌已有八年沒見,跟程默然前陣子還見過一面,不過當時情況緊急,也沒時間說話。現在難得聚在一塊,八年的時光畢竟不是擺設,始終有種疏離感。
    韓毅也不是話多的人,幾人打過招呼後,宋韌和宋嫻都沉默了起來。
    程默然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尷尬。忽然,宋韌拍了拍自己的馬,問:“毅哥,來跑一圈嗎?”
    韓毅說:“成。”
    宋嫻問程桑桑:“你去不?”
    程桑桑看了眼日頭,說:“現在太陽曬,等會兒吧,先讓他們跑。”說著,她坐到馬場旁的遮陽傘下,宋嫻也跟著坐了下來。
    程默然左看右看,最後嘿笑一聲,乾脆也不下場了,喊工作人員送了運動飲料過來。
    韓毅和宋韌進場做準備。韓毅正在挑馬,他挑得仔細,一邊的工作人員在仰頭和他說話。陽光下,他的古銅色肌膚像是鍍了層光,寬肩窄腰大長腿,露出來的胳膊肌肉結實,渾身都是藏不住的荷爾蒙。
    程桑桑說:“我男人真帥。”
    程默然說:“姐姐,你一和毅哥談戀愛,說話用詞就嫁雞隨雞。”
    宋嫻問:“毅哥會騎馬嗎?他在陸地上少,有時間騎嗎?”
    “他當年走中英航線時,在倫敦港停留過一段時間,在那邊和英國騎手學的騎馬。”
    程默然問:“厲害嗎?”
    程桑桑毫不猶豫地說:“你姐的眼光不會有錯。”
    沒多久,韓毅和宋韌的比賽開始了。程桑桑以前沒見過韓毅騎馬,這會兒見他跨騎在馬背上,身軀顯得愈發高大挺拔。興許是太久沒騎,起初韓毅還有些生疏,剛開場不久,宋韌就超了他一大截。
    但很快,他重新掌握了技巧,雙腿夾緊馬背,馬鞭一揮,跟胯下的馬開始培養出默契,在最後關頭險勝了宋韌。
    宋韌說:“毅哥,再來一圈唄。”
    韓毅也應得爽快,兩人沒有休息,就開始第二圈。
    程默然說:“韌哥好拼,我沒見他這麼拼過。”
    宋嫻問:“你猜誰贏?”
    程桑桑笑:“我男朋友。”
    事實證明,程桑桑說得沒錯。韓毅和宋韌又跑了一圈,韓毅到達終點時,宋韌離終點還有兩百米。韓毅贏得輕而易舉。他翻身下馬時,程桑桑吹了聲口哨,拿了桌面上的運動飲料小跑過去,仰著脖子,笑眯眯地說:“韓叔叔,你帥瘋了。”
    韓毅顯然很受用,嗯哼了聲,見她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又說:“不是嫌曬嗎?亂跑什麼。”
    “那你替我擋太陽。”她一聲撒嬌,人就貼到了韓毅身上。
    韓毅伸手替她擋太陽,嘴裡嫌棄地道:“一身汗,別靠這麼近,熱。”
    “哦,好吧,我稍微挪一點。”她動了下,儘管跟沒動沒什麼區別,可還是得意揚揚地邀功,“行了,挪好了,我這麼聽話有獎勵嗎?等會兒跟我一塊騎馬嗎?我們挑一匹壯實一點的馬,可以慢騎,公園裡有專門的馬道,還有樹蔭,風景可好了。”
    宋韌此時也下了馬,腳剛碰到地就看到程桑桑和韓毅撒嬌。
    這樣的程桑桑,宋韌以前也見過。
    那會兒,大家都還小,知道程桑桑談戀愛的事情,他還是從妹妹嘴裡得知的。當時他格外震驚,無論怎麼也沒想到家裡來的一位遠洋客人,最後居然和自己的青梅竹馬走到一塊了。而更讓宋韌震驚的是,程桑桑在韓毅面前尤其會撒嬌。
    他像是見識到一個新的程桑桑,一個全心全意地愛著另外一個男人的青梅竹馬。
    再後來她和韓毅分手,之後陸陸續續交過幾任男朋友,他每一任都見過,但那樣的神情她卻再也沒有出現過。如今再次看到,宋韌的心情有幾分複雜。
    韓毅的視線朝他看來。宋韌斂了神色,問:“毅哥,隔壁真人CS走起?”
    程桑桑說:“喂喂喂,宋韌,你這就過分了,你要把我男朋友拐走?”
    宋韌說:“是呀,毅哥,跟我走嗎?”
    “去你的,我媳婦在這,跟你走她還要不要臉了?”
    正巧,程默然和宋嫻一過來就聽到這句,程默然說:“姐,毅哥,你們發狗糧能不能低調點?我們這裡還有三個單身的。”
    程桑桑心滿意足地說:“行了,反正日頭曬,不如玩隔壁的真人CS吧,好歹有點林蔭遮著。”
    程默然喜歡玩這個,沒有任何異議,第一個表示贊同。
    宋嫻卻看了宋韌一眼,說:“也行,哥,我和你一組。”
    真人CS又稱作野戰遊戲,近年來在S市一家又一家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有室內的也有室外的,是一款模擬軍隊作戰訓練的遊戲。一般十人成團,分成紅、藍兩組,玩法各有不同,但最終目標都只有一個,就是贏得勝利。
    程桑桑一行人只有五個,人數太少,幾人一商量,跟真人CS基地的教練說玩簡易版的奪旗戰。
    雙方各占一個根據地,哪一組先奪得對方的旗幟,即為獲勝者。
    程默然知道他姐肯定和毅哥一組,說:“我和韌哥一組,毅哥太能打,我和你們一組不公平,這樣三對二還差不多。”
    韓毅說:“成。”
    真人CS的標配裝備是頭盔加作戰背心,還有一把彩彈槍。
    教練都是退役軍人,例行和玩家講解注意事項,見韓毅拿槍姿勢專業,不由得問:“兄弟,幹哪一行的?”
    韓毅輕描淡寫地說:“保安。”
    教練問:“以前拿過槍?”
    韓毅說:“年輕那會兒遇過海盜。”
    教練上下打量韓毅,問:“最後怎麼得救的?”
    韓毅說:“我國的海警部隊趕到了。”
    教練感慨:“祖國的軍隊啊……”
    韓毅前所未有地認真,擲地有聲地應:“是。”
    程桑桑聽他們聊天聽得有點入迷,沒注意到頭盔戴歪了,還想再聽時,韓毅的視線已經掃了過來。教練也是懂的,說:“我就不和你們倆多說了,小兩口看著辦。”
    韓毅伸手幫程桑桑弄正頭盔。
    程桑桑仰脖看著他,水靈靈的眼睛跟會說話一樣,一閃一閃的。
    韓毅問:“想說什麼?”
    程桑桑委屈地說:“你剛剛和教練說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他拍了拍她的腦袋,說:“行,以後和你說。”
    她伸出手,說:“拉鉤。”
    “你幼不幼稚?”韓毅口中嫌棄,身體卻誠實地鉤上她的尾指。
    韓毅,程桑桑,宋韌,宋嫻,還有程默然,分成紅、藍兩組。
    韓毅和程桑桑是紅組,宋韌他們是藍組,兩組的旗幟各自插在自己的大本營裡。因著森林公園的地理位置優勢,野行俱樂部圈了部分樹林作為真人CS的地方,正好和人造的爛尾樓相連接。
    韓毅和程桑桑的大本營在爛尾樓裡,殘垣破壁間,鮮豔的紅色旗幟插在牆縫中。宋韌、宋嫻、程默然他們的大本營在樹林裡,藍色的旗幟插在一棵樹後。
    三人商量策略。一般奪旗戰的策略都是速戰速決,既要保證在第一時間奪取對方大本營的旗幟,又要保證己方大本營旗幟的安全。
    程默然說:“韌哥,你留下來守旗吧,我和嫻……”一頓,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嫻姐深入紅組的大本營。紅組只有兩個人,毅哥只能留下我姐姐守旗。我姐姐的戰鬥力沒毅哥強,毅哥第一次來,這邊的小路沒我摸得清,我和嫻姐只要能繞開毅哥,我姐姐一對二,准輸。”
    宋嫻說:“默然,你留下來守旗,我和我哥去。”
    宋嫻發話了,程默然沒有反對意見。
    兩人看向宋韌,宋韌似是在思考什麼,半晌才說:“紅組的大本營易守難攻,沒必要兩個人過去,留兩個人守旗才是關鍵。以毅哥的實力,他會一馬當先沖過來,兩個人在這裡防守,找好位置反攻,等他過來的時候將他擊倒,紅組的主心骨倒了,剩下的另外一個人不足為患。”
    程默然問:“誰去,誰留?”
    宋韌說:“你去。”
    宋嫻沒意見,附議。
    宋家兄妹這麼決定了,程默然也應得爽快,拎起彩彈槍就抄小路奔向紅組的大本營。等程默然一走,宋嫻就支著彩彈槍,對宋韌說:“哥,你想做什麼?”
    宋韌問:“和我聯手贏毅哥一場?”
    宋嫻看著他,嘴角扯了扯,問:“贏了又能怎麼樣?”
    宋韌反問她:“遊戲不就是要贏嗎?”
    宋嫻哦了聲。
    這一邊討論完畢,那一邊的殘垣破壁間,程桑桑也在和韓毅商量策略。程桑桑之前和程默然來玩過,對這邊的地形還算熟悉。
    她說:“我們兩個人,肯定沒藍組有優勢,又是奪旗戰,我想了想,我們這兒的地勢易守難攻,這棟樓又有兩層,你的槍法准嗎?能一擊即中嗎?”
    程桑桑觀察著爛尾樓,指著角落問:“這個防守位置怎麼樣?前面有牆眼,可以在這裡趁敵軍不備,冒出來殺他們個猝不及防。”
    說著,她看向韓毅,這一看,不由得愣了下。
    韓毅直勾勾地看著她,仿佛沒有聽到她說話似的。
    她哎了聲,手指戳了下韓毅結實的臂膀,說:“你有沒有聽我講啦?”
    韓毅說:“這種事情輪不到你出主意,有我就夠,你負責聽我的指揮。”
    程桑桑一聽,說:“韓叔叔,你真的很大男子主義啊!”
    韓毅從鼻子裡哼了聲出來,伸手拍了拍程桑桑的腦袋,說:“男人就該沖在戰場的最前線,保護女人、孩子,天經地義。”他掃視了爛尾樓一圈,視線又落在紅色旗幟上。
    程桑桑被他持槍的模樣帥得不去介意他的大男子主義了,上前鉤住他的手指頭,說:“好嘛,我聽你的指揮,你讓我走哪我就走哪,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尾音很調皮,往上打了個轉兒。
    韓毅睨她,程桑桑笑眯眯地說:“我聽話嗎?”
    韓毅捏住她的手指,眯眼沉聲說:“程桑桑,戰場上不許用美人計。”
    “好嘛好嘛,那你說我們怎麼打。”聽話桑舉手敬禮,表示豎起耳朵凝神細聽,無條件遵從領導的指揮。
    韓毅掂了掂手裡的彩彈槍,走到牆邊,架起槍桿,利落地打開槍栓,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紅色的彩彈在樹上炸開。又是接連幾聲,彩彈不停地在不同的地方炸開。
    韓毅說:“十二米的射程。”
    程桑桑說:“只有三十發子彈。”
    韓毅說:“有五發就夠了。”
    他開始制訂戰略,說:“你跟著我走,直入敵營。我們的位置易守難攻,敵軍最多派一個人過來打探,整體火力一定集中在他們的大本營內。我們不搶旗幟,直接把敵軍解決。”
    程桑桑又說:“要是我們的旗幟被他們搶了,那就輸了。”
    韓毅忽然問她:“這麼想贏?”
    程桑桑說:“我勝負欲不重,和你在一起輸了也沒關係哦。”又開始嗲嗲地撒嬌。
    “你想贏,我不會讓你輸,跟在我後面。”他命令。
    兩人下樓的時候,程桑桑又問了一句:“真的不用我留下來守旗嗎?”
    韓毅的腳步一頓,說:“你比較重要。”
    程桑桑瞬間就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她家韓叔叔是個糙漢子,不愛說情話,一個月裡未必能聽到他說一句甜言蜜語,沒想到今天玩個真人CS居然聽到了。
    程桑桑眼裡的笑意都要溢出來了,上前就勾住韓毅的手。
    韓毅嫌棄她:“戰場上認真點。”
    程桑桑不放手,說:“韓叔叔你真是雙重標準,戰場上最重要的明顯是旗幟,把我搶走了又贏不了。你還遵不遵守遊戲規則啦!”
    韓毅卻停下腳步,認真地和程桑桑說:“如果這是真的戰場,旗幟被搶了老子可以再搶回來,但你的命只有一條,我容不得有半點差錯。放手,跟在我後面,別胡鬧,別黏糊。”
    他的語氣太過正經,程桑桑本來只把這當成一個可以培養感情的遊戲,現在真不敢胡鬧了,松了手,跟個小兵一樣跟在韓毅身後。
    沒多久,韓毅又開了一槍。樹叢後的程默然慘兮兮地走出來,舉起雙手,說:“我居然是第一個死的,姐,好歹讓我多留一分鐘啊。”
    程桑桑板著臉說:“已經死了的敵軍請不要和我方交談。”
    程默然腹誹:有男朋友就不要弟弟了!
    然而腹誹歸腹誹,已經“死亡”的敵軍只能離開戰場。程桑桑和韓毅繼續前行。
    正午時間的小樹林裡涼快得很,樹蔭下隱約可見斑駁的樹影,還有陸陸續續的蟬鳴聲響起。敵方大本營將近,可是宋韌和宋嫻的身影卻沒有發現,程桑桑壓低聲音說:“他們一定躲在哪個地方了。”
    韓毅面色肅然,他不動聲色地觀察周遭,迅速判斷出最佳躲藏位置,朝身後的程桑桑勾了勾手,示意她跟上。
    程桑桑被他這樣的態度帶得也緊張起來,咽了口唾沫,輕手輕腳地跟在韓毅身後。就在此時,韓毅放了個空槍,樹林裡震了震,很快,程桑桑看到了宋嫻的衣角。她輕輕地扯了下韓毅,指了指東北方向。
    韓毅帶著她悄無聲息地躥了過去,砰的一聲,宋嫻中彈。
    程桑桑笑彎了眼,朝無可奈何的宋嫻揮了揮手,而就在此時,她發現宋嫻的目光極其迅速地往她背後的樹上瞟。她順著宋嫻的視線望去,不由得大驚失色。
    宋韌居然藏在樹上,槍口已經瞄準了韓毅。
    程桑桑下意識地撲到了韓毅的背後,幾乎是同時,兩聲槍響。
    樹上的宋韌中了彩彈,程桑桑的背後也有彩彈的痕跡。
    真人CS遊戲規則:中彈即死亡。
    一行五人,只剩韓毅存活,誰勝誰負再明顯不過。
    教練出來宣佈遊戲結束,勝利者為紅組。程默然也跟著教練出來,說:“還是毅哥厲害呀,剛剛毅哥你的槍法太准了,以後有空教教我,我剛剛還沒冒出來就中槍了。要不我們再來玩一局吧,毅哥你一對四,看看我們能撐多久。”
    程桑桑撿起地上的藍色旗幟,說:“什麼一對四,我怎麼可能和你們打我的男朋友?程默然你就別想了,玩一把就好,現在差不多到飯點了,去吃午飯吧。”
    說著,她笑吟吟地勾上韓毅的手臂:“吃午飯不?”
    話音未落,她發現韓毅的手僵硬得很,臉色也不大好看。
    沒多久,程默然也發現了不對勁,在場的五人,除了他和他姐姐,其餘三人的臉色都不太對勁。
    小樹林裡的氛圍瞬間有點不一樣了。程桑桑勾緊了韓毅的手臂,又說:“午飯等會兒再說吧,我現在有點累了,韓叔叔,我們先去休息室坐一會兒。”
    韓毅沒有吭聲,但還是跟著程桑桑走了。兩人一走,宋嫻就對宋韌說:“你跟我來一會兒。”
    宋家兄妹一走,程默然更加摸不著北了。他不就是第一個送了人頭嗎?後面發生了什麼?程桑桑摘了頭盔,脫了背心,連彩彈槍一起還給了前臺。
    休息室在隔壁,不遠,酷暑的天氣裡開著溫度適宜的空調,還提供西瓜、冰淇淋、果汁等夏天消暑的吃食。
    她倚在門口看韓毅歸還真人CS裝備。
    不苟言笑的臉,繃直的肌肉,完全不和她對視的眼神……
    程桑桑可以確認一件事了——韓毅生氣了。
    她蹙起眉頭,有點想不通,又仔仔細細地把之前的場景回憶了一遍,離開紅組的大本營之前,韓毅還是好端端的,是哪裡不對勁了?默然那兒?宋韌?還是嫻嫻?程桑桑想了個遍,仍舊沒想明白韓毅生氣的點。
    這會兒,韓毅交還了裝備,走了過來。
    “韓叔叔。”
    韓毅看著她,皺著眉不說話。程桑桑扶著門框的手挪到太陽穴上,揉了揉,聲音輕飄飄的:“我好像有點胸悶,還有點想吐,喘不過氣來……”她的另一隻手捂住心口,隨後整個人順勢依偎在他身邊。
    韓毅的手自然而然地摟住她的腰,眉頭仍然是緊皺著的,但比起先前,明顯多了幾分緊張,聲音也硬邦邦的:“怎麼回事?”
    程桑桑說:“好像有點中暑了,你扶我去對面的VIP更衣室裡吧,上次我過來的時候把藿香正氣水落在那兒了,俱樂部的老闆說讓我下次過來拿。”
    外面日頭正曬,韓毅沒扶程桑桑,直接蹲下來背起她,三步並做兩步地過去對面。野行俱樂部在森林公園裡不僅占地面積廣,而且還有一棟寬敞的小洋房,二樓是VIP專屬的休息室和更衣室。
    每回程桑桑過來,都會先在更衣室裡換上騎馬裝,上次來的時候也曬得很,她隨身帶了個藥包,沒想到離開的時候落在更衣室裡了。
    韓毅背著程桑桑上了二樓後,刷了VIP卡,進去休息室時,裡面並沒有人。
    程桑桑趴在他的背上,說:“那扇門後面就是更衣室。”
    休息室裡有一張長沙發,玻璃茶几上擺放著切好的冰鎮西瓜。
    韓毅走向長沙發時,程桑桑又說:“我不進去你找不到藥包的。”他的腳步一頓,過了會兒才繼續背著程桑桑走進更衣室。一進更衣室,韓毅就見到了鏡臺前的藥包。
    程桑桑從他寬厚的背部爬下來,走到鏡臺前,伸手解開藥包,裡面果然有幾瓶藿香正氣水。她取出一瓶,擰了擰瓶蓋,又攤開掌心:“沒力氣,擰不開。”
    韓毅冷著臉擰開了。在程桑桑準備喝的時候,一路走來都一言不發的韓毅忽然說:“程桑桑,你沒中暑喝什麼藥!”
    程桑桑仰脖的動作瞬間停下,但不到三秒,又一鼓作氣地喝光了一整瓶藿香正氣水,苦得她一張小臉皺巴巴的,可憐兮兮地看著韓毅說:“藿香正氣水能防中暑呀。啊,韓叔叔,我是真的胸悶,喘不過氣來。”
    她拉著他的手,軟軟地說:“可能是因為你不理我吧,也有可能是因為你生我的氣。”她柔軟的五指搭上他的手掌,指腹在他的虎口處輕輕地摩挲。
    心底憋了一股氣的韓毅登時就消氣了。
    他本來想凶巴巴地罵她一頓的,可是現在看她這個模樣,想凶也凶不起來,只能沒好氣地問:“以後還敢不敢替我擋子彈?”
    哦……原來是因為這個生氣。程桑桑說:“你怎麼這麼大男子主義?我替你擋下子彈又沒什麼。你看,我現在好端端的,又沒缺胳膊少腿。”她說著說著覺得委屈。她好心替他擋了下子彈,不也是因為在意他嗎?不愛他,誰要替他擋呀!彩彈雖然不是真的子彈,打在身上也會疼呀!
    一想到他剛剛冷了一路的臉,程桑桑也生氣了,甩開他的手:“你凶我!”
    韓毅和程桑桑以前沒少吵架,只要一上升到“你凶我”三個字的高度時,韓毅就知道和她講理沒有任何用了,不管他說什麼,她都會扯到態度問題。
    但這一次韓毅堅持自己的原則,程桑桑一冷臉,他也跟著冷了臉:“程桑桑你哪只眼睛見我凶你了?我什麼時候凶過你?”
    “現在!兩次!不就一個遊戲嗎,你凶什麼凶!”
    “老子皮糙肉厚,不需要你替我擋子彈。”
    “我又沒有那麼金貴!被彩彈射一下又死不了!你生什麼亂七八糟的氣呀!你……你還說我作,明明你也很作!還凶我!無緣無故地凶我!”程桑桑越說越委屈,眼眶漸漸泛紅。
    韓毅一看到她泛紅的眼眶,沉默下來。每次都這樣!不管真假,他就是受不了看到她掉淚。“不准哭!”
    程桑桑說:“我沒有哭!你又凶我!你……”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韓毅忽然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下一刻,程桑桑的身體就騰空了,韓毅舉起她,讓她直接坐在了鏡臺上,背後緊貼著光滑的鏡面。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腳步聲,讓蠢蠢欲動的兩人頓時清醒過來。她瞄了眼某處,反應倒是快,一下子就跳下鏡臺,去反鎖更衣室的門,然後又盯著那一處,問:“怎麼辦?”
    韓毅抱住她,說:“你別動。”
    “哦……”
    過了會兒,程桑桑小聲說:“以後不許凶我了呀。”
    韓毅重複:“不准替我擋子彈。”
    “行吧。”程桑桑勉強地說,既然他這麼在乎那就應了吧。
    此刻,外面響起了程桑桑熟悉的聲音,是宋嫻。
    “我都說了,就算你贏了遊戲又怎麼樣?桑桑眼裡不會有你。她有多喜歡毅哥,你和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爭這一口氣有什麼用?你的條件比毅哥好那又如何?桑桑要真喜歡你,毅哥不在的八年你們孩子都能上幼兒園了,你念念不忘又能怎麼樣?”
    宋韌冷笑一聲,說:“我們宋家的基因就是長情,你沒有資格說我,程向磊離開人世已經十四年了,十四年你都不能忘掉。如果默然有五六分像程向磊,你還會天天……”
    “住嘴!”宋嫻神情頓變。
    宋韌話說出口時,其實已經後悔了,現在看到宋嫻這副模樣,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消散,他說:“嫻嫻,對不起,我不該提他。”
    宋嫻垂了眼,說:“等會兒你和桑桑他們說一聲,我不舒服先回去了。”
    宋韌離開二樓的VIP休息室後,程桑桑才打開更衣室的門。
    大概是天熱,野行俱樂部裡沒幾個人,二樓的VIP休息室除了宋韌他們之外再也沒有人進來過,此時此刻休息室裡安靜極了,只能聽到立櫃空調吹出冷風的聲響。
    這時,程桑桑的手機響了,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宋韌”兩個字。
    程桑桑看了韓毅一眼,發現他正好也在看她的手機屏幕,心底有些猶豫,但還是接了。
    “桑桑,你們在哪裡?”
    程桑桑若無其事地說:“我們準備去吃飯了,不和你們一塊了,你替我和嫻嫻還有默然說一聲。”頓了下,她又瞄了眼韓毅,伸手捏住他的一根手指,笑眯眯地看著他,又說,“我們要過二人世界,宋韌你們理解一下,改天再一起吃飯吧。”
    “嗯,行。”宋韌回得簡短,很快就掛了電話。
    程桑桑收好手機,抬眼仔細打量韓毅的表情,隨後解釋說:“我真的不知道宋韌還喜歡我,當年他和我表白過,我拒絕了,而且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後來他交了幾個女朋友,我以為他放下了。”
    拉了拉他的手指頭,程桑桑又說:“如果我知道他還喜歡我,我一定會和他保持距離,這一次肯定也不會答應一塊出來騎馬。韓叔叔,你是不是又吃醋了呀?”
    韓毅反握住她的手:“吃個屁醋。”
    程桑桑笑吟吟地說:“你吃醋的模樣真好看。”
    韓毅說:“吃飯。”
    吃過飯後,韓毅說要帶程桑桑去一個地方,程桑桑二話不說就應了。
    在車上的時候,她好奇地問:“韓叔叔,你要帶我去哪裡?約會嗎?”
    韓毅回她:“現在不是在約會?”
    程桑桑無言以對,再看車兩旁不停倒退的高架橋,似乎是通往越來越偏僻的地方。今天去的野行俱樂部就在東郊,吃飯的時候兩人折回了市區,現在車正往西郊駛去。
    程桑桑是本地人,可這回思來想去也沒想出西郊有什麼能約會的場地。
    直到車停下來後,程桑桑往周遭一打量,頓時就不說話了。
    這是一個墓園。
    墓園門口當值的保安是個中年人,長得瘦巴巴的,眼角皺紋橫生,見著韓毅後,揮手跟他打招呼。他說:“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喲,這是你女朋友嗎?第一次見你帶女朋友來。”
    韓毅伸手和他拍了下手,爽朗地應了聲。
    “嗯,我女人。”
    程桑桑難得地有點靦腆,輕輕一咳,說:“你好,我姓程,叫程桑桑。”
    中年男人說:“妹子長得真好看,韓毅這小子眼光不錯。”
    韓毅嗯哼一聲,道:“我先進去。”
    中年男人說:“行。”
    進了墓園後,程桑桑問:“你經常來這裡?”
    “一周來一次。”韓毅牽著程桑桑往墓園B區走,路上來回時間太長,現在已經將近下午五點,所幸今天下午下了一場小雨,蒼穹蔽日,道路兩旁的草叢有著雨後的味道。
    他走得緩慢,聲音也緩慢:“一年在郵輪待八個月,剩下的在陸地上的四個月會常來這裡。門口那人姓王,在西郊的墓園工作了八年。”
    他上了石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對這裡的地形熟悉得仿佛無須睜眼。
    沒多久,他停了下來。整整一排,六個墓碑,上面的黑白照片是一張張過於年輕的面孔,離開人世的年份都是同一年。大概是因為下午的那一場雨,第二個墓碑前有一個被風刮來的草青色塑料袋。
    韓毅彎腰撿起,揉成一團,扔到了附近的垃圾箱裡,回來的時候,見到程桑桑凝望著墓碑出神。
    他喊她:“程桑桑。”
    她應:“哎。”
    她的手被他牽上,拉到了第一個墓碑前,他說:“狗子,這是你嫂子。”第二個墓碑,第三個墓碑……第六個墓碑,韓毅都認真地給他們介紹。
    恰好此時烏雲散開,他的輪廓像是鍍了一層光,無比柔和,又無比寧靜。
    程桑桑握緊了他的手,彎了眉眼,韓毅介紹一次,她就說一句:“你好,我是程桑桑。”
    介紹完後,韓毅直接在第六個墓碑前坐下,伸出拳頭和墓碑輕輕一碰,然後開始和他說自己在寶石號郵輪上的見聞,大事小事都有。程桑桑全程聽著,默默地陪在韓毅身邊。末了,見韓毅沒有繼續說的打算,她才接了句:“怎麼不和他提你今年在郵輪上遇到我的事情?”
    他看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說:“他們聽多了,不會想再聽。”
    “哦,原來是這樣……”程桑桑笑。
    韓毅說:“他們都是我在飛躍號上的兄弟,年紀都不大,家裡都沒人,當時他們跟著我在東南亞航線幹事,有一年先後遇上了風暴和海盜,他們六個沒有逃過,狗子還幫我擋了一槍。後來回國,我把他們葬在了這裡。”
    他說得平淡,可程桑桑知道這樣的平淡是時間帶來的。
    程桑桑忽然喊他,沒喊“韓叔叔”,直接喊了全名。等他看過來後,她才說:“如果有一天發生今天上午這樣的事情,你不許替我擋。你要替我擋槍,我就和你鬧,天天和你作天作地。”
    韓毅哧了聲,說:“你是老子的女人,老子不替你擋誰替你擋?”
    程桑桑說:“你還真是雙重標準,我替你擋你生氣,你替我擋還不許我生氣,大男子主義厲害了哦。”語氣裡充滿嫌棄,但程桑桑決定改變策略,下一秒換了一副表情,說,“好吧,不擋就不擋。”
    她拖著韓毅走到狗子的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你,下次我帶花來看你。”
    女孩的話說得真摯,鞠躬起身間,在韓毅眼裡像是一個天使。他說:“狗子他們本來打算結束那一次航運後去寶石號應聘安保,沒想到後來發生了意外。”
    程桑桑問:“他們六個都是嗎?”
    韓毅頷首。忽然間程桑桑就明白了為什麼韓毅會在寶石號上當了六年保安,不是生活所迫,而是圓死去兄弟的一個夢。六個人,六年,二十六歲到三十二歲,他奉獻給了他的情義和擔當。
    “義薄雲天”四個字,他完全受得起。
    “韓叔叔。”
    “嗯。”
    “我覺得你現在閃閃發亮得不得了,我好像更喜歡你了。”她一頓,又說,“我也要給你介紹一個人。”
    程桑桑和韓毅離開西郊墓園,這一回程桑桑沒讓韓毅開車,而是自己開。
    約莫五十分鐘後,程桑桑才在地下車庫停了車。
    韓毅認得出這是程桑桑自己住的小區。沒一會兒,程桑桑就和他上了樓,摁密碼鎖的時候,程桑桑扭頭問他:“你還記得我家的密碼嗎?”
    韓毅說:“0524。”
    程桑桑立即就笑了,眼角眉梢的笑意快要溢出來。她說:“韓叔叔,我說了一次你就記得這麼清楚啊。是不是我第一次說的時候,你就記在心底了?”
    韓毅從鼻子裡哼了聲出來。
    程桑桑滿足得不行,扭回頭摁密碼,一聲輕響,門應聲而開。她走進臥室,翻出一本相冊,對韓毅招手:“韓叔叔,你快來,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韓毅在她身邊坐下,低頭看去,是一張程桑桑小時候的照片。她穿著一條花裙子站在中間,右邊個頭比她矮的小男孩是程默然,左邊也是個男孩,個頭比她高了不少,咧嘴笑得格外燦爛。
    仔細一看,左邊的男孩和程桑桑的長相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韓毅想起今早宋韌的話,問:“……程向磊?”
    程桑桑嗯了聲,說:“我哥哥,小時候我們三個被綁架了,哥哥保護了我和默然,拖延了時間,後來……”她深吸一口氣,說,“被撕票了。”
    這四個字看似簡單,她再次說出來的時候,明明已經過了那麼多年,卻依舊撕心裂肺。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故作歡快地說:“再給你看看其他照片,這是我念幼兒園的時候,哥哥去接我,他……”
    韓毅按住她的手,打斷了她的話。
    她疑惑地看向他。
    “程桑桑,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任何偽裝,”十指漸漸相扣,他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我背你我就背你,想要我抱你我就抱你,也不需要演,只要你開口,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仿佛想到什麼,他又甩了一句:“就算老天爺不給,老子也跟他拼了。”
    程桑桑被感動得一塌糊塗,眼眶微微濕潤,一合相簿一頭紮進韓毅的懷裡:“抱我。”
    韓毅抱住她。
    “親我。”
    韓毅低頭親她的額頭。薄唇一離開她的額頭,程桑桑就仰脖看著他,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跟寶石一樣。她抿唇笑著,纖細的手指指著嘴。韓毅懂她的意思,低頭給了她蜻蜓點水的一吻。
    他的唇離開她的唇時,她湊了過去,輕輕地咬了下他的耳朵,聲音很輕很輕:“要我。”
    程桑桑這話一出,韓毅的眼神瞬間就變了,俯身用力地親了一口,才咬牙切齒地說:“程桑桑,你能不能矜持一點?”
    程桑桑哧的一聲笑了出來:“你不就是對這樣的我念念不忘嗎?”
    ……瞎說什麼大實話。
    外面夜色早已降臨,一道閃電劃過,巨雷轟響,瞬間暴雨如注。
    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個小時就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再過一個小時徹底停了。與此同時,十六層高樓內也停歇了,屋裡滿是歡愛過後的味道,濃郁得久久揮之不散。
    程桑桑枕在韓毅的胳膊上,把玩著他的手指:“你還沒告訴我是不是對我念念不忘。”
    韓毅說:“我用身體告訴你。”
    程桑桑的肚子卻叫了起來。兩人進來的時候沒開燈,只開了空調,這會兒屋裡漆黑,這叫聲格外響亮。兩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也是這會兒,兩人才想起來打從中午吃了一頓後就再也沒有吃過東西了。
    程桑桑去摸手機,一看,原來已經晚上九點了。
    她扔下手機,趴在韓毅的胸腔上,嬌滴滴地說:“我餓了,上次你說給我煮面,結果我都沒吃到。我要吃你煮的面,加雞蛋、加肥牛,還要生菜。”
    “要求真多。”話是這麼說,但身體卻很誠實,他光著上半身,只穿了條褲子就出了臥室。
    程桑桑去開燈,臥室裡柔和的燈光亮起,正好能見到韓毅寬厚的背影。
    她眯了眯眼,滿足極了。
    韓毅去廚房下麵條。麵條煮好後,韓毅進臥室,床上已經沒了人,連通的衛浴裡有嘩啦啦的水聲傳來。韓毅喊她:“程桑桑,你要洗多久?”
    程桑桑說:“還要二十分鐘。”
    韓毅擔心面涼了,重新放回鍋裡溫著,再次回到臥室時,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他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一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方陽”兩個字,連絡人照片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
    十幾秒後,對方看沒人接把電話掛了。
    很快,程桑桑的手機又來了條信息——“師妹,我有要事去美國一趟,下個月六號回國,抗躁藥儘量少吃。”
    程桑桑洗過澡後直接穿上了之前買的性感露背睡衣,出來時空調微涼才加上了配套的綢質系帶短睡袍。剛出臥室,她就聞到了麵條的香味,定睛一看,廚房裡的餐桌上已經擺了兩碗麵條。
    韓毅坐在餐桌前,低頭擺弄著手機。
    她走上前,還未靠近韓毅,他就發現了她,抬頭和她對視了一秒。
    程桑桑說:“好香啊,真的好久好久沒有吃你給我下的麵條了。”她拿起筷子大快朵頤,大概是運動過後,她的胃口特別好,一整碗麵條不到十分鐘就吃進了肚子裡,都顧不上和韓毅說話了。
    韓毅問她:“還要嗎?”
    程桑桑摸了摸肚皮,說:“不要了,吃太多我怕等會兒消化不良。”她把長卷髮往一邊拂去,露出了耳尖,興許是剛洗過澡的緣故,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她單手撐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眉眼彎了彎。
    韓毅說:“再看你明天就別想下床了。”
    程桑桑仍舊沒有挪開視線,說:“我好怕哦。”說著怕,但表情卻是肆無忌憚地繼續打量,餐桌下的腿也不太安分,腳背磨了磨他的小腿肚,緩緩地往上挪,最後搭在他的大腿上。
    他低頭一看,就見到雪白的腳丫子還有五根圓潤粉嫩的腳指頭,可愛得有些過分。韓毅捏住她的腳掌,撓她的腳心。程桑桑極其怕癢,笑得花枝亂顫,想要收回腳掌,卻絲毫動彈不得,男人的力度和女人的力度是天壤之別,更何況渾身沒有任何一塊贅肉的韓毅,全身都是力與美的展示。
    “還敢不敢鬧?”
    程桑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可是還不願意求饒,只說:“你……你放開……”
    韓毅沒有搭理她,繼續撓她的腳心,這回放輕了速度,更讓程桑桑癢得不能自已。
    “啊……哈哈……啊……”身體扭動間,系帶睡袍滑落,露出了半邊雪白的肩膀,薄薄的睡衣根本遮不住誘人的兩點,她斷斷續續地說,“別撓了,我的睡衣要掉了,裡面什麼都沒穿。”
    韓毅真覺得程桑桑上輩子一定是修煉媚功的妖精,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是勾人的味兒。
    他鬆開她的腳掌,程桑桑的腳掌剛碰地,下一刻又被韓毅抱了起來。
    這一回,睡袍直接滑落,她身上就剩下一件露背的睡裙。韓毅伸手一摸,不由得罵了聲,說:“你真什麼都沒穿?”
    程桑桑嬌嗔:“反正都要脫,穿了幹嗎?”
    韓毅說:“幹。”
    然後兩人又在床上來了一場長達兩個小時的飯後運動,仿佛是為了驗證他白天說的話,程桑桑真的有點被弄哭了,歡愉一波接一波地襲來,雙腿和腰也漸漸酸得不像樣。
    到後來,程桑桑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一聲嬌吟。
    結束後,程桑桑癱在柔軟的床褥上。好一會兒,她才打起精神去摸手機看時間,剛打開手機,就發現了方陽師兄給她打了個電話,還有一條短信。
    她迅速掃了一眼,回了一條——“知道了。”
    程桑桑重新放好手機,轉身和韓毅說:“韓叔叔可以嘛,越來越持久了。”她努力地誇他,一副要把他誇上天的模樣,“超級厲害哦,我剛剛超級舒服的!”
    男人嘛,不管厲不厲害,還是得誇。
    男人在這方面的自尊心都很脆弱的,誇一誇,他下次才會更加賣力。
    韓毅嗯哼一聲,摸了煙點上。煙霧繚繞間,他忽然喊她:“程桑桑。”
    “哎。”
    “你為什麼吃抗躁藥?”
    程桑桑渾身僵硬了起來。
    “哦……”程桑桑拉長音調,翻了個身,直接趴在韓毅的胸腔上。
    韓毅怕煙味嗆著她,挪了手,熄滅了煙頭。她漫不經心地問:“你看到我的短信了?”
    韓毅看著她。程桑桑又說:“他叫方陽,是我在美國念書時認識的師兄,後來他回國了,在朝匯區辦了個心理諮詢室。我和他關係不錯,但是!”她笑眯眯地說,“我和方師兄就是很普通的朋友關係,你千萬不要吃醋。”
    “哎……”她戳他的胸膛,問,“真吃醋啦?那我哄哄。我只喜歡韓叔叔一個,其他男人我都沒放在眼裡啦。你看這麼多年,能讓我動心的男人就只有你一個,你好厲害啦。”
    “程桑桑,不想說可以不說。”
    她的手指一頓,下一刻被韓毅握住,抓在手心裡,他說:“睡吧。”說完下床熄燈。
    臥室裡很快陷入一片黑暗,他重新回到床上,程桑桑背對著他,呼吸平緩,仿佛已經睡著了。過了會兒,她翻了個身,喊了他一聲:“韓叔叔。”
    “嗯。”
    她說:“你抱著我睡。”
    韓毅伸臂,讓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另一隻手一攬,直接把她圈在自己的懷裡。她調整了下姿勢,腦袋蹭著他的脖子,又喊他:“韓叔叔。”
    韓毅從鼻子裡嗯了聲出來。
    程桑桑說:“我小時候被綁架過一次,打從那一次之後,就落下了個毛病,極度缺乏安全感,後來也不知道怎的就變成了一缺乏安全感就焦躁不安。在美國念書的時候,正好有一回被方師兄碰上了,方師兄建議我諮詢心理醫生,我才開始正視這個心理疾病。再後來,嚴重的時候我吃點藥,情緒就能夠控制了。那一回……”
    她停頓了下,才說:“就是在酒吧外面,你救我和默然那一次,被追的時候我想起了小時候被綁架的事情,所以才發病了。”
    韓毅問她:“當年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也有嗎?”
    程桑桑說:“那會兒還不嚴重吧,當時年紀小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個毛病,可能是去了美國後,一個人挺孤單的,異國他鄉更沒安全感了。不過現在好很多了。我其實很少吃抗躁藥,留著只是以防萬一。”
    她忽然張嘴咬了下他的脖子,凶巴巴地問:“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韓毅捏了她的腰一把,說:“瞎想什麼。”
    程桑桑問:“真沒有?”
    “在我身邊,你有安全感嗎?”他問。
    程桑桑想也不想就說:“有,非常有。”
    他拍了拍她的腦袋:“程桑桑,只要你想,我就在你身邊。”

    週一上午午休的時候,程桑桑接到了柳微雪的電話。
    柳微雪讓程桑桑晚上回家吃飯,說是燉了老火靚湯。程桑桑說好,然後給韓毅發了信息,說要回家吃飯。到了下班的時間點,程桑桑收拾好東西,離開更衣室的時候,卻意外地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門口。
    她驚訝地說:“嫻嫻?”
    宋嫻問:“驚喜嗎?”
    程桑桑說:“你這個大忙人來我們醫院,想整哪裡?眼睛足夠完美,鼻子、嘴巴也不需要整,你是來給我們九院當標準模特的吧?”她打趣宋嫻。
    宋嫻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說:“說起模特誰有你長得標緻,五官無可挑剔。走吧。”
    “去哪兒?”
    宋嫻說:“阿姨不是燉了湯嗎?正好今早她和我媽打牌。”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程桑桑就聽明白了,說:“哦,看來今晚回家吃飯的人不止我一個,”頓了下,她不著痕跡地問,“你哥去嗎?”
    宋嫻說:“不去,他公司裡接了個新項目,忙著呢,晚上就要去日本出差了。”
    程桑桑聽了,心裡稍微松了口氣。
    宋嫻看著她,似笑非笑地問:“怎麼?你好像有點怕我哥?那天在野行俱樂部,毅哥可是贏得我哥沒脾氣,拿槍的那個范兒,帥瘋了。”
    程桑桑自然是不怕宋韌的,只是畢竟多年朋友,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了。讀高中那會兒,宋韌表白過一次,後來她拒絕了,意思也說得清清楚楚。只是真沒想到那麼多年了,他對她還有意思。這讓程桑桑有點苦惱,凡事沾上了感情就不太好辦,尤其是男女之情。她不喜歡宋韌,這麼多年了從未有過任何超越朋友的感情,可宋韌有,感情過了那個度,只有兩個結果,要麼在一起,要麼放棄。放棄的下場,也只有兩個,要麼重新成為普通朋友,要麼老死不相往來。
    養貓養狗都有感情,更何況是這麼多年的朋友,而且他們之間的共同朋友圈覆蓋得太多了。
    程桑桑和宋嫻一起往醫院的停車場走去,她說:“嗯,我是有點怕你哥。”
    宋嫻立馬就聽明白了程桑桑的言下之意,不由得苦笑一聲,隨即便不再提及這個話題,和她談起自己公司的事情。
    程桑桑開車回家,宋嫻坐在副駕駛座上,一路都在和程桑桑說公司的事情。
    快到程宅的時候,她才問了句:“阿姨知道你和毅哥在談戀愛嗎?”
    程桑桑沉默了下,隨後才說:“不知道,”一頓,又叮囑宋嫻,“你不要提。”
    宋嫻明瞭,頷首道:“行,我懂。”
    程桑桑和宋嫻到程宅後,已經快晚上七點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五菜一湯。
    家政陳阿姨笑著跟程桑桑還有宋嫻打招呼。
    柳微雪從樓上走了下來,問:“路上塞車了嗎?”
    程桑桑說:“遇到晚高峰了,在高架上堵了會兒。”然後問,“默然不回來吃飯嗎?”
    柳微雪說:“你弟弟野得很,我讓他回來吃飯,他說和朋友約了不回來。我等會兒再讓陳阿姨給他送湯去。”
    程桑桑頓覺奇怪,以她媽媽的性子,肯定是會和程默然提起今晚有誰回家吃飯的,平時程默然一聽到“宋嫻”兩個字,別說朋友約飯,刀山火海都要闖過去。
    她應了聲,坐下來吃飯。
    宋嫻對付長輩特別有一套,他們這個圈子裡的長輩都格外喜歡宋嫻,柳微雪也不例外。晚飯有宋嫻在,程桑桑心裡倒是輕鬆不少,不用打起十二分精神,只需要在宋嫻哄得柳微雪眉開眼笑時,抿嘴笑一笑,再插上幾句話。
    吃過飯後,柳微雪問宋嫻:“最近有沒有談戀愛?要不要阿姨給你介紹幾個青年才俊?”
    宋嫻捂嘴笑:“好呀,阿姨的眼光肯定沒有錯。”
    “行,我幫你留意著,你媽媽也在操心你的婚姻大事,今天還跟我提了一嘴。我們桑桑也是……”說到這兒,柳微雪看了眼女兒,見女兒一直低垂著眼,神色寡淡。
    柳微雪以為提到了女兒的傷心事,話題打住。宋嫻察覺到氣氛的不妥,連忙轉移了話題。
    將近晚上十點的時候,程桑桑才和宋嫻離開程宅,她開車送宋嫻回家。
    路上,宋嫻問:“阿姨還在以為你為林楚安的事情傷心?”
    程桑桑淡淡地說:“嗯,不這樣的話,她又要給我介紹對象了,我媽媽手裡排隊的青年才俊的照片能堆滿一個抽屜。”
    “你打算什麼時候和阿姨提毅哥的事情?”
    程桑桑說:“看情況。”
    宋嫻說:“其實當父母的大多拗不過自己的子女,你非要和毅哥在一起,阿姨就算反對也不能做什麼,頂多冷戰一段時間。”
    程桑桑揉了揉太陽穴,說:“我會看著辦。”意思是不想多說了。
    把宋嫻送回家後,程桑桑的腦袋更疼了。她把車停在路邊,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好幾口後,仍然不能平息內心的躁意。每回都是這樣,只要一回家,一想到以後,她就忍不住焦躁不安起來。
    忽然,不遠處發出巨大的聲響。原來是兩輛車在馬路中間相撞了,看起來不太嚴重,兩位車主都從駕駛座上走出,在馬路中間吵了起來。
    程桑桑忽然就想起了十六歲那年。
    那一年,柳微雪帶程桑桑去參加一個慈善晚宴,路途中出了車禍。兩人都在後面的座位,柳微雪撲在了程桑桑的身上,替她擋了大半傷害。那一場車禍在柳微雪的背部落下了不可磨滅的疤痕,也讓她在醫院躺了整整半個月才離開ICU。
    那時程桑桑就知道其實在媽媽心底,是愛自己的,只是沒有愛弟弟那麼多而已。
    可是後來她非要和韓毅一起,媽媽卻不同意,因為她改志願的事情哭了好久。
    她仍然記得那一年夏天,媽媽站在窗邊,平靜又冷漠地問她:“你是不是真的要和韓毅在一起?是的話,媽媽就從這裡跳下去。”

    “毅哥,你可以考慮下。”
    “嗯。”
    “這事暫時還沒對外公開,近年來船員的招聘都是外包出去的,我就是提前跟你打個招呼。你願意來的話,我給你介紹,只不過是合同工,不是編制。但以毅哥你多年的航海經驗和判斷,還有個人才華,要轉編制也就是等個機會的事情。”
    “我過幾天給你答覆。”

    第六章:韓毅的態度

    今晚程桑桑回家吃飯,正巧薛正平因公務來S市出差,約了韓毅吃宵夜。哥們兒喝了酒,憶了過往,談了心,眨眼間便已經半夜十二點。
    韓毅和薛正平告辭,打了車回自己家。
    在出租車上,韓毅給程桑桑發了條短信,問程桑桑睡了沒。過了五六分鐘,程桑桑沒有回他。韓毅猜程桑桑應該睡著了。到小區後,韓毅開門上樓。
    房子在四樓,樓道裡安裝的是聲控燈。小區的房子有些年份了,三四樓的聲控燈反應有些慢,韓毅的步子雖重,但踩上三樓時聲控燈並沒有什麼反應。
    他重重一咳,直到快到四樓的時候聲控燈才緩慢地亮了起來。
    這一亮,讓韓毅嚇了一跳。風裡來雨裡去,槍林彈雨也走過,當時年少輕狂,眉頭都不帶皺一下,可眼下卻讓他的眉頭皺得死緊。
    他家門口坐著一個人,頭靠在門框上,隱約能看到眉梢間的疲倦。
    此時此刻,她正微微地彎了眉眼:“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韓毅伸出手,她搭上,整個人被他拉了起來。她像是沒有骨頭的人,柔軟地靠在他身上,摟上他的臂彎,說:“韓叔叔,你和正平喝酒了嗎?正平有沒有提起我這個嫂子?”
    韓毅掏出鑰匙開門。
    程桑桑嗅了嗅,說:“喝的啤酒對不對?我聞到啤酒的味道了。”
    韓毅開燈,關門,鬆開了程桑桑的手。玄關處安了一盞亮白色的燈,燈光照耀下,程桑桑的臉色有些發白。韓毅一看,就打心底生起氣來,這要是當年他在飛躍號上的兄弟,現在肯定一拳頭掄過去了,但眼前是自己的女人,不一樣。
    他表情嚴肅:“程桑桑,你能不能長點心?這是老式小區,和你住的小區不一樣,樓梯口人來人往,大半夜你一個女孩坐在家門口,被別人盯上了怎麼辦?我又不在,你要出了事我去哪裡救你?搞個屁驚喜!這是驚嚇,不是驚喜!你就不會給我打個電話嗎?”越說到後面,韓毅的火氣噌噌噌地上來了。
    真想把她扛在肩上,打她的屁股一頓,可是想歸想,韓毅沒有實施。
    他繼續罵:“程桑桑你給我聽好,這樣的事情我不准你有下一次,也不准半夜十二點出來找我,想見我給我打電話,我去見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長得多危險?走在馬路上多麼容易被人盯上?我大半年回來一次,鄰居是誰都不知道。氣死老子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程桑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韓毅開始自我反省了。
    ……是不是太凶了?每次他的語氣一凶,她就開始跟他鬧。就算他占理,只要他一凶,多麼大的理由都能變成沒理由。
    如此一想,程桑桑還沒開始作妖,還沒開始鬧天鬧地,韓毅的語氣就有所軟化:“沒有下次,知不知道?”
    然而,他沒有料到的是,程桑桑仰著脖子,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韓叔叔,你罵我,繼續罵,我喜歡聽。”
    韓毅頓時如臨大敵,沒料到這個反應呀,不會是被罵傻了吧?
    程桑桑去抓他的手,拉扯著,撒嬌說:“繼續罵嘛。”
    韓毅探向她的額頭,正常的溫度,再仔細打量她的表情。而程桑桑見他不罵了,也不催他,先是鬆開他的手,然後舉起雙手,說:“韓叔叔,我要抱抱,要公主抱。”
    韓毅拿她沒辦法,打橫抱起她。
    ……
    嘎吱嘎吱響的床終於停下,臥室裡充滿了歡愛過後的味道,程桑桑打了個哈欠。韓毅準備離開床的時候,程桑桑抓住他的手腕,問:“你去哪裡?”
    “抽煙。”
    程桑桑從床上爬起來,說:“我也去。”
    韓毅敲她的頭:“黏人!”
    程桑桑說:“我就是黏人怎麼了?不給嗎?”
    韓毅放下煙,說:“行,不抽了,睡吧。”他躺下來,伸出手臂,拍了拍枕邊,說,“來睡。”
    程桑桑立即一頭紮進他的懷裡,左手搭在他的肩上,腦袋跟貓咪似的蹭了又蹭:“韓叔叔。”
    “嗯。”
    “你會不會哪天和我分手?”
    “瞎說什麼!睡覺。”
    “哦……”雖然韓毅的語氣凶巴巴的,但程桑桑卻抿嘴笑了起來。她惶恐不安的心,還有焦躁了一整夜的情緒,沒來由地通通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十分,程桑桑被電話吵醒。她連著打了幾個哈欠,看了眼來電顯示才接了電話。她的氣壓極低,說:“程默然,你最好有要緊的事情。”
    “姐,我是來通風報信的,你不是讓我跟媽瞞著你和毅哥談戀愛的事情嗎?媽早上五點就起來給你燉了燕窩,我聽陳阿姨說等會兒媽六點就要出門給你送去。”
    “哦,知道了。”電話一結束,程桑桑頓時睡意全無。她側身看了看韓毅,見他仍然在睡,才稍微松了口氣。她伸手輕輕地推了推他,沒一會兒他就睜開眼。
    她說:“韓叔叔,早呀。”
    韓毅問她:“要上班了?”
    程桑桑湊上前去吻他的唇,鬆開後才說:“我回家換衣服,然後去醫院上班。你不用送我啦,我自己開車回家就好。現在回去還能避開早高峰。”
    韓毅看她一眼,猛然圈住她的腰,逼得她和他的身體完全沒有任何縫隙,又張嘴去親她。一個纏綿悱惻的深吻。早起帶來的悸動在身體上的反應很是明顯,他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問:“來‘晨練’?”
    程桑桑二話不說便迎合他,六點一刻才勉強收拾好離開了韓毅的小區。韓毅站在陽臺上,約莫五六分鐘後,才見到程桑桑的車出了小區。
    程桑桑踩著油門,開得飛快,一到家就隨便扯了一套衣服換上,走出臥室時,她家的門已經被打開。柳微雪畫著精緻的妝容,手裡拎著一個保溫壺,對程桑桑說:“桑桑,媽給你燉了燕窩湯,滋陰養顏,喝點再去上班吧。”
    程桑桑說:“哎,媽媽,你讓陳阿姨送來就好了,大老遠跑來多累啊。”
    柳微雪說:“給你們煲湯做飯,是做媽的職責,你現在還沒結婚,等以後結婚有孩子了,你就懂當媽的心情了。洗漱了嗎?沒有的話,先去洗漱,我給你做早餐。”
    程桑桑進臥室洗漱,又順便畫了個淡妝。她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有一碗牛肉麵,還有一碗燕窩湯。柳微雪說:“來吃吧,再不吃就要涼了,等你吃完了我再走。我早上約了王太太做SPA。”
    程桑桑坐下來吃早餐,極力地讚美了媽媽的廚藝。
    柳微雪笑,說:“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也該開始保養了,燉湯這事兒我不放心陳阿姨做,以後隔三岔五我多給你燉點湯,保證喝得你水嫩嫩的,比十八歲的小姑娘皮膚還要好。”說著,柳微雪細細打量程桑桑。
    忽然,她皺了下眉頭,說:“瞧你今天穿成什麼樣子,這衣服哪裡買的?看著廉價,換另外一件吧。我前陣子不是讓陳阿姨給你送了幾套C家今年新款的套裝嗎?穿去醫院上班正好。”
    程桑桑說:“我這個年紀穿什麼都好看,再說,我長得像媽媽,誰見著我都要誇我好看。”
    柳微雪白她一眼,說:“貧嘴呢,吃完飯趕緊換上。”
    程桑桑垂了眼,似乎想說什麼,可最後還是沒說出來,點了點頭,說:“好。”
    九院這一周諮詢整形的人格外多,預約整形的人也從週一排到了週五,幾乎沒有空下來的時刻。程桑桑忙得腳不沾地,整整五天,跟著李主任進了無數次手術室,如果不是有檔案記錄,她也記不清自己這一周究竟割了多少雙眼皮,墊了多少鼻子,又隆了多少胸。她幾乎是天天加班,每天忙到晚上十點才離開醫院。
    韓毅也每天準時來接她下班,然後送她回家。
    程桑桑一般在韓毅家過夜,很少讓韓毅過來自己家,她在網上買了些生活用品,還從自己家裡搬了些衣物到韓毅家,偶爾不回自己家時,便直接從醫院回韓毅住的小區。
    週五那天,程桑桑難得地在晚上八點下了班,她和韓毅去看了場電影。
    回韓毅的小區前,兩人又去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買了一打安全套。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不禁多打量了眼前的情侶一眼。程桑桑面不改色地挽著韓毅的手臂,催促:“麻煩快點哦,我們趕時間。”
    這話說得真叫人浮想聯翩,尤其是從長得好看的女人嘴裡說出來。
    程桑桑幾乎是貼著韓毅而站,此時此刻微仰著頭,又朝他抿嘴一笑,一雙杏眼裡波光流轉,有幾分勾引人的媚態。韓毅是真拿她沒辦法,面對收銀員曖昧的目光,只好面不改色地說:“嗯,我們趕時間,要一個袋子。”
    “謝……謝惠顧。”收銀員小姑娘紅了臉。
    出了便利店,程桑桑笑個不停,說:“韓叔叔,你看看你,讓人家小姑娘都臉紅了。”
    韓毅拎著便利店的袋子,牽著她的手往小區走去。便利店離小區不遠,就四五百米的距離。韓毅問她:“好玩嗎?”
    程桑桑停住笑,一本正經地說:“嗯,挺好玩的,我剛剛像不像欲求不滿的少婦?”
    韓毅瞥她一眼,她很敬業地拋了他一個媚眼。
    不可否認,程桑桑這個小妖精真是大膽又奔放,在外面能裝得落落大方萬分得體的模樣,在屋裡又是另外一種模樣,尤其是在床上,放得特別開。不管她是哪一種模樣,都能讓韓毅為之瘋狂。
    每次看到她這般模樣,韓毅的腦子裡就只有一個想法——要哭她。
    結果證明,韓毅不遺餘力地實行了自己的想法,老舊的木床嘎吱嘎吱地響到半夜後才漸漸停歇。程桑桑嫌身上黏,纏著韓毅讓他抱她去洗澡。
    在浴室裡,韓毅才想起一件事。韓毅發現程桑桑總有本事能讓他忘記正事,一言不發就把他往床上帶,淋漓盡致地做個幾次,抽個事後煙,正事就拋之腦後了。
    他說:“明天我有個兄弟回國,約了飯,你要不要來?”
    程桑桑問:“是你以前在飛躍號上的兄弟嗎?”
    “對。”
    “哦……”程桑桑笑眯眯地說,“好呀,我去。你說我明天穿什麼衣服好呢?什麼樣的衣服比較符合溫柔嫂子形象?”她興致勃勃地說個不停,這會兒沖了個澡,裹了浴巾,人已經到衣櫃前挑衣服了。
    程桑桑挑了許久,扭頭對在陽臺上抽煙的韓毅問:“明天約了幾點?”
    “中午十二點。”
    韓毅抽了根煙後,回屋,關了陽臺的門,一抬眼就看到程桑桑拿了兩套衣服在身前比畫。她問:“哪套好看?”
    韓毅坐在床上瞅她,過了會兒扯了扯唇角說:“愛穿哪套就穿哪套。”
    程桑桑說:“你說哪套好看嗎?”
    韓毅說:“粉的。”
    程桑桑說:“哦,那我不穿粉的這套,像你這種審美,一般反著來就對了。”
    韓毅沒好氣地說:“半夜一點了,還睡不睡了?”
    “睡嘛,要抱抱。”
    韓毅直接扛著她回床上。
    第二天中午,韓毅帶著溫柔嫂子打扮的程桑桑去易水山莊吃飯。
    易水山莊這個地點是薛正平挑的,是薛正平的朋友開的,前兩個月剛開業,地點雖然偏遠,但勝在環境好,環湖而立,做的菜都是本地的家常菜。開業兩個月以來,這裡的生意好得不得了,預約已經排到了五六天之後,不少生意人都愛來這裡談生意。
    韓毅和程桑桑來的時候,不巧在路上堵了會兒,到了易水山莊後已經遲到了半個小時。一開房門,包廂裡人已經來齊了。
    程桑桑剛站定,還未來得及打量韓毅的兄弟,已經有一道人影大步走了過來,伸臂就和韓毅用力一抱,聲音低沉:“毅哥,六年沒見了。”
    那道人影後退了幾步,扯著唇角一笑,說:“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這會兒程桑桑才看清這道人影的模樣,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但身形卻極其頎長,和韓毅差不多的身高,不過卻有幾分瘦弱,眉宇間沉穩寧靜,相貌堂堂。
    韓毅哼笑一聲,說:“說什麼渾話,才幾年就一輩子,唐南周你在船上待傻了是不是?”說著,韓毅打量著他,又說,“你小子有出息了,在幹開發石油的活兒?”
    唐南周說:“和一堆數據打交道。”
    韓毅攬過程桑桑的肩,說:“來,喊嫂子。”
    唐南周的目光落在程桑桑身上,輕微一點頭,喊了聲:“嫂子。”不熱絡也不生疏,保持著距離,卻也不失尊敬。
    他轉頭又對韓毅說:“恭喜毅哥。”
    不知是不是程桑桑的錯覺,她似乎在唐南周的眼裡看到了一絲羡慕。緊接著,韓毅又給薛正平和楚北介紹程桑桑。程桑桑溫柔嫂子演得到位,落落大方地跟他們打了招呼。打完招呼後,程桑桑似是想起什麼,頭一扭,盯住唐南周問:“唐南周,‘唐朝’的‘唐’?‘南方’的‘南’?‘周朝’的‘周’?”
    唐南周應了一聲。在座的幾位目光都落在兩人身上,反倒是韓毅第一個想起來,說:“忘了說,唐南周,你嫂子和你以前同一所中學。”
    楚北笑著說:“哈哈哈,真巧。”
    程桑桑有點意外。唐南周這個名字對於他們中學的人來說並不陌生,他大她一屆,是學校裡出了名的壞學生,打架喝酒鬧事簡直樣樣精通,經常把學校裡的老師氣得七竅生煙,連她的高三班主任提起上一屆的唐南周,都會拍拍胸口慶倖自己沒有帶到這麼不聽話的學生。
    今天聽韓毅一提起,程桑桑就有了印象。她念高二的時候見過唐南周一面的。
    當時她在上體育課,後半節老師讓他們自由活動,她怕曬便直接回教室了。回教室的途中,有一條必經之路,是上文化課的教學區。一般早上沒有什麼文化課,她往常這個點兒路過音樂室的時候,音樂室是空的,可那天不是。她見到了唐南周,還有一個女孩。女孩的樣貌她看不清,完全被唐南周擋住了。
    她只看到在眾多老師嘴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壞男孩臉上是不知所措的表情。
    而那女孩兒只輕輕地說了一句:“唐南周,我怕。”
    唐南周立即繳械投降:“行,你說了算。”
    她當時只是路過,時間很短,可那麼短的時間,依然看到了一個眾人口裡壞男孩的繾綣溫柔。彼時她還在想,什麼時候她才能遇到一個也對自己這麼溫柔的男孩,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碰上了?然而緣分是如此奇妙,在那之後的一年,她遇到了韓毅。
    不過當時也只是她的一下感慨,感慨過後就忘了,畢竟只是個無關要緊的陌生人。
    今天再次見到唐南周,程桑桑還是很意外的,比起當年桀驁不馴的男孩兒,現在的唐南周沉穩得很,像是變了一個人。她點頭,跟著楚北說了句:“是挺巧的,你應該比我大一屆。”
    唐南周看起來沒什麼印象了,說:“應該是吧。”
    這話題很快就揭過了,薛正平帶頭向韓毅敬酒。韓毅喝得乾脆,一仰脖不帶停歇地喝完一整杯。薛正平還想給程桑桑敬酒,但知曉韓毅護短,先自己幹了,然後對程桑桑說:“嫂子你隨意。”
    其餘兩位如法炮製。大夥兒都知道程桑桑是韓毅內心的紅玫瑰、白玫瑰、白月光、朱砂痣,所有美好的詞匯都能往嫂子身上套,反正只能供在神臺上,絲毫不敢褻瀆。
    程桑桑也隨意,不想喝酒,便直接以茶代酒。酒過三巡,薛正平喝得有點興奮,問韓毅:“毅哥,那事兒你和嫂子商量了沒?考慮得怎麼樣了?”
    程桑桑一聽,有點疑惑,不由得看向韓毅,用眼神問他:……商量什麼?
    薛正平結婚好些年了,畢竟是過來人,一個照面就看懂了對面小兩口的情況,自知口誤,趕忙補救,說:“吃得差不多了,光喝酒也不好,外面有個湖,裡面養了不少肥美鮮甜的魚,我找老闆拿幾支釣魚竿,我們比賽釣魚去。釣上來後,晚飯也有著落了。”
    他看向韓毅和程桑桑,問:“毅哥,嫂子,釣魚嗎?”
    韓毅說:“成。”
    程桑桑也說:“好呀。”
    薛正平拍了拍楚北和唐南周的肩,說:“楚北,南周,你們倆和我借釣魚竿去。”
    楚北和唐南周起身跟薛正平離開包廂。包廂裡很快便只剩下韓毅和程桑桑兩個人。程桑桑問韓毅:“商量什麼?”
    “工作的事情。”韓毅走到窗邊。
    兩人複合之後,這是首次談到工作的問題。程桑桑從沒主動問過,韓毅也一直沒有提過。當年分手的原因,除去柳微雪的阻攔之外,于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程桑桑而言,長時間異地以及韓毅經常在隨時會沒有信號的異國海域上實則都是問題。
    當時她只有十八歲,韓毅二十四歲,這兩個年紀于女孩和男孩來說,都是太過年輕的歲數。這個歲數裡,不論是經濟、思想,還是心智,都尚處於不成熟階段。現在八年已過,問題仍在,但性格已然沒有當初那麼尖銳與衝動。
    程桑桑說:“哦,我以為你過陣子就要回寶石號郵輪了。”
    韓毅聽著她的語氣,轉過身來,說:“剛好合同到期,也正好六年了,總不可能一輩子只當保安,圓了狗子他們的心願後,也該幹其他事情了。前幾天和正平吃飯的時候,他給我提供了一個機會。”
    程桑桑問:“要到海上去?”
    韓毅說:“嗯,我還在考慮。”
    程桑桑走了過去,在他跟前停下。她忽然彎了眉眼,問:“韓叔叔,你是不是在考慮我?是的話,你可以不用考慮,就幹你想幹的事情。以前我年紀小,巴不得天天黏在一塊,現在長大了,知道不能這樣。分別一段時間再相聚,感情會更加深刻真摯。但是哦,”她伸出一根手指,說,“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許在海上亂搞!”
    韓毅真想把她扛在肩上,然後狠狠地打她的屁股:“海上沒有女人。”
    程桑桑說:“可我的韓叔叔長得這麼man,海洋上基本沒有女人,一群糙漢子日夜相對,萬一有哪個男的和我一樣有眼光看上了……”
    話還未說完,程桑桑的嘴就被堵住了。很快的一個啄吻,程桑桑又被鬆開。
    韓毅說:“程桑桑,老子除了你誰都看不上。”
    沒多久,外面響起了一道敲門聲,隨即是楚北帶著試探的聲音:“毅哥,我們借到釣魚竿了,你和嫂子要來一塊釣魚嗎?”
    韓毅應了聲:“來。”
    易水山莊臨湖而立,占地廣闊,還有專門的釣魚區域。剛剛他們在包廂裡吃飯時,往窗外一眼望去,正好能見到對面釣魚區域有三四個人在釣魚。現在他們過去後,剛剛的那三四個人已經離開了,偌大的釣魚區域就只有韓毅他們幾個人。
    程桑桑很少釣魚,平時也沒這個耐心,拿著釣魚竿坐了會兒便興趣寥寥,索性擱在一旁看他們垂釣。
    程桑桑仍然沒有忘記今天自己要當一個溫柔嫂子,從包裡取了張紙巾出來,動作輕柔地給韓毅擦額頭上的汗,末了還對韓毅淺淺一笑,就差在臉上刻“賢惠”兩個字了。
    楚北和薛正平看著毅哥和嫂子公然秀恩愛,都有些目瞪口呆。
    楚北今天是第一次見到程桑桑,早些年對程桑桑的事情也只從韓毅醉酒後才有所耳聞,現在一看,和韓毅醉酒後描述的女孩截然不同。他輕咳一聲,說:“毅哥好福氣,能找到這麼溫柔賢惠的嫂子,現在像嫂子這麼賢惠的女人不多了。”
    程桑桑笑眯眯地說:“哪裡的話,我們是男主外女主內,各自分工,各司其職。我平時特別愛燒菜,正平也知道的,上次在醫院剛好就碰上正平。你們毅哥可喜歡吃我燒的菜了。”
    她的手肘捅了捅韓毅,和他的視線對上:“對不對?”
    韓毅無奈地嗯了聲。程桑桑又問他:“我做的菜好吃嗎?”
    韓毅:“……好吃。”
    程桑桑笑得無比滿足。薛正平說:“有機會也嘗嘗嫂子的手藝。”
    “行呀,有機會的話我給你們燒一桌菜。”
    她的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唐南周忽然說:“我釣到一條魚了。”釣魚竿一揚,收線,一條肥美的鱸魚落入水桶裡。
    韓毅看了眼,說:“南周運氣不錯,這些年在海上也沒少釣魚吧?”
    唐南周說:“海上也沒別的事可幹。”
    他這話一出,在場的除了程桑桑之外都有些感慨。在茫茫大海中,海天一線,除了壯麗的自然景觀之外,確實也沒有多少娛樂活動。那會兒在飛躍號上,大夥兒都喜歡釣魚,有時候在陌生的海域裡還能釣上一些品種奇特的魚。
    薛正平調侃說:“毅哥,今天嫂子在,你可不能輸給南周。”
    韓毅哼笑一聲,說:“魚不咬鉤,我也沒辦法。”另外一隻手攬過程桑桑的腰肢,又說,“我女人咬我的鉤就成,其他的不重要。”
    哎喲,又當眾秀恩愛了,真是欺負他們這些沒帶女朋友和老婆過來的人。
    程桑桑卻在笑,眼睛都快彎成月牙兒了。她趁薛正平他們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韓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隨即說:“你要是贏了他們,我晚上……”
    薛正平釣魚的位置就在韓毅的隔壁,程桑桑的話他只聽到前半句,後半句的聲音壓得特別低,幾乎是貼著韓毅的耳根說的。
    是什麼,薛正平聽不著,但是毅哥的表情和眼神卻十分明顯。
    是個男人都懂。薛正平不由得多打量了程桑桑幾眼,陽光下她的皮膚又白又嫩,那雙眼睛波光瀲灩,真是個尤物。難怪毅哥這麼多年了都念念不忘,一副被吃得死死的模樣。薛正平忽然就想起一句話——英雄難過美人關。遇到程桑桑這樣的,難怪要栽。
    又過了十來分鐘,第二條魚是韓毅釣上來的。緊接著,幸運之神像是眷顧了韓毅的魚餌,他一條接一條地釣上。
    一直毫無所獲的楚北說:“現在的魚也喜歡狗糧。”
    他這話一出,就被韓毅嗤笑了聲,然後說:“下次帶你女朋友來。”
    程桑桑見韓毅收穫良多,這會兒也起了釣魚的心思。她話還沒出口,韓毅就心有靈犀地問她:“要不要試試?”
    程桑桑問:“你教我?”
    韓毅也不避諱其他兄弟,從程桑桑身後擁住她,兩人同握一支釣魚竿,他的頭搭在程桑桑的肩上,一說話,熱氣就呼呼地噴上她的耳垂。
    今天沒什麼太陽,現在又是將近下午五點,湖風吹來時,程桑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明明此時此刻身邊還有他的兄弟們,再遠處還有七八個臨湖包廂,裡面坐滿了人,可是程桑桑卻覺得整個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們兩個,其他人都可以忽略不計。
    她的唇角悄悄地揚了起來。忽然,魚竿動了下。韓毅說:“有魚上鉤了。”
    他握緊她的手,開始迅速收線,這一回是一條肥大的草魚,濺出的水花在半空閃爍。程桑桑高興地驚呼了一聲,韓毅收竿,草魚落入桶裡。
    看著活蹦亂跳的一桶魚,程桑桑撲到韓毅身上,這會兒也忘記扮演一個溫柔嫂子了,踮腳就狠狠地親了韓毅一口:“你真棒!”
    她重新站好,眉眼間仍然是滿滿的笑意。
    忽然,一直寡言少語的唐南周說了一句:“毅哥,嫂子,那是你們認識的人嗎?對面的第三間包廂,她看了你們起碼有十五分鐘。”
    程桑桑微微一怔,抬眼望去,正好跟遠處包廂窗口裡的視線對了個正著。儘管隔得遠,可那雙眼睛裡的不悅,程桑桑卻感受得分明。
    是她的媽媽柳微雪。
    韓毅見過柳微雪一面,八年前在宋嫻母親的生日宴上,彼時韓毅的印象只有一個——優雅得體的富家太太。
    當時的生日宴會上,富家太太眾多,但能第一眼就讓人留下印象的唯獨程太太,從男人的眼光來說,程太太生得十分耀眼。現在八年已過,程太太仍舊保養得當,一點兒也不像有個二十六歲的女兒。
    韓毅低頭問程桑桑:“你媽媽?”
    程桑桑嗯了聲,說:“我過去打聲招呼。”
    韓毅問:“我陪你去?”
    程桑桑小聲地說:“我還沒和我媽媽說我們的事情,改天你再正式去我家登門拜訪。”
    韓毅微微一頓,說:“成。”
    他鬆開了她。程桑桑伸手將被微風吹亂的頭髮拂到耳後,邁開步子離開釣魚區域。等程桑桑走遠後,韓毅的視線才收回來,轉頭對身邊的兄弟們說:“你們嫂子的母親。”
    薛正平到底是過來人,一眼就看明白了狀況,說:“毅哥還沒見丈母娘呀。”
    韓毅坐下來,往湖對面一望,見到第三間包廂的窗子已經關上。他從口袋裡取了根煙出來,楚北很快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煙氣嫋嫋上升,男人的眉宇間毫無波瀾,平靜又沉穩。
    一口煙吐出,韓毅嗯了聲。
    程桑桑走到包廂門口的時候,腳步微微一停。約莫有一分鐘,她才伸手輕輕敲了敲門扉。
    “進來。”
    包廂裡只有三個人,除了柳微雪之外,還有兩位程桑桑平日裡也有過幾面之緣的別家太太。桌面上擺了茶壺和幾屜可口的糕點,還有一個大果盤,上面切了蘋果、水晶梨、橙子還有火龍果。
    程桑桑垂了眼,乖巧地和其他太太打了招呼,說:“我和我朋友過來吃飯,沒想到這麼巧和媽媽碰上了。”
    王太太說:“程太太你可真不夠意思,閨女長得這麼標緻,也不帶給我們瞧瞧。上次瞧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小姑娘喲,真是越長越好看,程太太有福氣嘍。”
    王太太是當地人,一口S市方言說得地道。
    柳微雪微笑著說:“前幾年她在國外念書,剛回國沒多久。”說得也是當地方言。柳微雪雖然不是當地人,但嫁給程嘉康後在S市也生活了將近三十年,早已沒有了當初的口音,一口方言比本地人還要地道。
    她招了招手,說:“桑桑,過來坐。”
    程桑桑應了一聲,剛坐下又提起茶壺給柳微雪還有兩位阿姨斟了茶。王太太把程桑桑誇了一通,說:“哎,比我閨女乖多了。”另一位太太也附和了句。
    柳微雪喊服務生進來,說:“再拿套餐具。”隨後又對程桑桑說,“跟我們一塊吃晚飯。”
    對於剛剛所見,柳微雪隻字不提,仿佛無足輕重。
    程桑桑說:“媽媽,下次吧,我的朋友還在外面等著我。”說著,又對兩位太太笑了笑,說,“改天再和兩位阿姨一起吃飯。”
    她起了身正要出去的時候,柳微雪喊了她一聲。
    視線對上,柳微雪的目光平靜得有點可怕。她說:“明天回家吃飯。”
    程桑桑說:“好的。”

    周日早上,程桑桑給程默然打了個電話,讓他一塊回家吃飯,順帶開車來接她。程默然爽快地應了。到約定的時間後,程默然準時到達程桑桑的小區,等見到程桑桑的時候,他不由得一愣,問:“姐,你怎麼了?眼圈這麼黑?昨晚去動物園當國寶了?”
    程桑桑鑽進副駕駛座,從包裡拿出粉餅,往黑眼圈那一塊補粉:“昨晚沒睡好。”
    等她補了一圈後,才問程默然:“媽媽有讓你今天回家吃飯嗎?”
    程默然說:“沒有。”
    程桑桑說:“哦……”
    姐弟二十幾年不是白當的,程默然很快就反應過來,問:“今天我是不是要回家當擋箭牌?姐姐的弓,姐姐的箭,姐姐最強的後盾。”
    程桑桑忍俊不禁,白他一眼:“行了,等會兒你調劑調劑就成。”
    程默然見她笑了,也跟著笑起來,點頭:“沒問題,包在你弟身上。”
    到程宅後已經快中午十二點,程桑桑和程默然姐弟倆進了屋,還未站定,便已有撲鼻的飯菜香傳來。
    柳微雪見到程默然似乎有幾分驚訝,但轉眼間笑意已經堆上了臉:“媽媽喊你回家吃飯你不回,今天倒是跟著你姐姐回來了。”
    程默然說:“還不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媽,驚喜嗎?意外嗎?”
    柳微雪含笑說:“驚喜。你回來得正好,我前幾天聽你有點咳嗽,今天煲了川貝燉老鴨湯,你多喝一碗。”
    程默然左右張望,問:“我爸呢?”
    “你爸呀,昨天下午的飛機飛紐約了。”
    程默然應了一聲,打小父親就工作繁忙,一周能見一天已經算是不少了,成天不是飛這個國家便是飛那個國家,生意忙得十幾年來仿佛沒有停歇的機會。
    不過他早已習慣了。柳微雪望了眼程桑桑,程桑桑低聲喊了一句:“媽媽。”
    “嗯,坐下來吃飯吧。”
    柳微雪喊陳阿姨上菜。一頓飯下來,程默然使出了十八般武藝,話題一個接著一個,讓柳微雪和程桑桑都沒有開口的機會,以至於一鍋川貝燉老鴨湯最後全進了他的腹中。
    柳微雪心疼地說:“喝這麼多做什麼?你要喝,媽天天給你煲。一天最多只能喝個兩三碗,再多就不行了。”
    “那也是媽媽的手藝好,別人煲的湯我喝一口都嫌多,我……”話音一頓,程默然說,“我去一趟廁所。”起身後腳步匆匆,顯然是憋不住了。
    柳微雪對程桑桑說:“你弟弟真不讓人省心,都多大年紀了,還跟個小孩似的。”
    程桑桑說:“不打緊,再過個幾年總能成熟起來。”
    “但願如此吧,為人父母的都是一心念著子女,希望子女越過越好,不管做什麼,總歸是為了子女好。”
    陳阿姨沏了茶,端到客廳,正巧聽到這句話,笑著說:“太太說得對,可憐天下父母心。”
    柳微雪看著程桑桑,慢聲說:“是呀,可憐天下父母心。”
    程桑桑聽出了柳微雪的言下之意,微垂著眼,有些沉默。
    柳微雪又說:“陳阿姨,去買點蝴蝶酥回來吧,桑桑和默然都愛吃。”
    “好。”
    等陳阿姨一走,程桑桑輕聲說:“媽媽,我和韓毅談戀愛了。”
    柳微雪問:“哪個韓毅?”
    程桑桑說:“當年住在宋伯父家的韓毅。”
    “哦,是嗎?”
    “嗯。”程桑桑的聲音很輕,倘若仔細聽,依稀能聽到尾音的發顫。再一次在媽媽面前提起韓毅,程桑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十八歲時的那一夜,年輕美麗的媽媽變得那麼可怕,說出來的話像是地獄裡飄出來的一樣。
    客廳裡的氣氛瞬間有些沉默,空氣令人窒息。
    就在這個時候,程默然從廁所出來,問:“媽,姐,你們在聊什麼?”
    柳微雪說:“沒聊什麼,我讓陳阿姨去買蝴蝶酥了。”
    程默然說:“媽媽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我剛剛就在想蝴蝶酥,媽你就讓陳阿姨去買了。姐姐和我一樣都格外喜歡吃蝴蝶酥。”似是想起什麼,他抬腕看了眼時間,說,“等會兒我載姐姐回去,我下午還有點事兒。”
    說到這兒,他不著痕跡地給程桑桑一個眼神——姐,等會兒就撤!
    晚上的時候,程桑桑在韓毅家過夜。
    兩人滾完床單後,程桑桑問韓毅:“薛正平那邊應了嗎?”
    韓毅:“嗯。”
    程桑桑問:“是不是挺機密的?
    韓毅說:“算不上特別機密,但具體任務還不清楚。”
    程桑桑翻了個身,趴到韓毅的胸膛上,笑眯眯地問:“那以後韓叔叔是不是當海警船的船長了?要在海上待多久?”
    韓毅瞧她這副模樣,心癢癢的,張嘴就咬了她的唇一下。
    親一下到底不過癮,又來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深吻,直到程桑桑喘不過氣來了,他才粗著嗓子說:“一兩個月吧。”
    程桑桑撒嬌地問:“你會不會想我?”
    韓毅說:“我會。”身體頂了頂她,又說,“他也會。”
    程桑桑說:“嗯,我也會想念他的。”
    韓毅拍了她的臀部一下。忽然,似是想到什麼,韓毅又問:“程桑桑,你媽媽今天有沒有提起我?”
    程桑桑如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有,我媽媽說改天等我爸有空了,一塊吃個飯。我爸爸現在在紐約出差。我媽媽挺喜歡你的,所以韓叔叔你不要緊張。”

    今天輪到程桑桑值班。夜晚的醫院有種別樣的安靜,科室裡亮著一盞白熾燈,偶爾有蚊蠅撞上燈管,發出嗡的一聲響,與外面的夏日蟬鳴相互呼應。科室裡只有程桑桑一個人,她靠在椅背上看書。
    她看得很慢,半個小時過去了,手指仍然停留在最初的頁面上。
    她今天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此時此刻又長又翹的睫毛在眼瞼處落下一道陰影。又有蚊蠅撞上燈管,嗡的一聲在靜謐的科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她的眉頭輕擰,一股躁意浮上眉心。她擱下書,揉著眉心。忽然,手機振動了下。
    她的眼皮抬了抬,餘光漫不經心地掃了下手機屏幕,看到“韓叔叔”三個字時,眼睛瞬間亮了幾分。她快速地劃開屏幕上的信息。
    “到T市了。”
    韓毅那天給了薛正平答覆後,沒幾天薛正平就給韓毅發了確切的消息,要三日內到T市報到,接受培訓。
    今天一早韓毅就乘坐高鐵前往T市。
    程桑桑回了一句:“想不想我?”
    沒幾秒,手機就響了起來。韓毅直接打了電話過來,他那邊聲音有些嘈雜,隱約還能聽到廣播裡字正腔圓的列車到達通報聲,以及他低沉的嗓音。
    他在喊她:“程桑桑。”
    “哎。”
    “等我回去。”
    有那麼一瞬間,程桑桑覺得內心變得寧靜,仿佛所有的荊棘都能因為這句話自動斬除,她可以所向披靡,無所不能。半個小時後,程桑桑才結束了通話。
    她放下手機,眉眼間那股躁意不翼而飛。
    她繼續看書,這一回倒是有了速度,隔個五六分鐘就翻一頁。沒多久,她的手機又響了。她看了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下意識地抿緊了唇,好一會兒才接通電話:“……媽媽。”
    “在醫院?”
    “嗯,是的,今天輪到我值班。”
    “桑桑,還記得那天的王太太嗎?”
    “嗯,記得。”
    “王太太有個兒子,比你大兩歲,他們母子倆都特別喜歡你,今晚在銀華訂了位置。你晚上收拾得好看些,穿媽媽前陣子給你買的裙子,知道了嗎?”
    握著手機的五指瞬間握緊,程桑桑垂下眼,說:“媽媽,我有男朋友了。”
    柳微雪那邊沉默了會兒,半晌她的語調仍舊平靜,但隱約可聞一絲惱意:“你交的是什麼男朋友!桑桑,你是想逼死媽媽嗎?”
    那一夜的場景再度浮現在程桑桑的腦海裡。明明那天沒有下雨颳風,可每次回憶起來,都像是在電閃雷鳴,狂風大作,吹得她的心都在顫抖。
    五指漸漸泛白,程桑桑像是用盡了一生的勇氣,才說出一句:“媽媽,我有病人來了。”然後迅速掛斷了電話。
    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氣,臉色蒼白得可怕。明明科室裡有空調,可此刻她卻冒出一層薄薄的汗。抖如篩糠的手拉開了抽屜,尚未開封的藥瓶被擰開,她急急忙忙地吞服了一粒。許久,怦怦的心跳聲終於平緩,像是要爆炸的腦袋也得到了釋放,她長籲一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忽然有人喊了她一聲:“桑桑?”
    宋嫻疾步走了進來,緊張地上下打量她,問:“你怎麼了?你剛剛吃的是什麼藥?”
    程桑桑詫異地看著宋嫻,問:“你怎麼來了?”
    宋嫻盯著她,問:“你剛剛吃的是什麼藥?”一副固執得仿佛程桑桑不回答就會一直問下去的模樣。
    程桑桑哦了聲,這會兒看到了宋嫻手裡提著的食物,說:“原來嫻嫻你給我帶了夜宵呀,”說著,又輕描淡寫地說,“就是普通的藥,治頭痛的。”
    她打趣宋嫻:“難不成你以為我有心臟病嗎?瞧你緊張的,別多想了。讓我看看你給我帶了什麼夜宵。”
    程桑桑探過身子,直接拿過來宋嫻手裡的袋子,剛拆開,就驚喜地說:“嫻嫻,你真不愧是我多年的閨蜜,我兩個小時前還在想要不要吃小龍蝦,你就給我帶小龍蝦過來了。哎,還有酸梅湯,太棒了,我正好也想喝……”
    “酸梅湯”三個字還沒說出來,猛然間,宋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開了程桑桑的抽屜,把剛剛見到的小藥瓶拿了出來。
    程桑桑面色微變,然後無可奈何地說:“我都說了是頭痛藥,宋大小姐你偏不信我,這下眼見為實了吧。”
    宋嫻忽然說:“我公司最近在投資一部醫療劇,我擔心不夠專業,請了五六個醫療顧問。”
    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又說:“我雖然不是醫學院畢業的,但我和你是多少年的朋友,二十年?還是二十一年?你吃個頭痛藥,要把藥瓶的包裝也撕了?桑桑,別的事情你可以隨意,但身體上的事情,我要管到底。”
    程桑桑看著宋嫻,宋嫻也看著程桑桑。
    終於,程桑桑歎了聲,說:“行,你贏了,就是一般的抗躁藥。”
    “別和我說是因為工作壓力才吃,整個九院找不出比你更愜意悠閒的醫生,也別想忽悠我,更不要演戲來騙我,為什麼要吃抗躁藥?”宋嫻表情嚴肅,語氣也很凝重。
    程桑桑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宋嫻說:“我猜原因,猜對了你點頭,猜錯了你搖頭。”
    程桑桑說:“好。”
    宋嫻問:“和你媽媽有關?”
    一語中的,宋嫻有時候犀利得讓程桑桑覺得有點可怕。她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可宋嫻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點頭不搖頭就是默認了。她又問:“你媽媽是不是又做什麼了?”
    儘管程桑桑很少提及,可宋嫻多多少少能猜得出來柳微雪有點重男輕女,但宋嫻真沒想到會嚴重到令程桑桑吃抗躁藥的地步。有時候心理疾病比看得見的疾病還要可怕得多。見程桑桑沒有回答,宋嫻已經聯繫前後,以及多年相識的熟悉得出了新的猜測:“你媽媽是不是知道你和毅哥談戀愛了?”
    一頓,宋嫻忽然想起了八年前的程桑桑。
    那時桑桑和毅哥談戀愛,談得可謂是轟轟烈烈。桑桑談戀愛後,就比較少和她一塊玩了。後來和毅哥分手,她問桑桑原因,桑桑也是輕描淡寫地說,受不了異地戀,所以分了。可說是這麼說,她可以看出桑桑眼底對毅哥的留戀。再後來,毅哥離開,桑桑有一陣子變得格外沉默。但那會兒她也沒有怎麼留意,因為沒多久,桑桑就出國念書了。之後,她去美國看望桑桑,桑桑又變得開朗起來,仿佛當初那一段只有幾個月的戀情只是微不足道的過往。
    想到這,宋嫻又問:“當初你和毅哥分手,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是你媽媽?”
    程桑桑抿緊了唇瓣。除了心理醫生之外,她並不想告訴任何人。她不想媽媽不喜歡韓毅,也不想韓毅不喜歡媽媽,她總想著可以解決的,只要還活著,這問題一定可以解決。只要一解決,過往那些曲折都不值得一提。
    但她真沒想到宋嫻能一下子就猜測出來。
    程桑桑終於無法逃避,低聲說了句:“是。”她頓了下,抬起頭來,看著宋嫻,把十八歲那年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但到底還是顧忌著離世多年的哥哥和宋嫻無法忘懷的情感,幼時的心理陰影她仍舊藏在了心底。
    宋嫻聽後,不由得有些震撼。
    她沒想到那麼溫柔的程家太太會說出那麼激烈又極端的話來。
    她問:“毅哥知道嗎?”
    程桑桑搖頭,宋嫻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程桑桑說:“我不打算告訴他,”她又叮囑,“你也不許告訴他,這事我想想怎麼解決。”
    興許是埋藏在內心多年的秘密終於告知閨蜜,傾訴令她放鬆了不少,她又說:“韓毅下周才回來,再過個五六日,他就要去海上了。我起碼有兩個月的時間可以解決我媽媽這邊的問題。”
    她又說:“嫻嫻,現在不一樣了,我不是十八歲的程桑桑了,現在的我可以理智又成熟地處理好這些問題。”
    宋嫻說:“如果有我能幫得上的地方……”
    程桑桑打斷她的話,說:“我知道,你不用擔心我。”
    宋嫻說:“好。”
    有時候,有些心病旁觀者根本無法插手,即便親密如伴侶,真正能徹底解決的只有當事人。
    在程桑桑心裡,韓毅真的很好很好,好得無可挑剔。他除了起跑線比別人低之外,程桑桑找不出任何缺點。更何況起跑線這回事,也不是本人可以決定的,這是在娘胎的時候就早已定下,所有人都無法選擇。
    當初柳微雪逼迫程桑桑和韓毅分手,程桑桑當作那會兒年紀小,不適合談戀愛,很努力地站在一個媽媽的角度去思考。高考是人生大事,對大部分人而言是人生的轉折點之一,當媽媽的緊張無可厚非。
    現在她長大了,不再是十八歲的小姑娘,家裡現在的環境也沒有必要讓她為家裡的企業犧牲自己的婚姻,如果媽媽能拋去以往的偏見,為什麼就不能接受韓毅呢?
    程桑桑找了程默然當說客,程默然一口答應,保證把毅哥誇得天花亂墜。
    沒兩天,程默然告訴程桑桑,他用盡畢生之功力已經把毅哥吹噓得天上有地上無,如果他是個女的死活都要嫁給他,可惜他是個男的,但仍然有點心動。程默然還告訴程桑桑,為了捧毅哥,他不惜黑了自己一把,說要不是姐姐和他談戀愛,他都想跟毅哥談戀愛了,要是其他女孩,他可就不一定買這個面子了。
    程桑桑沒想到自家弟弟根本不走尋常路,心裡也有幾分忐忑。
    第二天,程桑桑回程宅吃飯,不著痕跡地打量柳微雪的表情,一頓飯下來,柳微雪倒是再也沒有提過王太太的那位兒子。
    飯後,程桑桑故作萬分緊張忐忑地不停打量柳微雪。陳阿姨端來一盤餐後水果,程桑桑剝了個橙子,遞給柳微雪,說:“媽媽,這橙子蠻好吃的,皮薄肉厚汁水多。”在柳微雪吃了一瓣後,她又佯作不經意地提起,“韓毅他也喜歡給我買橙子,知道我愛吃橙子,每天都剝好放在果盤裡。”
    柳微雪神色淡淡的,但這一回卻應了一聲:“哦,他倒是體貼。”
    程桑桑瞬間有種人類朝火星邁了一步的感覺,態度有所緩和是好事。
    離開程宅的時候,程桑桑的心情輕鬆了不少,打電話誇了程默然一頓。掛了電話後,程桑桑又想給韓毅發信息。韓毅在培訓期間與外界隔絕了聯繫,手機都被沒收了,可儘管知道發了他也看不到,程桑桑還是想給韓毅發信息。
    大概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子吧,明明分開沒多久,可是卻很想很想他,就算他不能第一時間收到自己的短信,但他的手機能收到,等他拿回了手機就能第一時間看到,這麼一想,心裡也有一種別樣的滿足和甜蜜。
    韓毅培訓期間有個節日,農曆七夕。近年來國內盡其所能地把所有節日都過成情人節,更何況這一次是實打實的“情人節”。
    韓毅不在,程桑桑自然也沒有心思過什麼情人節,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她更多的心思花在了如何說服柳微雪上,要讓一位母親看到女兒的喜愛與堅持。
    七夕那天程嘉康仍在美國,不過仍舊不忘家中的妻子,老早就讓人給柳微雪送了貼心又昂貴的禮物。柳微雪高興,臉上的笑容顯而易見。
    程桑桑不忘誇讚韓毅,彎眉甜蜜地說:“韓毅雖然在培訓,但知道要過七夕,去T市之前就給我買好了七夕禮物。”
    程默然立馬說:“毅哥真有心,對姐姐是真的好。”再度開啟“毅哥吹”模式。
    柳微雪雖然沒怎麼接話,但表情溫和了許多。
    離開程宅時,程默然拍胸口說:“姐姐,我都說了,只要我出馬你別擔心,就算毅哥是頭牛,我也保證讓媽媽不反對你們。”
    程桑桑伸手就敲了他的頭一下:“程默然,去你的,哪有你這麼比喻的?”
    “疼疼……疼,姐姐,你力氣小一點。”程默然好奇地問,“毅哥給你送了什麼禮物?我真的挺好奇,想像不出毅哥這樣的糙漢子能折騰出什麼七夕禮物。”
    程桑桑說:“不告訴你。”
    韓毅從來不是那種搞浪漫的人,很少送她禮物,向來都是她說要什麼,韓毅就給她買什麼。兩個在這一點上相處得倒也和諧,所以程桑桑也沒有期待過七夕這種節日。
    如果韓毅在的話,兩個人大概就是一起吃頓飯,再看場電影,像是最普通的情侶一樣約會,最後在床上做個爽。又或者不出門,兩人從早上開始就窩在家裡,然後一直滾床單滾個痛快吧。
    程默然開車送程桑桑回她住的小區。
    離開前,程默然和程桑桑說了一句:“下下周是哥哥的忌日。”
    程桑桑說:“我記得。”
    程默然問:“嫻姐去嗎?”
    程桑桑看了程默然一眼,內心有些心疼自己的弟弟。程家的基因裡可能都有固執,好比她對韓毅的執著,又好比程默然對宋嫻的執拗。這麼多年過去了,時光在走,感情卻未變。
    她說:“她只想和哥哥待著。”
    “哦,我知道了。”程默然擠出一個笑容,說,“姐姐你上樓後給我發條信息。”
    程桑桑上樓的時候,心裡一直想著程默然和宋嫻的事情。不過到底是旁觀者,她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希望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閨蜜都不要受到傷害。
    她摁了密碼鎖,門開了後,她卻愣住了。
    她今早離開的時候是關了燈的,可現在臥室裡的燈卻是亮著的。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現在住的這個高檔小區,安保措施是出了名的好,業主入住以來僅有過一起入室偷竊事件,而且還是熟人作案,程桑桑從未擔心過自己一個人住的安全問題。然而現在對著臥室亮起的燈,她心裡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也是這個時候,臥室的門被推開。程桑桑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韓……韓毅?”她驚訝到都忘記喊他“韓叔叔”了。
    “嗯哼。”韓毅從臥室裡走出來,面色如常。
    程桑桑終於回過神來,驚喜地問:“你提前結束培訓了?”
    “沒有,還有五天。”
    “那……那現在……”她頭一回腦袋有點打結。
    韓毅翻著手機,給她看了眼。屏幕上赫然是她幾天前發的短信,她當時特別想韓毅,就給他發了條“韓叔叔我好想好想你”的短信。程桑桑發現今天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仍然傻愣地看著他。
    韓毅扔了手機,說:“你不是想見我嗎?”
    程桑桑說:“所以你就回來了?”
    “嗯。”他抬腕看了眼時間,說,“我開正平的車回來的,還能再待兩個小時,明天七點前要回到T市繼續培訓。”T市和S市的車程將近六個小時,來回一趟相當於半天。
    程桑桑的臉上樂開花了,往前邁了兩步就跳到韓毅身上:“韓叔叔!”
    “怎麼?”
    “我們做吧,兩個小時可以來兩次呢。”
    比起浪漫的禮物,她更喜歡韓毅的實在。他的突然回歸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驚喜,把她感動得一塌糊塗。令程桑桑感動的結果是韓毅在床上享受到了無與倫比的體驗,她就像是個妖精了,比以往還要放蕩嫵媚,每一次幾乎都能勾走他的魂。
    如果不是還要趕回去,韓毅真想把她要得下不了床。兩個小時的時間,像是按分算一樣,每一分鐘兩人都覺得彌足珍貴。
    半夜一點,程桑桑裹了件薄外套送韓毅下樓。小區裡還有剛剛從外面回來的情侶,女孩子手裡捧著一束鮮豔欲滴的玫瑰,笑靨如花。
    程桑桑見著了,一點兒也不羡慕。
    她身邊有更好的,正因為有他,她不用羡慕世界上所有墜入愛河的女孩子。
    她問:“韓叔叔,你今天是不是特地趕回來和我過七夕的呀?”
    韓毅停頓了下,有些愣怔:“七夕?”
    程桑桑說:“今天是農曆七月七號,你不知道嗎?”
    韓毅說:“我沒留意農曆,就是剛好偷翻手機的時候看到你的信息了。”他後知後覺地問,“想要玫瑰花?”他看到程桑桑的信息後,就一門心思趕回來,壓根沒有注意到今天還是個節日。
    程桑桑卻笑彎了眉眼:“玫瑰花那麼俗,我不要。”
    “那你要什麼?”韓毅翻錢包,拿了張儲蓄卡出來,說,“這些年存的錢都在這裡,另外兩套房子租出去的錢也是打到這裡,密碼是820820,你自己買吧,我看不懂你們女人喜歡的東西。”
    程桑桑說:“哦,是我的生日嗎?”
    韓毅說:“也快到你的生日了,生日禮物你自己買。”
    程桑桑說:“我花光了怎麼辦?”
    “再賺唄。”
    韓毅結束培訓那天,正好是週五。
    他下午五點的時候給程桑桑發信息,說買了晚上七點的動車,到S市時估計是半夜了,讓她別等。
    程桑桑好些日子沒見韓毅,調戲起自己的男朋友來那叫一個得心應手,立馬回了句:“韓叔叔的意思是讓我好好睡覺,儲存體力嗎?”
    她這一句話的某些暗示不要太明顯。韓毅在火車站的吸煙區裡看到這條信息,哼笑一聲,叼著煙,回了一句:“明天只想往死裡要你。”
    程桑桑是在醫院裡收到這條短信的。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不過這會兒醫院裡已經沒有多少人,科室裡隔間的李主任還在給病患說注意事項。程桑桑把這條短信看了又看,心裡火辣辣的,然而表面上仍然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得很。
    她收了手機,此刻,程桑桑已經滿腦子都是回去後怎麼勾引韓毅了。嗯,新買的那套情趣睡衣可以派上用場了。反正她今晚肯定是不會睡的,韓毅半夜回來再晚她也要等。她查了下動車到達的時間,心裡已經開始計劃今晚的行程。
    下班後先去美容院做個身體SPA,大概十點回到家,洗澡、洗頭,再叫個燭光晚餐送上門。
    然後她就能躺在床上等韓毅回來了。計劃美滋滋的,然而第一步還未執行就出了變化,快下班的時候程桑桑接到了柳微雪的電話。
    “今晚有空嗎?媽媽有個朋友想諮詢整容的事情。”
    程桑桑看了眼時間,說:“好的。”
    柳微雪說:“等會兒我讓司機去接你。”
    程家的司機載著程桑桑去了一家私人菜館,地方開得偏,從醫院到私人菜館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程桑桑到的時候,柳微雪和另外一位看起來將近三十歲的女士已經坐在了餐桌前。
    程桑桑點頭打了招呼,說:“路上堵車了。”
    那位女士笑著說:“這個點兒沒有不堵車的,我們也是剛到。”
    柳微雪也說:“這是封太太,就是先前媽媽跟你提起的朋友。”說著,她喊來服務生點了菜。
    封太太開始向程桑桑諮詢有關整容的事情。封太太臉上肉多,想抽脂。程桑桑給封太太介紹了兩種方案,封太太頗感興趣,要了程桑桑的名片,說是過幾天再去九院看看。
    這會兒,菜上來了。封太太的手機響了,她出去接聽了會兒,回來時一臉歉意地說:“抱歉,我家裡出了點事,得現在趕回去。”
    柳微雪問:“不要緊吧?”
    封太太說:“一點小事,不過得現在處理,回頭再一起吃飯。”
    “好。”
    封太太走後沒多久,忽然有一道略微熟悉的嗓音響起:“程太太,真是巧,居然在這裡碰上你。”
    柳微雪微笑著說:“確實巧,這位是……”
    王太太也微笑著說:“我兒子,王書凱,今晚陪我吃晚飯呢。我這兒子,三天兩頭見不著人影,今晚難得陪我吃飯。沒想到居然在這裡碰上你們,”視線一掃,問,“只有你們母女倆?”
    柳微雪說:“剛剛封太太還在,家裡有點急事先回去了。你們來得也巧,正好是四人座,一塊吃晚飯吧。我們的菜也是剛剛上來。”
    “行呀。”
    柳微雪喊了服務生加位置,看著王書凱,誇讚道:“令郎真是一表人才,聽說已經開始接手王總的公司了?我前幾天還聽我丈夫誇讚令郎年輕有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王太太捂嘴笑,說:“剛接手,還不到一個月。程太太你別誇他,我家書凱禁不得誇,一誇就驕傲。哪裡像令愛,年紀輕輕就是九院的醫生,長得又漂亮,性格又溫柔,還乖巧懂事,這年頭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程總和程太太真是好福氣。”
    兩位母親你一句我一句地互誇,兩位當事人都有些沉默。
    程桑桑全程抿著唇,一言不發。對面那位一表人才的王書凱偶爾應付個一兩句,話也不多。終於一頓飯吃完,王太太說:“時間也不早了,桑桑沒住在程宅吧?書凱,把人家姑娘好好送回家去。”
    柳微雪說:“正好,王太太你坐我家的車回去吧,我們還順路。兩個小年輕都住在家外邊,也順路。桑桑,回去後好好感謝書凱,知道了嗎?”
    封太太離開餐館的時候,程桑桑其實已經起了疑心,但仍然不確定。
    然而現在,程桑桑是百分之百確定柳微雪的意思了。她只覺心底有一股氣,直冒出心頭,讓她失望之餘又心煩氣躁。她抬頭盯著柳微雪。
    柳微雪微微一笑,面色平靜地說:“這裡不好打車,你坐書凱的車回去。”

    王書凱送程桑桑回家,一路上,兩人都有些沉默。
    程桑桑頻繁地看了幾次手機,王書凱注意到了,問她:“趕時間?”
    程桑桑嗯了聲,語氣有幾分冷淡。到程桑桑住的小區後,程桑桑著急下車,王書凱卻喊住她。他打量著她,問:“今天的這個局你知道嗎?”
    程桑桑說:“不知道。”
    王書凱說:“我也不知道。”
    兩人互望一眼,王書凱又說:“我的過去和經歷,剛剛在飯桌上我母親已經講得很清楚,我其實很反感國內這樣的相親模式,不過我對你挺有好感,你是我喜歡的類型。”
    程桑桑說:“抱歉,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另外,我有男朋友了。”
    王書凱一愣,旋即明白過來:“家裡反對?”
    程桑桑不願多說,只說:“謝謝你送我回來,這樣的飯局以後我不會再參加。”
    她打開車門,下了車。她看了眼手機,私人菜館的地址太遠,吃飯的時候兩個母親太能聊,現在已經午夜了。她邁開步伐,往小區走去。沒走幾步,身後響起腳步聲,有人喊她:“程小姐。”
    程桑桑轉身看向王書凱。
    王書凱說:“你的絲巾落下了。”
    程桑桑接過,說:“謝謝。”
    王書凱說:“不客氣。”似是想起什麼,他又說,“需要我幫忙嗎?像你這樣的情況,我幫過幾次。陽奉陰違,我很拿手。另外,剛剛忘記和你說了,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出身,婚後各找各的也很常見,只要你不介意我的,我一樣也不介意你的。”
    程桑桑拒絕得乾脆:“不需要。”
    王書凱說:“如果你需要,給我電話。”
    等王書凱離開後,程桑桑轉回身。這一轉身,她就見到了韓毅站在小區的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程桑桑內心咯噔了下,疾步走過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笑意盈盈地說:“韓叔叔,你回來啦。”
    韓毅嗯了聲,目光沉沉,程桑桑知道不妙了。
    情侶之間但凡出現一絲懷疑,等日子一久,稍微發酵,就會成為不可彌補的裂縫。裂縫一旦生成,即便補回去了,可兩人再也回不到原來了。
    當機立斷,程桑桑說:“你就應該告訴我你幾點回來的,我本來預約了一個身體SPA,還準備叫個燭光晚餐,但沒想到快下班的時候,我媽媽喊我出去吃飯,在餐廳裡湊巧碰著我媽媽的朋友和她兒子。我沒開車過去,那邊不好打車,正好他和我順路就送我回家。”
    她摟緊韓毅的胳膊,問:“韓叔叔,你是不是吃醋了?”
    韓毅看她一眼,說:“沒有。”
    兩人往小區裡走去,坐電梯上樓的時候,程桑桑又問:“你真沒吃醋?”
    “程桑桑,你煩不煩?真沒有。”
    “哦……”
    出電梯的時候,兩人都有點沉默。進屋後,程桑桑去浴室洗澡,出來時,就見到韓毅在陽臺上的背影。她有些愣怔,半晌,咬緊了唇瓣。韓毅抽完煙回屋時,程桑桑就坐在沙發上。
    她一言不發,沒多久,她的肩膀忽然抖動了幾下。
    韓毅走過去,發現她的眼眶泛紅,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地滾落。
    那眼淚像是燙在他的心頭似的,韓毅問:“程桑桑,你哭什麼?”
    程桑桑說:“我覺得你不愛我了,你回來都沒抱過我,也沒親過我,有男人送我回來,你也不吃醋,還一點都不在意。”
    韓毅的視線和她齊平,他說:“程桑桑,你在害怕什麼?”
    程桑桑說:“我怕你不愛我。”
    韓毅伸手擦掉她的眼淚,興許是剛抽過煙的緣故,他的手指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程桑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韓毅說:“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什麼?”
    “你想要什麼關係,我們就能有什麼關係。”他慢聲重複了一遍,“什麼都可以,都隨你。”
    程桑桑重複了一遍韓毅的話:“我想要什麼關係,我們就能有什麼關係?什麼都可以?”
    韓毅說:“是,隨你。”
    他的話音落下後,程桑桑卻沉默了起來,心情跟他第一次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但她沒有多說什麼。她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多,她開始纏著韓毅。
    兩人好幾天沒見了,對彼此的身體也很熟悉。即便屋裡開了空調,可兩人身體的溫度仍然不停地攀升。
    兩個人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天色將亮,程桑桑枕著韓毅的胳膊,躺在他的懷裡,鼻間充斥著男人陽剛的氣息,這才疲憊地睡去。

    第七章:那我與天鬥

    第二天是週六。
    韓毅有固定的生物鐘,早上七點雷打不動地醒來。他睜開眼,身邊的程桑桑睡姿已經有了變化,從躺在他的懷裡變成摟著他的胳膊,巴掌大的小臉貼在他的肩上。
    他動了下,意外的是,這一回程桑桑摟得極緊,像是一隻樹熊。他微微一動,她就圈得更緊。昨夜有點不一樣,韓毅看了程桑桑一眼,她睡得很沉。
    沒有和程桑桑複合之前,韓毅的生理需求全靠自己解決,於是這一回順理成章地重操舊業。但尷尬的地方在於,重操舊業到一半的時候,程桑桑醒來了。
    北京時間七點十分整,程桑桑和韓毅做了一套比較不大眾的早操。然後韓毅抱了程桑桑去漱口,又問她:“再睡一會兒?早上想吃什麼?”
    程桑桑像是一隻貓,圈住他的脖頸,懶散中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你陪我睡嘛。”
    韓毅沒轍,重新抱她回床上,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讓她睡了個回籠覺。這一睡直到中午十二點,程桑桑才醒了過來。韓毅問程桑桑要吃什麼,程桑桑說要吃他做的飯菜。
    於是,兩人一合計便換了衣服下樓買菜。在韓毅的計劃中,今天是買菜、做飯、吃飯,最後吃程桑桑這樣的步驟。但計劃趕不上變化,兩人買了菜走回小區的時候,正好路過小區樓下的藥房,韓毅惦記著程桑桑那裡的紅腫,於是向藥房的櫃員諮詢,最後買了一管藥膏。
    出了藥房的門口後,先頭還有笑容的程桑桑忽然斂去所有笑意,問他:“你是不是從未信過我?”
    韓毅微怔,問:“什麼?”
    程桑桑說:“你是不是打心底就沒信過我,不信我們這一段感情能走到最後?你是不是認為我找你複合只是一時興起,等我厭了就會和你提出分手?你不信我是認真的對不對?你也相信總有一天我會和你提分手的對不對?所以昨晚看到有男人送我回來,你才不吃醋,你才會露出一副我早就料到會有今天的表情。你說我想要什麼關係,我們就能有什麼關係的時候,你打心底認定我們最後會分手是不是?韓毅,你告訴我,我說得對不對?”
    韓毅沒有回答,可他的表情告訴了程桑桑他的回答。
    他最初實在是奈何不了程桑桑,也確實不信她,但有些人一旦再次遇上,就沒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他恨過程桑桑當年的無情,也怨過程桑桑的不成熟,可那又怎麼樣?
    在郵輪上再次重逢,她笑得沒心沒肺,三番五次地來撩撥他,他除了氣得七竅生煙之外還能怎麼樣?到了夜裡不也只能不可抑制地想念那個小渾蛋。然後再紓解自己的欲望?
    他深諳程桑桑的可怕,並不想重蹈覆轍之餘,還有幾分不甘心。
    憑什麼他韓毅這輩子要栽在同一個女人身上兩次?
    但在經歷了郵輪的潑硫酸事件後,他的想法又有了動搖。當時作案的人太過瘋癲,完全不拿生命當回事,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的人無疑是無敵的。他身負職責與他周旋,被硫酸潑到的那一刹那,他只有一個念頭——想見小渾蛋一面。
    再後來,小渾蛋又繼續撩撥他,他也是被撩撥得完全沒有脾氣,最後連那幾分不甘心都化成心甘情願。得了吧,被虐就被虐吧。
    她要玩那他就奉陪,她不玩他就滾蛋,誰讓他八年的時光都忘不了她。
    程桑桑確實說得沒錯,他對他們這一段感情沒有任何信心,他做好隨時被甩以及隨時抽身的準備,所以他任由程桑桑胡來。這一點,他無法反駁,也無法為自己辯解。
    他一直沉默,程桑桑的眼眶瞬間泛紅,倔強地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韓毅喊她:“程桑桑。”
    她說:“你不要碰我。”

    程桑桑和韓毅冷戰了。她說要自己靜一靜,讓韓毅先離開。然後韓毅還真的離開了,這讓程桑桑更生氣了。她幾乎一夜未眠,整個人心煩氣躁,將近早晨才睡著。
    早上八點左右,程桑桑的鬧鐘響了。她睜開眼關了鬧鐘,沒一會兒,程默然就打了電話過來。
    “姐姐,你醒了嗎?”
    程桑桑的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說:“嗯,起了。”
    程默然說:“我八點半到你的小區門口接你。”
    “行。”
    程桑桑洗漱、化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悵然,昨天晚上睡得不好,黑眼圈有點嚴重。如果按照程桑桑以往的性格,今天肯定會畫個柔弱妝博取同情。
    可是在抹了白兩個色號的粉底後,她卻對著鏡子發起呆來。
    足足有五分鐘,她才拿卸妝油卸掉妝。
    程桑桑不打算化妝了,挑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長裙,頭髮隨意梳理了一下就直接下樓。程默然早已在門口等待,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見著程桑桑後,下車給她開車門。
    他說:“爸爸今早回的國,媽媽去機場接他了。”
    程桑桑哦了聲,又問:“我們直接在墓園會合?”
    程默然看了眼時間,說:“我們現在過去,和爸媽從機場過去是差不多的時間。”
    程桑桑又哦了聲。
    今天是程向磊的忌日,每到今日,不管程嘉康多忙,都一定會和家人去墓園。這是程家雷打不動風雨無阻的習慣。墓地是柳微雪特地從香港請來的風水大師挑的,是一塊風水寶地。
    算起來,程向磊的骨灰已經在這裡安眠了十幾年。
    他們到墓園的門口時,程嘉康和柳微雪也到了。
    程桑桑下車,喊了程嘉康和柳微雪一聲“爸爸、媽媽”。程嘉康打量著女兒的神色,問:“是不是昨晚沒睡好?醫院最近的工作辛苦嗎?太辛苦的話辭職也行,程家家大業大,不缺你這份工資。”
    程桑桑低垂著眼,說:“不辛苦,只是沒睡好。”
    柳微雪說:“好了,別誤了好時辰,先進去吧。”
    一看到程向磊的墓地,柳微雪的眼眶就開始泛紅。每一年都是這樣,柳微雪只要看到程向磊的黑白照片,話還未出口,眼淚就已經先掉下來了。
    半晌,她才和程嘉康說:“如果向磊還在,現在媳婦都有了。”
    程嘉康輕拍著柳微雪的背,眉宇間也能見到哀慟的神思,許久才歎了一聲。
    程桑桑和程默然都站在父母的身後,沉默不語。每一年的忌日,程桑桑只要站在程向磊的墓碑前,就會忍不住回想起那時的情景。儘管她那時年齡還小,可是那一夜發生的事情卻像是烙在她心底一樣,想裝作忘記了,可一旦觸碰到與其類似或是相關的人和物,回憶便如同開閘的河流一般洶湧而至。
    幼時,她也曾想過如果當時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哥哥的話,也許程家就不是現在這樣的狀況了。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她不想死,她想努力地活下去。
    程桑桑眉眼低垂,程默然注意到程桑桑情緒的低落,伸手輕拍程桑桑的肩膀,低聲說:“姐姐,別難過了。”
    程桑桑沒有反應,這讓程默然想起了那一天在酒吧外的姐姐,那天她驀然間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慘白著一張臉,險些嚇壞了他。這麼一想,程默然又仔細打量著她,越看越覺得姐姐和那一天的狀態差不多。
    程默然有些擔心,抬眼望去,父母親還在和大哥說話。
    每一年,父親、母親都能和大哥說上很久的話。
    柳微雪信佛,相信程向磊早已投胎,這會兒正在說程向磊在新的家庭裡要如何如何。程默然聽得多了,下一句是什麼都能背得出來。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程桑桑身上。
    她依舊低垂著眼,比之先前,垂得更低了。
    程默然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他湊到程桑桑耳邊,壓低聲音問:“姐姐,你沒事吧?你不要嚇我。”
    程桑桑眼睫微顫,聲音很輕很輕:“我沒事。”

    離開墓園後,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多了,司機載著一家四口回市區。
    柳微雪在一家餐廳訂了位置,一家四口難得坐在一起吃飯。菜上齊後,程嘉康開始問程默然公司打理的情況。柳微雪含笑聽著,時不時給程嘉康添菜。
    等程嘉康問完了程默然,看向程桑桑。
    女兒年歲漸長,出落得越發漂亮,可與此同時,他也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在想什麼。而且女孩子的心思大多細膩敏感。
    程嘉康在商場上能所向披靡,能將競爭對手一擊即中,雖然是家族企業,但一直緊跟潮流,其人極具前瞻性。然而二十五六歲的姑娘心裡在想什麼,他確實弄不清,也沒有那個時間去弄清楚。
    幸好他有個賢內助,替他教導著一雙兒女,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費過一絲一毫的心思。
    這會兒,程嘉康想起林家的事情,答應過給女兒交代的,他從不會食言。
    他說:“桑桑,林家那邊爸爸出面解決了,沒有人能欺負我們程家的女兒。雖然我老了,觀念和你們年輕人可能不一樣,但談戀愛要談就好好談,沒有吃著碗裡的瞧著鍋裡的道理。”
    程桑桑說:“謝謝爸爸。”
    程嘉康開始問程桑桑的近況,程桑桑一一作答。
    餐桌上有一盤白切雞,柳微雪起筷,把雞腿肉夾給了程嘉康,雞背肉夾給了程默然,雞胸肉夾給了程桑桑。丈夫和孩子愛吃的,她一直記在心裡。
    夾完後,正好聽到程桑桑說了句“挺好的”,她溫柔地笑了笑,說:“前天晚上我和王家太太一塊吃了飯,嗯,對,就是京聞集團王總的太太,她有個兒子叫王書凱,長得一表人才。那天正巧一起吃了飯,眼下這些青年才俊真是後生可畏,出色得不得了。當然我們桑桑也不差,王太太對她是讚不絕口。”
    程嘉康微微沉吟,說:“王利的兒子是不錯,我前不久見過一面,年紀輕輕就辦事沉穩。”說到這裡,程嘉康對程默然說,“默然,你要多向別人學習,別只顧著玩。”
    程默然起先有些迷糊,這下可是聽出了道道兒來。
    他連忙說:“爸,京聞集團的王書凱都快三十歲了,再大個十歲,我都能喊他叔叔了。我現在不是剛接手嗎?還在起步階段。我有爸爸優秀的遺傳基因,又有一顆樂於學習的心,總有一天能比他好的,”話鋒一轉,他又說,“媽,你怎麼看別人兒子都覺得比自家的好呢?我看京聞集團的王書凱比未來的我肯定要差上一大截。”
    他攬上程桑桑的肩膀,又說:“我們桑姐人美聲甜家世好,還是個醫生,連我都看不上的,怎麼能配得起姐姐呢?”
    程桑桑忽然說:“我有件事一直沒跟爸爸說。”
    程嘉康微怔,看向程桑桑,她說:“我最近談戀愛了,他叫韓毅,是海警船的船長。”
    程默然也沒想到自家姐姐會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但已經打定主意要撐姐姐到底,立馬附和說:“爸爸,毅哥可厲害了,上次我和宋韌他們在野行俱樂部那邊玩,宋韌馬術高超也贏不了毅哥,當時俱樂部的老闆看到毅哥的馬術,都想下場和他賽一圈。”
    程默然騎馬的技術是程嘉康教的,他自然知道程嘉康有多愛騎馬。
    果不其然,一扯到騎馬話題,程嘉康就多說了幾句,倒也沒說韓毅什麼,只說:“改天有空帶回家看看。”
    程桑桑不敢看柳微雪,又垂了眼,說:“好。”
    吃到後面程桑桑上了一趟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碰到了沉著臉的柳微雪。
    程桑桑喊了一聲:“媽媽。”
    柳微雪緩了臉色,說:“桑桑,媽媽是為了你好。你爸爸只懂得商場上的東西,你不聽媽媽的話,以後是要吃虧的。女人的婚姻必須要門當戶對,你現在是有情飲水飽,可這樣的感情能維持多少年?一年?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好,媽媽知道你不愛聽這些,那我們說現實點的問題,他的工作環境註定要長久待在海洋上,而你在陸地上,這不是普通的異地,你又能忍受多久?海洋上通信條件差,他做了什麼你能知道嗎?他現在找了個海警船船長的工作,比起以前的海洋航運我更不看好。他出什麼任務需要保密,通信更是有嚴格的控制,執行任務受傷的可能性太高,你不僅僅要忍受分隔兩地,還面臨隨時當寡婦的可能。他找一份這麼危險的工作,有考慮過你的感受嗎?他要是真的愛你,憑什麼讓我的女兒在陸地上受委屈?桑桑,你聽媽媽的,這樣的男人不能要,媽媽是真的為你好。”
    “媽媽,我是真喜歡他,我只想找一個我喜歡的人,物質上的條件我可以將就。”程桑桑堅持說。
    柳微雪剛緩和下來的臉色又變得微沉,說:“程桑桑,你為了一個男人連媽媽的話都不聽了嗎?我生你養你教你這麼多年,你為了一個男人,通通都不顧了嗎?”
    她的語氣極冷,一下子就讓程桑桑又想起了十八歲時的那一夜。柳微雪看著她,又說:“桑桑,媽媽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現在只是讓你找個門當戶對的對象,你卻不肯聽媽媽的。我對你很失望,你是不是真的想要逼死媽媽?”
    程桑桑瞬間覺得喘不過氣來,她仿佛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媽媽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股推力,逼得她無路可退,再往後就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她的臉色微微發白,緊緊地握住拳頭。這會兒,程默然出來找人,探出頭來,說:“原來你們在這裡,爸爸讓我出來看看你們怎麼這麼久都不回去。對了,媽媽,我們家司機家裡出了點事兒,等會兒我來開車回家。”
    柳微雪微笑著說:“好。”
    一家四口結了賬,程默然去地下停車場取車。
    程桑桑覺得壓抑,說:“我跟你一起去。”
    程嘉康說:“都一起去吧,正好吃完當散步消食。我們一家四口也很久沒一起散步了,等過陣子默然你熟練了公司的業務,爸爸閑一點了,我們一家去瑞士度個假。”
    程默然說:“好呀。”
    就在此時,一輛奔馳忽然疾行而來。程嘉康手疾眼快地拉過離自己最近的兒子,喝了聲:“有車,小心。”
    柳微雪不在狀態,反應慢了一拍,眼見車即將撞過來的時候,程桑桑忽然猛地推開了柳微雪。地下停車場昏暗,雙向燈幾乎要刺痛人的雙眼。
    一道急刹車聲劃破停車場的半空,刺耳萬分。
    然而還是來不及,被車擦過的那一瞬間,程桑桑感覺不到疼痛。
    她的心裡像是有一個正在打氣的氣球,氣體早已充滿,膨脹得可怕,但偏偏爆炸不了,直到奔馳車擦過來的那一刻,氣球的口子仿佛突然間就被鬆開了,所有氣體一下子就釋放了。
    當年也是車禍,媽媽撲過來救了她,落下永久的疤痕。
    現在她推開了媽媽,這一命她不欠了。
    她的所有情緒像是達到了一個平衡點,在此時此刻,緊繃多年的神經松了開來,她的眼前陷入一片昏暗,耳邊的聲音變得遙不可及,宛如從山的那一邊傳來。
    “桑桑!”
    “姐姐!”
    ……

    程桑桑醒過來的時候,還未睜眼便已經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醫用消毒水味。她緩緩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顏色與味道的組合于程桑桑而言並不陌生。
    這裡是九院的VIP病房。她動了下,疼得倒抽一口涼氣。與此同時,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姐姐疼嗎?”
    程桑桑想動一下,很快就發現左手正掛著吊瓶,右手包紮著繃帶。她只好放棄,微微挪了頭,看向病床前的兩人。一個是她的媽媽,一個是她的弟弟。
    興許是剛醒過來的緣故,她的反應有些遲鈍,連眼神也有幾分呆滯。
    暈過去之前的記憶正在慢慢地恢復。疾馳而行的車輛,刺耳的刹車聲,還有被推開之後媽媽的驚慌神色,以及她徹底放鬆的心情。
    “姐姐,你說句話呀,是不是還有哪裡疼?”他伸出幾根手指,問,“這是幾?”
    程桑桑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有回答程默然。
    程默然真的慌了。柳微雪比較鎮定,伸手按了床邊的呼叫按鈕,沒多久就有醫生進來給程桑桑做檢查。醫生說:“程太太放心,令愛很幸運,除了輕微的腦震盪之外,其餘都是皮外傷,好好休養半個月就能痊癒。”
    柳微雪送醫生出去,程默然又伸手往程桑桑眼前揮了揮,說:“姐姐,我是誰?”
    程桑桑總算回過神來,說:“程默然。”
    程默然松了口氣,說:“姐姐,你忘記誰都不能忘記你弟弟呀。剛剛你聽到醫生說的話了嗎?只有輕微腦震盪,其餘的不嚴重。不過你的手機摔壞了……”頓了頓,程默然瞄了眼病房門口,見媽媽正低聲和主治醫師說著話,他收回目光,又說,“姐姐,你和媽媽是怎麼回事?”
    程桑桑說:“這事你不用理,我的手機卡還在嗎?”
    程默然說:“我等會兒出去給你買個手機,手機卡我留下來了。”似是想起什麼,他又是一頓,問,“要不要我給毅哥打個電話?”
    “不用,你把手機給我帶來就行了。”程桑桑又叮囑程默然,“不要買花裡胡哨的,要跟我以前用的一模一樣的。”她很清楚自己的弟弟,逢年過節給她送禮物,都少女心得不行,不叮囑一番他分分鐘能給她整出一部少女心過度的手機。
    程默然失落地點了點頭:“好吧,我現在去買。”
    程默然離開病房後,去地下停車場取車,兩公里外有一家蘋果旗艦店,從這裡開過去十分鐘不到的時間。他坐在駕駛座上,卻沒有第一時間發動車輛。
    嬉皮笑臉的神色從他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又忐忑的神情。
    他猶豫了半晌,撥通了宋嫻的電話:“嫻嫻,我姐姐出車禍了……”
    他的話還未說完,宋嫻那邊音調已經拔高了幾分,問:“什麼?”
    程默然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說:“就是有點擦傷,是個意外,撞人的那人是酒後駕駛,派出所已經立案了。不過我姐姐的手機摔壞了,她讓我給她挑一部。我摸不清我姐姐的喜好,你現在有空嗎?”
    “行,你在哪裡?”
    後視鏡裡眉清目秀的男人眉宇間有了欣喜的神色。
    程默然走後不久,醫院病房裡就只剩下程桑桑和柳微雪兩個人。有了今天在餐廳裡的爭吵,此時此刻母女倆相處時都有些尷尬和沉默。最後先開口的是柳微雪,她和程桑桑說:“你昏過去的時候,你爸爸陪了你一個下午,前不久才離開醫院去派出所處理事情,是一起酒駕意外,不是其他的,你不用擔心。”
    程桑桑低聲說:“哦……”
    柳微雪又說:“我和你爸爸給院長打過招呼了,腦震盪可大可小,還是得好好養著,工作這些都是次要的。”
    程桑桑又低聲說:“哦……”
    柳微雪看到她這副態度沒來由地有些來氣,聲音登時就冷了下來:“程桑桑,你這是和媽媽說話的態度?媽媽十月懷胎生你下來,你就這樣報答媽媽?”
    程桑桑忽然說:“媽媽,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更喜歡哥哥和弟弟,我也知道你一直希望我成為下一個哥哥。可是我不是哥哥,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人生規劃。我明白你是為了我好,但你給我的,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不想念醫學系,不想當醫生,不想穿你喜歡的衣服,也不想找一個你喜歡的丈夫,這些我通通都不想要。我一直不明白你不喜歡韓毅什麼,直到今天我才想通。”
    她抬起頭看向柳微雪:“媽媽,你覺不覺得你的掌控欲很強?因為我為了韓毅第一次反抗了你,當年還改了志願,你是不是認為一切的源頭都是韓毅,只要沒有韓毅,我就會乖乖聽你的話?媽媽,不是的,就算沒有韓毅,仍然會有張毅、李毅……我不可能一輩子都走在媽媽你為我鋪的路上。你為什麼不能看看你女兒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爸爸也不反對,為什麼你非要有偏見呢?媽媽,這是我自己的人生啊……”
    程桑桑的語氣很平靜,從頭到尾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
    可是說到最後,她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鼻頭泛酸,話音也帶了哭音。
    這一番話,她藏在心底多年了。她找方陽諮詢,傾訴她所有的童年陰影。其實方陽給的答案與安撫並見不得多有用,她也在傾訴的過程中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結。
    但儘管知道,她卻從來不敢開口。她明白媽媽就是一個這樣的人,原生家庭的環境耳濡目染帶來的影響是其一,她的性格使然是其二。
    她無法改變媽媽的想法,加上媽媽曾經救過她一命,她更加不敢違抗,她甚至覺得自己欠著媽媽。直到今天,她覺得自己還了媽媽的那一命。
    這一番藏在心底多年的話終於爆發出來,她的不甘心,她的埋怨,她的憤怒,通通都表達了出來。
    柳微雪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渾身都被氣得發抖:“你……你……程桑桑,有你這麼和媽媽說話的嗎?媽媽是為你了好,你沒孩子你不懂,有了孩子你自然就懂媽媽的苦心。你現在就是被韓毅迷得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媽媽這是生了一個白眼狼!”
    向來優雅得體的富家太太氣得不再溫柔,砰的一聲甩門離開。
    程桑桑輕歎一聲,到底還是有些難過,可她一點也不後悔。
    程默然和宋嫻去蘋果旗艦店挑手機。
    程默然故意問:“這款金的怎麼樣?”
    宋嫻瞥他一眼,說:“你姐姐不會喜歡。”
    程默然仔細打量宋嫻,儘管她仔細地化了妝,但仍舊不能掩蓋哭過的痕跡。今天是大哥的忌日,他們一家子離開後,宋嫻肯定後腳就到了。
    他不願想這些,當作什麼都沒看到也沒有注意到,佯裝一副輕鬆的模樣,說:“那我姐姐喜歡什麼樣的?你和姐姐關係好,又都是女人,肯定比我瞭解她的喜好。”
    “你姐姐呀,是個長情的人,認定的東西就不會改,雖然出新款了,但還是要買回舊的,她用著也順手。”宋嫻順手挑了手機殼,說,“你姐姐手機殼不喜歡花裡胡哨的,拿最簡單、最輕薄的款式就行了。”
    程默然點頭,誇宋嫻:“把嫻嫻你叫來果然沒錯。”
    宋嫻伸手敲他的腦袋,可這一回沒敲下去,也沒像以往那樣呵斥他沒大沒小要喊嫻姐,她注意到眼前這個眉眼與程向磊有三分相似的男人黑白分明的眼瞳裡藏著小心翼翼的心思。
    她收了手,說:“畢竟是我閨蜜,又是向磊的妹妹,我總要多花點心思。”
    時隔多年,宋嫻頭一回在別人面前主動提起程向磊。
    程默然內心一片死寂,面上仍舊不動聲色,只說:“嗯,沒錯。我們回去吧,我姐姐等著手機,就怕錯過毅哥的信息。”
    到醫院後,程默然沒和宋嫻一道進去,只說要先回家一趟。
    宋嫻說:“好。”
    等程默然走後,宋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
    已經立了秋的天氣夜裡微涼,這個點兒的醫院門口帶著幾分秋風的蕭瑟。夜風吹過宋嫻的耳畔,她看著已經消失的背影,輕輕地歎了聲。
    好一會兒,她才轉身往醫院裡走去。醫院裡早已過了探病的時間點,但對宋嫻而言,不是問題,程默然早已提前打了招呼,宋嫻拎著手提包去了程桑桑的病房。
    病房門虛掩著,宋嫻正想敲門,卻見到程桑桑站在窗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可背影看起來無端有些落寞。又過了好幾分鐘,宋嫻才敲響了病房的門。
    程桑桑回頭,就看到了宋嫻疾步走來。
    宋嫻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著她,目光落到她綁著繃帶的右手臂時微微一頓。
    程桑桑說:“就是擦傷,沒什麼大礙。默然告訴你的吧。”她用的是肯定句,十分篤定,扯唇笑了笑,說,“真沒事,不要一副我半隻腳踏進棺材……”
    “呸!啊呸!啊呸!”宋嫻打斷她的話,說,“沒個正經,這些話是可以胡說的嗎?呸呸呸。默然說你有輕微的腦震盪,我還怕你不記得我了。”
    “沒事,就是剛醒來那會兒有點忘事,過一會兒就好了。”她伸出手,輕輕地觸碰宋嫻的耳垂,“就算不記得你,也記得這對鑽石耳釘。難得呀,我從郵輪回來都多久了,你還一直戴著。”
    宋嫻說:“百搭唄。”
    似是想起什麼,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新手機,遞給了程桑桑:“電話卡也插好了,沒開機,你自己開。”
    程桑桑說:“好。”
    宋嫻問:“和毅哥吵架了?”
    程桑桑這會兒是真的吃了一驚,問:“你怎麼知道?”
    宋嫻揚了揚下巴,說:“換作平時你馬上就開機,看有沒有毅哥的信息了。”
    程桑桑笑:“原來我以前這麼重色輕友。”
    “哼,可不是嗎?不過我不介意。都出車禍了,別站著吹風,好好坐著。”宋嫻拉她到病床上坐著,等她半躺在床上後,又問,“要吃水果嗎?我給你削一個。”
    程桑桑說:“好。”
    宋嫻從果籃裡挑了個拳頭大小的蛇果。
    程桑桑吃蘋果不喜歡吃脆的,就喜歡吃蛇果這樣綿軟的口感。
    她邊削邊問:“你和毅哥是怎麼回事?”不等程桑桑回答,她又猜,“還是跟你媽媽有關係對吧?”她知道程桑桑的個性,哪一邊都不想委屈。實際上這樣的想法沒有錯,但結果往往是自己受傷,還兩邊都討不了好。
    她以為程桑桑會沉默、會無奈,就像上次那樣。可是這一次程桑桑的神情卻有所不同,她不再無奈,而是有前所未有地堅定和決絕。
    “不能完全算在我媽頭上,是我自己的原因。他不信我,站在他的角度來想其實挺正常的,畢竟他不知道我媽媽的事情。可能在他心裡,我就是個隨便玩弄感情的人吧。”
    宋嫻皺了眉頭,說:“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你不是。”
    程桑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說:“他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但是我會用事實證明,我對這份感情有多認真。”接著,她又說,“不過啊,我和他冷戰還有個原因,我覺得他在意我沒有我在意他多,他居然都不想挽留一下。說起來,我和他談了兩次感情,每一次都是我主動。”
    說到後面,程桑桑的語氣裡有一絲失落。宋嫻捕捉到了,問:“你真不告訴毅哥?”
    程桑桑說:“不說,”一頓,見宋嫻眼神閃爍的模樣,又說,“你也不准說。”
    宋嫻說:“我肯定不說,沒你准許,當年的事情打死我也不說,行了吧?小仙女。”
    程桑桑彎眉一笑:“嗯,可以。”
    等程桑桑吃完一整個蛇果,宋嫻才準備離開,即將走出病房的時候,程桑桑忽然喊住她。宋嫻回頭,疑惑地看著她,卻見程桑桑狡黠地笑了下,問:“你的公司不是在準備一部醫療劇嗎?是在九院取的景對嗎?”
    宋嫻說:“嗯,我和你們李院長都說好了。”
    程桑桑說:“幫我一個小忙,別驚動我家裡人,我想停職一段時間。”
    “多久?”
    程桑桑比畫了三根手指:“三個月。”

    “這都什麼事啊……”韓毅喝了口悶酒,對楚北說。
    楚北覺得自己特別無辜、特別可憐,一大早就被毅哥一個電話叫來。毅哥的語氣相當凝重,楚北還以為有什麼大事,嚇得連忙開了兩個小時的車過來S市。
    然後毅哥就拍了拍他的肩,說:“喝酒去。”
    楚北說:“一大早哪有酒吧開門?”
    韓毅看他一眼,說:“不去酒吧。”
    楚北有點反應不過來。
    啊?不去酒吧還能去哪裡喝酒?想當年毅哥可是酒吧一霸,在酒吧裡拼酒就從沒輸過,不論在哪一個國家。
    他問:“那……那去哪裡喝酒?”
    韓毅指著樓上,言簡意賅:“我家。”
    楚北起初還有點不懂,但畢竟跟薛正平這個“妻管嚴”也混了不短的時間,走進門的那一刹那,電光石火間就明白過來:哦……妻奴,肯定是嫂子不許毅哥去酒吧。
    那天在易水山莊吃飯的時候,大夥兒都看到的,雖說嫂子是挺溫柔的,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毅哥有多在乎嫂子,儘管沒給嫂子夾菜,可是嫂子想吃哪一道菜都沒動手,他就直接把轉盤轉過去了,那道菜不偏不倚地停在嫂子的面前。還有釣魚的時候,大夥兒都一心一意地釣魚,就毅哥一心兩用,大部分時間眼角的餘光都在看嫂子,稍微有點陽光都怕曬著嫂子了。
    韓毅拿了兩瓶酒出來,一瓶紅的,一瓶白的。
    楚北有些感動,這麼多年船長還記得自己愛喝哪一年的紅酒。他立馬拍胸口說:“毅哥,你說,只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未料韓毅仰脖喝了口白酒,也不說話。
    楚北明白,肯定是非常難以啟齒的事情。毅哥喝酒很少醉,但喝多了話匣子就容易打開,於是,他耐心地陪韓毅一杯接一杯地幹。終於,他得到了毅哥的一句開場白:“這都什麼事啊……。”
    楚北正襟危坐。一定是很嚴重的事情!
    然而話鋒一轉,毅哥開始說了:“你們嫂子和我冷戰了。”
    楚北蒙了下。哈?就因為冷戰?冷……戰?
    韓毅又說:“她作天作地。”
    楚北頓覺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很多年前在飛躍號上喝多了的船長也是這麼說的。身為當年拍馬屁跟著毅哥一塊罵程桑桑大軍的一員,他同樣得到被慘痛修理一頓的下場。
    至今,他仍然心理陰影嚴重。
    很快,毅哥又發話了:“真作,她就不能懂事點?就知道作!作作作!”
    楚北閉口不言,但看毅哥這副模樣,也覺得不開口不好,絞盡腦汁地想了句中立的話:“懂事的女孩挺少的。”
    啪的一聲,韓毅拍了下桌子:“懂事的話就不是程桑桑了,和其他女人就沒有區別了。”
    兩個小時後,楚北離開了韓毅的家。
    他抬頭看了眼天空刺眼的太陽,心裡也納悶:自己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韓毅醒了酒後,去浴室洗澡。
    他在胯部圍了條浴巾就直接走了出來,水珠從硬實的腱子肉緩緩滑下,經過八塊腹肌和完美的人魚線,最終沒入浴巾裡。浴巾圍得鬆鬆垮垮的,仿佛下一刻就會掉下來似的。
    韓毅給程桑桑打了個電話。
    電話裡一道冰冷的女聲,提示程桑桑已關機。
    他從鼻子裡哼了聲出來,又說:“作吧,使勁作。”他這話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聽著不大心甘情願,可身體卻很誠實,打開了微信,給程桑桑發信息。
    “喂。”
    “要不要吃櫻桃?”
    “糖醋排骨吃不吃?”
    ……
    然而,沒有任何回復。韓毅等了十分鐘,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整。
    他沉默了一會兒。
    沒多久,就響起開關門的聲音,韓毅出門了。
    當年韓毅和程桑桑談戀愛那會兒,兩人也不是沒有冷戰過。不過那會兒,兩人談戀愛的時間不長,彼此都是新手,冷著冷著就滾到床上去了,一言不發地滾一次床單,很快就和好了。
    而且那會兒韓毅怎麼也捨不得程桑桑受委屈,她但凡扁個嘴,紅個眼眶,他所有的節操和堅持都扔了。這一次冷戰了不到一天,可對兩人而言,時間算不短了。
    韓毅到程桑桑的小區。門口當值的保安王大爺對韓毅已經很眼熟了,之前小兩口恩恩愛愛的模樣也不是沒碰到過,這會兒見到韓毅,王大爺就跟韓毅說:“喲,來找程小姐啊?”
    “嗯。”
    王大爺放了韓毅進去。韓毅上樓後難得地有幾分忐忑的心情,當初在海上遇到海盜刁難也不見得有這樣的情緒。這人該怎麼哄?楚北那小兔崽子說送花、送寶石,女人都愛這套。然而這個點兒花店、珠寶店都關門了。再說一個糙老爺們去珠寶店多格格不入,他沒那個審美,買了程桑桑那挑剔的小妖精肯定要嫌棄。買花也不行,她說了覺得俗氣。
    韓毅一直認為對一個女人好,就是給她做一輩子吃的,至於其他的,他不懂,也沒那個符合女人喜好的審美,負責賺錢讓自己的女人自己買就好了,他省得頭疼,程桑桑自己也高興。
    現在要怎麼哄?
    韓毅有點煩躁,哄個屁啊,摁床上來一發就好了。
    韓毅在程桑桑的門口站了五分鐘。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想太多沒用,程桑桑一哭,他的身體就知道怎麼做了。
    韓毅摁開密碼鎖,屋裡空蕩蕩的,也沒開燈。
    他不由得一愣,再看手機,程桑桑仍舊沒有回復他的短信。韓毅的臉一下子板了起來,給程桑桑發微信:“程桑桑,不許不回短信。你知不知道我會擔心的啊!”
    在發完微信的那一刻,他的手機忽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歸屬地是S市,他接了。

    宋嫻放下車窗,探出半個頭朝他招手。
    韓毅看了宋嫻一眼,打開副駕駛座的門。他進去後,不等宋嫻開口,就已經先審視著宋嫻。在他的印象中,這是宋家的女兒,程桑桑的閨蜜,兩個身份,僅此而已。
    他問:“程桑桑現在在哪裡?”
    宋嫻反問:“桑桑的手機打不通是吧?”
    韓毅微微一怔,隨即眼神卻犀利了起來。宋嫻這些日子好歹也接受了不少歷練,肩負一家公司的重任,形形色色的人見得多了,遊走其間也算得心應手,可是見到韓毅這樣的眼神,卻不由得心頭一緊,沒來由地竟有幾分害怕。
    不是強壯外表帶來的震懾,而是由內向外的一股狠戾,像是一隻兇狠的豹子。
    果然是當年年紀輕輕就能在眾人中脫穎而出的青年,靠的不全是過硬的技術。
    他問:“出什麼事了?”
    宋嫻穩住心神,問:“你為什麼覺得出事了?”
    韓毅沉聲說:“她是個有分寸的人,我們的感情問題她不會讓第三個人插手。”
    宋嫻有點意外,可轉眼間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韓毅和桑桑相處的時間不算長,甚至可以說很短很短,可是為什麼能讓桑桑念念不忘?因為這個男人能看到她的內心,也許不是全部,可她最美好最真摯的地方,他能看得到。
    宋嫻說:“是出了點事。”
    她不動聲色地捕捉韓毅的神情,儘管不明顯,可她仍然看到了他的緊張,以及毫不遮掩的擔心。
    “……不過不嚴重。”她補充了一句。
    很快,宋嫻又說:“我今天要找你談的不是這件事兒。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桑桑對於你們這段感情很沒有安全感,她認為你不夠在意她,也認為……”她斟酌了下用詞,才說,“如果有另外一個程桑桑,你不會選擇她。”
    韓毅其實沒聽懂,他嘗試用女人的思維去思考,然而沒有成功。
    女人想什麼,他不懂沒關係。程桑桑想什麼,很重要,他必須懂。
    他摸了摸口袋,抽出一根煙來,問:“介意嗎?”
    宋嫻搖頭,他點上後,直接問她:“什麼意思?”
    宋嫻說:“你聽說過一句話嗎?先喜歡上的人註定付出更多,在桑桑看來,是她先喜歡你的,也是她先追你的,儘管看起來是你先追的,可實際上是她花了更多的心思。說到底,她還是認為你不夠在意這段感情。”
    宋嫻在這個時候想起了柳微雪,動了動嘴唇,可始終沒有說出來。
    她委婉地提議:“或許有時候你可以站在桑桑的角度思考這段感情。”
    韓毅問她:“出什麼事了?”
    宋嫻說:“今早出了意外,一起……”她本來想說“小車禍”,可轉念一想,又改了口,凝重地說,“車禍,桑桑現在在醫院,雖然還昏迷著,但醫生說只是腦震盪和外傷。”
    她著重強調了“昏迷”兩個字,甚至後悔前面沒誇張地表示事態的嚴重性。
    果不其然,在她說了“車禍”一詞後,先前還在思考的韓毅猛然間變了臉色,問:“哪家醫院?”
    “九院,我先前去看過她了,她……”
    她的話還未說完,車門就被打開,砰的一聲,宋嫻見到韓毅已經匆匆上了一輛出租車,旋即消失在厚重的夜色裡。
    宋嫻將碎發拂到耳後,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昏暗的車廂內,她耳垂上的鑽石耳釘閃閃發亮。她扯了扯唇,似是在自言自語:“向磊,我給你妹妹的助攻不錯吧。你答應我的事情沒做到,可我答應你的事情,我會用一輩子證明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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