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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體書文學 > 小說

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瘋子三三治癒之作,令萬千讀者怦然心動的禁欲男神,遇到他,方知情深。
    精心修訂,獨家番外,超值珍藏。

    他們是彼此的另一半翅膀,只有湊到一起,才是完整。
    為了她,就算與世界對抗亦無妨!


    她是金牌製作人,女強人。他是最清貴的年輕醫生。
    他與她,如同這個世界上的兩極,完全相反的存在。然而就是這樣的兩個人,一旦遇上,註定磁場不凡。

    她不明白,彼此互不順眼,為什麼目光還是會一次次被那道身穿白大褂的修長身影所吸引?
    他亦不明白,鑄了銅牆鐵壁的心,居然還是會因為那個女人而微微動容?

    然而,他選擇抗拒和漠視,她則選擇主動出擊。
    他躲,他避,他置之不理。卻不防,內心最堅韌的那道城牆卻早已坍塌瓦解。
    當愛情降臨,他為了她,甘願與全世界對抗!

  • 瘋子三三

    熱愛文字和電影,最大的夢想就是,將自己心中美好的故事加上溫暖的顏色來感動讀者。代表作《你的溫柔比光暖》、《世界不及你好》、《原來愛情不說謊》等,其中《原來愛情不說謊》同名影視正在籌拍中。
  • 第一章  惡人自有惡人磨    
    第二章  硝煙中的溫柔
    第三章  無處躲藏的喜歡
    第四章  被算計的愛情
    第五章  他的旋渦
    第六章  最後的慈悲
    第七章  你,是我遺失的另一半翅膀
    番外一  小傻瓜(廖正揚VS瑩瑩)
    番外二  給你全世界的寵愛
    番外三  有她相伴,時光正好(沈逸)
    番外四 我的幼稚老爸——煊煊小朋友的吐槽日記
  • 第一章  惡人自有惡人磨                                                                   

    夢被驚醒,夢裡面還是那個人,卻已經不知道是美夢還是噩夢。
    山間信號不好,列車奔馳,轟隆隆的鐵軌響聲夾雜著間歇性的顛簸,臥鋪車廂的窗簾拉得並不嚴實,漏了幾絲淺藍色的光進來。陌生的環境讓聞清一時怔忡,盯著那一角看了會兒,才伸手去摸枕頭底下不斷振動的手機。
    電話是遲莉莉打來的,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名字卻沒有接,反倒按了靜音讓它徹底歸於寧靜。
    捏著手機複又窩進枕頭裡,翻來覆去卻全無睡意,加上車廂裡也不知道是哪一位鼾聲如雷,睡眠真是好得令人心生嫉妒,聞清乾脆起身去洗了把臉。
    這個點時間尚早,衛生間外這一小塊區域難得十分安靜,清水沁人心脾,有細微的穿堂風吹過,這一切讓她剛剛那一絲不適得到了很好的緩解。
    她又獨自到了吸煙區,點燃包裡的最後一支香煙,剛剛吸了一口,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遲莉莉從來都是個耐性極好的人,大學同寢室四年,沒人比聞清更瞭解這一點了。
    她吐了個煙圈,終於按下接聽鍵。
    電話意外被接通,那邊沉默了幾秒,問:“知道大家都在找你嗎?”
    聞清微微扯了扯嘴唇:“知道。”
    遲莉莉強吸了口氣,依舊是一貫的沉穩作風:“告訴我地址,我找人去接你。”
    “嗯,”聞清掃了眼飛馳的火車窗外的風景,有些為難,“怎麼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這是句實話,可落在遲莉莉耳朵裡怎麼都像是她在有心刁難。
    果然,遲莉莉再也按捺不住,嗓門止不住地拔高了:“聞清!”
    窗外漸漸有刺眼的光投射進來,晨曦微露,車窗玻璃上映出聞清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她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邊沉靜了許久才聽到遲莉莉再次開口:“聞清,別鬧了,我知道你在生氣,但不管怎麼樣你先回來再說好嗎?發佈會馬上就開始了。”
    “關我什麼事。”
    “……什麼?”
    聞清笑著一字字道:“新聞發佈會開始又怎麼了?丟臉的不是我。”
    “你!”遲莉莉那邊完全接不上話,大概沒料到聞清會如此雲淡風輕。想當初手上的這個紀錄片從提案到落實,每一步都是聞清親自跟進的,這個項目凝聚了她多少心血,大家可都有目共睹。
    也正因為如此,製片方一早就對外宣佈了由金牌製作人聞清負責的消息和通稿,聞清的地位,加上聲勢浩大的宣傳和營銷,這個發佈會的場面會有多隆重可想而知。如今主角不到場,只會更加印證了外界某些不好的傳聞……
    想到這兒,遲莉莉不由得攥緊了話筒,牙尖都在微微地發顫。
    “你是怕我不出現,媒體會亂寫?”聞清不留情面地揭穿她,語氣自始至終都冷冷淡淡的,“不過也不算亂寫吧,你搶我男朋友是事實。”
     遲莉莉的臉瞬間憋得通紅:“我——”
    聞清懶得聽她狡辯,直言不諱道:“沈家二公子的桃色新聞,怎麼都比那個紀錄片有意思多了,我到不到場根本改變不了什麼。還是好好想想怎麼應對吧。”
    “所以,記者收到的那些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對不對?”遲莉莉終於偽裝不下去,近乎歇斯底里地質問。
    聞清沒說話。
    遲莉莉半晌都發不出聲音,但很快便釋然了:“也對,睚眥必報正是你聞清的作風,會替別人考慮就不是你了。”
    以她對聞清多年的瞭解,聞清從來都不是個會吃虧的人,要是她真知道了自己和那人的事,怎麼可能讓他們好過?冷眼看著他們陷入困境、落井下石才是她聞清會幹的事!
    聞清眸色微微一沉,伸手想要結束通話。
    電話那頭卻忽然傳來一道男聲,低沉而淩厲:“是我。”
    “……”
    聞清不是個衝動的人,然而在聽到沈逸聲音的那一刻,她沒有絲毫猶豫地掛了電話。她氣得握著手機的指尖都在發抖。
    她將剩下的半支煙抽完,心情才稍稍平復了些。

    沈逸再次來電是十分鐘以後的事了,他瞭解聞清的脾氣,十分鐘已經足夠讓她冷靜。
    聞清籲了口氣,當真接了起來。
    她不率先開口說話,那邊的也異常安靜。須臾,他清冽的嗓音才透過來:“你在哪裡?”
    “你們倆還真是連語氣都一樣,這麼默契,為什麼沒早點在一起呢?”
    沈逸並沒同她計較,而是異常平和地說:“現在還有時間,我們等你回來。”
    “我們?”聞清笑了,眼裡卻半點溫度也沒有,“指誰?你和遲莉莉,還是其他同事?”
    沈逸聽出了她話裡的揶揄,靜了一靜:“聞清,我和她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你回來,我解釋給你聽。”
    “不需要。”聞清打斷他,“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沈逸一陣沉默,終於說:“你看到什麼了?”
    聞清不作答。
    沈逸也沒再深究,大抵無暇顧及於此,只微微沉了腔調:“不管你誤會了什麼,下午必須出席發佈會,你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
    要是從前,自然沒什麼比沈逸的事更重要了,可眼下,這樣的情形只讓聞清的心緒更清明。
    她深吸了口氣:“沈逸,這幾年我甘心被你利用,是因為我以為我們兩情相悅。現在再被你利用,那就是我蠢了。”
    “利用?”沈逸一怔,“你是這麼想的?”
    聞清無聲地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更像是在自嘲:“你這麼急著讓我回去,難道不是為了在媒體前替你澄清劈腿的傳聞?”
    從今年年初開始,台裡的人事就在大變動,沈逸很有可能往上提。台長下令他和另一個競爭對手分別負責兩個重要節目,最後拼收視率,沈逸也將所有希望都押在了聞清負責的節目上。
    這個節骨眼曝光他和遲莉莉的事,對他的影響不言自明。
    說來說去,其實沈逸只想她幫忙安撫媒體,先把眼下的風波給應付過去罷了。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沈逸終於無言以對。
    聞清也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了,在沈逸的沉默中準備掛電話。哪知沈逸很快又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心裡只有你。”
    聞清閉了閉眼睛。
    只聽沈逸又說:“你真的以為我連這種小麻煩都解決不了?”
    聞清選擇掛斷了電話。
    事實上,兩個月前單位裡就已經有人在傳遲莉莉和沈逸的事了。當時聞清一邊做節目,一邊又要忙母親的身後事。她的母親喬夢婕因為癌症剛剛去世,她當時忙得焦頭爛額,完全沒時間理會這些八卦傳聞。
    當她第一次在茶水間聽到有人嚼舌根的時候,當場就走了進去,毫不避諱地說:“既然聊的內容和我有關,我也一起加入吧。”
    一句話說得所有人面紅耳赤,最後紛紛作鳥獸狀散開。
    之後關於她刻薄尖酸的傳言就說得更加繪聲繪色了。
    其實說起來,還是聞清太相信沈逸和遲莉莉的為人。他們三個從大學就相識,沈逸是她們的學長,而且認識遲莉莉的時間比認識她還要長。那兩人要有什麼恐怕早就有了。
    可後來,聞清親眼在沈逸家樓下看到了兩人擁吻的畫面。
    最好的朋友、多年的戀人,一起將她那份信任和維護蹂躪得渣兒都不剩。
    都這樣了,沈逸還敢說心裡有她?
    聞清把早就燃盡的煙蒂按進煙灰盒裡,可心底那股煩躁的感覺卻怎麼都揮之不去,甚至有團火在她胸口越燒越旺。
    天已經濛濛亮,恰好有售賣零食的小車經過,她向打著哈欠的列車員買了瓶礦泉水猛灌了幾口。
    許是灌得狠了,不慎灑了些在衣服前襟上,這會兒又正是夏天,聞清只穿了件白襯衫,水漬浸透之後緊緊貼在胸口,連裡面的內衣花紋都若隱若現。
    她連忙用紙巾清理,可布料實在太薄了,加上這會兒已經陸續有人起床,這副樣子被人瞧見了實在很不雅。聞清只好從行李包裡又取了件衣服出來,打算去衛生間替換。
    但事實證明,失戀的人並不被老天特別眷顧,倒黴的事只會一件接著一件——在這種時候,衛生間裡有人。
    聞清只得抱著胳膊靠在門口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走廊上路過的人越來越多,而衛生間門口也陸陸續續有了其他人。很快,就有個中年男人站在了她邊上。
    聞清用眼尾掃了對方一眼,果然那人的目光很不老實地一次次往她胸口瞟。
    聞清不客氣地瞪著他。
    中年男人咳了一聲,尷尬地往車頂的方向瞄了瞄,可沒過多久又轉回到聞清身上。
    聞清被他噁心得不行,剛才心底那團火燒得更旺了。她用力敲了幾下衛生間門板,那力道一聽就很不友善。
    衛生間的門在五分鐘之後終於打開了,待聞清看清楚裡面的情形,半邊眉毛上挑,表情變得精彩絕倫起來。
    呵,以前只在小說電影裡聽說過火車上的活春宮,沒想到眼下卻撞上個現實版的!
    之前的一肚子邪火都變成了好整以暇,聞清看向靠著角落正在慌忙整理衣服的女孩。
    對方看起來年紀並不大,膚色白得幾近透明,大概因為皮膚過於白淨,於是臉頰上那兩抹緋紅就格外的可疑。女主角顯然不習慣被這樣圍觀,腦袋險些要埋到胸口了。
    聞清適時地收回視線,意味深長地又看了眼站在自己跟前的男主角。
    哪知道不看還好,一看差點吐血。
    對方個子極高,身材挺拔而修長,可此刻正微微垂著眼眸,一雙輕佻的桃花眼打量著她濕了的衣服前襟。
    那模樣,就差明晃晃地在腦門上刻個“色”字了!
    “以為這是在自己家呢!”聞清不鹹不淡地看了對方一眼,意有所指地瞪直了眼,眼底帶了幾分警告。
    那男人聽了這話明顯一愣,視線微斂,很快便抬眸直視她的眼睛。
    倒是張意外好看的臉,就是聞清這樣常年混跡娛樂圈,和各種各樣的小鮮肉打交道的人也不免心生感歎,無奈她對這人的印象已經差到了極點——再好看的流氓他也是流氓啊!
    加上之前因為沈逸和遲莉莉憋了一肚子火,她說出的話自然沒有多好聽:“在公共場所做出這種有傷風化的事,知道可以找乘警處分你們嗎?”
    裡面的女孩聽了這話臉色倏地白了白,小嘴微微開合,像是有話要說。
    男人卻意味深長地勾起了唇,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清冷地停在聞清臉上,說話時是似笑非笑的樣子:“有傷風化?”
    “難道你們在裡面聊天?”聞清也不甘示弱地與之對視——身高上輸了不少,可氣勢一點也不輸人。
    男人這才狀似了然地點點頭:“原來衣裳不整就是有傷風化,那請問小姐你這樣,是不是也算有傷風化呢?”
    他微抬下巴,指向聞清半濕的衣襟。
    聞清沒想到對方會反將自己一軍,有短暫的愣怔。可很快她便回過神來,嗤笑道:“還真會偷換概念。”
    先不論她衣服濕了不是故意的,就算是衣服暴露了點,難道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偷看了?
    聞清剛想再諷刺對方幾句,忽然發現男人的目光再度下滑,兩道濃眉也微微隆起,一雙細長的眼眸眯了眯。再看她時,眼神竟像是有些……嫌棄?
    見鬼了,他嫌棄她什麼?
    聞清順著他的視線再一看,馬上就懂了!這渾蛋是在、是在嫌棄她size小?!
    還真是世風日下,什麼變態都有啊!
    聞清抱起胳膊,冷笑著往男人的方向傾了傾身子,姿態曖昧極了,嘴上卻在說:“再看把你眼睛拍瞎信不信?”
    男人的眉毛又是一挑,目光饒有興味地落回她臉上。
    聞清微笑著同他對視,可笑意根本未及眼底。
    兩人間火藥味十足,連圍觀者都感覺到了。
    男人就這麼被她冷冷淡淡地睥睨著,忽然唇角彎了彎,溢出一聲低笑來。這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聞清聽到,無端地像是往她心底又撩了一把火。
    她不由得冷了聲調:“你笑什麼?”
    男人慢慢俯下身,迎著她的視線緩慢地說:“相較於你襯衫的白色,顯然內衣的藍色更扎眼,我會看一眼完全是出於本能。”他頓了頓又補充:“不過剛才的第二眼已經確定,你不是我的菜,所以真的不要想太多。”
    “剛才的第二眼”以及“真的”這兩個關鍵字眼,怎麼聽都有打聞清臉的嫌疑。聞清掀起眼簾盯著他:“這麼說,還得謝謝你不看第三眼之恩了。”
    男人依舊微微俯身迎視著她,竟然像是完全沒聽懂她話中的諷刺,淡笑道:“這倒不必,雖然出於本能沒有任何輕薄的意思,但總歸是看了眼,我向你道歉。”
    聞清注意到面前的男人說話時自始至終都和自己一樣保持微笑,可那笑她再熟悉不過了,就是所謂的皮笑肉不笑,他一雙眼都是冷的,這道歉沒有半點誠意,反倒有種羞辱的感覺。
    聞清看著他嘴角傾斜的弧度,知道對方是在諷刺自己自作多情,太陽穴忍不住狠狠跳了兩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想揍人的衝動了!
    現在的流氓未免也太囂張了點!
    聞清一肚子的邪火快要壓不住,男人雙手插兜,長腿一邁就打算離開。可就要和聞清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忽然又停了腳步。
    感覺到他靠近,聞清全身警鈴大作,忍不住蹙了蹙眉頭。
    那人覆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還有,光是用拍的眼睛不會瞎,不信你可以試試。”
    聞清被他接二連三地嘲弄,火氣終於燒到了頭,整個人都快炸了。她側過身冷冷地覷著對方。那人又笑眯眯地看了眼她濕著的胸口前襟,吹了聲口哨便揚長而去。
    那欠扁的樣子,擺明瞭欺她衣裳不整奈何不了他!
    周圍有不少人圍觀,聞清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氣得直咬牙。
    真是流年不利,居然讓她遇上這種人品低俗的傢伙!聞清人生中第一次吃了虧偏偏還無可奈何。

    “……麻煩讓我出去一下好嗎?”身後忽然傳來道微弱的聲音。
    聞清這才記起來事件女主角還沒走呢!她回頭看了眼那低眉順目的小姑娘,忍不住道:“你男朋友都不管你啊,這種人還是早點甩了的好。”
    誰知那小姑娘驀地抬起頭來看著她,有些驚訝的樣子:“男、男朋友?”等她想明白聞清指的是誰之後,急得拼命擺手:“不不不,他不是我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這下聞清對眼前這個文文弱弱的小姑娘都刮目相看了,由衷贊道:“那你倒是……真看不出來。”
    小姑娘愣了半晌才琢磨懂聞清話裡的意思,頓時雙頰更紅了:“姐姐你誤會了。”
    “得了,不管是不是,以後離這種人遠點。”聞清抬手示意了下手裡的衣服——她向來不愛管閒事,也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都玩得很開——只是道:“好好保護自己吧。我要換衣服了,你出去。”
    那姑娘咬了咬下唇,皺著眉頭又看了眼聞清。她似乎還打算再說點什麼,最後看到聞清一臉淡漠的樣子,只好低下頭無聲地走了出去。
    換衣服的時候聞清還在想,對不是女朋友的小姑娘下手,還迫不及待地在洗手間這種地方,果然那男人的人品世界第一爛。
    對於這種世界第一爛人品的,聞清決定不和他一般見識!可想到對方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架勢,她還是氣不打一處來。

    之後一整天在火車上,聞清倒是沒再遇到那個倒胃口的傢伙,直到下火車一切都很順利。
    剛下火車她就接到了表妹姜鈺的電話。薑鈺一聽說她在火車上的事,馬上開始苦口婆心:“好女不吃眼前虧,你出門在外還是小心的好,你那張嘴最容易得罪人了,要——”
    “要與人和善。”聞清無力地重複道,“我都快會背了好嗎?我說你嫁了個大叔,怎麼自己也快變成大媽了?”
    薑鈺在那邊直笑:“去,我是關心你。”
    “我又不是刺蝟,沒事會亂紮人嗎?”聞清嘴巴上嗔怪,可難得句句都安慰對方,“我有分寸。”
    兩人又聊了會兒,薑鈺果然小心翼翼地問到了正題上:“待會小姨父,我是說,他派人來接你嗎?”
    提起這個,聞清一瞬間變得情緒疏淡:“他現在就一破空殼公司,哪還請得起人,就一個助手還守著他,但醫院離不開人。我自己打車過去吧。”
    薑鈺歎了口氣:“你別和他吵。”
    聞清一陣心煩意亂,許多要說的話都說不出口,到嘴邊只剩一句:“行了,我打車了,晚點再說。”
    掛了電話之後,聞清站在馬路邊上有些走神。
    她嘴裡的“他”當然是指父親聞定山,說起來聞清那麼痛恨沈逸的背叛,也和父親聞定山有關。
    在母親喬夢婕癌症復發的那段日子,聞清剛好發現了聞定山出軌的證據。喬夢婕去世的時候,聞定山更是沒及時趕回來見她最後一面。
    當時聞清已經打定主意和聞定山脫離父女關係了,可哪知道才短短兩個多月,事情忽然峰迴路轉——聞定山的錢被小三騙了,小三還和人跑了!
    這麼狗血淋漓的結局本來對聞清而言是喜聞樂見的,可因為資金虧損,聞定山大半生的基業只剩下個空殼不說,還被氣到心臟病發住進了醫院。
    而聞清作為聞定山最後一個親人,已經被醫院電話通知了無數次……
    看著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聞清已經不知道是什麼心情。
    上次來的時候——她是和沈逸一起的,那時候聞定山也還是她心裡偉岸又了不起的父親,可現在……
    她最在意的兩個男人都背叛了她。
    吸了口氣,聞清拉著行李箱大步往前走,正好看到有輛出租車停靠在路邊。
    “師傅——”聞清的話還沒說完,後車門忽然就被人搶先打開了,一個人影飛快地坐了進去。
    她回頭一看,太陽穴又是狠狠一跳。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孽緣啊?
    人品世界第一爛的男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車後座,低頭擺弄著手機,修長的指節在屏幕上靈活跳動,像是在發信息,嘴裡已經自然而然地跟司機報了地址:“南街後巷。”
    司機師傅看了眼聞清,又看了眼車後座的人,有些為難。
    聞清還記得薑鈺的叮囑,克制著吸了口氣,抬手敲車窗玻璃:“你故意的?”
    那男人像是這才猛然發現車外邊有人似的,皺眉看了她一眼。
    “下車。”聞清沖他抬了抬下巴。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竟然伸手想要關車門。
    聞清沒見過這麼沒風度的男人,不,簡直不能算是男人!男人怎麼好意思和女人搶東西呢?
    火車上礙著衣衫不整的原因她吃了啞巴虧,這次可絕不會再讓這男人占半點便宜。
    聞清也不和對方廢話,直接提了行李擠進後座。
    男人瞪大了眼,接著被她擠得不得不往邊上挪了挪,最後怒極反笑:“小姐你這是要跟我回家?”
    聞清斜睨他一眼:“車是我先攔的。”
    那男人皺著眉頭,這次難得沒了之前在火車上的輕浮樣,正色道:“我有急事。”
    “我也有急事。”
    想必這會兒男人也看出來了,聞清是在報之前的仇呢。他看了聞清幾秒,忽然又露出那種輕扯唇角的動作。
    雖然才見了兩次面,可聞清對他這個動作已經很敏感了,一直防備著。果然,那人很快地越過她,忽然將她邊上的車門重新打開了。
    聞清也迅速察覺出他的意圖,在他傾身過去開車門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地抬起腳,鉚足了勁往男人腿上踹了過去。
    就這樣,原本還在為兩位客人頭疼的司機大哥,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一米八多的男客人,毫無防備地被個小姑娘給連推帶踹地踹出了出租車。

    出租車開出去幾米之後,司機師傅仿佛才回過神來。他從後視鏡裡看了眼被聞清推出車外的高大男人,又弱弱地詢問道:“小姐,你去哪兒?”心裡卻不住唏噓感歎,現在的小姑娘真是了不得啊。
    “新安醫院。”聞清心裡痛快極了,拍了拍手,報了醫院地址。
    司機師傅到底沒忍住,皺著眉頭提醒她說:“姑娘你厲害啊,不過聽口音你也不像是本地人,就不怕惹了什麼不該惹的人?”
    “怕啊。”聞清實話實說,“所以我剛才下腳特別狠。”
    司機師傅一臉的不明白。
    聞清耐心地解釋道:“只要力氣足夠大,踹得他一時起不了身,哪還有機會追上來?興城那麼多人,他想再找到我也沒那麼容易。”
    茫茫人海,對於兩個萍水相逢的人來說,想再撞見第三次的概率能有多大?
    更何況對於這種不尊重女性的人,當然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剛才如果不是她率先出腳,現在倒在馬路邊上的可就是她了。
    司機師傅乾笑了一聲:“這也說不好,現在有些人無聊著呢。萬一他記了車牌號……我倒不是怕他找我麻煩,就是覺得你一姑娘家出門在外……”
    聞清聽著那司機絮叨了一堆,不動聲色地笑了下:“記住也沒事,您實話實說得了,反正我也不會在這兒待太久。”
    司機師傅再次露出一臉詫異的神情,然而聞清已經不打算多說,降了車窗玻璃吹起了風。
    來的時候她就已經考慮好了,不管心裡多麼憎惡聞定山的所作所為,多麼無法原諒他對母親的冷淡,但那個男人是她父親,她身上流著他的血,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醫院來電話時將他的情況說得很危險,她無論如何都該過來看一眼,否則就真和聞定山的冷血沒什麼兩樣了。
    一旦確定他好轉,她馬上就會離開這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踹了某個倒黴鬼的原因,聞清覺得今天的路況出奇地好,車子很快就到了新安醫院門口。
    她給聞定山的助手去了個電話問病房號,孰料那人堅持要親自下來幫她拿行李。
    來的人是聞定山的司機兼左右手,人人都喊他阿銘,聞清以前也見過他好幾次。
    阿銘十分懂得察言觀色,瞟見她腳邊半大不小的行李箱,嘴角微微抽搐了下,踟躕良久,囁嚅道:“清姐,聞叔這次病得挺嚴重的,你……”
    聞清看了他一眼。
    阿銘咬咬牙還是將話一口氣說完:“你別和他吵,有什麼還請稍微忍耐著點。”
    這話說得她像什麼洪水猛獸似的。聞清總算知道這小子下樓接她的目的了,不由得在心裡大大地翻了個白眼,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我盡力吧。”
    阿銘顯然被她不以為意的態度給噎了下:“他動手術時你也沒在跟前,權當是——”
    “是什麼?”
    阿銘自然也知道聞定山幹的那些混帳事,一時語塞,乾脆悶頭提了行李就往住院部走。
    聞清在原地沉默了幾秒,這才抬腳跟了上去。

    電梯裡依舊無人說話,阿銘始終目視前方沒敢盯著這位大小姐看,雖然他嘴裡喊她清姐,可聞清其實年紀比他還要小兩歲,但她一直給人的感覺都很強勢跋扈。說得好聽是強勢,難聽點,大概可以用“剽悍”來形容。
    阿銘其實是有點怕她的。
    兩人一路到了住院部四樓,還沒走近就遠遠瞧見幾個護士打扮的人匆匆忙忙跑進了一間病房。阿銘的臉色微微變了,回頭沖她緊張道:“是聞叔!”
    聞清愣了下,眼睜睜地看著阿銘快步跑了過去,她自己反而像是被定住了,半晌都動彈不得。
    這種場面她不是沒見過,喬夢婕後期在醫院治療時,也是這樣一群醫生護士往裡跑。再後來、再後來主治醫生就告訴她該有個心理準備……
    想到母親,她剛剛泛起一絲漣漪的神色瞬間淡了些。
    聞清沒進病房,反而是站在門口倚靠著牆壁。裡邊烏泱泱擠滿了一堆護士,隔著人群也依舊能清晰地聽到聞定山的聲音傳出來,中氣十足:“你們護士長呢?我今天必須投訴這個人,這就是你們護士對待病人該有的態度?”
    聞清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原來不是病情有變,而是有人又開始作了。
    只聽到一個唯唯諾諾的聲音傳過來:“聞先生,廖醫生說了你不能出院,你這樣我們很為難的。”
    “為難什麼?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廖醫生呢?讓我自己和他說。”
    “聞先生你冷靜點,廖醫生已經在路上了。”
    “不行,我今天必須出院!阿銘你去替我辦出院手續。”
    顯然,護士們的勸阻半點用也沒有,阿銘的聲音也夾雜在裡邊。
    “聞叔!不是說好了事情我去辦,你安心養病嗎?”
    聞定山又說了什麼聞清沒聽清,她只知道這人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他身上那股子資本家的味道根本沒因為破產而變得柔和,到哪裡都只會頤指氣使、呼來喝去。
    而且聽這聲音,哪有之前阿銘說的那麼嚴重!
    裡邊的鬧劇還在繼續,嘰嘰喳喳的聲音攪得人腦袋疼,沒過多久阿銘就重新從病房裡跑了出來。
    聞清靠在牆壁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阿銘猶豫了下,還是開了口:“清姐,公司裡出了點事,這事情很重要,現在聞叔鐵了心要自己去解決。你進去勸勸他,他現在還不能出院啊。”
    “我勸也沒用。”
    這倒不是聞清在欺騙阿銘,先不說他們父女倆現在的關係差到了極點,就是關係好的那幾年,聞定山生意上的事也從來不會聽她的。
    可阿銘堅持說:“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你來之前聞叔可是天天念叨你的。”
    “這麼說,他身體很好啊。”聞清平靜地點點頭,“那我就放心了,我走了。”
    “啊?”阿銘簡直被她淡漠的態度給驚住了,“你——”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勇氣,阿銘忽然一把抓住了聞清的胳膊。聞清皺起眉頭:“你做什麼?”
    阿銘結巴道:“清姐,你還是進去勸勸吧,怎麼說也是父女倆,哪有來了連面都不見的道理?”
    聞清難得沉默了下,最後說:“這種時候誰勸也沒用,你知道錢對他的誘惑有多大。”
    阿銘張著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嘴巴本就笨拙,面對聞清又有些怵,但還是固執地沒放開手上的動作:“那你進去看看他好嗎?”
    聞清依舊緊擰眉心,站在原地沒有動,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手心裡全是汗。
    原來面對這個她信賴了二十六年的至親,她遠沒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冷漠。
    聞清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去包裡摸煙盒,阿銘像是也看出了什麼,無聲地將手鬆開了。
    聞清剛拿了支煙含進嘴裡,煙忽然就被人給抽走了。原本心底那陣煩躁感更強烈了,強烈到讓她忍不住想罵人:“你有病……”
    “醫院不能抽煙。”與此同時,低沉的男音冷冷地提醒她一句,聞清盯著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還真是活見鬼了,聞清有點崩潰。
    雖然聲音的主人戴著口罩,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依據他的打扮判定對方是個醫生,但這眼神她可一點也不陌生……可她和這個人品世界第一爛的爛人到底是怎樣的緣分啊?
    而且這第三次見面,是不是也來得太快了點?
    廖敬清也萬萬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碰上這女人,看著她的表情由慍怒變成驚愕,他眼底的情緒越發深邃。
    再看了眼她身邊的阿銘,他忽然覺得這事變得有意思了。
    聞清迎著那人的視線,也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人目光幽深地看了她一眼,隔著口罩傳來一聲低沉的哼笑,那聲笑絕對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有點冷笑的意思。
    “這不讓抽煙。”他又低聲重複了一遍,語調看似溫和,可聞清知道他是故意的。
    阿銘急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廖醫生。”
    聞清親眼看著男人白皙的手指將那支女士香煙一點點折斷了,斷得渣都不剩只剩一堆煙絲,最後輕巧地被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這整個過程他的視線都沒離開過她的眼睛一秒鐘,就好像此刻被他折斷的不是那支細細長長的香煙,而是她本人一樣。
    聞清甚至有種感覺,那男人這一連串的動作都在向她傳遞一個意思:看我怎麼收拾你。
    “廖醫生。”一旁的阿銘卻仿佛看到了救世主,迅速拋棄聞清投靠了敵方,連眼神都變得格外熱切,“你快進去看看聞叔吧。”
    “有我在,放心。”廖敬清將手插回白大褂口袋裡,瞬間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眉目間都如沐春風。
    阿銘急忙拉著他往裡走,廖敬清狀似無意地回頭看了眼聞清:“對了,這位是?”
    阿銘這才想起來介紹:“哦,這是聞叔的女兒聞清。”
    “既然是家屬,那就一起進來吧。”廖敬清那雙細長的眼眸微微眯了眯,眼底有意味不明的光一閃而過,“正好有些問題,我需要和聞小姐好好討論一下。”
    這下聞清總算是看出來了,這人人前道貌岸然,人後卑鄙無恥。
    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醫(衣)冠禽獸?

    雖然刻意掩飾,聞清還是注意到了那人走路時步子有些不自然,估計是被她踹下車時傷到了腳?
    看樣子,這人是真打算和她算算帳了。
    聞清倒一點也不怕他報復,之前不確定他身份時可能還會稍有忌憚,現在知道他是醫生就更沒什麼可怵的了。新安好歹也是興城數一數二的私立醫院,他還敢對病人家屬怎麼樣不成?
    只是她原本並不打算進去見聞定山的,知道他現在身體狀況不錯,她更沒有再繼續和他相處下去的必要。但現在她要是走了,倒顯得她有些怕那人……
    聞清正在遲疑,阿銘忽然又折了回來,一把拉起她的行李箱就往裡走:“清姐你愣什麼呢,快進來。廖醫生不是說還有事要和你商量!”
    聞清:“……”
    就這樣,聞清莫名其妙地被阿銘給拽進了病房裡。

    “聞先生今天狀態很好啊。”廖敬清一句話就成功讓病房裡所有人都噤了聲,包括之前一臉怒容的聞定山也安靜下來。
    幾個小護士也馬上露出一臉得救的神情:“廖醫生!”
    廖敬清沖她們微微頷首,眼底帶笑,那副紳士儒雅的模樣立刻逗得姑娘們心花怒放。
    聞清在後面看得直想豎中指,果然是只到處拈花惹草的貨!這種敗類到底是怎麼混進醫生這麼神聖純潔的隊伍裡的?
    廖敬清和聞定山說話時也是一副好言好語的樣子:“既然狀態這麼好,心情也應該很好才對,怎麼還和她們一群小姑娘生起氣來了?”
    聞定山的視線原本一直膠著在聞清身上,這會兒也明顯被順了毛,再看向對方時和顏悅色了許多:“廖醫生,我有要事必須出院,或者你簽個字給我一天時間?我晚上肯定準時回來。”
    廖敬清點點頭:“有應酬?”
    “……”聞定山不說話了,心虛的樣子十分明顯。
    廖敬清又道:“如果你能保證不喝酒,我就簽這個字,我們之間達成一個協議,彼此信任怎麼樣?”
    聞清聽得想笑。就聞定山的個性,廖敬清居然會相信他的保證?!而且聞定山肯定會先答應下來再說。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聞定山嘴唇動了動,最後歎氣道:“廖醫生,應酬哪有不喝酒的道理,你這樣不是讓我為難嗎?”
    “那我讓你出去,不是明顯和自己過不去?”廖敬清拉了把椅子在他病床邊坐下,默了默,再開口時語態嚴苛:“聞先生,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和年齡,如果再繼續喝酒,下次進了手術室恐怕就很難再出來了。”
    聞定山瞪直了眼,半晌才囁嚅道:“身體固然重要,可有些事……”
    其實今天的飯局是為了招待萬鑫銀行的陳總,自從公司出問題之後,那些稱兄道弟的所謂朋友都找各種藉口避而不見。這個陳總是他花了不少工夫才約到的,如果順利,說不定能貸款幫公司渡過難關。
    這麼重要的時刻,他當然得親自去一趟才安心。
    “情況我已經跟你說明了,聞先生這麼聰明,又怎麼會不知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廖敬清拍了拍他肩膀,忽然餘光瞄了眼聞清的方向。
    聞清正好留意到他的視線,微微皺了皺眉頭,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果然,廖敬清很快就看似不經意地建議:“這種事,其實也可以找你信任的人代勞,我想心意到了,對方總能理解的。”
    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
    聞清嘴角微微彎了彎,要笑不笑地看了眼聞定山。
    聞定山也偷偷瞄了聞清一眼。
    “剛才阿銘說這位小姐是你女兒,雖然讓女孩子去應酬是有些不合適,但現在您喝不了酒,這應酬似乎又很重要,讓子女代勞應該也不為過。”廖敬清繼續“好心”給出解決方案。
    這話說得聞清要是不去就顯得太不孝順了。
    聞清一直站著一動不動,表情也極度漠然,仿佛此刻被架到道德高度的人不是她似的。
    僵持久了,幾個小護士按捺不住開始竊竊私語,聞定山的臉色也漸漸變得鐵青起來。
    他自然是對聞清開不了那個口的,可看著女兒這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到底還是氣悶,把心一橫道:“不用,我自己去!”
    眼見著他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廖敬清也不伸手去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局外人似的聞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氣氛變得詭異,最後還是阿銘站出來解圍:“聞叔,還是我去吧。”
    “……”

    雖然最後廖敬清的詭計沒得逞,可聞清在所有護士心目中已經落了個不孝順的名聲。而且關鍵是阿銘這一走,聞定山身邊勢必得有個人照看著,阿銘臨走前千叮萬囑,讓聞清一定要等他回來。
    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聞清得一直和聞定山保持面對面的模式。
    廖敬清這一招還真是一箭三雕,無論聞清進或退都落不到半點好。
    她坐在一旁的扶手椅裡玩手機,心裡已經把那個姓廖的罵了好幾遍。
    聞定山正在打點滴,父女倆全程零交流,病房裡一時安靜得有些過了頭。他看了女兒好幾眼,清了清嗓子,還是主動搭話道:“你一個人來的,沈逸沒陪你一起?”
    顯然聞定山並不知道自己開了個不好的話頭,也不知道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所以聞清沒理他的話,讓他既尷尬又有些惱,只得拔高了音量道:“你這什麼態度?”
    “比起我媽生病時你對她的態度,我自認態度已經很好了。”聞清掀起眼簾看了他一眼,“我可沒扔下你一個人走掉。”
    聞定山終究是心虛,想起這些事,面上露出幾分愧疚的神情來——他當時真是鬼迷了心竅,現在這樣其實也是活該。
    聞清和他大眼瞪小眼,這時候才看到他兩鬢斑白的頭髮,上次聞定山回去的時候可還是意氣風發的樣子。
    她抿了抿唇,低下頭繼續擺弄手機。
    聞定山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她說這些事一樣,繼續說道:“其實我很後悔。”
    他的話還沒說完,聞清便開口打斷他:“這些話你還是留著對我媽說吧,你對不起的人是她。還有,你後悔是因為那女人騙了你的錢跑掉吧?如果沒這事,你真的會後悔?”
    聞定山不可思議地看著聞清,半晌都說不出話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在女兒心目中已經成了這樣的形象。
    兩人誰也沒再開口說話,直到一個小時後,有護士從門口探進身來:“406室,拿藥。”
    聞清站起身準備去接醫藥單,誰知手指快要碰到那張紙的時候,護士忽然手一滑,單子輕飄飄地就滑落在了地板上。
    聞清挑眉看了眼對方。
    小護士長得眉清目秀,可眼底卻帶了些得意的神色:“啊,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手有點麻。我還要通知其他病人,麻煩聞小姐你自己撿一下吧。”
    她說完就推著小車走了,聞清站在原地笑了一聲。
    看來那位廖醫生帶來的麻煩比她想像的還要多啊。

    果然和聞清預料的差不多,繳費拿藥時她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刁難,她甚至聽到有人在護士站光明正大地議論自己。
    “前陣子打電話通知家屬,她怎麼都不肯來,這就看出來多沒良心了。”
    “我當然知道,電話就是我打的,你都不知道她在電話裡有多凶。”聽出來這位頗有怨氣,顯然是被聞清之前的態度給激到了。
    “唉,雖然聞先生脾氣很差,可到底是父母呀。”
    “就是就是,你看她那樣子,長得就很凶啊。”
    “借電話用一下。”這一句是聞清說的。
    見她突然出現,幾個護士急忙閉了嘴。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護士對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隨便用。
    聞清拿起聽筒,剛想按數字鍵的時候停頓了下,然後抬頭對幾人說:“對了,你們主任辦公室電話多少?”
    眾護士:“……”
    聞清微笑著將聽筒從左手換到右手:“或者告訴我投訴電話多少也行。”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看著聞清。那個年紀大點的護士總算回過神來,訕笑道:“對不起啊聞小姐,她們只是在開玩笑。”
    聞清將聽筒放回原位,面無表情地看著幾個人:“玩笑過了頭就不叫玩笑,那叫是非,人長嘴巴可不是用來說是非的。”
    “是是,以後我們一定注意。”
    幾個年輕的護士看起來還有些不樂意,最後被那個年紀稍長的給壓了下去。
    聞清倒也並沒有真的要投訴她們,只是做出適當的警告而已。她問其中那個護士道:“廖醫生的辦公室在哪兒?”
    對方愣了一愣,隨後才回過神來:“哦,二樓左手邊,第三間就是,不過他現在可能在開會。”
    “沒關係,我等他好了。”聞清說完便雙手插兜離開了,剩下一群護士面面相覷。

    開完了會,廖敬清拿著資料正往辦公室走,鐘浩然走過來一把鉤住他脖子,挑著眉曖昧地笑了笑:“聽說你的腳受傷了?”
    廖敬清睨了他的手一眼。鐘浩然呵呵笑著將手收了回去,可眼裡的八卦之火依舊熊熊燃燒著:“給師兄說說,怎麼傷的?”
    “你不是都知道了?”廖敬清淡淡地開口,目光一直直視前方,“小周沒告訴你?”
    早知道小周那個大嘴巴不嚴實,偏偏上午被那女人踹下車之後扭傷了腳,最後只能去急診室那邊找小周做了簡單處理。想到這會兒大夥兒都在議論他被女人踹的事,他的額角就控制不住地亂跳。
    鐘浩然一個沒忍住大笑出聲:“還真是被女人從車上踹下來的?我早就說過,你這輩子的桃花太多,早晚變成桃花劫。”
    誰是誰的劫還不一定呢,廖敬清想起今天被他小小教訓了的某個女人,嘴角微微勾了勾。
    兩人一路走到辦公室門口,可鐘浩然仍舊像尾巴似的跟著。廖敬清蹙眉瞥了他一眼:“你老跟著我幹什麼?”
    鐘浩然虛握著拳輕輕咳了一聲:“那個,要不要我給你出個招兒擋桃花劫?”
    廖敬清明白了,站在門口嗤笑道:“又拉我去相親?你老這麼賣我有意思?”
    “怎麼是賣呢?我是關心你啊。為你的個人問題我真是操碎了心,不是說了你今年有桃花劫嗎?”
    看著鐘浩然一臉正經的樣子,廖敬清簡直不想刺激他:“你一個醫生在這兒宣傳封建迷信,要臉嗎?”
    “怎麼不要臉了?你二十七高齡了連個女朋友都沒交過,老實說,你是不是有病?”
    “你有藥?”廖敬清真要被這個師兄給氣笑了,扯了扯領帶,順手推開了辦公室門。
    “當然,我是哪一科的你還不知道?”鐘浩然跟在他身後也進了辦公室,嘴巴裡喋喋不休,“真的,那方面有問題還是儘早治療比較好,我幫你聯繫聯繫,儘快做個檢查。你說你之前怎麼不說呢?和我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男人那方面有問題老憋著,很容易造成心理疾……”
    鐘浩然的話還沒說完,就發現廖敬清站在自己身前沒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眼就瞧見有個姑娘正蹺著腿坐在他辦公桌後的椅子裡。
    而此刻那姑娘的表情,真個叫一言難盡。
    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鐘浩然立刻捂住了嘴。
    這種事,事關男人尊嚴,決計是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的,尤其面前的還是個長得不錯的女人。
    然而鐘浩然的腦袋很快又轉到了奇怪的地方——看這女人如此隨意自然的姿態,難道是這小子新交的女朋友?
    難怪剛才一臉不希望他跟進辦公室的樣子……
    有貓膩啊。
    鐘浩然馬上忘了自己坑友的事,好奇地用胳膊肘撞了撞面前的人:“嘿,這是誰啊?”
    廖敬清看了眼對著自己笑得滿含深意的女人,對身後的人吐出兩個字:“災星。”
    鐘浩然:“……”
    可不就是災星嗎?每次出現准沒好事!
    廖敬清直接開了辦公室門把損友給推了出去,隨後淡然地拉開椅子往聞清對面一坐,手裡的資料也工工整整地放在了辦公桌上:“找我有事?”
    “本來的確有點事。”聞清把腿收了回去,靠在皮椅裡搖晃著椅背,一臉要笑不笑的樣子,“不過現在沒事了。”
    廖敬清和她對視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聞清忽然俯過身去,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笑眯眯地說:“你說我要是從別人那受了氣,是不是也該還回去呀?”
    廖敬清看了她一會兒,扯起唇角笑了一笑:“是該還回去。”
    聞清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廖敬清忽然也俯過身去,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桌的距離。他盯著她的眼睛,慢慢地說:“所以你打算造謠中傷我?”
    “幹嗎說得那麼難聽?”聞清沖他眨了眨眼睛,“只是無意間聽到你和朋友談話而已,算是陳述事實吧。你之前刻意引導別人中傷我的行為那麼高明,我也不能太低級才是啊。”
    廖敬清像是愣了下,看著聞清的眼神有點莫名其妙。
    “不過我這個人嘴巴雖然壞,該有的底線還是有的。”聞清忽然說,“畢竟難言之隱這種事,說出去多傷人哪。”
    尾音落下,聞清清楚地看到廖敬清額頭上的青筋狠狠跳動了兩下。
    這大概是兩人四次交鋒以來,廖敬清表情管理最失敗的一次了,看來男人真的很在意面子問題啊。
    聞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只要廖醫生以後收斂一點,這種事肯定不會不小心洩露出去,心情好的話,我一般不會亂講話。”
    “你在威脅我?”廖敬清一直沒什麼大反應,但目光清冷的樣子還是足以看出來他在隱忍怒氣。
    聞清道:“你看你,又多想了,這明明是建議。我這人就是心善,要是換了有些人,醫院裡恐怕早就傳遍了。”
    “有些人?”廖敬清冷笑著,“聞小姐這是在指桑駡槐?”
    “啊,原來廖醫生也是那種喜歡背後放冷箭的小人嗎?”聞清說完故意掩了掩嘴巴,做出一副說錯話的模樣,“要是這樣,我就更要給廖醫生建議建議了。人品問題可能沒法治,不過不要傷心,你朋友說得對,還是抓緊時間治療能治的問題吧。”
    話裡的字字句句都刺激著廖敬清的神經,偏偏他這會兒沒法證明自己的清白,眼下要是開口解釋倒像是在狡辯。
    現在看起來,這個啞巴虧他無論如何都吃定了,除非——
    廖敬清沉臉坐在那裡,聞清說完已經站起身來,一臉志得意滿的樣子。她從廖敬清身邊經過,忽然視線下移,就像那天他在火車上逗弄她似的吹了聲口哨。
    廖敬清:“……”
    “這種事情可千萬不能拖啊,萬一最後拖得跟人品一樣差勁,那可就身無長物、一無是處了。”
    最後八個字終於成功讓廖敬清有了反應,他坐姿未變,只是手臂一伸就將聞清給拽了過來。
    聞清哪裡會想到他忽然來這樣一招,毫無防備地跌進了他懷裡,姿勢真是怎麼看怎麼曖昧。
    距離變得如此親昵,聞清這才發現這人身上硬邦邦的,似乎哪裡都是緊實的肌肉,尤其是她坐著的那雙長腿和牢牢箍在她腰間的胳膊。
    這樣看,這男人平時一定非常熱愛健身才對。
    她忽然想起中午在出租車上那一幕,如果當時他反過身來要推自己下車,似乎也是輕而易舉就能做到的……但他沒有那樣做,應該是沒想到吧?畢竟當時是他先去開的車門,肯定也是打定主意先推她下車的!
    總不至於是擔心傷到她吧?
    聞清一閃神的工夫,驀地發現那人的鼻息異常清晰,溫熱的氣息有一下沒一下地掠過她的臉頰。
    他和她的臉居然只有很危險的一小段距離!
    聞清瞠目看了他幾秒,馬上怒了:“放手!”
    “不是說我那方面有問題?”廖敬清微微低頭睨著她的眼睛,聲音低而醇厚,“那還怕什麼?”
    聞清嗤道:“你哪只眼睛看出來姐姐我在怕了?我是噁心好嗎?”
    廖敬清這會兒也不生氣了,嘴角微微傾斜,像是來了點惡作劇的心思:“反正在你心裡我人品也有問題,我看起來會那麼乖乖聽話?”
    “……”聞清一時竟被他說得無言以對。
    廖敬清沒什麼出格的舉動,只是離她非常近,近到聞清能從他黑沉的眸子裡看清自己的樣子。
    聞清雖然嘴巴厲害,可到底還是女生臉皮子薄,她很快就覺得耳根發燙。就在她準備破口大駡的時候,忽然發現廖敬清的五官離自己越來越近。
    聞清掙扎了幾次,但她力道顯然沒有對方大,而且對方速度太快,哪裡會像電視劇裡一幀一幀地被放慢,一切在幾秒之間就發生了。
    她下意識地緊閉雙眼,可幾秒之後就意識到被耍了。
    以為的親吻輕薄都沒發生。廖敬清側著臉,埋在她耳側哧哧地笑,那笑聲十分欠扁:“很緊張?我只是想告訴你,就算我某方面真的有問題,也有其他辦法可以代替……”
    “下流!”聞清只能咬牙罵出這麼兩個字來,比無恥她的確是比不過他。
    兩人僵持不下,正好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廖醫生?”
    廖敬清聽出來是之前幫他處理扭傷的小周,手臂漸漸松了力道。孰料他這邊才剛剛松了手,聞清忽然迅速抓起他剛才放在辦公桌上的文件夾,用力朝他臉上拍了過去。
    廖敬清:“……”

    隔天醫院裡再度傳開,繼廖醫生被女人踹下車扭傷了腳之後的又一爆炸新聞:廖醫生被女人揍到流鼻血了。
    當然,大家好奇歸好奇,這事沒人敢真的向廖敬清求證,除了一向神經大條的鐘浩然,不過廖敬清沒搭理他。
    回想昨天的事,廖敬清自己也覺得荒唐,大概還是男人那點自尊心受挫,於是下意識想反擊。
    早上查房時兩人又碰了面,聞清坐在沙發裡看雜誌,而廖敬清目不斜視地和聞定山交談,整個過程異常和諧,好像這之前兩人壓根就不認識。
    廖敬清查完房拿著病歷往外走,身後兩個護士的談話吸引了他。雖然兩人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他稍微一聽還是聽出了大概。
    “看見沒,對她爸的病情一點都不關心,剛才廖醫生說什麼她都沒聽,一直在看那本八卦雜誌。”
    “你看她昨天那麼厲害就知道了啊,還說要投訴我們。”
    “沒事,別做得太明顯就成,對於這種不孝順老人的就該給她點苦頭嘗嘗。”
    廖敬清把鋼筆放進白大褂口袋裡,只是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眸色微微沉了沉。
    阿銘昨天果然被灌得大醉,今天早上過來的時候臉都是浮腫的,剛才查房時廖敬清見了給他推薦了一種解酒藥,讓他以後記得常備。等人一走,阿銘止不住地開始誇讚起對方來:“廖醫生人真好真熱心,上次我生病還特意給我捎了感冒藥。”
    聞清翻了個白眼。
    阿銘又說:“這麼好的人,聽說昨天還被人給弄得受了傷,那人缺不缺德啊。”
    聞清:“……”
    “正好我給聞叔煲了湯,給他也送一碗過去。”阿銘馬上從保溫桶裡倒了碗湯出來,看樣子還真打算去給廖敬清送。
    聞清無語地搖了搖頭,可阿銘忽然對她說:“清姐,不如你送過去吧。”
    “為什麼?”聞清更不想搭理那人。今天她一直防著對方再出什麼陰招,可一早上廖敬清都沒什麼特別反應,誰知道是不是又在醞釀什麼詭計。
    她才不會傻乎乎地主動送上門去!
    阿銘一臉驚訝地說:“怎麼說他也是聞叔的主治醫生,你和他熟悉一下是應該的。再說了,我這不是胃不舒服嗎?”
    他說著馬上做出一臉扭曲的樣子。聞清對他浮誇的演技表示鄙夷,可最後還是抵不過阿銘的軟磨硬泡,不情願地端著碗走了出去。
    反正那人也還沒走遠,喝個湯也沒幾分鐘。
    聞清端著碗剛走出病房,就看見廖敬清在和一個護士說話。她認得對方,那護士不就是昨天在護士站說她壞話的其中一個嗎?好像是護士長來著。
    聞清迎著兩人走過去,可她還沒走近,聽到廖敬清的話就愣住了。
    兩人像是在閒聊,廖敬清說話的聲調也一直很平穩,但足夠聞清將每個字都聽清楚。他說:“聽說門診那邊的劉姐出事了,張姐你也得注意啊。”
    被稱作張姐的護士長微微一愣:“怎麼了?”
    廖敬清愕然道:“你不知道?劉姐那事本來也不是她的錯,都是底下的人懶散闖了禍,還得罪了家屬被投訴。今年咱們醫院剛換了領導層,對醫護人員的態度問題抓得很緊,都實行連坐了。”
    張姐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訕笑著捋了捋鬢角的頭髮:“是嗎?劉姐馬上就要退休了,應該不會有太大影響吧。”
    “誰知道呢。”廖敬清淡淡地笑了笑,眼底有深邃的光一閃而過,“現在正在風頭上,難保上邊不會抓幾個典型。”
    張姐的臉色白了一白,嘴上還在硬撐:“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廖敬清俯下身,特意壓低嗓音道:“張姐和我認識這麼久了,我當然要多嘴提醒你一句,你向來盡職盡責,可還是要管好手下那些人,萬一一個不小心,你被她們牽連了……”
    張姐咬了咬嘴唇,又抬眸看了眼廖敬清。
    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看著廖敬清眼底露出的溫和笑意又一時說不上來,只得嚴肅地點頭道:“我會讓她們注意的。”
    廖敬清臉上的笑意更濃,忽然從手中的病歷夾裡拿出個東西來:“聽說張姐的兒子今年就要高考了,這是我之前給我弟辦的新世界書城的購書卡,放在家裡也沒用過,你拿去用吧。”
    張姐瞬間眉開眼笑,卻又有些不好意思收,推拒道:“這怎麼行?”
    “你也知道我弟現在的情況。”廖敬清嘴角勾了勾,將卡遞到她手中,“還是給需要的人比較好。”
    張姐看著廖敬清,暗暗松了口氣。
    剛才廖醫生忽然找她閒聊,她還以為是這兩天那群小丫頭片子為難聞小姐的事漏了風聲,被對方抓了把柄,可現在這麼看,廖醫生似乎真的是在好心提醒她?
    “那,我就不客氣了。”張姐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末了又忍不住說:“廖醫生,那你弟弟他現在……”
    廖敬清原本略帶淺笑的眼眸微微一凜,張姐立刻被他的眼神駭到。
    那感覺,仿佛剛才那個溫和的廖醫生只是戴了張面具似的。
    等張姐再仔細看過去,廖敬清嘴角又帶了點向上的弧度,語氣也一如既往的和善:“嗯,你也聽說了,還是老樣子。”
    “哦。”張姐點了點頭,忽然就不敢再多問了,結巴道:“那、那你也別太操心了。”
    張姐拿著購書卡走了,廖敬清站在原地卻並沒有馬上離開。他將口罩又戴上之後,才徐徐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投射到聞清身上。
    “原來聞小姐還有偷窺的癖好。”
    聞清沒想到廖敬清早就發現了自己,短暫的愣怔之後,還是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
    兩人面對面站在走廊一側,周圍偶爾有病人和護士經過,大概都覺得兩人間氣場詭異,好幾次都有人朝這邊好奇張望。
    聞清打量了面前的人幾秒鐘,終於說:“我被護士為難的事,和你有關嗎?”
    廖敬清也坦白承認:“雖然我無法操控別人的想法,但認真說起來,算是有間接關係。”當時他確實有惡作劇的本意,但萬萬沒料到護士們私底下會有其他小動作。
    聽到和自己猜測的差不多,聞清眼底迅速露出了幾分鄙夷來。
    這男人還真是一再在她心裡刷新下限啊。
    廖敬清倒是一直很平靜,只微微俯下身直視她的眼睛:“不過聞小姐難道不需要自我反省下,為什麼會有人為難你?你對你父親的態度的確有問題。”
    聞清和他四目相對,在某一瞬間,廖敬清似乎在她眼裡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類似於……軟弱?
    可這麼強勢的女人,也會有這樣的情緒?
    “你在教我怎麼做人?”果不其然,這個女人再開口就是從鼻間溢出一聲冷笑,“可是廖醫生的人品,似乎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果然是狗咬呂洞賓,廖敬清意識到和這個女人根本沒道理可講。
    他慢慢地直起身來,說出的話也絲毫不留情面:“的確,像聞小姐這樣有想法的人,應該不需要別人教你做任何事。不過女人太強勢可不是件好事情,很容易不招男人喜歡,希望聞小姐的男朋友懂得欣賞你才好。”
    聞清端在手裡的湯碗忽然傾斜了下,湯汁灑了她一手。
    廖敬清覺察到她眉心一蹙,大概是湯還沒完全涼,可下一秒那女人忽然端起面前的湯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廖敬清:“……”
    聞清喝完之後,額頭上都是細汗,卻倔強地沖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說:“廖醫生是不是以為,這個世界除了恨就只能剩下愛了?那你的世界還真是簡單。”
    廖敬清微一蹙眉,剛想說點什麼,聞清已經轉過身快步離開了。他盯著那女人漸行漸遠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清姐怎麼樣?廖醫生喝了嗎?”聞清剛回到病房,阿銘迎上來就是這麼一句。
    聽到那個爛人的名字,聞清一陣煩躁,可看著阿銘期待的樣子,只好含糊道:“嗯,喝了。”
    “真的?”阿銘按捺不住又追問,“他說好喝嗎?”
    “我就負責帶到,難道還要管售後服務?”她眼睛一瞪,阿銘立刻就閉嘴了。
    聞清不再理他,將碗放在桌子上,隨後拿了剛才那本雜誌坐回沙發裡,可心思一點也沒在上面的文字上。
    其實她從來都不介意自己在別人眼中是怎樣的人,因為不管做得多好,總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你。可或許在聞定山這件事上她本來就是茫然的。
    那是她的父親,前二十五年她都深深愛著的男人,可後來忽然發現他背棄了家庭背棄了她和母親。而且在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做了更加讓她心寒的事……
    就在她狠心決定不再原諒他的時候,他忽然就垮了,甚至在生死線上徘徊。
    她該怎麼做?
    恨,或者愛,她都覺得沒法面對。
    聞清在這件事上其實一直是無措的,所以廖敬清的指責讓她忍不住會懷疑自己。這感覺很糟糕,她非常不喜歡這種自我懷疑的滋味。
    更何況他還提到了沈逸。

    聞清想得有些出神,她翻了頁雜誌,忽然發現病房裡異常安靜,抬頭環視了一眼,聞定山和阿銘居然都表情古怪地看著她。
    聞清問:“怎麼了?”
    阿銘急忙轉過臉去,眨了眨眼睛沒吭聲。
    還是聞定山開了口:“那個,雜誌上說的是真的?”
    聞清低頭看雜誌,這才發現上面居然有沈逸的照片。
    她再看了眼上面的標題,原來是關於那個紀錄片延遲拍攝的報道,上面還爆料了原因是她和沈逸關係鬧僵、沈逸劈腿她好友。
    大概是她剛才出去以後,聞定山看了這則報道。
    也好,省了她親口說了。
    聞清直接承認:“對,我們分手了。”
    聞定山看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格外複雜:“他劈腿也是真的?”
    “嗯。”聞清淡定地翻過一頁。
    聞定山忽然氣得狠狠拍了下床墊:“你怎麼不早說,就由著他們這對狗男女這麼欺負你?”
    聞清合起雜誌,默了默才抬頭看向他:“狗男女?”
    聞定山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看著女兒眼中的嘲弄竟無法反駁,一時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看他那副樣子,聞清很快低下了頭,只說:“不過是提早發現是個錯的人而已,有什麼好生氣的。”
    阿銘突然咕噥道:“可這事也太不巧了,昨晚和陳總談崩了,本來還想和逸哥那邊——”
    “阿銘!”
    “和他什麼?”
    父女倆幾乎同時開口,阿銘嚇得一下子噤了聲。

    “清姐你也別太敏感了,聞叔之前是有那想法,不過後來看了雜誌以後特別生氣,恨不得宰了沈逸那臭小子,哪還會想跟他合作啊。”晚上阿銘送聞清去酒店的路上,想了想還是替聞定山打圓場。
    聞清一路都不說話,聽到這兒忽然接了句:“剛才在醫院不是叫逸哥嗎?”
    阿銘被堵得半天說不出話。
    聞清沉默片刻,還是問了一句:“公司現在的情況真的很糟?”
    一聽她這話,阿銘立時點頭如搗蒜:“你都不知道追債的人有多少,天天都有人打電話過來,這還是因為聞叔住院了,要是不住院,恐怕家門口都能排成隊了。”
    看著阿銘一臉期待的樣子,聞清什麼都沒說。
    阿銘見她又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一時有些悻悻的。雖然知道是聞定山做錯了事情,可眼下公司的確到了危急關頭,他潛意識裡很希望聞清能伸出援手。
    可眼下這樣子,聞清似乎是不想管聞定山了。
    聞清只覺得胸口悶得透不過氣,降下車窗,感受著車窗外灌進來的冷風,心口卻依舊有些澀澀的。
    在廖敬清的指責之後,她曾經有那麼一秒鐘懷疑過自己,她甚至想著是不是要對聞定山好一點。可看看,多可笑,她的父親是全然不在乎她的。
    之前被燙到的地方當時並不覺得痛,原來只是麻木了,此時竟火辣辣地提醒著她傷口的存在。
    聞清睜開眼看著這個燈火通明的城市,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謂孤獨的滋味。
    這個世界,她似乎總是孑然一身。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那天之後,聞定山就不在聞清面前提公司的事了。但不提不代表問題不存在,阿銘每天都得公司醫院兩頭跑,回來時總是被曬得黑漆漆的還滿頭大汗。
    有時聞清也能聽到他們背著自己議論的聲音,總之,情況越來越不樂觀,多半都是在為錢的問題而發愁。
    聞清打算等聞定山出院就離開的,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好轉,所以其他事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醫院裡的事,她倒是件件都親力親為。
    有次聞定山因為腸胃不適忽然嘔吐,病號服和被套都弄髒了,整個病房裡都有股難聞的氣味,可那個點護工去吃飯了,於是聞清就自己把房間打掃了,還把病號服洗乾淨了。
    這事讓看見的小護士都愣了,私下還悄悄議論了一番。
    在醫院當然還是會遇到廖敬清,那天之後他們誰也沒再刻意針對誰,兩人間的戰爭像是短暫性地熄火了。
    不過聞清發現廖敬清的人緣真不是一般的好,醫生也好護士也罷,那些未婚小姑娘個個都喜歡有事沒事地往他辦公室跑。
    聞清去找他拿聞定山的報告,總會遇到小姑娘們用各種藉口接近他。這不,剛打發走了給他送水果的,馬上又有人來敲門。
    “廖醫生,我這有兩張電影票,聽鐘醫生說你一直挺想看的,要不要下班一起去?”
    聲音聽起來脆生生的,聞清瞥了一眼,嗯,嬌小可人,長得也挺水靈,和火車上那位正是同一款。
    廖敬清正坐在辦公桌後研究病例,聽了這話抬頭沖對方一笑:“謝謝,不過晚上我有事。”
    小護士一臉失望地嘟了嘟嘴:“好吧,那下次吧。”
    “最近可能都沒時間,不好意思。”廖敬清一雙黑眸亮而澄澈,像是虔誠無比,就連婉拒的姿態都做得十分漂亮。
    小護士讀懂了,有些尷尬地笑笑就退了出去。
    聞清抬眸盯著對面的人瞧,正好被他捕捉到。廖敬清收起剛才的笑臉,若有所思地瞧著她:“怎麼了?”
    “沒什麼。”聞清只是想起火車衛生間裡那一幕,這人不是一直愛亂搞男女關係嗎?這會兒怎麼又……
    腦子裡想起了什麼,她不由得撲哧一聲笑出來。
    廖敬清像是也猜到了,立刻黑了臉:“你在腦補什麼?”
    聞清張了張嘴:“你怎麼總是對我的想法感興趣,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廖敬清雙手交疊,撐著下頜打量她:“我瘋了嗎?”
    “我也覺得自己沒那麼倒黴會被你看上。”
    廖敬清:“……”
    “檢查結果很好,是不是說明明天就可以出院了?”聞清把人氣得青筋直跳之後,居然一本正經地問起了正事,眼神別提多無辜了。
    廖敬清咬了咬牙,從牙縫中擠出個“是”字來。
    聞清沖他頷首致謝:“這段時間辛苦廖醫生了。”
    她起身打算告辭,可想了想忽然又雙手撐住桌沿,刻意壓低了嗓門問:“廖醫生,你剛才到底為什麼拒絕那個小護士呀?”
    “怎麼,換你對我的想法感興趣了?”他學著她的樣子做出驚訝狀,“不會是聞小姐你看上我了吧?”
    知道她挖了坑等著自己跳呢,廖敬清當然不會如了她的願。
    “你看你總愛亂想。我是真的想和你和平共處啊。”
    對此,廖敬清嗤笑一聲算是回應。
    聞清暗暗咋了咋舌:“那個,你難言之隱還沒治好啊?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靠譜點的醫院?”
    廖敬清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忍住,驀地從椅子裡站起來狠狠盯著她,最後抬手用力指了指:“早晚把你那張嘴收拾得服服帖帖!”
    廖敬清被那女人氣得腦仁疼,虧得他前兩天還在為自己那天的行為而彆扭,擔心語氣太重傷了她。可現在看看,這女人簡直是銅牆鐵壁、刀槍不入才對!

    第二天一早聞清就給薑鈺去了電話,告訴薑鈺自己這兩天就打算回去。薑鈺也沒想到這麼快,但聽說聞定山身體恢復得很好就沒再多說什麼,只在通話快結束時,有些猶豫地告訴她:“那個,昨天有人來找過你。”
    聞清一聽就猜到了是誰,只是她不懂沈逸現在還來找她做什麼。
    “他問我你去了哪裡,我沒告訴他。”薑鈺說完停頓了下,“他就是你之前說過的男朋友?”
    聞清點了支煙,靠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低低地嗯了一聲。
    薑鈺歎道:“長得是挺帥的,不過那樣子一看就很沒安全感。”
    “你是說我長得醜,配不上他?”
    薑鈺笑出聲:“還有心情開玩笑,說明失戀後遺症過了?”
    聞清想了下,剛開始知道沈逸和遲莉莉的事情時她的確挺難受的,但似乎也沒覺得撕心裂肺。或許那時候有更讓她無法接受的事情發生了,所以兩害相較,她反而覺得失戀的感覺沒那麼痛。
    “你反正記著別搭理他就行,下次他再去煩你,直接告他擾民。”
    這麼簡單粗暴的事恐怕也只有聞清幹得出來,姜鈺簡直哭笑不得:“行,我記住了。”
    聞清本想再和薑鈺多聊幾句,餘光忽然瞥見有幾個男人流裡流氣地往護士站那邊走。
    幾個人不知道問了護士些什麼,最後大步流星地朝她的方向走了過來,不知道為什麼,聞清的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
    “有點事,我先掛了。”聞清說完將手機收好,盯著那幾個男人的方向看。
    幾人從她身前經過,果然徑直進了聞定山的病房。聞清眯了眯眼,將手中的煙彈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裡。

    “聞老闆,你怎麼說也是咱們興城排得上名號的企業家,就這麼點錢也要賴,傳出去不好聽吧?”
    有個穿著黑色半袖的粗獷男人,看起來像是幾人中領頭的,他拉了把椅子往聞定山病床前一坐,大剌剌地打量了眼病房裡的環境:“還住高等病房啊。”
    聞定山一直看著幾個人,臉色有些不好看:“我的情況早就和徐老闆說過了,他也說過會給我時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已經給你時間了嗎?都過去一星期了。”那人漫不經心地說著,完了才將視線落回聞定山身上,“聞老闆你也是生意人,就別為難我們幾個替人跑腿辦事的了,兄弟幾個大熱天的來回跑也不容易。”
    聞定山沉默著,最後吐出一句:“我給徐老闆打電話——”
    “哎,徐總出國了,他最近也一腦門官司呢,這事已經全權交給我們了。”那人說完抹了抹頭髮,“聞老闆,這麼安靜的病房,鬧出動靜來不太合適吧?你還是體諒體諒我們,啊。”
    聞定山活了這麼大歲數,哪裡受過這份氣?他這輩子只有別人對他點頭哈腰的時候,還沒遇到過這麼被人戳著脊樑骨要錢呢。
    他一時氣得半天說不上話,胸口也悶得一陣陣地喘不上氣:“你們……好,再給我幾天時間……”
    “嘖,怎麼聽不懂話呢,我們都來了難道今天還有空手回去的道理?”那人站起了身,忽然出腳把椅子給踹翻了,突如其來的砰的一聲,驚得聞定山的臉色又鐵青了幾分。
    那人往前走了兩步,在聞定山病床前停住,俯下身說:“聞老闆,你這身體也不好,我們也不想鬧得動靜太大,聽說你女兒是挺出名的製片人,手裡沒錢不可能吧?”
    “他欠你們多少?”聞清慢慢地走進病房。
    見她出現,那人馬上露出笑容:“早這麼說不就完了,大家都是斯文人,幹嗎非逼我動手呢。”
    聞清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用力攥了攥藏在背後的手機。

    “廖醫生,不好了,406室出事了。”
    張姐過來喊廖敬清的時候,他正在午休,聽了這話霍地坐起身,原本覆在臉上的書本嘩地掉了下來,被他穩穩地接住了。
    廖敬清皺了皺眉頭:“怎麼了?”
    “我也不清楚啊,就是剛才聽說來了幾個人,挺凶的,聞小姐好像和他們起了爭執。”張姐也是剛聽手下幾個人說的,具體情況還沒摸清楚呢。
    廖敬清聞言靜了靜,隨後說:“找保安。”
    “啊?”
    廖敬清拿了書又躺回椅子裡,張姐看他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只得疑惑地帶上了門——廖醫生平時可不是這麼冷漠的,更何況他對於病人的事平時也都格外上心啊。
    門被合上沒幾秒,廖敬清忽然又猛地坐起身來,他將手裡的書用力扔回到桌上,狠狠地籲了口氣。
    我上輩子一定是欠了那女人的!

    幾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個個目露凶光,見聞清進來立刻就將她圍住了。
    聞清一米六多的個子,站在他們面前卻半點都不怯場,她冷靜地說:“既然你們連我的工作都查到了,那應該知道我和他現在的關係怎麼樣,我不可能替他還錢。”
    黑色半袖男咧著嘴看她:“怎麼說都是你爸,聞小姐不會那麼狠心的。”
    “那恐怕您要失望了。”
    半袖男沉默著,目光一直在聞清身上打轉。
    聞清相信這夥人來之前一定將聞家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查了個大概,所以,對於追債,其實他們心裡也沒譜。
    果然,過了沒幾秒,那人的目光開始閃爍,可嘴上仍在說:“要是聞小姐你真不打算管聞老闆了,怎麼還會大老遠地跑來興城?”
    聞清的余光瞥見聞定山,發現他也在直愣愣地盯著自己,像是也在期待她的答案。
    她慢慢地從唇間吐出一句:“當然是最後的子女義務。”
    聞定山的臉色變得有些灰敗,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蔫了似的,這句話無疑在他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但他知道,這全是自找的。
    半袖男一直在觀察父女倆的神色,見聞清這時候仍然不說話,一時也沒了主意,只能對著聞定山放狠話:“你們父女倆誰來還跟我沒關係,聞老闆,你自己看著辦吧。今天要是拿不出錢來,我就每天來你這兒陪你聊聊天。”
    他說著猙獰一笑,抬腿踩上了剛才被他踢翻的椅子:“不過你這病,恐怕受不了幾回氣吧?”
    聞定山怒道:“說了我會給的,再寬限幾天。當初徐老闆遇到難處的時候我也沒少幫他!”
    “這是你和他之間的事,我只負責拿錢。”
    兩人對峙著,聞定山被氣得直咳嗽。聞清這時候終於說:“我可以幫他還一部分,但條件是你們以後不許再來鬧事。”
    半袖男聽到有錢拿,臉色和緩了點,可還是嗤笑道:“你憑什麼跟我講條件?”
    “他手裡沒錢你知道,你現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我。”
    半袖男眯著眼,靜了靜忽然往前邁了一大步,逼近聞清:“你一個女人,你覺得我會聽你的?”
    “你必須聽我的。”聞清把手機往男人面前一放,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出現了正在錄像的字樣。
    那男人看清楚之後,反而不屑地大笑出聲:“你覺得這玩意兒能威脅我?報警嗎?你可以試試,看看警察管不管。”
    這些人敢明目張膽地在醫院裡鬧事,要是沒點背景是不可能的,聞清當然也知道這一點。她微笑道:“可你別忘了我是做什麼的,要是在電視上曝光這些事,說不定還會連累你後面的人,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半袖男抿緊了唇,顯然有些不忿。
    聞清也懂見好就收:“今天我能給一部分錢,其他的等我再想辦法。怎麼選,在你。”
    男人陰沉沉地盯著聞清,聞清手心裡其實全是細汗,但這時候她只能撐著。聞定山的病受不了刺激,阿銘又不在,她除了自己之外倚靠不了誰。
    “要是我都不選呢?”半袖男忽然猛地伸手過來就要奪她的手機。
    聞清早防著他這一招,只是那男人一身的肌肉,力氣可比她想像中大多了。聞清倉促間往後退,腳上的高跟鞋忽然狠狠崴了一下,這下子真是連老天都不幫她,她整個身子毫無預兆地就往後倒了下去。
    然而後背卻沒栽倒在地磚上,意料中的疼痛也並沒有發生,而是穩穩地跌進了……一個人懷裡?
    聞清猛地睜開眼,一眼就看到了廖敬清,他正微微垂著眼,一臉不耐煩地看著她。
    以兩人之前水火不容的架勢,聞清以為對方會趁機揶揄她兩句,可他看了她一會兒,只說了一句:“老實在邊上待著。”
    廖敬清攬著她的腰,慢慢將她扶起站好,然後便沒再看她一眼。
    半袖男瞧見廖敬清,臉上的表情稍稍收斂了點,但依舊一副痞痞的口氣說:“喲,醫生啊,不過我勸你還是別管這閒事的好。”
    “我也不想管啊。”廖敬清一臉無辜地將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我那邊忙得要命,可你們這邊一直吵,已經嚴重影響我正常工作了。”隨後他掃了眼剛才被踹開的椅子:“哦,還破壞公物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你不會是想讓我賠吧?”
    “一把椅子而已,也沒多少錢。”廖敬清懶洋洋地說完,忽然加深笑意,“只是你影響了別人休息,別人得有意見了。”
    半袖男冷笑道:“我倒想看看誰會有意見。”
    廖敬清看他一臉蠻橫,贊許地點點頭:“這麼說,七叔你也不怕?”
    “七……”半袖男高漲的情緒頓時萎靡了不少,將信將疑地打量起廖敬清來。
    他沒法將面前這個斯文的人和七叔聯繫在一起,但仔細想想,七叔他老人家確實心臟不太好。
    廖敬清似乎也不打算多提,慢慢踱到他跟前,兩人離得近了,聲音忽然降了好幾度:“我要是你,就乖乖同意她的建議,這女人出了名的不孝順,能答應還錢就不錯了。”
    半袖男愣了一愣。
    廖敬清挑眉道:“不信?你可以向護士們打聽打聽。”
    半袖男思前想後,其實剛才聞清提議的時候他就已經動心了,能收回點錢總比沒錢收要強得多,只是覺得剛才被個女人那麼威脅沒面子罷了。
    畢竟只是幫人跑腿辦事,萬一事情真鬧大了,最後倒黴的還是自己。
    更何況眼前的人還認識七叔。
    事情總算得到了暫時性解決,聞清拿了張卡給那個人,其實卡上並沒有多少錢了,當初母親住院時就已經將她的積蓄都花得差不多了。半袖男一聽說上面的數字還有些不樂意,但最後看了看廖敬清,還是忍下了,只說一周後會再找聞清。
    人一下子散光了,廖敬清看了眼聞清,徑直走過去替聞定山做檢查,剛才他進來時就發現他的臉色不對勁。
    聞清也看了眼聞定山,他正在一臉複雜地盯著她。聞清不想猜測這複雜眼神背後的含義,一個人慢慢地增出了病房。

    走廊上瞬間安靜了不少,這個點大部分病患都在休息,偶爾有護士匆匆忙忙經過,目光都沒在她身上駐足停留,就仿佛剛才那場鬧劇不存在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聞清的視野裡出現了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她慢慢地抬起頭,和廖敬清視線相撞。
    他站在她身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兩人均是一陣沉默。
    隨後,又幾乎同時開了口。
    “謝謝。”
    “腳沒事嗎?”
    “……”聞清有點驚訝,他居然發現她的腳扭到了!
    廖敬清像是又皺了下眉頭,然後在她面前蹲下身來。聞清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抓起她的腳查看起來。
    聞清有點尷尬,掙扎著想收回腳:“不要緊。”
    廖敬清一手用力握住了她的腳踝,眼都沒抬一下:“好像我才是醫生。”
    聞清本想吐槽一句他的專業不在於此,可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許是也覺得她太過反常,廖敬清忽然掀起眼簾睨了她一眼。
    聞清被他這麼近距離地打量,一時有些彆扭,移開視線道:“怎麼了?”
    “這麼乖?很疼?”
    聞清:“……”
    這人是把她當成了那群小姑娘嗎?
    廖敬清低著頭,聞清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樑和線條柔軟的嘴唇。她看了幾眼就迅速移開了視線,心裡默默地想,嗯,其實如果他嘴巴沒那麼討厭的話,長得還不賴。
    “需要處理一下。”廖敬清忽然站起身來。
    聞清一怔:“不用那麼麻煩,我待會……”
    她的話還沒說完,廖敬清已經打斷了她:“你是女人,偶爾軟一下沒關係。”
    聞清抿著嘴沒說話。
    廖敬清沒再觀察她的反應,而是長腿一邁胳膊一抻,俯身就過來將她撈進了懷裡,可很快他就意識到聞清的腳腫得太厲害根本沒法走,因為她剛邁出一步,臉色就白得嚇人。
    他低頭瞧她,正好見她也微微揚起臉來。可觸及他的目光,聞清馬上挺了挺脊背,刻意將剛才那一絲疼痛給掩飾住了。
    廖敬清忍不住歎了口氣。
    聞清也聽到了,剛想問他怎麼了,身子忽然一輕,她居然被廖敬清給打橫抱了起來!
    聞清瞪直了眼,全身僵硬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只知道傻乎乎地瞪著他。
    那男人嘴角再度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卻說:“清姐你走路也太慢了,還是用抱的比較快。”
    聞清:“……”

    雖然在醫院的時間不長,但聞清平時沒少見廖敬清和其他小姑娘耍花腔,所以她知道抱一下對於廖敬清來說或許根本沒什麼。可她還是忍不住會懷疑——這人是不是在故意耍我?
    但廖敬清看起來挺規矩,在辦公室裡給她上了藥之後就去洗手了,然後還簡單交代了注意事項。
    聞清盯著他的背影看。
    白大褂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而修長,甚至有幾分清瘦的味道。算上這次聞清已經和他有過三次間接性的肢體接觸了,她知道這人白大褂下多有料。
    他正在低頭將手上的水珠擦乾,像是覺察到了她的視線,頭也不回地說:“別想太多,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的病人出事,也不希望鬧出麻煩來主任找我談話。”
    “但還是要謝謝你。”聞清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這世界上哪有什麼“應該”的情分,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廖敬清幫了她是事實。
    或許她今天表現得真的太反常,廖敬清忍不住回頭看她。
    聞清也不回避他的打量,反倒問:“那個七叔是什麼人?”
    廖敬清複又低下頭去,將手裡的濕巾扔進了垃圾桶,這才慢慢走回她面前:“一個在興城很厲害的人。”
    這麼一說聞清就懂了,哪裡都有幾個不可說的人物。
    雖然她也有同樣的疑問,奇怪廖敬清和這個七叔到底是什麼關係,但廖敬清似乎不想說,而他們的關係也沒好到可以問那麼詳盡的地步。
    兩人坐在那兒忽然沒話可講,平時針鋒相對慣了,這麼平心靜氣反倒容易冷場。
    聞清想了想,又問:“剛才你替他檢查,沒問題吧?”
    廖敬清如今也習慣了聞清父女倆的相處模式,知道她口中的“他”是指誰,頷首道:“沒問題。”
    “那今天可以順利出院?”
    廖敬清的視線落在她扭傷的腳踝處。
    其實他有些搞不懂這女人了,看之前病房裡那一幕,她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她父親,可這會兒……寧願拖著扭傷的腳也要出院?
    聞清見他一直不說話,瞪了瞪眼:“不能出嗎?”
    “明天吧。”廖敬清說,“今天聞先生受了刺激,再觀察一晚。”
    聞清愣了一愣,最後也只得說了聲:“好。”
    兩人再度沉默下來。
    房間裡很安靜,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的氣味,聞清很不喜歡這味道,這總讓她回憶起母親離世前那段日子。
    廖敬清一直在無聲地望著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又好像在等她主動說話。
    可聞清從來不是喜歡閒聊的人。
    她撐著椅背慢慢站了起來:“那我先回去了。”
    “好。”廖敬清點點頭,抱著胳膊怡然自得地倚靠在辦公桌一角,甚至端了杯子慢慢喝起茶來。
    這是一點幫忙的意思也沒有了。
    聞清起身自己走,雖然腳上依舊覺得酸軟,但還是慢慢地一步步往外挪,可才走了幾步冷汗就下來了。
    她堅持走到辦公室門口,開門的時候終於沒忍住那陣鑽心的疼,扭曲著臉停了下來,暗暗地倒抽了口氣。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等她再回頭的時候,廖敬清的臉已經離她非常近了。
    廖敬清看著她,有些無奈的樣子:“看來要清姐開口求人,真是比登天還難。”
    聞清被他扶著,全身的重量都找到了支撐點,這會兒總算沒那麼疼了。可一聽這話她也算明白了,這人之前就想等她主動服軟呢。
    她忍不住蹙眉看那人:“有意思嗎?”
    “的確。”廖敬清皺了皺鼻尖,“你這人確實沒什麼意思。”
    聞清:“……”
    “等著吧,我送你回去,都這樣了還想去麻煩誰。”廖敬清忽然矮身重新將她抱回了原位,單手撐著她身旁的扶手沖她擠了擠眼睛,“正好我要出去一趟,好事做到底吧。”
    聞清被他一連串的動作弄得有點蒙,隨後蹙眉道:“你曠工?”
    廖敬清痞痞地笑了下,也不解釋,轉身換衣服去了。
    刷的一聲旁邊的布簾被拉上了,但白色簾子並不厚實,一眼就能看到裡面發生的情景。於是聞清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人一件件將衣服脫下,最後露出了線條緊實的剪影。
    聞清:“……”
    聞清默默地移開視線,眨了眨眼睛,耳根卻不知不覺紅透了。

    阿銘聽說了中午發生的事,急忙趕了過來,看到聞清紅腫的腳踝又氣又急,一個勁地催促她回去休息。後來聽說廖敬清要順路送她,臉上的笑意更是擋不住:“有廖醫生送你我就更放心了,清姐你好好休息,這兒有我呢。”
    聞清看了眼聞定山,聞定山一直欲言又止地偷瞄她,似乎想對她說什麼。
    其實哪怕他不開口,聞清也能從他眼裡猜出一二,但她還是沒給他機會說出口。
    她本來只是看看聞定山的病情,可眼下卻惹了一堆糟心事。她一想到眼下的窘狀全是拜那小三所賜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曠工到底要去哪裡?”兩人一路到了住院部樓下,聞清還是忍不住追問。她側過身看一旁的男人,可因為腳傷換了雙平底鞋的緣故,這會兒餘光一閃就看到了他裸露在襯衫外的鎖骨和喉結。
    聞清:“……”
    “反正不會讓你背鍋就行。”廖敬清一低頭,忽然見她臉色怪異,再看她臉頰上隱隱露出的薄紅——
    他眯起眼,伸手指了指她眼睛:“清姐,收斂下您這饑渴的眼神行嗎?”
    聞清一聽這話就炸了:“您老眼神不好嗎?再仔細看看,嫌棄和饑渴能分得清嗎?”
    廖敬清甩了甩手裡的車鑰匙,一副不相信的樣子:“你這眼神,我可一點都不陌生。”
    是不陌生啊,醫院裡那群小姑娘不就老是這麼一臉花癡地看著他嗎?聞清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是鬼迷了心竅,不,肯定是因為春天剛過去的原因!
    不然她怎麼會對雄性荷爾蒙這麼敏感呢?
    “我這是熱的!”聞清仰著頭糾正,無奈這會兒兩人的身高差太明顯,她總覺得自己氣勢上弱了點,好像這氣勢一弱,說出口的話都沒信服力似的,於是又踮了踮腳:“天太熱了知道嗎?我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啊。”
    以前做節目的時候,那些明星和模特老在眼前晃悠,哪個長相身材比他遜色了?
    “原來清姐閱歷這麼豐富呢。”廖敬清笑了一笑,下一秒鬆開她的胳膊,轉身就走了:“我去把車開過來。”
    聞清籲了口氣,恨不能抬手給自己一巴掌,絕對是天太熱把腦袋給熱暈了!

    從醫院到聞清住的酒店不算遠,但這個點路況有些堵,車子走走停停,於是兩人相處的過程就變得格外漫長。廖敬清開了一段路之後就發現不對了,身邊的人也太安靜了點,幾乎一路都不說話。
    “腳疼?”
    聞清搖頭,想了想說:“困了。”
    廖敬清就不再打擾她,一直看著前方路況。等了一會兒車子依舊沒有挪動的跡象,他看了眼身邊的人,見她一直閉著眼,於是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有點堵,大概還要一會兒,我知道了。蛋糕?好。”
    聞清沒睡著,將廖敬清說的每句話都聽得格外仔細,難得見他對人如此耐心細緻。等他講完電話,聞清也適時地睜開眼。
    廖敬清瞧了瞧她:“不是說困了?到了我叫你。”
    “女朋友?”
    廖敬清見她意有所指地看著自己的手機,明白過來她問什麼,將手機收好才說:“不是。”哪知下一秒他卻說:“是男朋友。”
    聞清:“……”
    所以這個世界上啊,絕對沒有無緣無故的討厭,這人還真的是在……亂搞男、女關係啊。
    難怪會有那種難言之隱。
    見聞清的臉色變了幾變,廖敬清終於遏制不住地笑出聲:“還真信啊?看來你比我想像的好騙多了。”
    看他笑得一臉燦爛,聞清忍了好幾次才沒伸手去撓他。
    廖敬清笑夠了,斂了斂唇角,側身對她說:“是個很可愛的傢伙。”
    聞清看著他眼底流露出的寵溺,目視前方淡淡地哦了一聲。
    到了酒店樓下,聞清說什麼都要堅持自己一個人上樓。廖敬清似乎也趕時間,匆匆看了眼手上的腕表,對她說:“那你自己當心,我走了。”說完當即發動車子揚長而去,像是真的挺急的。
    聞清抱著胳膊站在原地,不由得笑了一下,笑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就覺得今天這一天都挺荒唐的。

    第二章  硝煙中的溫柔隔天辦出院,聞清的腳已經好多了,可走路仍是一瘸一拐的。讓她沒想到的是,廖敬清早就幫她把手續都弄好了,這樣一來,聞清就不用樓上樓下四處跑了。
    見她面露詫異,他只說:“我是怕你再傷了腳,以後還得繼續在醫院碰面。”
    看他吊兒郎當地說著這種話,聞清難得沒反嗆回去,只慢慢地將單據都收好,淡定地說了聲謝謝。
    廖敬清戴著口罩,這會兒也微微偏著頭,可聞清就是好似看到了他微揚唇角的模樣。
    他的眼裡有淺淺的笑痕一閃而過。
    她看得有點愣,不明白這人笑什麼。
    廖敬清又和聞定山說了一會兒話,向阿銘叮囑了一番,這才抬腳往外走。他經過聞清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步子。
    感覺到他高大的身形逼近,聞清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跳陡然亂了一拍。
    緊接著像是聽到他低低的笑,那笑不同於當初在火車上那一聲輕諷,反而帶了點愉悅的感覺。
    聞清狐疑地看過去,目光深深地與他撞到了一起。
    他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這樣就很好,不要一直做刺蝟。”
    聞清:“……”
    兩人離得太近,聞清看到他黑眸中倒映出的自己,他的眼眸黑而深邃,像是有某種神奇的魔力吸附著她,讓她一時回不過神來。
    等聞清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已經出了病房,那一刻聞清知道,不管從前兩看兩相厭也好,如今冰釋前嫌也罷,他們的故事都到此為止了。
    出了院,病人家屬和醫生的關係也就戛然而止了,事情徹底翻篇。
    那一刻她也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但似乎不是想像中的釋然。
    聞清將這一切歸咎於自己不喜歡欠人人情,本來對於昨天幫忙的事她心裡就覺得過意不去,今天見他又替自己省了不少麻煩,心裡當然會覺得不舒服。
    對,就是這樣。
    聞清思索再三,決定邀他一起吃飯。
    可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見有個小護士一直在和廖敬清說話,兩人絲毫也不避諱,就那麼站在走廊上膩膩歪歪的。
    “我花了好多工夫才從別人那兒求來的票,你不是很喜歡這個隊嘛,我們一起去看吧?”
    面對姑娘柔若無骨的樣子,廖敬清往邊上站了站,笑容不變道:“你聽誰說我喜歡足球了?我對這個一竅不通,去看只會浪費這麼好的機會。外科劉醫生不是很喜歡?你可以讓給他,還能賣個高價。”
    小護士一臉失望的樣子,廖醫生說話總是滴水不漏從不得罪人,可她們都知道這人有多難約。
    但人不就是這樣,越難約就越想去嘗試,有人失望,但也總有人前仆後繼。
    小護士又沉默了一陣,見撒嬌賣萌都不管用,最後只能怏怏地走了。聞清看著她從自己面前經過,微微挑了下眉。

    聞定山去了衛生間換衣服。阿銘正在收拾東西,見聞清折回來,說:“清姐,我去和廖醫生道個別,然後咱們就可以走了。”
    他正要出門,聞清忽然喊住他。
    阿銘疑惑地轉過身來。
    聞清笑眯眯的,笑得阿銘都有點發怵。只聽她說:“你之前說,廖醫生一直對你們挺照顧的?”
    “對啊。”阿銘點點頭,“從我們住進來開始,廖醫生就特別熱心,幫了好多忙呢。他對其他病人可不是這樣的,就對聞叔特別上心。你看昨天,他還幫了你……”
    阿銘說到後來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他還記得聞清和廖敬清不大對頭,這都要出院了,可千萬別再出什麼岔子才好。
    結果聞清非但沒有不高興,還對他說:“既然他幫了我們這麼多,不如請他吃飯吧?”
    “啊?”阿銘呆了一呆,隨後遲疑道,“清姐,你該不會是……準備請廖醫生吃飯的時候,把他灌醉,隨後對他下黑手吧?”
    聞清翻了個白眼,這都把她想成什麼人了?
    阿銘站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最後才說:“那我去問問,但是廖醫生一直都很有原則,恐怕不會接受吧。”
    “你去他肯定答應,記住別說我的名字。”聞清交代他。
    阿銘將信將疑地走了。五分鐘後,他歡天喜地地跑了進來:“清姐,廖醫生答應了!晚上七點半,地點咱們定。”
    聞清得意地勾了勾唇。

    晚上,廖敬清準時赴約。聞清去的時候,他已經提前到了約定的地方,正坐在位子上低頭看雜誌。
    “等很久了?”
    聞清在他對面落座,廖敬清看了眼她身上的衣服,這才將手裡的雜誌合起放在一旁,但臉上似乎也沒有驚訝之情:“清姐請人吃飯,都喜歡用這麼迂回的方式?”
    “不迂回的話,你會來嗎?”
    廖敬清直言道:“不會。”
    “我不喜歡欠人人情,所以你當給我個機會答謝你。”
    廖敬清不置可否,只是看著她身上的裙子,意有所指地道:“這個答謝有點隆重。”
    聞清的確是刻意打扮了下,她絲毫沒覺得尷尬,反而問他:“好看嗎?”
    廖敬清點點頭,目光已經轉開了:“我應該穿得更正式些來配你。”
    有侍應過來點單,廖敬清讓聞清來,聞清利落地點了菜。整個過程廖敬清都在觀察她,等侍應走了,聞清才問:“看什麼?”
    “你請我吃飯,難道不應該問我喜歡什麼?”
    “那我點的,你喜歡嗎?”
    “我不挑。”
    “那不就行了。”聞清道,“你看起來不像那麼挑剔的人。”
    廖敬清卻說:“在某方面,我很挑。”
    聞清明白了,眼底的深意略沉:“這麼巧,我也一樣。”
    餐廳裡的燈光和音樂氛圍都剛剛好,在幽暗的光線中,兩人四目相對,不知誰的眼底有異樣的光緩緩流動。
    廖敬清盯著聞清看了一會兒,最後說:“聞小姐。”
    聞清注意到他對自己的稱呼又變回了從前。
    “我想,有些事有必要說清楚。”廖敬清臉上的笑意不變,他雙手交疊,修長的十指絞纏在一起,“如果這餐是為了單純的感謝,我會很樂意,但是如果是為了其他……”
    “你以為是什麼?”聞清打斷他,將滑落在肩側的頭髮拂到耳後。
    廖敬清的身子往前傾了傾:“我以為我們彼此討厭,雖然現在關係緩解了,但仍然不適合做朋友。”
    聞清盯著他幽深的眼眸看了許久,慢慢地靠進了身後的沙發裡,柔軟的靠墊並沒有讓她覺得舒服一點。
    她很快就笑了,描畫精緻的妝容讓她看起來無懈可擊。
    她說:“在這一點上,我們難得達成共識。所以今晚真的只是單純的感謝。”
    廖敬清坐在背光的地方,所以眸色顯得格外深。侍應將香檳送了上來,他端起杯子朝她舉了舉:“那這會是個令人愉快的夜晚。”

    聞清承認,她其實是有一點受傷的,但也只是有一點而已。她覺得一定是自己空窗太久了,雖然和沈逸分手的時間不算長,但他們早就已經貌合神離。
    她也很久沒有這種和異性親密接觸的體驗了。
    所以才會有短暫的瞬間,有那麼點心猿意馬。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嘛。
    但她還來不及做什麼,廖敬清已經捕獲了一切,並且暗示她該終止了。聞清將杯子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這拒絕本來不算什麼,但聯繫之前被沈逸劈腿的事,殺傷力就放大了幾倍。
    或許我真的沒什麼魅力?聞清鬱悶地想。
    飯局還在繼續,但兩人後來幾乎沒什麼交談,像是真的只為了證明這是一餐答謝宴。廖敬清在目睹聞清喝了不少,終於開口說:“你要是喝多了,我就把你扔在這兒自己離開。我說到做到。”
    聞清撐著下巴晃了晃手裡的酒杯:“我酒量沒那麼差。”
    然而說著酒量不差的人,最後還是喝多了,廖敬清卻不能真的不管她。
    他過去扶她起來,侍應等在一邊結帳,廖敬清抬手推了推犯迷糊的人:“給錢。”
    聞清嘟囔道:“你是不是男人啊?”
    “這個問題你恐怕沒機會知道了。”廖敬清半抱著將她提起來,又伸手去拿她的包,最後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請我吃飯就請得徹底一點,省得下次再找藉口。”
    聞清:“……”這什麼男人啊?要是這會兒她手裡有東西,絕對毫不猶豫地往他臉上招呼上去!

    出了餐廳之後,廖敬清扶著聞清一路往停車場走。這樣的姿勢讓他發現這女人很瘦,抱在懷裡後背都有點硌人。
    這麼瘦弱的人,真難將她和平時那個頤指氣使的女人聯繫在一起。
    廖敬清低頭看她微合眼眸的樣子,她膚色特別白,所以這會兒因為酒精作用而生出的兩抹紅,倒襯得她有不一樣的風情,也襯得她比平時乖順了不少。
    他看著她,抬手將她頰邊亂了的一縷頭髮拂開,指尖慢慢下滑,拇指落在了她耳後。
    她的皮膚比想像的要柔軟。
    “你早晚會明白,我們不是一路人。”他低聲呢喃。
    下一秒聞清忽然睜開了眼,一雙眼濕漉漉地看著他。她眼底印著路燈的光,卻像是有星星在裡邊,看得廖敬清有點晃神。
    緊接著,她驀地伸手鉤住了他的脖頸,臉頰慢慢地挨近他,那雙軟軟的唇也一點點地離得近了——
    看著她漸漸接近,廖敬清本想推開她的,可一切已經來不及,因為下一秒聞清忽然吐了。
    吐在他熨帖整潔的白襯衫上!
    死一般的沉寂之後,廖敬清咬牙道:“聞清,你故意的!”
    聞清迷蒙地看了他一眼,伸出白淨的手指晃了晃:“我演技沒這麼好,被風吹的。”
    “……”廖敬清深深吸了口氣,嗅到衣服上傳來的那股難聞的氣味,他的表情都扭曲了。
    克制地扶著這女人將她一路帶到了自己的車上,廖敬清拿了紙巾清理,結果發現聞清身上倒是挺乾淨,反倒自己一身狼藉。
    他俯身盯著窩進副駕駛座的女人,冷笑著戳了戳她額頭:“真是能耐。”
    聞清趕蒼蠅似的將他的手拍走了。
    廖敬清簡單處理了下自己,可身上還是一股子怪味,他坐在車裡點了支煙,靜默良久,側臉看了眼身邊的女人。
    因為偏著頭,所以她的長髮全都散在了臉頰上,他夾著煙的修長指節將她的頭髮一點點地撥開,露出她微蹙眉頭的模樣。
    她好像很委屈似的,閉著眼也一副不高興的神情。
    他看了會兒,忍不住笑了一笑,這輩子管的閒事恐怕都沒這段時間來得多。這女人真是禍水。
    廖敬清將煙抽完,發動車子把人送回了酒店。

    吐完之後聞清倒是老實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累的緣故,居然一路都沒轉醒。廖敬清從她包裡拿了房卡,將人一路抱進了房間並放在大床上。
    他也跟著坐了下來,隨後一顆一顆地將身上的襯衫紐扣解開。
    醫生難免都有些潔癖,他早就被這一身怪味給熏得受不了了。
    忽然覺得襯衫下擺像是被人拽了拽,廖敬清回過頭,一眼就看到聞清正微眯著眼角看自己。
    她說:“你脫衣服幹什麼?”
    “反正不會是你腦子裡想的那檔事。”廖敬清側過身,單手撐在她枕側,緩緩地說,“看樣子你今天請我吃飯,不是為了感謝,而是為了整我,嗯?”
    聞清的眼眸黑而明亮地盯著他,眨了眨,有些無辜的樣子:“明明是你說話傷了我,沒看出我很鬱悶嗎?”
    “所以你承認,今晚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聞清抿了抿唇,將臉轉向一邊:“我喝醉了,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廖敬清哼了一聲。
    他背過身去不再看她,只說:“一個女人,應該少喝點酒。”
    聞清坐起身,目光直直地落在他寬闊結實的脊背上,她這會兒腦袋仍舊有些暈,看周圍的一切都覺得飄忽。默了默她才說:“因為和你一起我才喝的。”
    廖敬清聞言眸色沉了沉,再回頭看她時有些譏誚:“你想和我玩什麼?419?”
    喝醉酒的女人,眼底像是自帶一層薄霧,她歪著頭看他:“我只是失戀而已,雖然我們彼此討厭,但這個城市我只認識你。”
    廖敬清看著她發紅的眼眶,一時有些猜不透了:“失戀?”
    聞清猛點頭:“雖然愛情早就名存實亡,但還是覺得沒面子,結果你又補了我一刀。”
    聯想這女人向來要強,廖敬清覺得或許自己之前毫無根據的拒絕確實傷了她,於是難得軟了些語氣:“我不會安慰人,你找錯傾訴對象了。”
    “你平時不是很能說嗎?”
    “難聽的話倒有很多,要聽嗎?”
    聞清再次有往這人臉上拍東西的衝動:“你這種人到底為什麼會有人喜歡?”
    “看臉你不懂嗎?”廖敬清皺眉想了下,忽然說:“失戀沒什麼大不了,我以前也喜歡過人,也被甩過。”
    “真的?”聞清的眼眸瞬間亮了,那八卦的樣子和鐘浩然有一拼。
    廖敬清嘴角抽搐了下,沒想到平時高冷的女人喝醉之後居然是這樣的!
    可很快聞清就狐疑地問:“你為什麼說也被甩過?誰告訴你我是被甩了?”
    廖敬清決定不和醉鬼一般見識,耐心道:“猜的。”
    “猜得並不准。”聞清死撐道,“不過我可以聽聽你被甩的經歷,嗯。”
    “……”廖敬清拼命打腹稿,以防自己露餡。他面不改色地說:“我喜歡以前的同桌,後來還一起考進了同一所大學,結果她搞音樂和別人好上了,兩人同台演出時我才知道。關鍵那人長得又矮又醜,我被朋友取笑了一整個學期。”
    “這情節聽起來像是某個電影裡的?”聞清懷疑這人在逗自己,這個電影她似乎看過,但這會兒怎麼也想不起名字。
    廖敬清依舊撒謊不帶臉紅:“不是說生活就像一出肥皂劇嗎?怎麼樣,開心了嗎?”
    聞清想了想:“如果能看看你前女友的照片我一定更開心。”
    廖敬清:“……”什麼叫蹬鼻子上臉,眼前這位就是。

    兩人說著毫無營養的話題,時間居然過得格外快。後來不知是怎樣睡著的,等第二天聞清醒來時,一眼就看到了廖敬清正站在床前穿衣服的場景。
    廖敬清像是剛洗完澡,烏黑的髮絲微微濡濕,他的襯衫不知道是不是拿去洗了還沒送過來,總之,此刻他身上只有一條西裝褲,裸露的脊背正好對著她。
    聞清咳了一聲。
    廖敬清轉過身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聞清的視線有些不知道該往哪裡瞄。他的長腿展露無遺,而身上的肌肉也塊塊分明地暴露在她的目光下。
    上次好歹還有布簾遮擋,這次……
    “要我再形容一下你此刻的眼神嗎?”廖敬清不客氣地提醒她。
    聞清淡定地移開視線:“誰讓你不穿衣服來著,我睜眼就瞧見了,肯定要多看兩眼。”
    廖敬清沒再理她,正好這會兒門鈴響了,他徑直走了過去。等再折回來的時候身上就套了他昨晚那件襯衫。他一邊系扣子一邊對她說:“看樣子是清醒了,我走了。”
    他說完這話扣子剛好系完,抬眸瞧她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冷靜,就連說出口的話也克制有度:“想必今後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嗯,應該。”聞清還坐在床上,她垂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緊了緊,然後忽然說:“你要直接去上班嗎?”
    廖敬清雙手插兜無聲地望著她,似乎想聽聽她要說什麼。
    聞清道:“不如一起吃早飯,我昨晚那麼麻煩你——”
    “不用。”廖敬清拿起自己放在茶几上的鑰匙就往外走,連聲再見都沒有,“我不習慣和別人一起吃早餐。”
    聞清心裡有些惱,雖然知道他對自己不感冒,但也不必做出一副如遇豺狼的樣子吧?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態要不要做得再明顯一點?
    她甚至不懂自己為什麼要一次次地湊上去讓他給自己潑涼水。
    聽到關門聲砰地響起,她氣得倏地起身去喝水,結果剛走了幾步,門鈴再次響了起來。
    聞清站在原地愣了下,隨後大步走了過去,門板打開,卻是客房服務員。
    “這是一位先生點的……”姑娘顯然是被聞清氣呼呼的架勢嚇到了,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抖。
    聞清看著那熱氣騰騰的早餐,再大的氣也消了。一時間甚至有些哭笑不得,她是真的有些看不懂廖敬清這個人了。

    之後聞清的確沒再見過廖敬清。其實興城比起B市來說真的很小,可就是這樣小的一個城市,兩個毫無交集的人想要見面也是難上加難。
    當然,如果聞清真的要見他,也不會太困難,她知道那個人會在哪裡。
    但她忽然不想去找了。
    一個人安靜下來的時候,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對廖敬清那點情愫算什麼。如果說是愛情那未免太扯淡,喜歡似乎也算不上。
    那或者是心動?一刹那的迷失?又或者是在孤單彷徨時找到的一點倚靠一點余溫?
    但有一點聞清是清楚的,那就是這感情很危險,趁早懸崖勒馬才是最理智的做法。她不是個為愛瘋為愛傻的人,更懂得單方面的感情有多辛苦,所以才會在和廖敬清的相處中一次次試探、博弈,卻從不敢表露真心。
    因為剛剛經歷了一場情殤,她實在沒有勇氣再去執著什麼了。
    聞清克制著自己沒去想關於他的事。漸漸地,似乎很少會再記起那個男人。
    加上一周之約馬上就要到了,她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錢上。
    那不是一筆小錢,除了這個徐老闆之外,原來聞定山的公司還有不少外債。這下聞清是真頭疼上了。
    她仔細查過之後才發現,那個女人除了挪走公司明面上的資金,甚至給聞定山挖了不少坑,那架勢就跟要玩死他似的。
    聞清合上手裡的資料:“你確定她是你的情人,而不是什麼仇人?”
    一句話說得聞定山的臉色很不好看,但他最近越來越沉默,不管聞清說什麼都極少出聲反駁。
    以前父女倆是見了面就要掐,現在他不吭聲,聞清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她靠著椅背點了支煙。
    “少抽點煙吧。”聞定山的聲音有些嘶啞和中氣不足,大概也在猶豫要不要勸她。
    聞清忽然記起那晚在酒店,廖敬清也說讓她少喝點酒……
    她沉默了下,還是將大半截煙撚滅在了煙灰缸裡,只剩一縷蒼白的煙霧在兩人間嫋嫋升起。
    這個舉動讓聞定山有一絲詫異,他沒想到聞清會這麼聽話。
    聞清卻沒看他,而是問:“警方那邊一直沒消息嗎?”
    這麼多錢,當然要報警,可大半個月來依舊沒什麼進展。聞定山也覺得發愁,搖了搖頭:“恐怕是跑到國外去了。”
    聞清瞥了他一眼:“這事有點奇怪。”
    聞定山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這麼多錢,砸鍋賣鐵也還不了,我找薑鈺看看,先湊一點給徐老闆。”她說完停頓了下,蹙了蹙眉:“但是那個女人,得去查查才行。”
    聞定山消化了一會兒這番話,明顯有些激動:“你是說這事有人在背後算計我?不可能。”
    “為什麼?”聞清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隨即諷笑道,“還是你對她餘情未了,仍然認為你們真愛過?”
    聞定山被她嗆得臉上有些紅,眼底也猩紅一片,憋著口氣似的,半晌才說:“我是說,她當初來面試的時候還在上大學,這些我都瞭解過,誰會這麼處心積慮、大費周折地陷害我?”
    “那就要麻煩你回憶回憶,自己有沒有做過什麼缺德事了。”聞清將那疊資料整理好捏在手裡,起身時淡淡地瞧了聞定山一眼:“原來面試時你就注意到她了?”
    聞定山簡直要被這女兒氣死,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激動地說:“只是例行瞭解下,那時候我和你媽感情很好!”
    聞清想問問他,那為什麼後來就不好了?真的是因為薑鈺家出了事,母親對他太冷落造成的?
    她默默地看著聞定山,出院之後聞定山的臉色也一直很寡淡,大概是發愁的原因,他的頭髮也白了許多,可她還記得,那陣子母親為弟弟一家突遭橫禍而憂愁,他卻依舊過得意氣風發的。
    這個世界上,愛真的可以相信嗎?
    沒人能給她肯定的答案。
    她沒再說話,而是轉身出了辦公室。

    聞定山開的是保健品公司,要不是這次出了這種事,其實公司發展得很紅火,這兩年人人都注重養生,保健品一旦炒出了名號銷路是非常好的。聞清看著冷冷清清的公司,這會兒只有阿銘一個人坐在外間打電話。
    阿銘顯然是又碰了釘子,坐在那兒拼命撓頭。
    聞清走過去拿文件夾敲了他腦袋一下:“我有話問你。”
    “好。”阿銘滿眼期待地轉過頭來,那樣子無端地讓聞清想到了某種大型犬……
    聞清忽然很想知道:“你為什麼對他這麼忠心?”
    阿銘眼裡的期待變成了問號,很久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聞定山,馬上就有了答案:“因為我上學時聞叔資助過我,做人不能忘恩負義。”
    聞清望瞭望天。
    當初聞定山為了炒響公司的牌子做公益,沒想到歪打正著真的做了件好事,在這種時候難得還有個人對他不拋棄不放棄。
    看著阿銘純粹乾淨的眼睛,聞清只說:“把那女人的檔案發給我。”
    阿銘欣喜地點點頭:“以前聞叔就總誇你厲害,有你在,公司肯定能渡過難關。”
    聞清是真不想給他潑冷水,但她還是實話實說道:“等事情查清楚了我還是要走的,公司是他的,跟我沒關係。”
    阿銘:“……”
    聞清確認他把東西發到郵箱之後,抱著手裡的資料就走了。
    阿銘有些沮喪地想,清姐的心腸還真不是一般的硬啊。

    聞清這邊忙,廖敬清的生活倒是很平靜,每天上下班,偶爾加班,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和以前沒什麼區別——除了鐘浩然還在樂此不疲地堅持給他介紹女朋友。
    兩人中午在食堂遇到,鐘浩然不知道從哪兒拿了堆照片出來:“你其實是不喜歡同行吧?那我給你介紹其他的。喏,這個不錯,在×行工作,長得也漂亮,關鍵是人品不錯,我老婆介紹的絕對靠譜。”
    “嫂子最近是不是去婚介所工作了?”廖敬清吃著飯,對他遞過來的照片一臉沒興趣的樣子,“你總隨身帶這麼多美女的照片,她就沒意見?”
    “嘖。”鐘浩然怒道,“你都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這不是熱心腸嘛,別人的事我還沒這麼上心呢。”
    廖敬清斜睨著他,想了下,語重心長道:“師兄,我眼下真的不考慮個人問題。”
    “為什麼?”鐘浩然怎麼都理解不了,“你說你一個正常小夥子——當然撇開上次你逗我那事——身體沒問題,長得也好,追你的女生都要排到興城政府大樓前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就不會有需要的時候?”
    見廖敬清一臉淡漠,鐘浩然忽然懂了,眯著眼道:“莫非你心裡有人?”
    廖敬清放下手裡的筷子,將湯碗收拾進餐盤裡,這才籲了口氣:“你當我不想害人行了吧?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鐘浩然狐疑地看著廖敬清,雖說這小子長得是挺禍害的,但還不至於真成禍害啊。
    廖敬清回去時正好路過406病房,之前幾天這病房都空著,今天像是有病人被安排進來了。他看了眼在裡面收拾東西的護工,那人也恰好轉過頭來。
    廖敬清和她打了聲招呼,哪知道對方很快叫住他:“廖醫生你等等。”
    她說著進了衛生間,折出來時手裡多了個東西,然後直接遞給了廖敬清。
    “這是上一個病人落下來的,都是英文我也看不懂,不過一看就是女孩子用的東西,估計是那個聞小姐的。你不是和她認識嗎?你問問她還要不要,我看還剩大半瓶呢。”
    廖敬清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不是英文是意大利文,但好在下面也有一行很小的英文注釋,寫的是洗髮水。
    他直接對對方說:“都放在這兒了,估計是不要了,扔了吧。”
    “啊?”護工有些納悶,“這萬一是忘記了呢,我從櫃子裡找到的。我看現在年輕人都流行代購,好像這種東西可貴了,你還是問問吧。再說我們有規定,病人要是落下東西得上交的。”
    “那你交給護士站。”廖敬清說完就轉身走了,把東西直接推回給她。
    護工遲疑地看了看手裡的東西,歎了口氣,忽然又見廖醫生折了回來。
    他把東西接了過去,皺著眉頭看了看,隨後眉頭皺得更深地轉身走了。
    護工一臉的莫名其妙。

    聞清晚上回去的時候,酒店的前臺小姐叫住了她:“聞小姐,這兒有你的東西。”
    等看清楚裡邊的東西,聞清愣了一愣:“誰放在這兒的?”
    “是位男士。”前臺小姐微笑著補充,“長得挺帥的。”
    聞清猜到了是誰。
    她把東西收好就徑直去了電梯,電梯門合住,上面映出聞清微微翹起的唇角。
    回到房間之後,聞清在客廳轉了一圈,視線最後又落在了那瓶洗髮水上。她盤腿往沙發上一坐,拿了手機給那人發了條短信,內容很矜持,只有兩個字:“謝謝。”
    等了很久,聞清都以為對方不會回復自己了,可手機忽然響了。
    拿起來一看,廖敬清的內容卻很欠扁。他說:“不要趁機又想請我吃飯。”
    聞清呼出口氣,吹了吹散在額前的劉海,指尖飛快地在鍵盤上飛舞:“你怎麼知道是我,偷偷存了我的號碼?”
    回復完之後,聞清舒服地仰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卻慢慢地笑了起來。
    這次廖敬清回得也挺快:“這是正常人的邏輯思維。”
    聞清咬了咬嘴唇,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卻又一個個刪掉。
    她將手機扔到一旁,忽然就覺得索然無味。
    她在幹什麼?在和一個男人調情,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可是又能怎麼樣呢,所有的愛情到了最後都會化成灰,甚至背叛。
    她起身去洗澡,在浴室裡待了很久,直到全身的肌膚都開始泛紅才走了出來。
    打開電腦看那個女人的檔案,發現她竟然和自己年齡相當。
    看,男人的欲望有時候就是這麼令人作嘔。
    因為以前的人脈全都在B市,所以聞清要調查興城的人和事很費工夫。幸好她有個哥們兒混得不錯,幫她聯繫了興城這邊的人,說很快就會有消息。
    聞清和對方聊了很久才結束通話,然後看到手機上有未讀短信,打開一看,是廖敬清發來的:“難道不是你偷了我號碼?刪掉。”
    聞清對著手機做了個鬼臉,隨後就去睡覺了。反正也不會再遇到,刪不刪的隨她高興。

    朋友的辦事效率很高,很快就有了消息,雖然不是直接找到了那女人,但打聽到了那個女人以前男朋友的地址。聞清決定去看看情況。
    按照對方說的,聞清找了很久才找到那裡,正是黃昏,樓道間有些暗。
    這是棟有些年頭的居民樓了,聞清摸索著找對了門牌號,然後又確定沒有門鈴之後,只好抬手敲了敲門。
    門裡邊有動靜,但過了幾分鐘才有人開門。雖然還隔著防盜門,但聞清看到了開門的人居然是廖敬清。
    頭頂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沉默和昏暗中,聞清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心跳一下接著一下,卻躁亂不安,聞清看著門裡的人,險些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她有種被驚雷劈到的感覺,又有爆粗口的衝動。這樣算怎麼回事?難道,廖敬清是那個女人的前男友?
    她看著廖敬清,廖敬清也在無聲地觀察著她,兩人間一時像極了在演默劇。
    “你住這?”聞清看到他身上的家居服,他姿態隨意,其實沒什麼質疑的必要了。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是要問,有種奇怪的偏執。
    光線實在太暗,廖敬清的臉完完全全地隱匿在昏暗之中,聞清只能聽到他低而沉的聲音。他回了聲“是”。
    聞清垂放在身側的手指慢慢地蜷縮了下,又很快舒展開。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隨後就笑了:“這麼說,你是唐娜的前男友了?”頓了頓她才猛然記起,“你之前說的前女友,不會也是她吧?”
    唐娜就是那個騙走了聞定山所有錢的女人,而廖敬清上次安慰她時也說過的,有個女人曾經劈腿把他給甩了……
    聞清真沒法將這樣的人和廖敬清聯繫到一起,雖然廖敬清的人品在她心裡也不見得有多高尚,但醫學院畢業,唐娜又正好對得上號。
    “你的眼光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啊,廖醫生。”聞清的心情複雜極了,“如果這就是你說的‘很挑’,那你的口味還真是獨特。”
    她不能去聯想廖敬清是否之前就知悉這一切,可腦子裡一直迴響著阿銘曾經說過的話。阿銘告訴過她,廖醫生一直對他們格外照顧。
    所以這份“特別”的照顧,會不會有更深的含義在裡邊?
    聞清已經沒法收住自己的思緒了,這念頭一旦在腦子裡冒出來,就如燎原之火越燃越旺。她看對方的眼神變得有些猜忌,有些防備起來。
    而整個過程廖敬清都沒有說過一個字,但聞清知道他一直在觀察自己。
    一片靜謐中,因為光線暗淡的原因,聞清無法揣測他此刻的眼神,更沒法猜測他在想什麼,但屋子裡投射過來的陽光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清晰無比。聞清好似看到他側過身時,微微勾起的唇角。
    他……這是在笑她?
    聞清皺著眉頭,下一秒廖敬清就將防盜門打開了。
    他一步步走了出來,走到離她很近的地方。他垂眸望著她說:“除了嘴巴欠收拾之外,還是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聞清:“……”
    “你就是這麼以怨報德的?”
    聞清也揚起頭看他:“什麼意思?”
    “看不出來我上次是在騙你嗎?”廖敬清嗤道,“被甩、失戀的事,顯然是我故意編造來安慰你的。沒戀過怎麼失?”
    這話讓聞清徹底蒙圈了。
    這個平時對自己毒舌刻薄的男人,竟然編了個被人甩的故事只為安慰她?他不是一直討厭她嗎?
    而且他說他沒談過戀愛,這是間接否定了他和唐娜的關係。
    聞清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
    “不要太感動,我偶爾也會有想做好事的時候。”廖敬清眼眸深而沉,微微俯身睨著她的雙眼,似笑非笑道,“而且你剛才那些話,怎麼聽著一股子醋味?”
    “原來您老人家不只眼神不好,連鼻子也不好啊。”明明看不清他的樣子,可聞清還是會覺得無法直視他的雙眼,她甚至覺得心跳比剛才還要快。
    周遭過於寧靜,說完這些話之後,兩人才驚覺離得實在太近了,幾乎鼻息相聞。
    廖敬清身上只穿了一件白T,布料柔軟而纖薄,這麼緊密地挨著,聞清似乎都能感覺到他滾燙的體溫。
    腦子裡再度浮現他背對她時露出的脊背和線條硬實的肌肉,她的臉頰不由有些發燙。
    廖敬清也感覺出了異樣,他鼻腔全是這女人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那是某款女士煙特有的味道,帶著點薄荷香在裡邊。以前他十分反感女人抽煙,對於煙味更是深惡痛絕,可這會兒……居然沒那麼討厭。
    但和一個女人貼這麼近絕對是危險的。他眼角微微一跳,往後退開一步,終於正經地問她:“找我做什麼?”
    “我找唐娜的前男友。”聞清糾正道。
    廖敬清安靜片刻,說:“他不在。”
    “誰不在?”聞清不傻,如果那個人不是廖敬清,那麼勢必是和他關係不一般的人。
    廖敬清直視她眼睛時,眼神很……有些沒法形容,但他還是坦誠地道:“我弟弟。”
    與此同時聞清的手機短促地振動了下,她拿出來一看,是那位幫忙打聽的朋友發來的。對方說:唐娜前男友的名字,廖正揚。

    這還是聞清第一次到廖敬清家裡來,確切地說,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實地離他這樣近。
    房子是有些年頭的老房子了,但裡面的佈局既乾淨又整潔,比起外面走道上的昏暗,客廳裡陽光充沛。而且迎面就是一大塊落地玻璃,此刻天邊正燃著幾朵火燒雲,景色居然出奇地好。
    其實聞清是有些意外的,她沒想到廖敬清會住在這種地方,他似乎永遠出乎她預料。
    聞清站在窗口看了會兒外面的風景,直到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喝水。”
    兩人此時的立場其實有些尷尬,但廖敬清沒有半點不自在,他在沙發上坐下,長腿交疊,做出一副認真交談的樣子。
    聞清也慢慢地踱了過去。
    兩人彼此注視著。聞清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說:“我有些話想問你。”
    “隨意。”
    聞清淡笑道:“希望你給出答案的時候也能這麼乾脆。”
    廖敬清沒接話,而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長得好,眼睛更像是深不可測,被他如此專注地盯著,聞清有短暫的不適。
    她移了移目光:“你弟弟呢?”
    “不知道。”廖敬清說,“我也很久沒見過他了。”
    聞清不知道這話可信不可信,但她還是接著問:“他和我爸的事有關係嗎?”
    廖敬清還是那三個字:“不知道。”
    面對聞清懷疑的視線,他淡然地解釋:“他的事我沒你想像的那麼清楚。”
    聞清沒有發表意見:“他和唐娜還有來往嗎?”
    廖敬清剛想開口,聞清打斷他:“不許回答說不知道。”
    看著她因為佯怒而鼓起的腮幫,廖敬清嘴唇彎了彎,眼底有笑意一閃而過:“的確不知道。”
    聞清開始懷疑這人的誠意了:“你是不是在故意逗我?”
    “你不信,不如去周圍打聽下,這種謊言很容易被拆穿。我們兄弟倆關係很糟糕。”
    兩人一問一答間,他自始至終都泰然自若,甚至可以說鎮定老練。聞清將他的每一個反應都盡收眼底,微微笑了笑:“好吧,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我爸的事?剛才我問你你弟弟和他的事有沒有關係,你馬上就回答了,而不是帶有疑問。”
    “清姐,你把我當犯人在審嗎?”廖敬清俯身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這種事,隨便聽聽護士議論就知道了。”
    “所以你特別關照我爸,又是因為什麼?”
    這下廖敬清露出點疑惑的樣子,他深深地看著她,問:“有嗎?”隨即又點頭:“就算有,應該也是因為你。”
    聞清:“……”
    廖敬清睨著她不自覺睜大的眼眸,輕聲說:“有個這麼不省心的女兒,聞先生的病情多不穩定,我當然要特別操心才行。”
    聞清看著他眉目間露出的狡黠,忽然有點明白自己心裡那不安分的情愫究竟是什麼了。或許她正是很享受這種兩人間的博弈,每次和廖敬清交鋒,總給她一種充滿征服欲的感覺。
    聞清漸漸露出點笑,點點頭,也學他的樣子端起面前的茶喝了口,由衷地贊了一句:“味道不錯。”
    “謝謝。”
    交談結束,聞清把杯子放下。廖敬清一直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那樣子就差將“送客”兩個字寫在臉上了。聞清如他所願地站起身,兩人一路走到了門口,她忽然轉過身。
    廖敬清和她的距離再次挨得很近,險些就撞到了一起。
    他個子很高,這裡又燈光明亮,微微垂眼就能看到她高挺的鼻樑和粉嫩的唇。她看著他張了張嘴:“其實我還想問,你為什麼一直沒戀愛?”
    廖敬清極少會想不該想的東西,可這一刻,他腦海中居然一閃而過那晚她喝醉後的畫面,還有她主動貼近自己時,那雙唇上粉嫩的顏色。
    他的神色瞬間變得疏離:“你之前已經問過最後一個問題了。”
    “好吧。”聞清無奈地聳了聳肩,“那我告辭了。”
    廖敬清居然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他伸手將門打開,然而電光石火之間,聞清忽然又停了腳步。他根本沒料到她會來這招,身體因為慣性已經來不及刹住,於是兩人這次終於毫無預兆地撞到了一起,嚴絲合縫的。
    這女人個子嬌小,上次在火車上他也親眼目睹過她某個部位的尺寸,可眼下兩人突兀地貼合在一起,他感受到了意外的柔軟和溫暖。廖敬清握在門把手上的指節倏地緊了緊,額頭上的青筋也狠狠一跳。
    他低斥道:“你做什麼?”
    聞清一臉無辜地說:“我……忘了手機還在桌上。”
    廖敬清:“……”
    廖敬清懷疑這女人是故意的。尤其她這樣微微仰頭看他的姿態,發頂還有幾縷不安分的小絨毛似有似無地撓著他下巴,癢癢的,讓他下巴線條都不自覺收緊了。
    然而聞清的眼神很乾淨,絕對沒透露出半分勾引的訊號,甚至對他這麼敏感的反應有些驚訝:“怎麼了?你以為我要幹什麼?”
    “……”廖敬清沉默了下,轉身替她取手機去了。
    看著他挺拔的身姿,聞清的嘴角卻不著痕跡地勾了一勾。
    等廖敬清再折回來時,便很明顯地與聞清保持了段距離,甚至遞手機時指尖都隔得非常開。
    他看了眼門外,說:“樓道黑,小心點。”
    外面此刻已經是暮色降臨,之前的走道看起來更加昏暗。聞清隨他的視線往外一瞟:“這麼黑。”忽地又回頭對那人莞爾:“你送送我?”
    廖敬清回應她的是砰的一記關門聲,還有關門前扔下的三個字:“自、己、走。”頗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還真是個彆扭的男人啊,聞清在心裡默默地想。
    她打開手機上的照明,然後哼著歌就下樓了。
    有人在樓下等著她。

    “清姐,怎麼樣?”見她出現,阿銘便迫不及待地迎上來,“有消息嗎?”
    聞清看了看他眼底的烏青:“你多久沒好好睡覺了?沒問著什麼,不過有意外收穫。”
    阿銘糊裡糊塗的:“什麼意外收穫?”
    聞清笑得很詭異,卻沒回答他的問題。
    阿銘看著她高高興興地上了車,下意識地又撓了撓頭,但不管怎麼樣,清姐說有收穫就是好消息吧!
    結果車子剛開出去沒多久,阿銘就被聞清說出口的話給驚嚇到了:“什麼?那個姘夫是廖醫生的弟弟?”
    “什麼姘夫。”聞清對阿銘這種一驚一乍的狀態很無語,“現在知道是前男友,但不知道兩人私底下還有沒有其他聯繫,先找著廖正揚再說。”
    剛才她觀察過,家裡沒有兩個人合住的跡象,水杯和拖鞋全都是單人的,書架和茶几上也都只有關於醫學方面的書籍,看起來廖正揚的確是不在這兒住了。但廖敬清說的話她也沒有全信。
    阿銘開著車,盯著前方路況氣鼓鼓地說:“沒想到廖醫生會和這事有關係,我還以為他是好人,原來之前的好全是假的。”
    聞清掀起眼簾瞧他。
    阿銘年輕的臉微微地漲紅,看起來很激動:“他肯定是知道什麼的,不然為什麼無緣無故對聞叔那麼好?要麼愧疚,要麼心虛!”
    聞清贊同地點點頭,她也這麼覺得,像廖敬清那種人絕對不是無事獻殷勤的個性,但背後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她一時還無從判斷。
    “不如找人跟著他,總歸還是兄弟倆,廖正揚肯定會找機會和他聯繫。”阿銘提議道。
    聞清道:“這個不用你操心。”
    之前幫忙調查的人也還在繼續找廖正揚,相信很快會有消息。
    阿銘默了默,突然又說:“清姐,徐老闆那邊收了錢,其他人肯定也會收到消息,他們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聞清知道他還有後話。
    果然,阿銘咬了咬牙:“到時候咱們會很麻煩,不如這個事……交給我吧。”
    “你打算怎麼做?”聞清隱約猜到了什麼,不動聲色地問。
    阿銘臉上露出幾分決絕的樣子,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反正你別管了。”
    聞清直接打斷他:“不准惹廖敬清。”
    阿銘瞪大眼,他可是一直記得聞清和廖敬清關係很糟糕的!旋即他便懂了,又笑了下:“清姐你放心,太過火的事我肯定不會做。”
    “我說了,不行。”聞清的神色變得十分肅穆,眼中更是警告味十足,“我不管你跟著聞定山學了些什麼,但現在這事是我在管,你那些手段收起來。”
    阿銘抿了抿唇,終於沒再說話。

    聞清很快就忘了這茬,因為第二天一早她要去車站接個很重要的人。
    火車站還是和她來時一樣擁擠而悶熱,聞清站在出站口喝水,整個人幾乎要被人流給淹沒了。
    幸好她視力足夠好,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朝著那人揮了揮手:“這兒呢!”
    薑鈺笑著跑過來,全身上下居然只有很小的一個旅行包。她用手扇了扇熱氣:“天哪,興城也太熱了,你待得習慣嗎?”
    “不習慣也得待啊,反正不會久留。”聞清順手接過她的包,然後遞了瓶水過去:“走吧,先去吃飯。”
    “行,我都快餓扁了。”薑鈺跟著她往外走,笑眯眯地問:“帶我吃什麼好吃的?”
    “辣螃蟹,這裡最有名的就這個。”聞清說完斜睨她一眼:“你到底是來看我的還是來旅遊的?”
    “當然是來看你啊!”薑鈺說完諂媚一笑,“順便旅旅遊,順便嘗嘗特產什麼的。”
    聞清丟給她一個鄙視的眼神。
    “那個辣螃蟹很辣嗎?”對於薑鈺這種無辣不歡的吃貨而言,她的注意力已經全部被辣螃蟹吸引了,“最近葉維臻都不讓我吃辣的,我剛想解解饞呢。”
    聞清有些吃驚:“你們準備要寶寶了?”
    這個表妹雖然年紀比自己還要小,但卻早早地閃婚嫁了人,她老公葉維臻比她還要大十歲。兩人前陣子鬧彆扭鬧得很厲害,一度鬧到要離婚。
    但事實證明,真正的感情總能經得起一切考驗,瞧瞧眼下,可不就渾身上下都冒粉紅泡泡嗎?
    “是有這想法,不過還是順其自然吧。”薑鈺說著,臉上有淡淡的紅霞飄過。
    聞清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抬手摸了摸她一頭長髮:“挺好的。”
    姜鈺猛然記起聞清失戀才沒多久,有些擔心刺激到她,於是帶了點安慰意味地說:“其實也沒那麼好,你別看葉維臻平時挺溫柔的,可私下太霸道了,簡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聞清耐心聽著,沒什麼反應。
    薑鈺疑心她是在硬撐,又說:“那個,就是上次去家裡找你的那個人,後來我去你家幫你喂魚時又遇到他好幾次。”
    “哦。”聞清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如今再提起沈逸真是心無半點波瀾。
    薑鈺試探道:“……是不是真有什麼誤會?”
    聞清終於很認真地看了她一眼:“有沒有都不重要了。”
    薑鈺歪了歪頭,有些不解,隨後像是有些懂了:“你喜歡上別人了?”
    聞清想到廖敬清,卻笑著搖了搖頭:“哪有那麼快,只是發現原來的感情早就沒了,可能變了的人不只是他,還有我吧。”
    看到薑鈺一臉疑惑,聞清伸手刮了刮她鼻子:“不說這些了,先帶小饞貓去吃東西。”

    其實姜鈺這次就是特意來看聞清的,之前她聽說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私下和葉維臻一商量就主動向聞清伸出了援手,徐老闆的錢就是夫妻倆幫忙解決的。
    但薑鈺到底是不放心,還是要親自來看一看。
    聞清卻不想讓薑鈺操心太多,這件事的關鍵還是得找到唐娜,否則仍舊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所以她盡可能地不提那堆煩心事。
    兩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吃了很久。吃完飯又一起去附近好玩的景點逛了逛,下午聞清帶薑鈺回酒店休息,晚上兩人一塊去唱K。
    兩個人的KTV卻一點也不孤單,聞清和薑鈺從小一起長大,怎樣瘋狂的樣子都見過了。兩人唱唱跳跳的居然玩得還挺high。
    聞清中途去走廊接了個電話,卻萬萬沒想到在這兒也能遇到熟人。
    廖敬清似乎在找人,他神色淡然地走在走廊上,眼裡卻有些隱隱的怒氣在裡邊。聞清心念一動,抬腳跟了上去。
    走廊上的地毯鋪得很厚實,聞清今天為了方便和薑鈺逛街特意穿的平底鞋,所以走在上面一丁點聲響也沒有。
    她亦步亦趨地跟著廖敬清,兩人間隔了近兩米的距離。
    也不知道是廖敬清找得太投入還是她隱藏得好,總之一直沒被他發現。
    廖敬清似乎是在看包房號,雙手插兜慢慢地走著,一直快到走廊盡頭才停了下來。
    聞清側身靠近了另一間包房的門口,門廊設計很深,剛好夠她隱匿其中。
    她一直盯著廖敬清的一舉一動,可那人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卻遲遲沒有推開門。
    聞清都替他急,可他越是這樣,就越是顯得反常。
    就在聞清詫異的時候,廖敬清忽然轉身折了回來!
    這下子聞清沒地方可躲了,情急之下只能背過身去做鴕鳥狀。她雙手捂住臉頰,心裡默念“你看不到我”,如今也只能希望廖敬清的視力非常差了!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身後一直沒聲音,聞清無法判斷那人是不是走掉了。她悄悄地側過身,只能從指縫中偷瞄一眼。
    結果這一眼把她嚇壞了,廖敬清這個神經病就那麼悄無聲息地站在她面前!
    他的嘴角還帶了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他說:“清姐你小時候玩捉迷藏,是不是永遠都第一個被找到?”
    這個男人可真是變態啊,早就發現她了居然一直不吭聲!聞清本來正胸口狂跳,這會兒也冷靜下來了。
    她挺直脊背望著面前的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裡邊是誰?”
    廖敬清個子高,這會兒將吊頂的燈光完完全全地遮擋住了,所以聞清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影像。他剛才因為和她說話又刻意彎下了身子,這會兒幾乎看不見這個人的眼神。
    聞清眯了眯眼角,忽然抬手抓住了廖敬清的領帶,隨後掉轉身子用力將那人壓在了門板上。
    兩人瞬間調了個個兒,聞清看到廖敬清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
    他垂眸望著她,眼底漸漸墨黑一片。

    “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誰在裡邊。”聞清的手指纏繞著他的領帶,一圈又一圈,最後將人慢慢地拉近自己:“你說,我直接闖進去會怎麼樣?”
    廖敬清始終沒說話,他甚至一直維持著雙手插兜的姿態,但他看起來這樣平靜,反倒有種任她為所欲為的錯覺。
    白襯衫,滾燙的溫度,硬實的軀體……
    有的男人就是這樣,什麼都沒做,站在那兒就有種撩撥的味道。
    聞清被他這樣深沉地注視,不自覺地耳根發燙。她轉身要走,卻被一道結實的力量倏地鉤住了腰。
    廖敬清將她攔腰抱住,反客為主地壓在了牆壁上。她的手腕被他狠狠攥著,半點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我更喜歡這樣的姿勢。”廖敬清低下頭來,若隱若現的光線裡,聞清能聽到他低沉的嗓音。
    但她無心和他調情,冷冷一笑道:“所以你在攔我?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我,你弟弟確實和這事有關係?”
    廖敬清卻看著她笑:“誰告訴你裡邊是正揚了?”
    聞清愣了一愣。
    廖敬清往她額頭吹了口氣,吹得她劉海都有點亂了。聞清氣悶地甩開他的手,自己撥了撥頭髮:“那你鬼鬼祟祟在這兒幹什麼呢?”
    “鬼鬼祟祟的好像是你。”廖敬清放開她,往邊上站了站,這才說:“來找人,找你以為的那個人,可惜沒找到。”
    聞清斜睨著他:“你最好是沒騙我。”
    “反正你早晚會找到正揚,我騙你幹什麼?”廖敬清說完拿了支煙出來,靠在對面的牆壁打量她:“你又在這幹什麼?”
    “不是跟蹤你就行。”聞清還是有些不相信廖敬清,眼神一次次地往走廊盡頭那邊看。
    廖敬清吐出個煙圈:“你不信就自己過去看好了,或者——”他露出一個十分欠扁的笑來,“像你之前說的,直接闖進去。”
    聞清知道這人在取笑自己,翻了個白眼沒理他。
    兩人隔著走廊對視。聞清問:“你不是說和你弟關係不好,還來找他做什麼?”
    淡淡的煙霧中,只能看到他微微擰起的眉心:“我怕他真的做什麼蠢事,好歹一個爸媽生的,再怎麼樣也不能不管吧?”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他和唐娜是不是一夥?”聞清觀察著他表情裡的一絲一毫變化。
    “他的確愛惹麻煩,和唐娜也交往過。”廖敬清頓了頓,“但我不相信他會真的這麼做。”
    “相信?”聞清喃喃地重複了一遍,不覺失笑,“這種東西,往往最後傷害的只會是自己。”
    廖敬清有些不懂她的意思,但聞清此刻的眼神他並不陌生,就是那次在醫院,她在自己面前唯一一次顯露出脆弱時的眼神……
    原來那時候並不是他的錯覺。
    聞清無聲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打算說什麼了。
    廖敬清看著她轉身,背影明明很單薄,卻透著股難言的孤勇和倔強。他看著看著,險些被手裡的煙燙到。
    “聞清,那是你朋友嗎?”
    忽然有聲音傳過來,廖敬清側目一看,有個姑娘正好奇地站在不遠處一間包廂門口,沖這邊微笑張望。

    十分鐘後。
    “唱K只有兩個人也就算了,吃消夜還是兩個人。關鍵是聞清對這裡也不熟!”姜鈺笑眯眯地對廖敬清說,“既然廖先生你是本市人,不如幫忙介紹一下?”
    廖敬清莫名其妙地被薑鈺拉進包廂之後,又莫名其妙地被當成了嚮導,要求介紹吃消夜的好去處……
    不過他覺得面前這位小姑娘比她牙尖嘴利的表姐可愛多了:“附近倒是有條美食街,晚上很熱鬧,很多遊客來了都喜歡去那兒。”
    “聽起來不錯,就去那兒吧!”薑鈺總算看了眼坐在沙發上不吭聲的聞清,沖她眨了眨眼睛,隨後又有些為難地對廖敬清道:“可是我們也不知道在哪裡,不如你幫人幫到底,順道送我們過去?你開了車對吧?”
    要是聞清的話,廖敬清估計就直接拒絕了,可薑鈺似乎沒什麼別的意思。反正順路,他稍一遲疑就答應了下來。
    聞清終於忍耐夠了,伸手扯了扯薑鈺,壓低聲音呵斥道:“夠了啊!你幹什麼?”
    誰知薑鈺笑得一臉曖昧:“剛才我都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
    姜鈺覺得聞清是在裝蒜,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剛才你倆在那壁咚來壁咚去的,挺有意思啊。怪不得這麼快就擺脫了失戀的陰影,我懂的。”
    懂什麼了?我自己都不懂!她看了眼老神在在的廖敬清,再度警告薑鈺:“總之不許搗亂,聽見沒有。”
    “我才不搗亂呢。”薑鈺哼道,“我只做神助攻!”
    聞清:“……”

    路上薑鈺坐在副駕,和廖敬清倒是聊得挺開心。姜鈺的職業是作家,對醫生有種謎一樣的執著和好感。
    廖敬清似乎對她的職業也很感興趣,兩人的話題根本停不下來,幾乎忘了後座還有一個人存在。
    聞清看著廖敬清言談間含笑儒雅的模樣,覺得這人簡直太會裝了。
    聞清也算是知道了,廖敬清除了這副皮囊尚可,還有那超強的荷爾蒙之外,內裡就是一個特別特別特別庸俗的男人。
    他和所有男人一樣,看到美女就無法拒絕,尤其是會撒嬌的美女。
    撒嬌女人最好命,難怪廖敬清每次見她都是橫眉冷眼的。
    車子很快停在了美食街前面一個路口,廖敬清解釋說:“這個點那邊不好停車,你們走進去,大概十分鐘就到。”
    聞清已經利落地解了安全帶下車,可回頭一看,薑鈺居然還在車上!
    薑鈺伸長脖子作勢朝前面張望,又眨巴著眼睛對廖敬清說:“哪裡啊,直走嗎?還是左拐?這裡街道佈局好複雜啊,我和聞清的方向感都不太好。”
    聞清嘴角抽搐了下,方向感不好難道還不會張開嘴巴問一下路人嗎?
    結果廖敬清略微沉吟了下,也伸手解了安全帶:“我帶你們過去。”
    聞清:“……”
    看著他這麼好說話,再對比他平時對自己的樣子,她想揍他的衝動都快要控制不住了!
    趁著廖敬清下車的工夫,聞清將薑鈺拉到一邊:“你到底要幹嗎啊?”
    “追男人就得這麼追。”薑鈺沖她挑挑眉,“我敢保證,你以前肯定沒成功把男人約出來過。”
    聞清道:“……以前都是他們約我好嗎?”而且誰說她要追廖敬清了?
    “哦——”薑鈺拖長音調,“是嗎?”
    “把你那個‘嗎’字給我去掉!”聞清有點惱羞成怒的意思。
    薑鈺賊賊地笑了下:“總之你把握好機會,我覺得廖醫生不錯。”
    “哪裡不錯?”聞清至今除了他的外在之外依舊全無發現。
    薑鈺道:“職業啊,救死扶傷,多積德啊。你以前造的孽都有人替你還了。”
    “……”聞清第一次懷疑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親表妹。

    三人一道往美食街走。興城的街道佈局確實不太合理,彎彎曲曲不說,路面還特別窄。這一片歷來又是遊客聚集的熱鬧場所,所以很多小商小販都會跑來夜市擺攤。吃的、玩的、用的,還真是琳琅滿目。
    聞清來過興城幾次,但還是第一次來這裡。
    薑鈺總歸是年紀小,每每見了有趣的小玩意總要停下來。廖敬清跟在兩人身後一直極少搭話,他只是偶爾看一眼,但每次都見聞清局外人似的站在一旁。
    除了她表妹將東西遞過來時給點意見之外,她自己很少去觸碰。廖敬清覺得好笑,這女人常常讓他覺得不像女人。
    多矛盾的一句話,就如她給他的感覺一樣。
    逛了一段路,薑鈺頭上已經多了一根草,是一種設計成長了草的小髮卡,別在頭上時其實有點傻,但廖敬清見附近的小姑娘似乎都這麼幹。
    他個子比此刻穿平底鞋的聞清高出不少,輕而易舉就能看到她頭頂,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也想看看聞清頭上弄這麼個東西,於是鬼使神差地在旁邊的小攤上也買了一個。
    聞清一直在專注地和薑鈺說話,根本不會留意到他的舉動。廖敬清把那個小卡子往聞清頭上夾的時候,聞清忽然回過頭看他。
    夜風微涼,還有草莓冰淇淋氣味飄過來,兩人站在人群中面面相覷。
    廖敬清看著這時候的聞清,總覺得她和以往不大一樣。
    她的頭髮是長而卷的黑髮,因為中分的緣故看起來有種利落強勢的感覺,身上也是一件很中性的白襯衫,布料清透,可這樣職業的打扮加上那個有點可愛的卡子,居然有種很微妙的感覺。
    廖敬清原本惡作劇的心思沒達成,反而讓他的心無端悸動了一下。
    聞清的眼神特別黑,戒備地看著他:“你幹什麼?”
    廖敬清淡定地將卡子固定,還抬手幫她順了順被風吹亂的幾縷頭髮:“沒幹什麼。”
    他說完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別摘,好看。”
    “幼稚。”聞清罵了一句,可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整個耳朵都紅透了。
    廖敬清也覺得不自在,雙手插兜率先走到了前頭。
    聞清的手動了動,卻沒將卡子摘下來。
    一旁喝著奶茶的薑鈺呆呆地咬了咬吸管,她看著兩人間這樣的互動,眼底快要冒出火來了,這這這還需要助攻?她其實是個電燈泡啊。

    街上人流湍急擁擠,但總還是會有電動車、摩托車或者小型機動車經過。聞清和姜鈺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十分鐘的路程走了很久還沒到。
    聞清走了一陣就將薑鈺讓到了自己右手邊,讓她走到馬路內側,這其實是她的習慣動作。
    可廖敬清剛好看到她這樣的舉動,又看了眼她頭頂那根綠綠的小草,不由得嘴角彎了彎:這個女人啊……
    他跟在兩人身後一直走,但今天這一帶的人似乎尤其多,廖敬清後來才記起這幾天正好在辦美食節。一晃神的工夫,他看到聞清被個挺壯的男人撞得踉蹌了下,他伸手拽住她胳膊,將人穩穩地扶住了。
    聞清抬起頭看他。
    廖敬清沉默了下,將她拉到了自己的右手邊。
    聞清明顯怔了一怔。
    沒人比她更懂這個舉動的含義。
    她疑心廖敬清只是隨手這麼做,可他後來就一直穩穩地走在她身邊,高大挺拔的身軀像是一堵牆,將她安全地禁錮在那一方領地裡。
    聞清一直呆呆地走著,腦子裡空白一片,以前她總是下意識地走到別人的左手邊,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往她左手邊靠。儘管這可能只是他身為男人的一個紳士舉動,或者其他,但聞清還是覺得……有些心動。
    她保護著薑鈺,而他,保護著她……
    三人並排走在一起,薑鈺沒有注意到這個小細節,聞清卻感到有東西在心裡慢慢蔓延開,就像剛才飄過來的草莓冰淇淋的味道。
    她的左手緩緩地蹭了蹭他垂放在自己身側的手背,乾燥、溫暖、堅硬。
    並且他沒有將手收走。
    聞清嘴角的笑意放大,她舒展指節,輕輕鉤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廖敬清的手指明顯僵了一下,大概完全沒料到聞清會再度蹬鼻子上臉,而聞清想做的事自然也不會輕易放棄,她甚至做好了被甩開的準備。
    可廖敬清沒有。
    她抬眸觀察他的反應,見他神色如常始終疏離冷淡,這讓她有些氣悶,於是又探出根手指撓了撓他的掌心。
    他的表情總算有了一絲裂縫,低頭看她時目露警告。
    聞清卻對著他的黑臉偷偷地笑。
    她很喜歡看他被自己氣到卻又無計可施的模樣。
    廖敬清黢黑的眼眸盯著她,也許只是短短幾秒的時間,卻有種一眼萬年的錯覺。他慢慢地轉過頭去,嘴角若有似無地挑起一抹笑。
    像是無奈,又像縱容,他自己都想不清楚。
    人頭攢動的街頭,燈火通明,誰也沒有發現兩人間的小秘密。他們的手指纏繞在一起,一路都沒有鬆開過。
    雖然是自己採取的強硬攻勢,但這隱秘的美好的感覺,讓聞清心裡那陣甜蜜無限地放大了。
    到了美食街入口處,廖敬清將手抽了回去。他看起來仍是冷靜而自持的,對兩人說:“你們玩得開心,我走了。”
    聞清一愣。
    “哎——”薑鈺不由得瞪大了眼,“都來到這兒了,和我們一起嘛。你特意送我們過來,哪有送到就走的道理?”
    廖敬清看了眼聞清,聞清也在看著他。廖敬清在她的眼裡看到了一種類似於期盼的東西。
    薑鈺的眼神也在兩人身上轉了轉,敏銳地嗅到了JQ的味道,於是說:“走吧走吧,我還有好多關於醫學方面的問題要向你請教。”
    廖敬清被薑鈺直接拖走了,再度莫名其妙地加入了兩人的消夜陣營。
    其實這之前他完全是有機會拒絕的……

    廖敬清發現今晚他真是見識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聞清,這個女人吃起東西來也是……非常讓人歎為觀止。
    她吃東西很快,也根本不挑,薑鈺說吃什麼她就吃什麼。這和他認識的很多女孩都不一樣。
    幾人吃完東西之後,廖敬清自然又承擔起了送兩人回去的任務。這次薑鈺很自覺地坐在了後排,把聞清直接推進了副駕的位置。
    而且姜鈺上車之後就開始裝睡。
    “……”聞清覺得自己這個表妹的演技略浮誇。
    廖敬清一路都沒有說話,他專注地開著車,似乎也沒有和她主動交談的意思。
    聞清決定主動說點什麼,她咳了一聲,剛想發出音節,結果卻從喉嚨處發出了一個響亮的打嗝聲。
    兩人俱是一陣沉默。
    聞清的臉頰像是被火給燒著了,她都不敢看廖敬清的表情。
    這渾蛋,肯定在憋著準備取笑她!想著想著,聞清居然又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嗝。
    車廂裡太安靜,只有她不時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聞清鬱悶得想死。
    她將頰邊的頭髮默默地撥了撥,側過身避開了廖敬清餘光所能觸及的地方。
    結果廖敬清那邊一直挺安靜,聞清剛想側過身看他一眼,卻感覺到自己的胳膊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是廖敬清遞過來的一瓶水。
    他一手緊握方向盤,視線仍然盯著前方路況,像是在做一個很稀鬆平常的動作。
    聞清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默默地伸手接過來。
    “吃東西慢一點。”廖敬清忽然說,“你是女孩子,那樣會比較可愛。”
    聞清斜了他一眼,廖敬清也轉頭看她,隨後淡笑道:“雖然現在也挺可愛。聲音很好聽。”
    聞清抿著唇沒吭聲,她擰開瓶蓋喝了口水,可是打嗝的聲音還在繼續,完全止不住。
    廖敬清沒有笑話她,可是不笑比笑讓她更羞赧。她有些幽怨地問:“廖、廖醫生,就沒有辦法能,呃,能止住,止住嗎?”
    大概是沒見過這女人如此……呆呆蠢蠢的樣子,廖敬清漆黑的瞳仁裡有淺淺的笑意,他的手指在鼻尖輕輕碰了下,咳了一聲說:“也不是沒有。”
    聞清倏地轉頭看著他,不自覺又咕嘟了一聲:“什麼?”
    廖敬清也側目瞧著她,他剛想說“接吻”,可不知道為什麼,對著聞清他忽然吐不出這兩個字。
    他的視線從她微微張合的唇瓣上移開,喉結上下滑動了下:“我忘了。”
    聞清擰眉瞧了他一眼,覺得這人很是古怪。
    之後廖敬清就不再搭理聞清,而是專心致志地聽起她打嗝來,扶在方向盤上的手指還附和著她的節奏,別提有多幼稚多欠揍了。
    偏偏聞清不管多憤怒,最後還是會沒出息地繼續打嗝。
    於是廖敬清就這麼一路聽著她的打嗝聲,將兩人送到了酒店門口,居然還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聞清氣鼓鼓地下了車。薑鈺到後來居然真的睡著了,大概是今天舟車勞頓的原因。
    聞清站在車門前準備喚醒她,廖敬清忽然叫她的名字,手裡拿著她剛才喝過的那瓶水,蹙眉道:“你喝過了,拿走。”
    聞清只得繞回前面的車門處,他俯身過來的時候,迎面就是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聞清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心念一動。
    她也探過身去,接過水的同時,忽然準確無誤地吻上他的唇。
    廖敬清徹底愣住了。
    她因為是探身進來的緣故,大概這樣的姿勢很不舒服,所以很快就將拿著礦泉水瓶的那只手纏上了他的脖頸。廖敬清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雖然無法對焦,但仍舊能看清她眼裡閃爍的光芒。
    狡猾,卻又帶著幾分迷醉。
    她沒有更進一步,只是在他唇上吮吸,到了後來似乎用力咬了一下。
    “你說的辦法,是這個吧?”聞清退開一點,微微笑著看他,“看起來效果不錯,謝謝廖醫生。”
    她徑直去喊薑鈺了。後來姜鈺似乎還和廖敬清道了聲再見,可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恍惚,等回過神時,酒店門口早沒了那兩人的身影。
    他覺得自己瘋了。
    不,是那女人瘋了才對。

    回去這一路上,廖敬清都忍不住在思考,他今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著魔了,或者被下了降頭?總之這一切都太反常了,他竟然沒有推開她,反而有些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只是個蜻蜓點水的吻罷了,看她的樣子似乎也只是在鬧著玩。
    他承認聞清在有些方面讓他覺得很有意思,或者說她常常會無意識地吸引他的注意力,但這和喜歡、男女之情差得太遠了。
    更何況明明知道危險還要迎頭撞上去,這不是他廖敬清的風格。
    所以,一定是魔怔了……
    他將車窗降下,夜晚的風很愜意,讓人混沌的思緒瞬間清明了不少。他用力踩了腳油門,一路往家開去。
    到了家門口,卻看到了令他意外的一幕。
    門口的兩面牆都被潑了大面積的油漆,鮮紅色的油漆透著股刺鼻的氣味。那樣醒目的顏色,張狂地挑戰著他的視覺神經。
    他站在那兒沒動,腦子裡隱隱猜到了誰幹的。
    直到身後的門被打開,住在對面那位發色花白的老奶奶探出頭來。對方和他是舊識了,低聲問道:“正揚又給你惹麻煩啦?”
    廖敬清笑了笑,只說:“這牆看著也舊了,明天正好重新刷一下。”
    “你就不該再管那臭小子,從小到大就知道拖累你。”老奶奶為他打抱不平,說完又左右張望了下,“要報警嗎?”
    這房子是父母留下來的,歲數比他還要大,樓道間當然也沒有監控,樓下保安又常年打瞌睡。沒人證也沒物證,這種情況下,報了警也只會不了了之。
    更何況,廖敬清不想把事情鬧大。
    他安撫老人家說:“沒事,我會處理的,不用擔心。嚇到您了嗎?”
    老人家擺擺手:“住在你家對面,我什麼情況都見過了,沒那麼容易受驚嚇。”
    結果一連幾天,廖敬清都或多或少地遇上了麻煩事:車子輪胎離奇地漏氣,醫院也遇到有人故意找茬……連粗神經的鐘浩然都察覺了,問他是不是惹了什麼不該惹的人。
    不該惹的人,要說起來,似乎只有那一個。
    廖敬清有點煩躁,他不太願意相信這事和那女人有關係,尤其不太願意相信她一邊和自己玩曖昧,一邊又做著這種事。
    但聞清向來就是個張揚跋扈不肯吃虧的性子,沒人比他更深有感觸。要說兩人間的關係,恐怕在她那兒連曖昧都算不上……

    晚上,廖敬清接了個電話。對方其實已經很久沒找過他了,上一次似乎還是他開車送崴了腳的聞清回酒店那天。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名字,隱約猜到了什麼事。
    “聽說你最近遇上點小麻煩?”果然,對方開口就是這一句。
    廖敬清當然知道對方指什麼,他默了默說:“我可以自己解決。”
    那邊失笑道:“敬清啊,你這是打算和我劃清界限?”
    廖敬清拿了支煙點上,緩緩吐了個煙圈:“七叔,您也說是小麻煩,所以不必勞煩您老人家。”
    七叔那頭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在思忖其他,過了許久才道:“聽說是聞定山他女兒搞出來的,真的不用我幫你教訓一下?”
    廖敬清捏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眸色沉了沉:“不用。”
    七叔看他堅持便沒再說什麼,只道:“有空了回來看看,一年可不是只有那一天是重要日子。你這一走,總覺得宅子空蕩蕩的。”
    廖敬清看著屋子裡某個虛空的點走神,最後才緩緩地嗯了一聲,掛了電話之後,一直在黑暗中沉默。

    這幾天薑鈺一直在想辦法約廖敬清,當然是替聞清約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廖敬清的態度卻較之前冷淡不少,總是回答沒時間。
    幾次下來,薑鈺也發覺不對勁了:“難道是在玩欲擒故縱?”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大像,雖然和廖敬清接觸的有限,但這男人看起來不像那麼矯情的人。
    “他一直都這樣,沒什麼好奇怪的。”聞清嘴上這樣講,心裡卻有幾分不是滋味。這人也太難掌控了,她都主動了這麼多次,怎麼還是冷冰冰的沒點反應?
    難道是因為沒戀愛過,所以沒經驗?
    見聞清一直在走神,薑鈺用力拍了拍她肩膀:“放心,就算我回了遙遠的B市,也會繼續發光發熱,將這個助攻的角色做到最好!”
    聞清開始沒明白這話裡的意思,可等第二天將薑鈺送走,居然馬上就接到了葉維臻從B市寄來的特產。姜鈺的微信也適時而至:“替我送給廖醫生,謝謝他給我提供寫作素材。”後面還帶了個微笑表情。
    她看著那笑臉,怎麼看怎麼有股奸詐的味道在裡邊。
    聞清失笑地搖了搖頭,將東西放好,手指輕敲著茶几,兩分鐘之後還是拿出手機給廖敬清打了個電話。
    這次直接沒有人接。
    聞清猜想他或許正在忙。
    後來一想,她乾脆打了車直奔醫院,算了算這個點離他下班的時間也快了,運氣好的話或許能碰一面。
    想起那天他被自己吻了之後的模樣,她其實還挺期待他看到自己的樣子。

    結果聞清這一等就等了四十多分鐘,廖敬清可能是有事耽擱了,等他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聞清的腳都快站麻了。
    他是和鐘浩然一道過來的,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可聞清注意到了,當他的視線逡巡到自己時,所有表情都收斂了。
    變得有些……像是木無表情。
    她原本靠在車邊的身子不自覺挺了挺。
    兩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但氣氛明顯變了,聞清的感覺向來很准,這氣氛是他們之間從未有過的。
    幸好身邊還有別人,鐘浩然見了聞清之後,竟然自來熟地和她打起了招呼:“喲,你不是那天那姑娘嗎?”
    聞清沒想到匆匆一面,他居然還能記得自己,也微微頷首說了句:“你好。”
    “我知道你,你父親是他的病人。”鐘浩然說完才似恍然大悟,“你來找他?”
    聞清點了點頭。
    鐘浩然的視線在兩人身上一打量,瞬間就明白了:“啊,我正好有事先走了,你們聊、你們聊。”說完退到了聞清身後,沖廖敬清比畫了個加油的手勢。
    廖敬清好似沒看見。
    等人走遠了,他才開口,語氣極淡:“找我有事?”
    聞清被他這副樣子弄得有些發怔,她將東西遞過去,表達了一番薑鈺的意思。
    廖敬清聽完點點頭:“替我謝謝她。”
    他這樣說著,可並沒有伸手接東西。然後又聽到他說:“只是萍水相逢,這樣的禮太貴重了,心意我領了。”
    他說完沒再理明顯愣住的聞清,徑直朝車邊走了過去。
    聞清蹙著眉,但她並沒有猶豫,而是大步跟了上去,直接拉開了副駕駛的門上車。
    廖敬清正在系安全帶的動作停了下來。
    聞清甩上車門,目視前方道:“替人跑腿送東西,沒有還拿回去的道理。”
    廖敬清仍舊沒說話,而是一直意味不明地盯著她。
    聞清側過頭來,沖他莞爾一笑:“我餓了,一起吃飯吧?”
    廖敬清的克制像是終於到了極限,冷笑著問:“聞清,你到底要幹什麼?”
    聞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看她略微迷茫的眼神,廖敬清眼底的寒意也越來越濃:“這樣玩有意思嗎?”
    “我沒在玩。”聞清肯定地重複,“我沒有。”
    “那你一次次試探算什麼?”廖敬清狠狠地看著她,說出的話也透著股狠勁,“進退有度、收放自如,一邊和我玩曖昧,一邊又處心積慮逼我說正揚的下落,這不是玩是什麼?難道你要告訴我,這是真心?”
    聞清有一瞬間的失神,她沒見過這樣的廖敬清,他說的每個字都像是直戳她痛處令她無法反駁。她對他,是有些征服欲和好感,但她的確從沒考慮過長久的問題,或許是她對感情早就已經沒了期待,所以、所以——
    不,她忽然反應過來,這話裡似乎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我什麼時候逼你說廖正揚的下落了?”雖然她也一直在找廖正揚,但從沒逼迫過他不是嗎?
    “但他恰恰就是癥結所在,如果他真和那些事有關呢?我們不可能,無論哪一方面都不合適。”廖敬清一字字道,“聞清,別再招惹我。”
    聞清看著他幽深的瞳仁,忽然笑了起來:“廖敬清,沒有誰敢保證將來什麼都不會變,但我敢保證我此刻對你是認真的。我會證明給你看。”
    她說完就下了車,車門再度被她摔上。
    廖敬清看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眉頭下意識地皺了皺。

    聞清忍著腳麻走了一段路,結果廖敬清的車堪堪擦著她身邊開走了。車窗緊閉,她看不到裡面的情形。
    抬頭望瞭望天空,聞清還是忍不住罵了句髒話:“該死的,沒良心!”要不是怕影響他工作特意在停車場等,她也不至於變成瘸子。
    聞清乾脆站在原地,拿了手機給阿銘打電話,哪知道那邊才剛剛嘟了一聲,廖敬清的車忽然又折了回來。
    車窗玻璃緩緩落下,廖敬清就這麼和她遙遙相望:“腳怎麼了?”
    與此同時,電話那頭傳來阿銘的聲音:“清姐?”
    聞清利落地結束通話。
    見她不吭聲,廖敬清又說:“上車,我送你。”
    “不上。”
    廖敬清面無表情地望著她。
    聞清道:“會有你求我上的時候。”
    誰知廖敬清聽完這句,卻繃不住笑了起來:“我倒要看看你拿什麼上……”
    聞清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這人竟然在和自己開黃腔!她恨恨地抬手指著他:“廖敬清,你最好別被我追到手,否則——”她狠狠地握緊拳頭,朝他揮了揮。
    廖敬清沒再理她,當真發動車子走了。
    他從後視鏡裡看著聞清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周身都像是泛了層金光。這樣的場景,無端就想起那天她第一次出現在家門口。
    廖敬清煩躁地將領帶扯下來,扔到了後座。
    他們本來就是兩條平行線,無論怎樣都不可能有交集,哪怕走到世界盡頭,也不會有重合的一天。
    如果將來有天她發現了他的秘密,這一切還是會結束。
    所以現在劃清界限,對誰都是好事。
    剛才一個沒忍住差點又壞了事,幸好她沒有走上前來,看,他們之間總還是差了一步。他有他的顧忌,而她也有她的不確定。
    這樣的感情,是不足以支撐他走出去的。

    隔天上班,鐘浩然果然第一時間過來打聽八卦:“聞小姐找你幹什麼?”
    “沒幹什麼。”
    鐘浩然可沒那麼好打發,換了個角度開始旁敲側擊:“她是不是喜歡你?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對啊。”
    廖敬清專心看病歷,頭也不抬地說:“這個你得去問她。”
    鐘浩然翻了個白眼:“你說你,聞小姐又哪裡不合你的意了?長得漂亮家世好,身材也不錯,名字都跟你這麼合拍!”
    廖敬清掀起眼簾,淡淡地瞧他一眼:“你沒事注意她身材幹什麼?”
    “咳。”鐘浩然訕笑著往他辦公桌前一坐,“隨便看了一眼,絕對沒有再往下想。不過你到底怎麼回事?我看你也不像對人家完全沒感覺……還有,上次你說不想害人又是怎麼回事?”
    廖敬清終於放下手裡的病歷。
    鐘浩然瞪大眼睛望著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廖敬清卻輕描淡寫地說:“總之不合適,你知道我花了多長時間才擺脫那些人。我不想再和過去的事扯上任何聯繫。”
    鐘浩然嘴巴微張,半晌才點點頭:“明白了,原來聞小姐的背景也這麼複雜。”
    很多事廖敬清當然沒法跟鐘浩然講清楚,連他自己都不想去面對。他知道以聞清的個性也不可能多做糾纏。至於她說什麼證明給他看的話,更是當作玩笑聽聽罷了。
    他低下頭繼續工作,可是心緒卻怎麼都靜不下來,事實上他這幾天想起這女人的頻率越來越高。
    廖敬清覺得,肯定是被煩的。
    接下來一段日子倒是風平浪靜,聞清沒有再出現過,幸好他也沒把她的話當真,否則多愚蠢。不過奇怪的是,就連之前偶爾遇到的倒黴事居然也沒再發生。
    鐘浩然猶豫了很久還是弱弱地問:“難道是你那個養父背後做了什麼?”
    回憶起那天和七叔的對話,廖敬清覺得不太像。他決定週末回老宅那邊探探口風。

    然而週六一大早他就被吵醒了,走廊上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響動,還有不少人在說話。他以為又是那群惹事的混混,隱約還能聽到對門阿婆和他們說著些什麼。他倏地從床上起來,大步走了出去,可打開門一看就愣住了。
    外面站了不少人,有幾個廖敬清覺得十分眼熟,仔細一看果然就是前陣子找他麻煩的人。而被圍在中間努力和對門婆婆解釋著什麼的,正是阿銘。
    聽到開門聲,其中一個男人朝阿銘使了個眼色:“銘哥。”
    阿銘顯然是被對門婆婆的嘮叨給折騰得受不了,皺著眉頭轉過來,看到廖敬清時臉上馬上堆滿了笑:“廖醫生你醒了?”
    “你們在幹什麼?”如果只是騷擾他他尚可忍受,但要是影響到無辜的鄰里,他絕對不會輕易罷休。
    不過阿銘沒有回答他,而是招呼另外幾個人在他面前排排站,隨後所有人朝他齊齊地鞠了一躬:“廖醫生對不起。”
    廖敬清:“……”
    阿銘小心翼翼地賠著笑道:“之前我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哦?”廖敬清冷笑著問,“你給我添什麼麻煩了?”
    阿銘的態度出奇地好:“就是那些破事唄。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處理。我們已經跟這樓裡的人都道過歉了,這不,我們會把牆面重新處理。”
    廖敬清沉著臉沒說話,他沒搞懂這夥人又是在演哪一出。
    阿銘對幾人比畫了下,他們馬上紛紛散開,戴了帽子就開始幹活。
    他則笑眯眯地湊到廖敬清跟前:“廖醫生,這些事都是我一個人搞出來的,我也是著急,你不知道眼下多少債主追在我們屁股後邊,其實我們的情況比你慘多啦。我就是心急想找到你弟弟,然後問問那個女人的消息。可我絕對沒有針對你的意思。”
    廖敬清抱著胳膊打量他,阿銘又解釋:“不過這事和聞叔、清姐都沒關係。你就接受我的道歉吧,你要是不接受,清姐肯定和我沒完。”
    廖敬清的胳膊終於慢慢鬆開了,他蹙著眉頭反問:“是聞清讓你來的?”
    “啊,對。”阿銘撓了撓頭,“你知道的,這些都是幫忙討債的人慣用的伎倆,我只是找了他們,剩下的事也沒管。其實清姐早就警告過我了,只是我太著急……”
    關上門之後,廖敬清倒了杯水,走廊上的動靜已經小多了。他看了眼安靜地躺在桌面上的手機,到底什麼都沒做。
    等到中午出門的時候,廖敬清發現原本刮花斑駁的牆面已經平整了許多,而且新刷的油漆顏色鮮亮,整棟樓都比之前要明亮不少。
    就連幾處壞了的聲控燈也被弄好了。
    這棟樓的住戶基本都是年邁的老人,他出去時在樓道口遇到幾個大爺大媽在聊天,幾人見了他馬上迎上來問東問西的。
    廖敬清並不知道阿銘是怎麼和他們解釋的,這會兒才知道,原來大爺大媽們都以為是他爭取來的福利,幾人有好奇的也有八卦的,最後無一不是對著他奉承誇讚,而以前對他的怨言倒是一掃而空。
    廖敬清莫名焦躁,但還是耐心地應付。結果,在車邊又撞見了阿銘。
    阿銘正蹲在他的車旁邊研究著什麼。
    見他出現,阿銘馬上躥了過來:“廖醫生,我剛才觀察下你的車,毛病還挺多的。這樣,你把鑰匙給我,我開去修理行——”
    “夠了。”廖敬清一臉忍耐地轉過身,“回去告訴聞清,這件事翻篇了。”
    阿銘瞪著眼:“你原諒我了?”
    廖敬清沒有說話。
    阿銘又試探道:“那要不,你給清姐打個電話說一聲?”
    廖敬清發現不只是聞家的人,就連和他們有關的人也都十分擅長得寸進尺。
    他直接問:“我為什麼要給她打電話?”
    “啊。”阿銘說,“告訴她你原諒我了啊,不然清姐會繼續收拾我的。”
    廖敬清直接上車鎖了車門。

    一連幾天聞清都沒有出現,廖敬清每天上班時看到嶄新的樓道總能不自覺想到她。他目不斜視,可還是會嗅到油漆散發出的那股淡淡清香,那香味明明很淡,可總有種無處不在的錯覺。
    在醫院也一樣,飯點的時候,他總會收到有人幫他提前預訂的午餐。
    廖敬清盯著餐盒,那眼神就跟盯著聞清一樣又凶又狠。他知道那女人什麼意思,她就等著自己主動打電話過去。
    他當然不想如了她的願,可堅持了幾天還是受不了,他從來都不喜歡太高調,可有人在高調追求他的說法已經開始在醫院傳開了。
    廖敬清決定主動打電話過去,結果那女人沒有接,等他第二次打的時候,那女人竟然掛、他、電、話!
    廖敬清簡直不知道該怎樣形容他當時的心情,要是那女人在他面前,他一定……一定饒不了她!
    可第二天他下班的時候,聞清居然又主動撥了過來,廖敬清咬著牙接通了。
    也只是五天沒見,那女人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居然有種暌違已久的熟稔感。她說:“廖醫生找我有事?”
    廖敬清沉默了下:“不要再給我送吃的。”
    “哦,好的。”聞清很爽快地答應了。
    她這麼好說話,廖敬清接下來反倒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原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的。
    兩人都陷入奇怪的沉默之中,廖敬清聽著她那邊傳來的淺淺的呼吸聲,思緒有一瞬間的短路。
    直到聞清再開口:“還有其他事嗎?”
    廖敬清說:“你不需要做那麼多。”
    雖然他沒講明白,但聞清還是懂了:“也不是為了你一個人,上次去的時候就發現那裡住了很多老人,而且上次我從你家出來就差點摔了。”
    廖敬清下意識皺了下眉頭。
    聞清捏著電話微微一笑,又說:“不過主要還是為了你。”
    不知道是不是隔著電波的關係,聞清的聲音聽起來軟軟的,又帶了很淺的鼻音,這和她以往強勢的形象有很大反差,廖敬清聽著她說出這句話,心跳居然漏掉了一拍。
    他籲了口氣,有點警告性地喚她的名字:“聞清。”
    “嗯。”聞清忽然又說,“萬一下次我再去你家問你關於廖正揚的事,再摔了怎麼辦?”
    廖敬清:“……”
    所以剛才他,一不小心自作多情了?
    聞清靠著窗戶,嘴角的笑容又放大了些:“如果沒別的事,那我掛了。”
    廖敬清心緒複雜地掛了電話,他再一次有種想掐死這女人的衝動。
    不管怎麼說,聞清已經答應不再往他這送東西,這是好事,至少生活能恢復平靜。廖敬清這麼想著,心裡總算松了口氣。
    可等他回到家,馬上就覺得自己真是太低估這女人了。

    “你為什麼在這兒?”廖敬清看了眼忽然出現在隔壁的聞清,太陽穴都在突突直跳。
    這棟樓的戶型不大,一梯三戶,原來隔壁家早就搬走了,一直空著,只住了他和對面那對老夫婦。大概是這幾天白天他都在醫院,所以根本沒注意到有人搬進來,這麼一看,居然還簡單裝修過了!
    聞清靠著門框沖他笑:“我不可能一直住在酒店啊。”
    廖敬清真不想拆穿她,但還是說:“那麼多地方,你就選這裡?”
    “近水樓臺,你不懂嗎?”聞清往前一步,微微仰著頭看他,眼睛眯得像只小狐狸。
    因為有之前那通電話,自己一不小心被她戲弄的事,於是廖敬清沒往別處想,就這麼冷冷地看著。結果聞清也絲毫不動搖地盯著他,好似她真的只為他而來。
    廖敬清笑了一下:“沒有其他原因,比如……我弟弟?”
    聞清想了下,絲毫不回避:“當然也有。”
    廖敬清也說不上心裡什麼滋味,明明已經很警惕,但好像還是不知不覺中有些許期待,不知不覺著了她的道兒……
    總之,他今天腦子裡已經冒出過好幾次想掐死她的念頭。他也往前一步,垂下眼眸盯著她:“清姐的手段還真是,挺熟練,嗯?”
    他可沒忘了上次這女人說過的,她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光想想她用這種手段撩過多少男人他就——
    聞清看著他臉色忽然沉了下來,聳了聳肩膀:“放心,你是你,廖正揚是廖正揚,我分得很清楚。”說完之後她像是準備進屋,又忽然想起了什麼,然後轉身看著他。
    廖敬清以為她又要說似是而非的話來逗自己,結果她卻說:“我個性很直接,喜歡了就是喜歡了,我也不知道將來有多遠,畢竟說再多都是虛的,倒不如努力試試。”
    安靜的走廊上,只有她和他面對面站著。
    “廖敬清,我想和你更進一步,這就是我對你所有的目的。”她沖他擠了下眼睛,笑得心無旁騖,“雖然你現在對我沒興趣,但我有自信,你會喜歡我。”
    直到她關上門,廖敬清都沒回過神來。從小到大他聽過很多告白,那些女孩或嬌羞或直接,可沒有人像聞清這樣。她沒有說太多冠冕堂皇的話,甚至自信得讓人不可思議,但還是讓他有短暫的迷失。
    他看著那扇緊合的門板,不自覺笑了下,這女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按常理出牌。

    第三章  無處躲藏的喜歡
    聞清會搬來這裡,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聞定山。他一直在努力勸說她搬過去同住,聞定山在興城的時間這麼久,當然有自己的房產,可聞清是一百萬個不願意天天對著他的。
    或許是她最近的態度有轉變,對公司的事比較上心,所以聞定山便自認為她已經軟化下去。聞清每每想到這些就心如亂麻。
    她內心深處依然抗拒聞定山,處處都不想順著他,可他的身體狀況又容不得她太忤逆。
    然後她就想到了這……
    聞清拿起手中的資料一頁頁翻看,那是調查廖正揚時,和廖敬清有關的部分。
    其實一直以來廖敬清吸引她的都不只是不好掌控這一點,還有他對家庭的那份所謂“責任感”。
    資料上顯示,廖敬清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們是跟著爺爺一起長大的。他曾經為了廖正揚要放棄學業,可是再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放棄學業的卻變成了廖正揚,再後來廖正揚就變成了一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成天惹是生非。
    更多的內容就查不到了,但廖敬清這幾年為了廖正揚付出的可不少,廖正揚不管闖了什麼禍都是廖敬清幫他處理的。可想而知,像廖正揚和唐娜這種破事給他帶來的麻煩恐怕也不是第一次了。
    是什麼樣的原因,讓廖敬清對這樣一個弟弟始終不離不棄?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是那種任由弟弟胡作非為還一再忍讓包容的。
    聞清覺得,廖敬清有些地方和自己很相似,可有的地方又……
    但有一點她很確定,那就是廖敬清又多了一個吸引她的地方。
    她拿起手邊的杯子想要喝水,這才記起搬來之後還沒燒過開水,於是拿著資料一邊走一邊看,徑直去了廚房。
    這房子真的太久沒人居住了,許多地方的開關和線路都嚴重老化,她只是想燒水喝點東西,結果也不知道碰了哪裡,屋子裡的燈閃了幾下就猛地熄滅了。
    一片黑暗中,聞清靜默了幾秒,她記得自己還沒準備修理箱。
    看來只能去找廖敬清了。
    她剛把門打開,就見自家門口一個漆黑的影子晃來晃去,大抵是猛然間看到衝擊力太強,她差點將手裡的手機拍過去。
    幸好那影子很靈敏,穩穩地接住了她迎面揮過去的手,然後微微用力就將她扯進了懷裡。
    鼻間嗅到了那抹熟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在她耳邊說:“我。”
    聞清靜了一瞬:“你在我門口幹嗎?”
    隨即她余光瞄到了廖敬清家的方向,那裡同樣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她猛然間意識到,這種老房子,他們三家應該是同一根線路。
    下一秒,廖敬清的指尖忽然沿著她手腕慢慢上滑,乾燥的指節磨礪著她的掌心,輕輕的、癢癢的,一路往上,隨後落在了她的手機上。
    他將她手機中的照明點亮,刺眼的光讓兩人都不自覺閉了下眼睛。
    只聽他說:“你剛才幹什麼了?”
    “什麼也沒幹。”
    廖敬清顯然不相信,但或許也知道這裡線路問題一直糟糕,便沒再追問,而是微微抬起頭看向總閘的位置。
    他的手還在下意識抓著她的,聞清則捏著手機替他照明,可這樣的姿勢就仿佛一直依偎在他懷裡。
    她看著他被光線籠住的臉龐,五官的線條越發顯得淩厲逼人,而不自覺皺起的眉頭更添英氣。
    “等著,我去看看。”他對她說著,喉結輕輕滾動,白襯衫下裸露出的那一塊肌膚都顯得性感極了。
    廖敬清正準備鬆開她的手,聞清忽然反手將手機牢牢蓋住,所有光線都被她的掌心給遮擋嚴實了。原本那一方小小的餘光忽然消失不見,一切再度陷入了黑暗中。
    聞清鉤住他的脖子,踮了踮腳,然後在他唇邊停了下來。
    她輕輕地說:“廖敬清,我們接吻吧。”
    廖敬清的沉默和黑暗一樣無邊無際,聞清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兩人誰也沒動。
    倒是對面阿婆的門忽然也打開了。阿婆腿腳不便,只是站在門內喊了聲廖敬清的名字。
    廖敬清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是不畏不怒的,再正經不過。
    阿婆松了口氣:“你在就好,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當心點啊。”說完老人家關上了門,顯然對廖敬清百分百信任。
    一片靜謐之中,只剩聞清和廖敬清呼吸相聞。
    聞清鉤著他的脖頸,臉貼在他硬朗的胸口哧哧笑了兩聲,像是覺得有趣極了。隨後便踮著腳將他吻住了。
    這是不同於上次的一個吻,沒有輕輕觸碰,也不再是淺嘗輒止,聞清吮著他燥熱的唇,將自己小小的舌尖也一併探了進去。
    黑暗最能誘惑出人心底最深層的欲望和罪惡,廖敬清的回應讓聞清有些驚訝。他比她想像的要強勢得多,將她壓在身後的牆壁上幾乎動彈不得。
    “記好了,是你招我的。”他掐著她的腰,啞聲說著,繼而低頭含住她的唇,那氣勢像是要吞了她一樣。
    可他到底還是克制的,並沒有將事情做得很徹底,他只是回應著她的吻,可又像是他在主導,總之是場很奇妙的經歷。
    不知道吻了多久,最後也不知道是怎樣鬆開彼此的,聞清躺回床上的時候都覺得渾身發燙。
    他將電路維修好,沒有對她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敲了敲她腦袋,說了聲晚安就離開了。
    聞清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兩人的關係不一樣了。

    之後的幾天廖敬清非常忙,常常加班。聞清很少會在樓裡遇見他,加上她也有不少事要忙,所以兩人倒是一直沒碰上面。
    這樣反倒將那天的事舒緩了些,以廖敬清那個彆扭的個性,下次再見或許就沒那麼尷尬了。聞清這樣想。
    她沒事就給廖敬清發條微信刷一下存在感,他偶爾會回,不回的多半是被她撩得無言以對的。好多次他都咬牙切齒地給她回語音:“聞清你能不能矜持點?”
    聞清直接給他發個紅包。
    看著520三個刺眼的數字,廖敬清頓時什麼火都發不出來了,簡直哭笑不得,最後只剩四個字給她:不可理喻。
    聞清完全能想像他那個又氣又無奈的樣子,她自己不覺得,但臉上的笑倒是越來越多。時間長了,連聞定山都發現了。
    兩人正在公司會議室談事情,聞清拿著手機擺弄個沒完,那種笑容更是從來沒有過的。
    聞定山喝了口茶,不著痕跡地問:“這麼開心,碰上什麼高興事了?”
    聞清頭也不抬地說:“是有高興事,但不方便告訴你。”
    聞定山默了默,終於按捺不住了:“戀愛了?”見聞清不說,又接著道:“你和沈逸真的翻篇了?”
    聞清這才將手機放下:“以後不要再提他。”
    “好,我不提。”看得出聞定山很想和她好好談談心,身子往前傾,和顏悅色地說:“跟爸說說,你是不是喜歡誰了?爸給你把把關。”
    聞清看了他很久,看得聞定山都有些不自然了,她才平靜地說:“我們之間,還是多談談公事吧。我不想和你吵架。”
    聞定山臉上一閃而過的失望。他重重點了下頭,苦笑道:“好好,談公事。你和爸爸說什麼,爸爸都高興。”
    聞清低著頭,可握著文件夾的手指下意識緊了緊。
    兩人談完事情,聞清立刻就走了,聞定山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她的背影。隨後他對門外的阿銘招了招手:“你進來,我有話問你。”
    阿銘:“……”

    接到聞定山的電話時,廖敬清並不意外,他當時剛剛結束一個會議往外走,看到那個名字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馬上就接了起來:“聞先生。”
    聞定山也不囉嗦,開門見山地說:“廖醫生,關於你和聞清,我想和你談談。”
    廖敬清笑了下:“可以,明天下午怎麼樣?”
    “好,就在你醫院附近的那個咖啡廳吧。”
    結束通話之後,廖敬清的神情瞬間變得冰冷,他漠然地將手機放進白大褂裡,周身森寒的氣場像是瞬間換了一個人。
    路過的方主任拍了拍他肩膀,被他猛然轉過身時的樣子嚇了一跳。
    “有事嗎,主任?”廖敬清笑著問。
    方主任才回過神來,說:“哦,哦,我就是想提醒你這個報告抓緊點。你這個立意不錯,這幾年市場上那些保健品真是參差不齊,是該好好整頓一下了,要是能引起重視也算功德一件。”
    “好,我會儘快。”
    方主任說完就走了,可走出了幾步仍然覺得詫異,頻頻回頭張望。大概是廖敬清平時太溫順謙和,他一度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廖敬清等方主任走了才扯了扯領帶,深深吸了口氣。他最近越來越難自控,大概是被那女人給鬧的。

    晚上他回去得很晚,誰知剛剛拿出鑰匙,聞清那邊的門馬上就打開了。她只穿了件睡衣站在門口,但眼神澄澈髮絲柔軟,一看就是還沒睡。
    廖敬清淡定地繼續轉動鑰匙:“怎麼還沒睡?”
    聞清說:“裝什麼蒜,很明顯是在等你啊。”
    廖敬清沉默著沒說話,已經將門打開了,靜了靜才回過身:“怎麼了?”
    聞清抱著胳膊也不吭聲,微微板著臉。她這副樣子倒是和平日那個張牙舞爪的聞清截然不同,透著幾分女孩該有的小委屈。
    廖敬清歎了口氣:“我沒有躲你,最近真的很忙。”
    聞清終於笑了,往前一步走近他,然後側身進了他的家門,丟下一句:“你煮消夜給我吃,我就相信你。”
    廖敬清看著她細瘦單薄的身軀在燈下晃動的影子,心底再度被躁郁填滿,他只是想離聞家父女倆遠一點,可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事與願違?
    難道這世界上,真的有因果輪回這件事?

    廖敬清果然是會做飯的,聞清支著下巴看他在廚房裡忙碌。
    修長的背影,白衣黑褲的男人沐浴在暖柔的光線中,儘管他始終微蹙著眉頭,可動作利索熟練,伴隨著裡邊傳來的嗞嗞聲,香氣頓時溢滿了整間屋子。夜深人靜的時刻,仿佛光是這樣的過程就令人很享受,有安寧的味道,也有踏實的感覺。
    會做飯的男人不一定都有魅力,但有魅力的男人還會做飯,這便很令人著迷。
    廖敬清的動作很快,兩碗面不一會兒就上桌了。聞清看了眼,賣相不錯,除了有綠油油的蔬菜以外,還有香菇和蝦仁。
    “快點吃。”廖敬清說話間又遞過來一杯水,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聞清拿起筷子:“是讓我快點吃完好離開你家嗎?”
    廖敬清低頭拌手裡的面,提醒她:“已經很晚了。”
    聞清撇了撇嘴角:“我又不會吃了你。”
    廖敬清終於抬起眼看她。聞清適時地展露微笑:“我真的只是來吃面的。”
    廖敬清看了眼她身上的睡衣,沒有發表意見,低頭專心吃自己的。聞清也挑起面嘗了一口,點著頭說:“嗯,味道果然和看起來一樣好。”
    許是自己多心,廖敬清總是不自覺將這話想歪,但他觀察聞清,見她低眉順目地乖乖吃東西。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她濃密的睫毛,像是兩把可愛的小扇子。
    廖敬清便說:“不會做飯的人沒權利挑剔,所以哪怕不好吃,你也得吃光它。”
    聞清夾了條青菜咬了一口,抬頭慢慢地嚼著,等嚼完咽下去才看著他道:“誰告訴你我不會做飯?”
    的確是沒有,僅是她這樣的外表和個性向他傳遞了這種信息而已……
    聞清又拿勺子喝了口湯:“也不奇怪,連我媽也覺得我什麼都不會、照顧不好自己,其實我會做的很多,只是沒機會而已。”
    這還是廖敬清第一次聽聞清說起她媽媽,不由得停了下筷子。
    “我應該給她做一次飯的,至少讓她知道我可以過得很好,不讓她帶著牽掛走。”
    廖敬清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你媽媽她——”
    “去世了。”聞清也沒刻意看他,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癌症,一個人撐了很久,我到最後才知道。而且我連她最後一面也沒見到,很不孝順。”
    廖敬清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聞清抬頭沖他笑了下:“但是你說我對聞定山不孝順,我可不承認,要不是他和唐娜的事,我想我媽的病也不會惡化得那麼快。我現在還願意管他的事也是盡最後的義務,以後就什麼都不欠他了。”
    廖敬清無聲地看著聞清,黢黑的眼眸下有異樣的情緒流淌。
    聞清慢慢地說:“我不會原諒聞定山,也不會輕易饒了唐娜。”
    廖敬清低下頭,握著筷子的指節漸漸緊繃。
    聞清見他沉默不語,以為他是在為廖正揚的事煩惱,於是說:“當然,我說過,廖正揚是廖正揚,你是你。這件事就算我不調查,警察也早晚會查清楚,他影響不到我們。而且,他是成年人了,如果真做了什麼,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話音落下,屋子裡無人說話,她的一番急切像是掉進了空穀,毫無回應。
    聞清咬了咬筷子。
    廖敬清忽然起身將面前的碗收走,只扔給她一句:“別光顧著說話,面涼了不好吃。”

    吃完東西,廖敬清將她送到門口。聞清遲疑著還是回頭對他說:“所以你在意的,是怕你弟弟影響到我們?”
    廖敬清看了她一會兒,輕笑道:“我們?”
    聞清揚了揚眉梢:“我們。”
    廖敬清長久地注視著她,眉眼間像是閃過太多太多的情緒,最後近乎無奈地問:“聞清,為什麼要是我呢?你對我瞭解多少,知道多少?如果……有天你發現我並不是你認為的那樣,又會如何?”
    她這一番孤勇總是讓他震驚,他實在不明白讓她這麼勇往直前的原因是什麼。
    聞清思考了下:“坦白說,我對你瞭解是不夠,但我沒機會離你更近啊,你總在不斷地推開我。”
    廖敬清執拗地看著她,瞳仁烏黑又深不可測:“回答我最後那個問題。”
    “如果你不是我認為的那樣,”聞清輕輕重複著,隨後笑了,“你知道自己在我心裡是什麼樣?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是誰心目中完美的樣子。而且,愛情為什麼要考慮那麼多?”
    廖敬清看著聞清。
    聞清走近他一步,微微仰起頭來:“我媽走的時候,我有很多事很多話都沒來得及對她說。我非常愛她,到現在做夢夢裡都是滿滿的遺憾。我不想以後再有遺憾,關於你跟我。”
    兩人站在玄關處,那一方沒有足夠光線的地方,夏夜悶熱而嘈雜,不知道哪裡飛來的一隻蚊子嗡嗡地在頭頂打轉。
    聞清伸手要去拍它,可她剛剛探出去的手被他抓住了。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底似乎有猶豫和掙扎。聞清在那一刻聽到了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
    隨後他的手卻陡然掉轉方向,拇指指腹滑過她唇角,輕輕替她擦拭了一下。他在笑著,又像是伴著一聲低歎地說:“你這樣,真像個孩子。”
    聞清目露疑惑,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奇怪,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她分明感覺廖敬清要對自己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他抓住她的手,更像是要給她一個擁抱,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的心意,真實的心意,又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第二天廖敬清如約去見聞定山,聞定山到得比他還要早。
    兩人還是第一次在醫院以外的地方見面,廖敬清先打招呼:“聞先生看起來氣色不錯。”
    聞定山笑著道:“那還要謝謝廖醫生,謝謝你在醫院對我盡心盡力的照顧。”
    廖敬清看著面前的人,清楚地聽懂了“盡心盡力”四個字背後的含義,臉上的笑意不變:“只是身為醫生對病人的職責而已。”
    聞定山收斂笑意,看著廖敬清點東西,直到侍應離開,他才長籲了口氣:“廖醫生,咱們就不說場面話了。我知道聞清最近一直在麻煩你,但你也知道你弟弟和唐娜的事,我想你們的關係不適合走得太近,所以……”
    “聞先生想讓我離聞清遠一點?”廖敬清嘴角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笑。
    這樣的廖敬清對於聞定山而言也是陌生的,那樣的眼神似乎代表著某種輕蔑,像是看不起,又像是憎惡?
    聞定山蹙了蹙眉,可再仔細看又發現他與平時謙和的模樣沒什麼區別。他懷疑是自己想多了,畢竟他除了這次住院就醫之外,確定和廖敬清是沒有任何交集的。
    廖敬清已經神色如常地說:“我的心意聞小姐一直都很清楚。”
    饒是聞定山再鎮定,也聽出了自己女兒倒貼的意思,他的眉頭不自覺皺了下,說出的話當然也沒多好聽:“這個你放心,聞清那裡我會解決,你和她從前喜歡過的人都不是一個類型,我覺得她只是一時興起而已。你也知道她的工作重心都在B市,興城對於她將來的職業發展毫無益處,她早晚還是要走的。”
    廖敬清低頭喝咖啡,這一連串的話看起來對他毫無影響,可仔細看還是不難發現他手背上赫然鼓起的經脈。
    他將杯子放下,點點頭:“聞先生怎麼做是你的自由,我想你今天約我見面實在沒什麼用處,因為這一切的決定權不在我。”
    聞定山握了握拳頭,又緩緩鬆開:“我知道這樣約你見面很唐突,說實話,如果你們兩情相悅我也未必會操心,我是看出廖醫生你沒那個意思,擔心我女兒受傷害罷了。”
    廖敬清露出點意外的表情,可心裡顯然並不相信。如果他真和聞清兩情相悅,面前這只老狐狸真的會同意?
    只聽聞定山又說:“你也看出我們父女感情不好,我做錯事與人無憂,也不敢奢望她原諒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盡好父親的義務。我這個女兒,看起來性格強硬直接,可也因為這樣,她是不會喊疼不會喊痛的人,我就是想好好保護她,既然你沒那個意思,我也就好辦了。”
    廖敬清沒有接話。
    聞定山說:“我給她安排了個合適的對象,是她一直欣賞的類型,只要廖醫生配合,我想這件事會很順利。”
    “為人父母,您還真是用心良苦。”廖敬清說完頓了頓,忽地嘴角一勾,“不知道您說的這位,真的是因為適合才介紹給聞小姐當朋友,還是因為他對你的公司有幫助呢?”
    聞定山一愣,面露尷尬:“不管是因為什麼,我都希望聞清將來的生活好一點,我沒覺得自己做錯了。”
    “聞先生口口聲聲說要補償,可似乎永遠不懂悔改之意。”廖敬清沒再繼續說下去,拿出錢夾率先結了賬,“希望聞小姐能如你所願。”
    聞定山:“……”

    廖敬清回去這一路,路況出奇地堵,到處都是喇叭聲和擁擠的車流。他握著方向盤一動不動地坐在主駕上,面色卻暗沉如水。
    全亂了,一切都亂了,亂的不只是他的計劃,似乎還有他的心。
    他第一次嘗到了近乎失控的滋味,明知道應該冷靜地做完一切抽身離開,可如今,他滿腦子都是那個女人。他表現得再淡定,還是被聞定山那些話干擾到了,忍不住去想,聞清會去相親嗎?那個所謂的她一直喜歡的類型,是不是能順利引起她的注意?
    堵得水泄不通的路況,一如自己此刻的心情。

    聞清並不知道聞定山給自己安排的飯局是相親,她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應酬,直到到了約定好的地方,才隱約覺得不對勁。
    聞定山對她的打扮似乎很不滿意:“你怎麼不穿裙子?還有,這個妝是不是太淡了?”
    “談生意,當然是給人感覺專業就行。”聞清詫異道,“穿不穿裙子有什麼關係?”
    之前聞定山只告訴她,說這位程先生對公司品牌感興趣,很有意向合作。可眼下這感覺怎麼怪怪的?
    聞定山仍然皺著眉頭,時間差不多了,只得揮了揮手:“行,先進去吧。”
    聞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聞定山又低聲和她介紹說:“程先生之前在溫莎雜誌社做過主編,現在繼承了家族生意,但也算半個娛樂圈人,你們應該很有共同話題。”
    “調查得這麼清楚。”聞清瞥了眼父親,“不要期望過高,我對應酬這種事不擅長,別搞砸就是萬幸了。”
    聞定山不以為意道:“你只要表現自然就好。”
    聞清看了他一眼,推開門進了包間。
    包間裡已經有人在等了,男人正襟危坐,聽到動靜微微抬起眼來。
    怎麼說呢,那是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成熟味道的男人,鼻樑上架著無框眼鏡,身上的西裝熨燙挺括整齊,每一個細節都彰顯著貴氣和穩重。他站起身來,挺拔的身姿往那兒一站就是道風景,就連聲線也醇厚動聽:“你好,我是程季青。”
    聞清的嘴角向上一挑,似乎明白了聞定山的意圖。她余光往聞定山身上一掃,果然見他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
    聞清大方地同對方握了握手:“你好,聞清。”
    程季青的視線在她身上淡淡一掃就離開了,揚了揚手:“坐吧。”
    聞清在圓桌的另一側坐下,離著程季青有兩個位子的距離。
    “這麼看,我和聞小姐也算有緣,名字裡居然都有個‘青’字。”
    這位程先生顯然很健談,又很善於聊天,找了個不錯的話題作為切入點。聞清笑了笑:“不知道程先生的‘青’是哪一個‘青’。”
    “青色的青。”
    “嗯,那我們不一樣。”聞清接道,“我是清楚的清。”
    “因為你是女士,所以自然比我要溫潤如水,這個清很適合你。”
    聞清不得不對面前的人刮目相看了,笑意深了些:“程先生真會說話。”
    程季青回以淺笑。
    聞定山看著兩人相談甚歡的樣子,原本提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回去,果然如他所料,聞清對廖敬清就是一時興起。
    聞定山找了個機會說要去衛生間,特意留下兩人獨處。可等他剛剛離開,聞清馬上就收斂笑意,開門見山地道:“程先生,我必須向你坦白,今天或許是個誤會。”
    程季青原本正要喝茶的動作停了下,挑起眉,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醫院這邊,廖敬清已經第三次走神。方主任不得不暫時停下談話內容,關切地問:“小廖,你臉色不太好,不舒服?”
    廖敬清看著方主任:“哦,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看來你為這個報告真是操了不少心啊。”方主任敲了敲辦公桌,沉吟了幾秒,“這樣,你先回去休息,這個報告我再好好看一下。你這次舉證的這家企業在興城很有影響力,雖然現在爆出資金問題,但如果確定他們的保健品有問題,這個品牌可能就要徹底在市面上消失。畢竟是政府之前扶持過的企業,對興城的影響肯定不會小。”
    “我知道。”廖敬清看了眼方主任,“希望別令你為難才好。”
    走出主任辦公室後,廖敬清站著用力撚了撚眉心。他昨晚的確是沒睡好,可沒睡好的原因卻不是那份報告……而是隔壁那個女人。
    聞清昨晚難得沒有騷擾他,隔著一堵牆壁,他也無從知道她在做什麼——是在為第二天的相親做準備?還是在忙其他?
    廖敬清從不費心去想些沒意義的人和事,這還是他頭一次為他人輾轉反側,又或者是這段日子想起這女人的時候越來越多,夢裡面居然也是她。
    那是個不太好說出口的夢,難以啟齒的不僅僅是夢的內容,還有他夢醒後的反應。
    他看著自己睡褲下高高聳立的部位異常惱火,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到底還是被這女人撩出問題來了。後來他閉著眼放任自己,發洩出來的時候竟覺得異常的酣暢淋漓,可又隱隱有些意猶未盡……
    真該死。
    廖敬清此時想起這些,仍舊是怒不可遏。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一整天他胸口都仿佛憋了一股火似的。
    平時那些愛和他說笑的小護士也都察覺到了,遠遠地避著他,背後卻悄悄議論起廖醫生是不是談戀愛了。

    下午的時候,鐘浩然忽然風風火火地沖進了他辦公室,神秘兮兮地問:“你和那個聞小姐真的什麼事也沒有?”
    廖敬清如今聽到這女人的名字都覺得腦仁疼,臉色不善地抬頭看著他。
    鐘浩然聳了聳肩膀:“要是什麼事也沒有,那我就不八卦給你聽了。”
    他說完作勢要走。廖敬清沉著臉,到底還是喊住了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鐘浩然興奮地撲回他辦公桌前:“我中午送你嫂子去同學聚會,結果你猜我遇到了誰?”
    “聞清。”廖敬清看似平淡地說,“你之前已經提過了。”
    “提過了嗎?”鐘浩然撓了撓頭,“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服務員打聽過了,等在裡面的是一男的,海龜,程家二公子,這一看就是要相親的節奏啊。”
    廖敬清沒接話。
    鐘浩然又俯身過來,繼續說著:“我記得聞先生的公司出了問題,找程家相親,是不是想東山再起?”
    誰知道一直沒反應的廖敬清,聽到這兒忽然冷笑了下,眉眼間有猙獰的厲色一閃而過。
    鐘浩然被他這一笑給震懾住了,抖了抖肩膀:“怎麼了?”
    廖敬清恢復了幾分神色,順手整理下桌上的資料:“沒什麼。她這個年紀相親也很平常,你怎麼這麼八卦?”
    鐘浩然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嘿嘿一笑:“是嗎?我還以為你會介意呢!不介意就好,反正是八卦嘛,隨便聽聽別往心裡去。”
    廖敬清沉默著,可等鐘浩然一走,忽然將手中的資料狠狠砸在了緊合的門板上。
    他之前聽聞定山說起,還以為聞清未必會去,可瞧瞧眼下,這女人還真的去了!她竟然真敢去!廖敬清看著紛紛揚揚落在地板上的白色紙張,再度伸手壓了壓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這一整天的鬱氣似乎終於到了頭。

    聞清回去的時候,手裡抱了一摞資料,順便還和程季青通了個電話。
    她沒想到對方是真的想和他們公司合作,雖然對方看中的是他們的品牌和配方,給出的條件也略微有些苛刻,但如果利用好了也許就能順利渡過難關。
    她以前對商業上的運作不太懂,也是最近才惡補的,所以聊起來有些吃力,於是最後說:“不如你明天來公司一趟,我們再詳細聊一聊。”
    到時候有阿銘和聞定山在場,談判起來會更加順手。
    她一邊聊電話一邊開門,可門剛剛打開,忽然被一陣巨大的推力給推了進去。身後的門板應聲合上,她的身體也被狠狠地釘在了上面。
    她陡然撞見那雙幽沉的眼,還有粗重的喘息聲,不自覺揚了揚唇角。
    一片靜謐之中,廖敬清能很清晰地聽到那邊男人說話的聲音:“好,那明天見。”
    通話剛剛結束,聞清的電話被毫無預兆地奪走了。廖敬清看也不看地將它往身後一扔,居然穩穩地扔進了沙發裡。她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圈住了他脖頸:“廖醫生今天脾氣好大啊,誰惹你不高興了?”
    廖敬清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壓在了牆壁上。這時候聞清才感覺到他無形中散發出的強迫感。
    他像是要證明誰才是這場關係的主導者一般,始終壓制著她,良久才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清姐真是好手段,這麼快就約了下一場?”
    聞清笑了一聲:“廖醫生這語氣聽起來怎麼這麼酸?”
    廖敬清記起以前也這樣調侃過聞清,但他沒有聞清那閒情逸致,只是微微低頭瞥了眼撒落在地的文件。他慢慢抬起頭,對著她笑笑:“酸不酸,嘗嘗就知道了。”
    聞清愣了一下。
    廖敬清沒給她太多時間準備,很快就低下頭來用力吻住了她。他按著她的手腕讓她動彈不得,可唇舌之間,卻引誘著她亦步亦趨地纏緊了自己。
    那時候聞清並不懂,這個吻仿佛早就預知了一切。在這段關係裡,看似一直是她在主導,可不知不覺中,有些東西早就變了味。

    “為什麼吻我?”一吻結束,聞清開口便是這樣一句。她臉上看不出多餘的情緒來,但眼底寫滿了執拗和期待。
    她在固執地等待,像是有所期許,但又隨時都對他的回應充滿了自信。她仿佛深信不疑在這場博弈中,自己一定會成為勝利者。
    廖敬清微垂著眼皮,安靜片刻,低笑著說:“要我提醒你嗎?之前你也吻過我,而且是兩次。”
    “那是因為喜歡你。”聞清幾乎毫不猶豫地接話道。
    廖敬清:“……”
    女人烏黑的雙眼,像是深夜最明亮的星辰,耀眼的光芒刺得他幾乎無處可藏。她深深睨著他,一字字堅定地說:“因為喜歡才親吻,如果不是,那就是耍流氓。”
    廖敬清看了她幾秒,忽然再度低下頭去。
    唇與唇相貼,他密實的睫毛堪堪擋住了眼中的真實情緒,只有寬厚的手掌用力按住她的後腦將她貼緊自己。
    聞清瞪大了眼,眨了眨,不自覺地又眨了一下。
    等他退開之後,吞了吞口水才問:“你這算是告白了嗎?”
    廖敬清抬手彈了下她腦門:“你這麼厲害,猜猜看啊。”
    聞清氣不打一處來:“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說一下會死嗎?”
    廖敬清任由她炸毛,只顧俯身去將她掉落一地的資料全都撿了起來。他隨意翻看了下,然後才遞到聞清手裡:“今天相親愉快嗎?”
    聞清露出個“果然”的神情來,似笑非笑地說:“嗯,還不錯。”
    廖敬清伸手捏住她後頸,強迫她轉頭看向自己,陰惻惻地問:“怎麼個不錯法?”
    看著他緊繃的唇線和陰沉的眼神,聞清一時沒忍住,笑出聲:“原來有人打翻醋罎子時是這樣的。”
    “所以你剛才嘗到酸味了?”
    聞清有些遺憾地搖搖頭:“光顧著震驚了,沒留意,要不再來一次試試。”
    “過期作廢,下次好好把握啊,清姐。”廖敬清笑著在她唇邊哈了口氣,聲調啞了下來,“真遺憾,我明明覺得滋味是甜的……”
    他眼中像是有電流蠱惑著自己,聞清扯住他領帶:“下次?”
    領帶還是被人輕輕抽走了,廖敬清沒和她繼續調情,反倒是長腿交疊往她沙發上一坐,又恢復了正人君子的模樣。其實這還是他第一次踏進聞清家裡,仔細一看,屋子佈局配色都簡約流暢,一點也不像是女孩子的審美。
    聞清也神色如初地在他身邊坐下,低著頭整理弄亂的資料:“想喝什麼?”
    廖敬清回答說水。結果聞清給他沖了杯咖啡過來。
    廖敬清也沒說什麼,端起來喝了一口。
    聞清餘光瞄見了,嘴角微微翹了翹。
    等她將資料重新整理好,抬起頭見廖敬清一直在打量自己,於是說:“吃飯了嗎?要不要一起?”
    “你好像很喜歡約我一起吃飯。”
    “吃飯能增進彼此瞭解,也能看出來一個人的修為教養,最能看出來兩個人適不適合。”
    廖敬清點點頭:“的確。你和那位程先生在一起沒吃飽嗎?”
    “光顧著聊天了,哪有時間吃東西。”
    聞清說完這句話,廖敬清的臉色倏地又是一黑。她忍著笑往他臉上扔了個抱枕過去:“等著,這次讓你嘗嘗姐的手藝。”

    聞清很認真地做了一餐飯,不像那晚廖敬清的消夜那麼隨意簡單,做飯的時候她甚至想,兩人這樣算是確定關係了嗎?
    雖然廖敬清沒有將完整的告白說出口,但他剛才的動作其實已經表明了心意,他雖然看似刻薄毒舌,但在感情方面似乎又是保守嚴苛的……所以慢慢來吧,情到濃時自然會聽到自己想要聽的。
    聞清不是個糾結細節的人,想明白這些之後就將這點小小遺憾拋到了腦後。
    她做完一個菜端上桌,見廖敬清在低頭看她扔在茶几底下的雜誌,那本雜誌上恰好有個專訪,是她辭職前接下的。上面幾乎將她寫成了女強人,當然,也有提到她和沈逸的一些過往。
    等菜都完全弄好,廖敬清也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菜色,讚歎道:“比我想的像樣。”
    “我是個內外兼修的人,做出的東西也不例外。”聞清將圍裙放好,沖他抬了抬下巴,“待會別太驚豔。”
    廖敬清剛剛坐下,聞清忽然故意問:“對了,需要給你準備一碟醋嗎?”
    廖敬清不慍不怒地看她一眼,用力扯了她手腕一下。聞清笑著跌坐進他身邊的位子上。
    他夾過菜嘗了一口,表情沒有多餘變動。聞清一直期待地看著他,結果這人居然低頭專心地吃了起來。
    聞清簡直哭笑不得:“你倒是誇我一句啊!”
    廖敬清唇角閃過一絲笑,可也沒真的開口誇她,但他將聞清做的東西全吃光了。
    他的手臂搭在聞清的椅背上,看著她緩緩地說:“你那個前男友好像很會哄女人開心,可惜我是個行動派,清姐你要早點習慣我的方式。”
    聞清看著他言談間透露出的威壓,不自覺抿唇笑了下,這人……這是在雜誌上看了她和沈逸學生時代那會兒的小驚喜小浪漫,而表示不滿嗎?
    “有人說過你很小心眼嗎?”
    廖敬清認真回憶了下:“有。”
    “女孩子?”
    聞清本來只是隨口一提,哪知道廖敬清竟然沒否認。他似乎也不太想說這個,馬上就轉移了話題:“以後不要再見那個程先生。”
    聞清以為他還在吃飛醋,隨口解釋說:“以後見面就是公事了。”
    廖敬清皺了下眉頭。
    “他其實也沒有相親的意思,是家裡特意安排的,但他想和我們合作是真的。”聞清臉上難得有些雀躍的神采,“這是我們翻身的大好機會。”
    廖敬清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隨後說:“可你父親很明顯是在利用你。”
    聞清的表情頓了一頓,有一閃而過的沉默:“我知道。但不管怎麼樣,他畢竟還是我父親,如果事情順利我會少很多煩惱。我縱然再無法原諒他對母親的背叛,也沒有惡毒到希望他半生的基業毀於一旦。”
    廖敬清這次沒再接話,微微偏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聞清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以為他是在為自己打抱不平,這感覺很奇妙,不禁也偏過頭一笑道:“等這次生意談妥了,他的公司重新步入正軌,我就不會再管他的事了。他其實也知道,我的感情一向自己做主。”
    廖敬清抬手撫了撫她的臉頰,終於沒再說什麼,可臉上的凝重似乎一點也沒減少……

    兩人像是確定了關係,但又似乎少了點什麼,聞清自己也說不好。但廖敬清很多方面表現還是讓她很滿意的。
    比如因為工作關係,他的時間很不穩定,而她也一樣,最近因為和程家合作的事幾乎要忙到很晚,於是兩人基本沒什麼時間正常約會。
    聞清本以為兩人暫時只能靠電話和微信維持剛剛確定的戀愛關係了,誰知道廖敬清居然出現在她晨跑的路上。
    她看到他矯健的身姿忽然超過自己的時候,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可過了一會兒那男人又慢跑著折了回來,蹙眉瞧著她:“怎麼這麼慢?”
    聞清愕然地張了張嘴巴:“你怎麼在這兒?”
    “為了配合清姐你,我決定犧牲兩個小時的睡眠,不要太感謝我,我只是想做個合格的男朋友。”他說完看了眼時間:“如果你能追上我,我想還有半個小時可以陪你吃早餐。”
    他說完沖她擠了擠眼睛,邁開步子跑了出去。清晨的公園裡到處都是晨跑的人影,晨曦微露,薄薄的霧靄將他的身影勾勒得越發不真實,聞清在原地愣了幾秒,唇邊的笑容放大,也大步追了上去。
    廖敬清其實並沒有跑太快,他還刻意放慢了步子等聞清。聞清自己也能感覺到,廖敬清不過是找個機會和她獨處罷了,這讓她心裡原來的那點不確定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之前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早餐是在巷子裡的早餐店解決的,叫了兩碗粥和雪菜包,還有茶葉蛋。
    聞清小口吃著,忍不住看了眼身邊的男人,他一直神色淡淡的,沒有太多表情,吃東西很認真。
    “看什麼?好好吃東西。”他沒有側過頭,低聲提醒她。
    聞清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你和火車上的那個小姑娘,在衛生間幹嗎呢?”
    廖敬清看了她一眼:“現在才想起來問。”
    “之前沒有立場。”聞清理直氣壯地看著他。
    廖敬清笑了,低著頭,睫毛都在微微顫動。他笑完了才問:“現在什麼立場?”
    “你說呢?”聞清垂在桌上的另一隻手戳了戳他胳膊,“快說。”
    “我們正好一個車廂,她從上車之後身體就不舒服,遇到你那會兒臥鋪車廂剛好熄著燈,我只是給她做個簡單檢查,是你自己想太多。”廖敬清順勢捉住她作亂的手,十指交纏,緩緩地垂放在自己膝蓋上。
    聞清看著兩人自然而然握在一起的手指,忍不住低頭笑了笑:“你又知道我想什麼了?”
    或許是和沈逸的愛情死了太久,和廖敬清在一起的許多小細節都讓她忍不住怦然心動。
    廖敬清側過頭來看她,眼神深而明亮,他偏頭在她耳邊小聲說:“我就是知道。”說完忽然勾起了唇,“不過放心,你以為的那件事,我只會和一個人做——”
    明知道這人又在故意逗自己,可聞清還是忍不住地心臟瑟縮了下,有酥麻的感覺一閃而過,像是被電流給擊到了。她斜睨著廖敬清,他也毫不回避,眼神直接而赤裸。
    聞清趁著沒人留意到他倆,大膽地伸手捏了捏他下巴:“那就要看你的本事有多大了。”
    四目相接,有火花在兩人瞳仁中閃爍,聞清知道在這段關係裡,他們都迫不及待想要成為征服對方的那個人。
    可一段感情裡,男女雙方都目的性極強,也不知道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回去的路上,廖敬清一直很自然地牽著聞清的手。這個城市的早晨似乎總是開始得特別晚,這會兒才陸續有學生和上班族在小巷裡疾走。到處都車水馬龍,一派欣欣向榮的生活氣息。
    有電動車的喇叭聲在身後響起,廖敬清忽然胳膊一伸將她帶到了馬路內側,牽著她的動作也變成了順勢攬住她肩膀。聞清微微抬起眼看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眼下的情景和那晚他們逛夜市時如出一轍,當時哪裡想到兩人真有確定關係的一天?想起從前這男人是如何斬釘截鐵地宣佈兩人不可能,如今反倒是他主動表白……還真像是一場夢,特別特別的,不真實。
    廖敬清低頭看了她一眼,眉毛微挑,像是帶了些疑惑。
    聞清坦然道:“忽然覺得,能追到你挺不容易。”
    廖敬清竟然恬不知恥地點點頭:“要好好珍惜。”
    “雖然一直都知道你臉皮厚,但還是每次都忍不住驚訝,廖醫生你的臉皮怎麼能厚成這樣?”
    “這只是一種誠實的自我認知。我明明是實在人。”
    聞清歎道:“明明就是自戀。自戀也是病啊,千萬別放棄治療自暴自棄。”
    “你這是在懷疑自己的審美嗎?”
    聞清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糾正:“我一直覬覦的都是你的肉體而已,對你的人品始終持保留意見,你不知道嗎?”
    廖敬清這回沒再和她繼續耍嘴皮子,而是直接伸手掐了她胳膊一下。
    聞清抱著胳膊瞪圓了眼:“你竟然對女朋友下黑手!”
    “嗯,自尊心受挫,一時沒忍住。”廖敬清無辜地伸出胳膊,“讓你掐回來好了。”
    聞清齜牙咧嘴地試圖報復回去,結果發現根本沒地方下手,指尖觸及的地方全都硬邦邦的。她越發發現廖敬清這人真的一肚子黑水!
    兩人吵著鬧著一路到了家門口,廖敬清準備換衣服上班,臨進門前忽然又問她:“今天要做什麼?”
    聞清不解地看著他。
    廖敬清顯然沒什麼約人的經驗,有些彆扭地問:“今天下班會很早,是不是應該去約會?”
    難得他一直主動,聞清卻遲疑了下:“可能不行,我有要緊事走不開。”
    “還是和那位程先生?”
    聞清看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暗道這人醋罎子也翻得太久了,只得順著他說:“合同細節馬上就敲定好了,再給我幾天時間,到時候好好補償你,嗯?”
    廖敬清看了她一眼,伸手彈她腦門:“我是小孩子嗎?拿這種話哄我。你忙你的。”
    他說完就轉身進屋了,聞清看著關上的房門,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人這醋勁簡直全宇宙第一。

    今天聞清是真的忙,她和程季青一直在會議室敲定最後的細則,但合同條款太多,一天下來已經讓她快崩潰了。
    程季青看她一次次揉額頭,出聲問道:“要不要休息下?”
    聞清也不客套,靠上椅背長長籲了口氣:“我之前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現在消化起來的確有點難。”
    “慢慢就好了,我剛接手公司的時候也這樣。”程季青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
    聞清好奇道:“後來怎麼堅持下來的?”
    程季青蹙眉想了下,失笑著搖了搖頭:“命吧。”
    聞清愣了一愣。
    她當然也仔細研究過程季青的身份背景,意外地發現他不是程老爺子的親生兒子,會接手家族生意,恐怕背後也有盤根錯節的原因。她看出了程季青臉上的無奈,但她沒好意思八卦,活到這個年紀,誰沒點糟心事呢。
    正在走神的時候,程季青的電話響了,聞清見他看到手機屏幕的一瞬間臉上溢滿了笑,那是一種溫柔得幾乎化不開的笑容,眉眼間都寫滿了縱容和寵溺。
    他沖聞清點點頭,說了聲抱歉就拿著電話出了會議室。
    聞清隔著玻璃門看他邊接電話邊走遠的身影,發現此時的程季青完全變了一個人。如果說他平時的笑容近乎臉譜化,那麼現在的笑才是真的發自內心的。
    能讓一個男人露出這種笑容的人,恐怕才是被真心疼愛著的吧?聞清趴在桌子上,撥弄著自己的手機頁面,情不自禁地調到通訊錄給廖敬清撥了個電話。
    可那邊一直無人接聽。
    忍不住罵了句小氣鬼,她又將手機滑到了微信界面,手指一下下戳著廖敬清的頭像:“還說不是小孩子!幼稚鬼,大醋缸。”
    身後的會議室門被推開了,她急忙收起手機,頭也不回地問:“這麼快就打完了?”
    可身後無人回應,等她狐疑地轉動轉椅想要回過身時,忽然就被人給吻住了。她甚至來不及看清楚是誰,這突如其來的偷襲讓她緊張,可很快一顆劇烈跳動的心就漸漸平靜下來。
    因為她嗅到了熟悉的氣味,那是她剛剛思念的人……
    廖敬清微微俯身,將她圈在自己和會議桌之間,見她發怔,不由得低聲提醒:“張嘴。”
    聞清聽他的話,熱烈地回應。
    廖敬清將她抱起放在了會議桌上,聞清只能被迫微微仰著頭,可這樣的姿勢讓她更加清楚地感覺到了他的入侵。熱烈纏綿之間,她險些忘了自己身處何地,幸好最後還保有一絲理智,伸手推開了他。
    廖敬清撐著會議桌打量她。
    聞清氣息不穩地問:“你怎麼會來?”
    “要是不來,也不知道有人背後這麼詆毀我。”廖敬清點了點她鼻子,聲音有些沙啞,“看來對我怨念很深啊。”
    聞清笑著,歪了歪頭:“你是不放心,來監場嗎?”
    廖敬清深深地睨著她,搖了搖頭:“我來竊聽商業機密。”
    聞清被他逗笑了:“行,最好是真的。到時候我一定毫不留情地把你送進監獄。”
    廖敬清沒有接話,可眼神有些怪。
    聞清剛想再說點什麼,餘光瞄見會議室門外,程季青已經掛了電話往回走了。
    這算是程季青和廖敬清的第一次正式見面。可程季青和他握了握手之後,忽然說:“我怎麼看廖先生有些面熟?”
    廖敬清神色淡然地說:“你應該認錯人了。”
    程季青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含笑道:“應該是,我在興城確實沒什麼舊識才對。”
    廖敬清沒有和他攀談的意思,目光一直膠著在聞清身上,好像其他人都和他無關。聞清只得打圓場說:“他是新安醫院心臟科的醫生。”
    “哦?那更應該不認識才對。”程季青說著這話,看廖敬清的眼神卻是意味深長的。他看了眼腕表,轉而對聞清說:“既然你有約,那我們今天就到這兒吧。”
    聞清不好意思道:“沒關係,我們可以繼續。”她向來都是公私分明的人,更不喜歡因為感情問題而耽擱正經事。
    然而程季青已經站起身來,對她擺了擺手:“我臨時也有事要辦。我女兒忽然來了興城,要是不去接她,小傢伙會鬧情緒的。”
    雖然對程季青沒那方面的意思,但聞清還是有些震驚。
    程季青有個女兒,但是他還沒結婚?
    程季青沖兩人點了下頭就離開了。
    聞清還在發呆,廖敬清忽然摟住她的腰,將她翻轉過身來面對自己:“想什麼?”
    聞清皺眉道:“為什麼都有女兒了還會去相親?孩子媽媽呢?”
    “只能說明你父親為了成功真是不擇手段。”
    聞清一怔。雖然廖敬清說得沒錯,可她總覺得哪裡有些怪。
    她眼神複雜地盯著面前的人:“你之前不是一直站在他那邊嗎?還說我不孝順。”這幾次怎麼口風一下就變了?
    好像、好像很看不慣聞定山,又特別希望他們父女關係不和諧似的。
    “因為知道你父親做的事之後,很不齒。”廖敬清沉默著,忽然極其鄭重地問:“聞清,你可以不再管他公司的事嗎?”
    聞清知道此刻的廖敬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認真,他只有非常認真的時候才會這麼嚴肅地叫她的名字。她意識到他這樣真誠嚴肅全是在為自己抱不平,心裡就異常溫暖,又有些感動,主動伸手抱住他。
    廖敬清也回抱著她。
    “為這些事我糾結過很久,但是我說服不了自己的良心。我身上流著他的血,如果能幫而不幫,我會覺得自己和他一樣沒良心。”她枕著他寬厚的肩膀,輕輕地說:“我就管他這一次。”
    廖敬清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用力緊了緊眉心,他什麼都不能說,縱然有千言萬語也說不出口,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緊她。
    聞清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掙扎著退開了些:“怎麼了,你今天這麼反常?”
    廖敬清半晌才說:“對你又愛又恨,當然反常。”
    聞清撲哧一聲笑出來,收拾好桌子上的合同:“走吧,看來今天真的可以順利去約會了。”
    廖敬清正準備去拿自己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外套,忽然又說:“我去趟衛生間。”
    “走廊盡頭就是。”聞清提醒他,順手接過了他的外套,廖敬清徑直走了,她就在會議室門口等。
    可剛剛站定,廖敬清外套裡的手機就開始嗡嗡振動起來,她沒打算管,可電話很快又振動起來。聞清擔心是醫院有急事,忙從兜裡掏了出來,但一看手機屏幕上的名字就愣住了。
    是廖正揚。
    或許是最近太甜蜜了,她都快忘了這個人,也可能是她潛意識裡不願去想這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問題。
    她盯著屏幕,直到屏幕熄滅,這短暫的過程中心卻無比的煎熬。
    兩人才剛剛確定關係,這個時候不管她怎樣處理廖正揚的事,一定都會對彼此的關係產生影響。
    正在她混亂之間,手機忽然又振動了一下,這次不是電話,而是短信。
    信息當然來自廖正揚。
    “待會做什麼?看電影嗎?”廖敬清折回來以後,自然地牽住聞清的手,他專注地盯著聞清看。而聞清的視線卻一直在他外套上。
    但她很快就移開了目光,不著痕跡地說:“你以前真的完全沒和女生約會過?”
    廖敬清皺著眉頭想了想,一邊轉身帶著她往外走:“有過,很小的時候和女生一起玩過家家、捉迷藏之類的。”
    “好吧。”聞清失笑著搖了搖頭,“先買票,如果時間還早可以在附近的商場逛逛,怎麼樣?”
    “都好。”廖敬清看來是真的沒什麼約會經驗,一副聽之任之的口氣。可等兩人進了電梯,他忽然又低聲在她耳畔道:“只要人對了,做什麼都無所謂。”
    聞清斜睨他一眼,面上看似無波無瀾的,可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被觸動了。
    廖敬清是第一次戀愛,他沒什麼經驗,可很明顯地在努力配合她。雖然之前一直是她在追求對方,但確定關係以後,幾乎都是他在主動……看得出來他對這段關係也很重視,並不是玩玩而已……
    她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又想起剛才那條短信,心裡那個天平搖晃了下。
    就像遲莉莉說的,聞清從來不是個會考慮別人感受的人,可第一次在這種原則問題上產生遲疑。
    廖敬清見她始終低著頭不吭聲,奇怪地摸了摸她臉頰:“怎麼了?”
    聞清抬起頭看他,直視著他的眼睛,隨後笑了一下:“沒什麼,還在想公事。”
    廖敬清瞬間就不高興了,雙手插兜轉過頭,繃著臉道:“和我在一起還想別的男人?”
    “什麼時候公事就等同于其他男人了?”聞清對這個醋缸子既無語,又覺得被這樣在意著很有意思。她鉤著他脖頸逗他:“你怎麼就這麼在意程先生?人家都有女兒了。”
    廖敬清也不回抱她,任由她整個人掛在自己身上:“你一整天的時間已經被他占了大半,現在人不在跟前了還想和他有關的公事。”
    “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很糟糕。”
    廖敬清這才摟住她的腰:“我也覺得你很糟糕。”
    “得寸進尺。”聞清戳著他胸口笑駡。
    廖敬清忽然將她抵到電梯牆壁上,黑眸閃了閃:“可怎麼辦?我還是喜歡你。”
    聞清一怔,看著他深如星海的眸子,整個人都靜了下來。
    廖敬清低下頭,含住她的唇慢慢加深了這個吻。聞清閉著眼,耳邊全是自己的心跳聲。
    以前她和沈逸戀愛的時候也有過心動有過沉迷,可那和眼前的感覺完全不同。廖敬清帶給她的體驗總是很奇妙,仿佛他每一次漫不經心的話語,總能給她帶來最大限度的撼動。
    如果不是他平時表現得太生疏,聞清真的要懷疑這人是情場高手,處處對症下藥讓她深陷其中。

    到了電影院之後,一下子就買到了聞清想看的那部電影,兩人買了爆米花和可樂就入場了。
    片子是最近很火的青春文藝片,畫面拍得很唯美,情節則完全可以忽略,聞清以為廖敬清一定沒什麼興趣的,可他似乎看得還挺專心。
    聞清咬著可樂吸管,一下又一下,都快要將吸管給咬壞了,這才低聲對他說:“我去趟洗手間。”
    暗淡的光線裡,廖敬清面容沉靜地盯著大屏幕,只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聞清看了眼他專注的側臉,咬了咬下唇,還是起身走了。
    聞清這一去去了很久,片子都播了大半也沒見她回來,廖敬清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
    他看了眼她的座位,發現連包都帶走了……
    廖敬清的神色晦暗不明,他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往外走,拿出手機準備給聞清打電話。但通話記錄剛剛調出來,腳下的步子就倏地頓住了。

    聞清上了出租車之後,馬上報了短信上的地址,出租車一路朝著目的地駛去。
    廖正揚約廖敬清見面,她卻沒把這事告訴廖敬清。
    廖敬清太理智了,又很保護這個弟弟,有他在場只會讓事情更複雜。何況現在所有事都只是猜測,連警察那邊都沒證據,所以聞清也沒將他當成嫌疑人的意思,僅是想知道和唐娜有關的消息而已……
    哪怕剛才有短暫的迷失,但聞清還是很清楚自己在想什麼做什麼。
    或許廖正揚真的會成為兩人之間的一道鴻溝,但她會有原則,冷靜、理智地去處理,這與他們之間的感情毫不相悖。
    對,毫不相悖。
    除非廖正揚真的和這件事有關係。
    聞清閉了閉眼,腦海中還是飛快地閃過剛才纏綿悱惻的一幕幕,她籲了口氣,強迫自己清醒一些。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很快就到了約定好的地方,這是家位置不太好找的酒吧,霓虹閃爍的入口處,形色各異的男男女女絡繹不絕。
    聞清下了車之後,徑直往裡走。
    之前在調查資料上看過廖正揚的照片,聞清對這個人的樣子並不陌生,她在角落處立刻就找到了對方。
    廖正揚今年二十五歲,和薑鈺的年紀差不多,但他身上那種紈絝浮誇的氣質卻很明顯,這是早早被現實浸染過的痕跡。他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靠坐在沙發裡,見有人過來,不耐煩地看了一眼。
    聞清走過去,直接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而這整個過程,廖正揚只是蹙了蹙眉。
    “我是聞清,聞定山的女兒。”
    廖正揚很快就明白過來了,嗤了一聲,依舊吊兒郎當地坐在那兒:“你和廖敬清什麼關係?我誰也沒聯繫,所以你是從他那兒知道消息的?”
    聞清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找你。”
    “知道。”廖正揚伸了伸懶腰,端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唐娜嘛,你也不是第一個為這事找我的人了。我就再說一遍吧,我和她沒關係了。”
    “那以前呢?”聞清仔細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他和廖敬清還是有幾分相似之處,只是廖敬清身上更多了幾分冷淡氣息,而面前的人,渾身上下都透著股市井氣。如果單憑氣質,真的很難將兩人聯繫到一起。
    廖正揚聳了聳肩膀:“也沒關係啊,人家一重點大學畢業的高才生,長得也好看,你以為真會和我好多久?我們半年前就分手了。”
    他臉上寫滿了諷刺,聞清沒接他這話茬,轉而說:“那你這段時間跑哪兒了?唐娜一出事你也不見了,這算巧合?”
    “大姐。”廖正揚哭笑不得,“誰規定了她有事,我就得天天待在家裡等著你們上門跟審犯人似的審我?我以前也很少在家的好嗎?你去問廖敬清啊。”
    聞清笑了下,從包裡掏出一疊東西。
    廖正揚瞥了一眼,好像是些照片,疑惑道:“什麼意思?”
    “這些呢,是我一個朋友調商場錄像不小心發現的。”
    廖正揚拿起來看了一眼,發現是自己和唐娜逛街時的照片,而時間很清楚地顯示在半個月前。
    “你自己也說了,她和你不可能長久,如果你不告訴我她在哪兒,我就把這些東西都交給警察。到時候你,或者她,可都比現在麻煩多了。”
    廖正揚盯著她,臉上神色難辨。
    聞清又說:“我們談談吧。”
    酒吧裡的音響音質並不好,震天響的音樂攪得人心慌。廖正揚喉結動了下,卻說:“你該不會是和廖敬清好了吧?”
    聞清看著他:“別想轉移話題。”
    廖正揚冷笑道:“膽子挺大啊,居然敢和他好!聞小姐,你之前有好好瞭解過他嗎?”
    即使刻意防備,聞清還是被他成功給帶偏了,大概是他話裡的內容令她太意外。
    她一直都知道廖敬清對這個弟弟非常好,可廖正揚居然會這樣說自己的哥哥!她忍不住皺起眉頭:“說什麼呢!”
    “好心提醒你一下。”廖正揚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杯沿,似笑非笑道:“別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兒,往往這種人內心可比你想像的陰暗多了,什麼叫斯文敗類你懂嗎?”
    “不需要你提醒。”聞清抱著胳膊,眼神冷了下來,“我自己有眼睛會看。”
    “嗯。”廖正揚撇了撇嘴巴,“我可認識他二十多年呢。”
    聞清面無表情地望著對方。
    廖正揚身子往前傾:“你知道他怎麼當上醫生的嗎?你知道他怎麼念完大學的嗎?你知道他這麼多年不戀愛的原因嗎?”
    一連串的問題,讓聞清無言以對。
    廖正揚笑了一笑:“不知道吧?聞小姐,老實說,我的確和唐娜見過,那晚我們睡了一覺,後來就不聯繫了。你手裡有照片,但是不交給警察而拿來威脅我,難道不是想試探我和唐娜的真實關係?要是真查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你早就交給警方處理了。”
    他最後說:“你不是那麼好心的人,你和廖敬清現在的關係,也不足以支撐你為他改變。”
    聞清抱著胳膊,不得不承認廖正揚比她想像的要精明,遠不是她之前以為的那種遊手好閒的小混混。
    廖正揚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真的,別總盯著我了,還是好好盯緊你的男朋友吧。”
    聞清在心裡權衡著。廖正揚也絲毫沒有溜走的打算,他笑笑,沖聞清舉了舉手裡的杯子,目光觸及她身後,忽然挑了下眉:“喲,說曹操曹操就到,你的男朋友來了。”
    聞清身子一頓,回頭果然見廖敬清站在自己身後,酒吧裡真的太吵了,所以她之前根本沒察覺到。
    她也不知道廖敬清在兩人身後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

    聞清很快就鎮定下來,挺直了身子坐好。她一直看著廖敬清,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然後在自己身邊落座。
    經過剛才那番話,她便下意識地一直盯著這兄弟倆。廖敬清的神色永遠沒法分辨,倒是廖正揚嬉笑著說:“不正式介紹下嗎?這位是我未來嫂子?”
    他刻意將“嫂子”兩個字咬得很重,眼底有一閃而過的陰霾。
    然而廖敬清沒有介紹,開口就問:“找我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我們倆之間除了錢似乎也沒什麼好談的。”
    聞清沒想到兩人之間的關係是這樣的,之前她一度以為這兄弟倆情深,畢竟廖敬清對廖正揚的好是人都能看得見,可事實似乎又不像。
    廖敬清二話不說就拿出了錢夾,直接將身上所有鈔票都取了出來:“不夠的明天轉給你。”
    他說完拉起聞清的手,終於看了她一眼:“我們走。”
    聞清怔了一怔。
    廖敬清深深地睨著她,眼底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緒。聞清並不想錯過逮到廖正揚的機會,這小子成天到處跑,下次再想找到他可就難了。而且,她發現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好像更多了……
    廖正揚將錢放進自己口袋,像是看出了她的猶豫,吹了聲口哨:“你應該存了我號碼吧,隨時可以找我啊,有了這筆錢還人家,我以後出現的概率會比你想像的多。”
    誰知廖敬清聽完這話,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清晰地被聞清捕捉到了。
    廖敬清有事瞞著她,已經很確定了。

    聞清被一路帶出了酒吧,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漸漸飄遠,今晚的風似乎很涼,像是要變天的樣子。
    直到離那酒吧很遠,廖敬清才鬆開她的手。聞清覺得手腕很痛,低頭一看,腕間紅了一大片。那男人背對她而立,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過了幾秒才轉過身來:“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聞清看著他瞬間恢復平靜的面容,有片刻的失神:“你又是怎麼這麼快找來的?”
    廖敬清晃了晃自己的手機:“我手機有恢復被刪短信的功能。解釋。”
    聞清也沒遲疑,直接說:“就是你看到的這樣,我看了你的短信,然後就來見你弟弟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廖敬清冷笑著問,“你不信任我?”
    “不是。”聞清道,“我覺得這是我和你弟弟之間必須解決的事,廖敬清,我總要親自見見他吧。”
    廖敬清打斷她:“我一直都告訴你他和這件事無關,所以你認為我在騙你?”
    “我沒和你說實話是我不對,但公平一點,這件事你有你的立場,我有我的立場,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這樣我們之間才會更純粹。”聞清一直都知道兩人性格強勢,爆發是早晚的事,只是沒料到爭吵來得這樣快。
    她甚至無法理解此刻的廖敬清:“你為什麼這麼激動?”
    廖敬清危險地眯了眯眼:“你想說什麼?”
    聞清深深吸了口氣:“我很喜歡你,你或許對我也有好感,可是這不能掩蓋我們之間不夠瞭解的事實。你那麼維護他,我當然會覺得你之前都是在替他辯解啊。”
    “那現在滿意了嗎?”廖敬清毫不留情地反駁,“你看到了,我和他的關係並不好,而且他非常厭惡我。”
    聞清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因為她發現此時的廖敬清真的是徹頭徹尾的陌生,與之前同她說情話、親熱時都截然不同。
    他看自己的眼神冷冽如刀。
    廖敬清明顯也意識到了,他沉默了下,很快收斂語氣:“抱歉,我和他關係很糟,遇到他的事難免會失態。”
    聞清也安靜了一會兒:“你和他的關係,的確出乎我意料。”
    “你是不是很好奇,他提的那些問題的答案。”廖敬清忽然這樣問她。
    聞清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個,她當然好奇,可是她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問。這會兒他自己說了起來,她反而覺得不知所措:“如果不方便,你不說也沒關係。”
    廖敬清笑了下,可眼底毫無情緒:“沒什麼不方便的,如果不說,你會一直介意。你還會繼續去見他,對吧?”
    聞清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廖敬清便沒再看她,而是看著馬路對面空曠的街景,眼神變得幽深起來。
    “他會討厭我,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他沒能順利念大學。”廖敬清緩緩地說了起來,“當時我已經在讀大一,可爺爺突然去世了,那會兒他剛剛結束完高考。我們的家境,處理完爺爺的後事,根本沒辦法讓兩人都上醫學院。對,正揚也很想當醫生。”
    聞清依稀能猜到是怎麼回事,想起他說唐娜是高才生時的諷刺,大概廖敬清剝奪走的不僅僅是他念大學的權利,還有他繼續追求愛情的勇氣。
    “當時爺爺的一個老朋友願意資助我們,但條件是只有一個名額。”廖敬清說到這兒表情微微變了變。
    聞清詫異道:“為什麼只有一個?”
    如果是熟人,又願意幫助他們,怎麼會提這種要求?且不說這要求不合理,簡直是故意讓他們兄弟不和吧?
    廖敬清這次沒有馬上回答,大概答案不方便向她透露。
    聞清明白了,又問:“你上的學校是重點,當時如果你弟弟也考上了,其實可以申請助學金啊。”
    廖敬清扯了下唇角:“如果有人故意不讓你拿到呢。”
    聞清震驚地瞪大眼。
    廖敬清沒給她機會追問,而是回到了剛才的話題:“開始時,我願意自動讓出這個名額,正揚也知道,但是後來發生了……一些意外,就變成了我繼續念下去。總之正揚很生氣,覺得我很陰險,背叛了他。”
    顯然,他將不方便透露的消息都抹去了。聞清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明白了兩人間的糾葛。難怪廖敬清會一直無條件地縱容廖正揚。
    聞清點點頭:“你覺得他變成現在這樣,自己有責任?”
    “學歷不是一個人成功與否的必備條件,不過他又遭遇了感情的打擊,變成這樣,我總不能一直不管他。”他意味深長地說,“他和唐娜之間沒你想的那麼情深。”
    聞清咳了一聲:“那他說的最後一個問題呢?”
    以前她也問過他為什麼一直不戀愛,像廖敬清這種人身邊從來不缺乏追求者,可為什麼偏偏到了她這裡才會點頭同意?
    廖敬清看了她很久,久到聞清覺得他大概不會回答了,他才淡然說道:“因為沒遇到臉皮足夠厚的人啊,厚到我都扛不住。”
    聞清:“……”
    或許是兩人之前還在爭吵,所以他這麼揶揄自己,聞清一時沒回過味來。
    廖敬清看了她一眼,抬腳就往馬路對面走。這會兒天上開始下起了小雨,夏天的雨勢總是來得又猛又急,不一會兒就將頭髮淋濕了。
    走了幾步,他見她猶在發怔,腳步一頓又折了回來:“發什麼呆?還想生病麻煩我?”他嘴上這樣說著,可已經脫下了身上的外套遮在她頭頂。
    他的身體溫暖火熱,將她完完全全地護在自己懷裡,皺著眉頭說:“摟著我。”
    聞清依言摟住他的腰,摸到了觸感極好的線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帶著她往馬路對面跑。

    兩人一路跑到車裡,廖敬清發動車子時,隨手扔過來一條毛巾。
    聞清拿著毛巾瞥了他一眼,他的頭髮也在滴水,透明的水珠沿著鬢角一路下滑,落在了他半濕的襯衫上。
    他看也不看她,說:“不要和我說話。”
    “是你自己先說話的。”聞清咕噥了一聲,結果毫不意外地招來廖敬清的一記白眼。
    聞清擦著自己的頭髮,毛巾乾燥柔軟的觸感讓她的心情格外複雜。
    他們的性格硬碰硬,註定了在很多事情上都會產生分歧和爭吵。可似乎不管怎麼吵,廖敬清又不會幼稚到讓事情更嚴重,這樣的男人,讓她都忍不住覺得自己剛才做了件糟糕的事。
    她忽然開始懊惱,他們的第一次約會居然就被這樣攪和了,兩人的第一場電影也只看了十分鐘不到。這會兒冷靜下來一想,廖敬清發脾氣也不是沒道理。
    聞清試圖和廖敬清說點什麼,可她只要看過去,馬上就被廖敬清瞪回來。
    他好像真的很不想理她啊……
    一直到家門口,廖敬清都沒有再理她的意思,而是直接進了屋並落鎖。聞清撇了撇嘴巴,狠狠地擰了把手裡的外套:“真是不折不扣的小氣鬼。”
    回家以後,她卻一個人對著那件外套發起呆來。
    腦子裡都是他進屋時的背影,半濕的襯衫和濡濕的頭髮,這一切都讓聞清心裡有些異樣。
    她明明和廖敬清才在一起沒多久,確定關係之後卻總是被他的很多舉動攪亂了心,從前因為沈逸和聞定山對愛情的背叛,她或多或少都有些抗拒完完全全地捧出自己的真心,但現在,她覺得自己再有所保留就太不尊重人了。
    聞清起身去廚房煮了碗姜湯,然後端著到隔壁正式道歉。結果廖敬清來開門時居然只穿了條運動褲,赤裸結實的上身讓聞清一下子就失聲了。
    聞清咽了口口水,端著姜湯的手差點沒能穩住。
    這人,絕對是有暴露癖的吧!
    “有事?”
    廖敬清仍是一副矜持的口吻,聽得聞清牙癢癢。她臉上堆滿了笑,捧著手裡的姜湯遞過去:“你剛才淋了雨,我特意給你煮了姜湯喝,小心待會感冒了。”
    她求和的意味太明顯,廖敬清也紆尊降貴地伸手接了過來,然後就將她往後推了一步,作勢要關門:“謝謝,晚安。”
    聞清頓時就怒了,一掌抵住了門。
    男人臉上有一閃而過的笑意。聞清氣勢洶洶地說:“我要順便把碗帶回去!”
    廖敬清絕對是故意的,聞清發現他很明顯在憋笑,可面上還硬撐著說:“行,進來吧。”
    真是個傲嬌鬼,聞清在心裡默默地將某人鄙視了一番。
    等她進屋時,廖敬清正在穿衣服,他隨手撈了件白T過來正往身上套,可動作慢悠悠的,拉扯下擺時牽動背部的肌肉鼓動賁張,畫面可真是要命。
    聞清咳了一聲,廖敬清聞言轉過身來。
    被他滿是疑惑地審視著,聞清只能隨便找個話題:“你餓嗎?”
    “不餓。”
    聞清有些挫敗:“你還在生我的氣?”
    廖敬清已經在餐桌前坐下,他慢慢地喝著她端來的姜湯:“沒有。”
    “還說沒有,”聞清溜達到他旁邊的位子,也坐了下來,“說話都是兩個字、兩個字地往外嘣。”
    “所以我之前是話嘮嗎?”廖敬清很認真地問她道。
    聞清語塞了。
    廖敬清垂下眼:“是有點不高興,但是我認真想過了,你不知道我和正揚的關係才會這樣。現在知道了,以後一定不會背著我單獨見他,對嗎?”
    他看似隨意地問,可聞清總覺得他此刻壓迫感十足。但對方給她遞了臺階,這時候當然要麻溜地順著下,於是用力點點頭:“對。”
    廖敬清伸手摸了摸她發頂:“乖。”
    “滾。”聞清把他的手拍開,隨後又笑得眯起眼:“好喝嗎?”
    廖敬清遞給她一個無語的眼神:“這種東西有技術含量嗎?”
    “沒情趣。”聞清撐著下巴打量他。他像是剛剛洗完澡,身上有沐浴露的清香,髮絲因為濡濕看起來更為黝黑,這樣乾淨純粹的感覺讓他看起來少了很多疏離感。
    看著看著,忽然發現他脖子上有個東西。
    其實之前她就發現了,只是一直沒機會仔細問,這會兒不免又起了好奇心:“這是什麼?”
    哪知道她的話還沒說完,探出一半的手就被他攥住了,他握著她的手力氣很大。
    聞清的心不知道為什麼猛然咯噔一下,像是上臺階上得正歡,突然臨空踩了一腳……
    “一塊老玉,沒什麼特別的。”他大約看出了她神色有變,捏著她指尖放在唇邊吻了下,像是無聲的安慰。
    聞清哦了一聲,想到他這麼緊張珍惜,又是有年代感的物件,大概是他爺爺留下的吧。
    姜湯已經喝完了,碗安安靜靜地擺放在那裡。聞清一時間有些意興闌珊,起身說:“那我走了。”
    廖敬清也沒開口說什麼,撐著下巴無聲地望著她。
    聞清這下是當真打算走了,她快步走到門口,緊接著身子忽然一空,整個人被騰空抱了起來。
    驚愕中,她看到他好整以暇的一雙眼。廖敬清打橫抱著她,將她一路抱回了沙發上。
    聞清被他壓在身下,瞬間瞪圓了眼。廖敬清抿著嘴,將她還愣愣捏在手裡的碗給接了過來,放在茶几上。
    整個過程聞清還是處於震驚模式,她平復了下呼吸:“你幹什麼?”
    “忽然有點捨不得你走。”
    他的雙臂撐在她頭側,以防自己的重量壓到她,可這樣親密貼合的姿態,聞清還是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某個部位緊緊挨著自己。
    她遲疑了下:“我們在一起也沒多久,好像太快了。”
    廖敬清情緒不明地盯著她,數秒後,忽然笑出聲來。他在她耳邊輕輕地說:“你和我在一起,只想做那件事?”
    聞清有些惱羞成怒,可廖敬清又笑著捏了捏她下巴,啞聲說:“其實我也想。我常常夢到你。”
    夢到什麼,他不說聞清也能猜得到。
    聞清自認臉皮挺厚的,可這會兒聽到這種話還是忍不住地臉頰發燙。
    大概是和他平時淡漠疏離的形象不相稱,所以這種話被他說出來就格外引人遐想,而且他還是用那種平靜至極的語氣說完的……
    聞清腦子放空了幾秒,隨後淡定地哦了一聲。
    廖敬清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她的反應。
    他眼看著她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可沙發實在太小了,她也沒地方可以再挪,漸漸地,臉上那兩抹紅越發明顯,就像畫中少女臉上的腮紅。
    廖敬清也不由得愣住了,他沒想到聞清竟然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
    他忽然很想知道:“清姐有沒有夢到過我?”
    聞清的呼吸頓了下,點了點頭:“有。”
    廖敬清沒想到還真的有。
    只聽聞清說:“夢到你以前各種捉弄我損我,然後我在夢裡把你揍了一頓,還揍掉了一顆牙。”
    短暫的靜謐之後,廖敬清繃不住笑出聲來,靠著沙發背笑得胸口都在微微顫動。
    這大概是兩人在一起以來,聞清第一次看他笑得這樣毫無防備。她坐起身,自然地靠著他肩膀:“不過慢慢就變了,後來也夢到一次,你一直牽著我的手往前走,我們走到了一個很美麗的地方。”
    她側過頭看他,見他也安靜地回望著自己,便接著說:“雖然我們之間有你弟弟的問題,可能還會吵無數次的架,但我對你的心意就是這樣,只想和你一起走,走很遠,沒有其他東西摻雜在裡邊。”
    廖敬清沒有接話,這種時候其實聞清很希望他能說點什麼。
    可他到最後也沒說什麼好聽的話,只是將她摟進懷裡,低頭認真地吻住了。

    吻到後來兩人都有些刹不住。孤男寡女、夜深人靜,怎麼看都應該要發生點什麼,但廖敬清還是克制地將她亂了的衣服整理好,隨後將她在自己身上作亂的手捉住:“好了,明天還要上班,早點休息。”
    聞清的呼吸很亂,這人太壞了,分明是在她身上點完火就跑啊!
    廖敬清幫她順了順頭髮:“不過要一起睡。”
    聞清推了他一把:“你又撩我!”
    “單純的睡覺,想什麼呢。”他拉著她的手不肯松,“今晚想和你在一起,當是彌補第一次約會就被你放鴿子。”
    他已經起身去浴室給她放水了,聞清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的甜膩像是要溢出來。
    戀愛就是這樣,無時無刻不想和對方在一起,一秒鐘都不想分開,雖然聞清有時也會覺得……廖敬清似乎太快投入到男友這個角色了?但或許因為他是第一次戀愛,所以才會這樣吧。
    晚上廖敬清很老實,倒是聞清時不時騷擾他一番。廖敬清把人從被子裡拽出來,呼吸粗重地警告道:“再敢碰我一下,我保證你會後悔。”
    “誰讓你先調戲我的。”聞清從他懷裡鑽出來,躺平睡好,“好了,晚安。”
    這下輪到廖敬清睡不著了,他盯著屋頂恨恨地想,這死丫頭報復心也太強了。
    不知道折騰了多久才漸漸有了睡意,而身邊的人已經完全睡著了,她的胳膊和腿都纏在他身上,廖敬清伸手握住她纖長的手指,輕輕歎了口氣。
    以為是個尖銳且堅硬的傢伙,其實是沒心沒肺吧,她連睡著時的表情居然都是開心的……
    廖敬清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

    第二天一早,自然醒得有些晚,而身邊的人也已經不在了,廖敬清看了眼鬧鐘,她應該是去晨跑了。
    等他到了客廳一看,餐桌上竟然擺著溫熱的早餐,看樣子是聞清提前為自己準備的,大概考慮到他上班時間很緊,怕晨跑回來會趕不上。
    廖敬清坐在餐桌前,卻遲遲沒有動筷子。
    在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屋子裡,這幾年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在生活,安靜,每天的感覺就是這個。孤獨嗎?其實他自己並不覺得,他很厭惡其他人入侵自己的生活。
    早餐更是很少記起來準時吃,所以這樣的早晨,對他來說陌生極了。可,又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至少他內心深處並不排斥。
    或許勾起了他對家的思念,對爺爺的懷念……一直以來在乎他的關心他的,也只有爺爺了。
    他看著早餐走神,心裡很清楚地意識到有些東西可能在失控,這很不妙。
    桌上的手機響了,他不看也知道是誰,接通之後果然傳來廖正揚的聲音:“不要忘了轉帳給我。”
    廖敬清起身到臥室拿衣服,對那頭淡淡說道:“不用你提醒,但是正揚,這是最後一次。”
    “真無情啊。”廖正揚吹了聲口哨,“心情不好?看來是沒順利擺平聞定山的女兒?”
    廖敬清寒了聲調:“管好你的嘴。”
    廖正揚笑了起來:“怕我跟她說什麼?你還真打算和她談情說愛啊,不會真要娶她吧?”
    廖敬清沒有回答,廖正揚嗤了一聲:“讓我猜猜,昨晚你肯定用各種計謀,讓她覺得你坦蕩又正人君子,我說的都是故意抹黑你的。然後讓她離我遠遠的,以後不要再見我,對嗎?”
    “閉嘴。”廖敬清咬緊牙。
    “你不是不肯再給我錢了嗎,聞小姐家境還不錯,應該會比你大方,我告訴她一些感興趣的事,說不定就——”
    他剩下的話被廖敬清喝住了。廖敬清冷笑著對他說:“你要是敢,儘管去試。”
    廖正揚骨子裡還是怕這個哥哥的,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真的太瞭解這個人,越瞭解內心深處就越懼怕。但他還是說:“這麼緊張,你到底是怕我打亂了你的計劃,還是怕她傷心?如果只是為了——”
    “不需要你教我怎麼做。”廖敬清似乎真的異常煩躁,幾乎不肯給廖正揚任何一次說完話的機會。他努力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離她遠點。”
    通話結束,廖敬清站在餐桌前用力閉了閉眼,隨後轉身就出門了。
    門板被他摔上,巨大的聲音像是將之前那點溫熱都給震碎了。直到離開,他都沒有再看那些早餐一眼,生怕看一看什麼就會變了一樣。

    聞清剛到公司就接到了程季青的電話,他抱歉地說:“不好意思聞小姐,今天我可能還是沒辦法過去。”
    “是出什麼事了嗎?”聞清馬上緊張起來,一天沒簽合同,她提著的心就無論如何也放不下,一點風吹草動對她而言都是驚嚇。
    程季青笑道:“是我女兒不放人,沒其他事,你不用擔心。”
    聞清松了口氣,心中程季青的形象也陡然高大了幾分:“程總真是好父親,這麼疼孩子。”
    程季青朗聲笑了笑,卻遲疑道:“不知道聞小姐待會有空嗎?”
    “嗯,本來今天和您約好繼續敲定合同流程,現在——”聞清失笑道,“時間一大把。”
    程季青那邊傳來幾聲清脆的女童聲,他靜了靜才說:“那能請你幫個忙嗎?我女兒是瞞著她媽媽跑來的,衣服也沒帶幾件,可我又不會挑女孩子的東西。”
    聞清馬上就懂了:“那我們約在恒達那裡見吧,那邊的童裝質量好款式也很新潮。”
    “那麻煩你了。”
    聞清掛了電話籲了口氣,她當然巴不得程季青多麻煩她幾次,這麼大個大金主在那兒,可不能再橫生枝節把生意給攪黃了。
    聞定山一聽說她要去和程季青逛街,臉上瞬間綻開一抹笑:“順便給自己買點東西,你來興城還沒怎麼逛過街吧。”
    聞清忍耐了下還是說:“我和程總沒有任何關係,拜託你別再想著把我賣了。”
    聞定山臉上的笑僵住了:“我是覺得程總人真的很好!你認識他久點就知道了。”
    想起他對女兒的態度,的確是個好父親,可是這世界上哪有什麼絕對的好人。聞清已經出門了,聞定山還在她身後說:“你就是太年輕了才會覺得廖敬清好,早晚有你後悔的時候!”

    等到了商場,聞清按照程季青說的地址找過去,發現是家電玩城,而且程季青的女兒比她想像的還要大一些,足有八九歲了。
    小姑娘長得很漂亮,一頭黑髮柔順地披在肩膀上,穿著短褲背心,正在投籃機前玩得不亦樂乎。
    程季青始終含笑看著,等聞清走近了才說:“稍等,她以前很少玩這種東西,讓她再開心一下。”
    那種發自內心的寵愛,無論眼神還是語氣,都令聞清無限恍惚,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聞定山似乎也曾這麼慣著她。他們也有過父女天倫之樂,那時候也是很幸福的,可惜後來幸福悄悄溜走了,連影子都不見了。
    小姑娘玩夠了,擦著額頭上的汗走過來:“還是爸爸好,媽媽什麼都不讓我碰,總說這個危險,那個危險。”
    程季青摸了摸她的頭:“媽媽是擔心你的身體。”
    “可是什麼都不幹,身體才會越來越差啊。”小姑娘嘴巴很厲害,馬上就開始反駁。
    程季青微微一笑,給她介紹說:“這位是聞清姐姐。這是小慕。”
    小慕盯著聞清看,眼神居然有些戒備:“她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嗎?”
    聞清簡直哭笑不得:“不是,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哦,是可能會變成女朋友的那種朋友?”
    現在的小朋友真是太早熟了,而且口才怎麼能這樣好?聞清都快被她給打敗了,她加強語氣道:“也可以稱為生意上的合作夥伴。”
    小慕眼珠轉了轉,也不知道明白了沒有。

    三人去買衣服的時候,程季青故意落後兩步,低聲對聞清解釋:“抱歉,因為我和她媽媽的關係很複雜,所以她……但是她沒有惡意。”
    “我明白。雖然嘴上抱怨,但看得出她很愛她媽媽。”
    程季青有些訝然:“你好像很有感觸。”
    “我和我媽媽就是這樣。”
    “你媽媽——”
    “已經不在了。”聞清笑道,“不用露出內疚的樣子,我常常會想起她,看到你女兒,我也會忍不住想小時候的自己。”
    程季青看了她很久,大概是今天的見面讓他對她有了新的認識。他猶豫了下,忽然提到:“那天那位廖醫生……”
    “嗯?”
    程季青蹙著眉,點到即止:“這麼講很不厚道,但他的背景或許比你想的複雜。聞小姐,你是個好女孩,戀愛的時候留個心眼不是壞事。”
    聞清聽得有些恍惚:“你真的認識他?”
    “不太確定。”程季青思索著,“時間隔得有點久了,不過他的樣子變化不大。對了,你知道興城有位很有名的人物,大家都稱呼他七叔嗎?”
    聞清馬上就記起來了,上次在醫院他替自己解圍時,分明提到的就是這位七叔。
    程季青看她的臉色就知道,適時地說:“他們關係很不簡單。”說這話時他表情掙扎了下,大概很難細說,只是又一次提醒:“總之你自己小心。”
    如果一個人這麼說,聞清真的不會放在心上,但每個人都這樣對她說,就不得不認真審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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