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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座城(簡體書)
從前有座城(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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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人氣作者莫卡 【菩提城】系列
    讀者熱追 萬眾期待
    全新番外放送

    仙山昆侖,有城菩提
    人煙鼎盛,三界同處
    有銘文壓陣曰:心懷戾氣者不得入
    保一池生靈和諧共處

    仙山昆侖腳下有數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因依靠著昆侖廣博的道法仙氣,常年人煙鼎盛,其中有一座城,叫作菩提城。數百年前昆侖山上的上仙陸玉冉在他菩提木所化的愛人葬身火海後,獨自守著兩人之間的承諾在昆侖山下建了一座“人能住,妖怪能住,仙能住,不是妖怪不是仙的也能住”的妖怪城,並在城門留下仙符銘文,使心懷戾氣者不得入,保一池生靈和諧共處。

  • 莫卡

    飛魔幻當紅作者,語言風格多變,文字細膩,讓人不由自主帶入其中,和筆下的人物一起感受喜怒哀樂。
  • 01許卿一座菩提城

    02籬下東家勾仙奴

    03卿予麒麟角

    04不周音回

    05青花恰如碧眸光

    06折荷有贈,步步生蓮

    07蟬時暮夏

    08三生兩意

    09九重戲衣

    10願卿長安與長留

    11弱水有妖三千繞

    12風滿青衫

    13千言美酒醉菩提

    14桃花寂寂不能言

    15畫仙

    番外 1:黃河為裳帶

    番外 2:雲胡不謹

    番外 3:離鳶不見賽花燈

  • 01《許卿一座菩提城》

    楔子 初見驚鴻

    傳說,師父大人在他老人家三千七百一十二歲時,於攜大師兄玉冉趕赴蜀山法會的途中,在混沌初開時的那株青蓮根化作的菩提木下,撿到了我。據說因著那日如荼的玉茗花開了漫野,師父覺得有緣,便為我取名 “花銘”,收作他崑崙門下第二十三位,也是他老人家最後一位入門弟子。彼時我尚年幼,只記得有一位生得極好看的白衣仙人對著我伸出雙手,彎下身來將我抱起。我還記得他微翹起的嘴角邊溫潤的笑容、懷抱中踏實厚重的溫暖,記得他如雲的衣角翻飛、若瀑的墨發低垂,菩提木枝丫搖曳,扯碎了一世韶光。

     

    第一葉 菩提城

    崑崙山下有數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因依靠著崑崙廣博的道法仙氣,常年人煙鼎盛,其中有一座城,喚作菩提城,格外與眾不同。七歲那年,玉冉大師兄牽著我的手,帶我邁入菩提城,街上熱鬧非凡 ——一隻胖墩墩的陶酒缸,滿大街追著一道四處飛竄、酒香飄溢的水柱,瓮聲瓮氣地喊“娘子,娘子”;那道水柱則聲音潑辣若婦人道:“你個沒良心的!別跟著我!從今以後我再不是你娘子,我嫁與隔壁俊俏斯文的茶壺去! ”旁邊一群剛修了一半人形、鴨頭人身的鴨子精扑騰著兩隻胳膊,跟在後面昂著頭“嘎嘎”地看熱鬧。對麵茶館裡走出個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對著我大師兄攤手笑道:“今日我是做不得生意了,別說點心,連熱茶也不曾燒得一壺,我家的灶台昨晚跟著一株老柴火精跑了。”他偏頭躲過一顆亂轉著橫飛出的白菜,對追在後面的寒光粼粼的菜刀溫言道:“你須得文雅些,不然再過百年,還是追不到白菜姑娘。”   

    玉冉低垂了眉眼問我: “花銘,這城,你可喜歡?”

    我那時年幼,看不出他神色裡的恍然蒼茫,聽不出他言語裡的遲疑小心,只握緊了他微有些涼意的手指,抱著他的手臂,重重點頭。

    這安在仙山崑崙之下的菩提城,確是一座住了無數精怪的妖精城。傳說數百年前,有位崑崙山上的上仙,尋得南極仙山上的靈石若干,以無上法力,經百年修得此城,又在城門上留下仙符銘文,凡心懷叵測、身有戾氣者皆不得進。因而,這城裡雖住著各種精怪,卻難得的清氣滿城、瑞氣祥和。路上,背著長劍的道士、拿著念珠的和尚穿街走巷,偶爾也會在還未脫去一雙毛茸茸的爪子的小狐狸擺的燒餅攤子前停下來,買兩塊鬆脆油亮的燒餅;也有機緣巧合入得城來,沒被滿城的小妖怪嚇跑,反而扎了根落下腳來的普通凡人 ——譬如那位開茶館的書生。

    那年,堪堪學會御劍之術的二十二師兄,用小包裹裹了幾顆要去長見識的白菜精、饅頭精,帶著我,在當年太一得了東皇鐘的分寶崖上御劍而起,崖上的一眾小妖扭著圓滾的身子歡呼叫好。二十二師兄滿臉得意道: “二十三,你看師兄的御劍之術如何?如今你便是我崑崙唯一不會御劍術的掌門弟子了,以後有師兄……”從沒見過世面的不才在下我,用爪子打斷了他驕傲的言論,表達了尚是小姑娘的在下對於飛天的恐懼。我的爪子狠狠撓在了二十二師兄日後俊美無雙的臉上,他“嗷”的一聲連人帶劍從分寶崖上摔了下去……

    眾師兄匆匆尋來時,正見到一群饅頭、白菜和一把偷偷跟來的菜刀精,拿矮胖的身子抬著滿身是傷的我們,同守山的雪女在山腳下叫囂著。

    我醒來時,看到我絕世風華的大師兄玉冉向來溫潤的墨玉眸中竟有藏不住的狼狽憔悴。我隱約記得夢中有人握著我的手指,似啜泣般低喃: “花銘,你又要讓我等多久?”我想自己一定是病糊塗了,這樣落魄失魂的人,怎會是我風華絕代的大師兄玉冉?

    我因為這段從懸崖上摔下去的悲慘記憶,從此落下對御劍飛行的恐懼。每每拽著大師兄的衣袖哭著不肯御劍,風華絕代、待人溫和的大師兄玉冉便含笑望著我憋屈可憐的二十二師兄道: “二十二,去把崑崙山頂到山腳的雪再掃一遍。”

     

    第二葉 平生不會相思

    我們崑崙一脈原屬於仙門中清淨孤修的一派,這幾日卻極反常地熱鬧忙碌起來。三師兄說是妖族的王和王后要攜著新誕的三皇子來訪。

    “花銘。”

    我回頭,日光傾城,紫檀白玉的迴廊裡,我的大師兄玉冉正含了笑對我招手,一雙墨玉的眸中波光流轉,似漫天流雲飛霞。我竟有一瞬間的恍惚,下意識地垂了頭,雙眼只盯著他一雙織錦的雲靴,那上面騰雲的紋路蜿蜒纏綿。

    玉冉領我去他的書房,書房裡除了幾張整齊地摞著熏了芸香草的古籍的花梨木書架,還在正南放了一張五足內捲香幾,上面擺了支古樸的八孔洞簫,色澤沉穩,紋理細膩優美,不知是什麼材地,卻看得出很有些年月了。

    那年自分寶崖上墜下後,很長一段時間,玉冉都將我帶在身邊寸步不離。有時他在書房處理崑崙事務,我就安靜地坐在一旁花梨木的玫瑰椅上看著他,說不出在看什麼,卻常常一看就是一天。門外白駒過隙,流光婉轉,門內,只看著他靜默的眉眼,彷彿便能品味千年。有時他的眼神恰巧也這般望過來,便笑著對我說: “花銘,你這般看著一個人時,真想讓人把這天下都送了你。”我就傻傻地答:“我要天下做什麼?天下又沒有你好看。”他便笑得更加歡喜,抬手喚我過去,握住我的手指,教我習一帖字: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轉頭看他,他也正望著我,似期待,似忐忑。我問: “這說的是什麼意思?”他便悠悠笑開,似在笑我,又似在笑他自己,藏不住落寞蕭瑟的眉眼突然在我眼前放大,羽翼般柔軟的吻,嘆息般落在我的唇上——說不出的小心翼翼,道不明的繾綣纏綿,讓人只覺得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讓人才會相思,便害相思。我只知,自那日起,他在我心中便從高高在上的“大師兄”,悄悄變為一聲柔軟的、需要在舌間轉上幾轉方能喚出的“玉冉”……

    玉冉交代我同二十二師兄下山採辦些物品,又拿出錠金子,讓我們 “喜歡什麼便買些什麼”。末了,他又叮囑我看著二十二師兄,不許他去喝菩提城桃花精釀的酒,若再酒後生事,惹惱了山下的雪女,彼時雪女一條雪綾將他縛了丟下山去,可沒人救他。

    我低頭訥訥地應了,邊小心記下採辦名目,邊隨口問道: “大師兄,你有什麼喜歡的嗎?我一併買回來。”

    他低頭看我,墨玉般溫潤的鳳眸中似有云影舒卷、千山迭沓。我恍了神,我尚記得那時的那個吻,羽翼般溫暖輕柔,無限愛憐深情。我愣愣地伸出手去,想摸那雪蓮般優雅微翹的嘴角,想撫平他眉眼間的落寞蕭瑟。

    “大師兄,你找我?”

    二十二師兄大大咧咧的聲音,讓我燙著般縮回伸了一半的手,像燒著了尾巴的牛一般,撞開書房的門衝了出去。身後隱約傳來二十二師兄和大師兄的對話:

    “二十三這是怎麼了?”

    “……二十二,回來後,去把那七萬四千一百二十三階的登雲梯給我細細掃一遍……”

    山腳下,雪衣白髮的雪女望過來的眼神依然是涼冰冰的,好像能一直涼進人的靈魂,我竟似如夢初醒般打了個寒戰,揮手喚來我的坐騎火鳳,也不管委委屈屈地御劍跟在後面的二十二師兄,手腳並用地爬上去趕往凡間。

    二十二師兄曾為了不再受罰,在崑崙山捉了只灰頸鶴,馴服了送我作坐騎。起初我十分歡喜,但有一日,我為師父去西面的山上尋一株靈芝草,回來時恰巧遇到三師兄向他的徒兒們問起我的去處,就听那幾個還未總角的師侄爭搶著答道: “花銘師叔今天一早駕鶴西去了!”我趁著大師兄外出訪道未歸,將二十二師兄拖到分寶崖狠揍一頓。大師兄後來聽眾師兄提起這事,只淡淡地笑了笑,便隻身前往萬里之遙、蓬萊之外的東界梧桐谷,為我尋回這只火鳳。我一路恍神,滿腦子都是一雙墨玉鳳眸,默然含笑,不語千迴。

     

    第三葉 心悅君兮君不知

    菩提城下立了個杏衣女子,身姿曼妙,嬌俏可人,一雙著意描畫的眉眼風情萬種、顧盼傾城,卻手持了一把描龍鎏金的子午鴛鴦劍,對著城內怒聲道: “這是什麼妖城?竟敢擋住本公主的去路!”旁邊婢女模樣的幾個女子趕忙勸道:“公主莫要生氣,待我們上了崑崙,尋到大皇子,保管讓他為公主你把這一城的妖怪收盡了。”那女子似嗔非嗔地看了她們一眼,道:“要你們多嘴!”卻當真收了寶劍,轉身走了。一眾婢女趕緊跟上,那被眾婢女擁在中間的美麗女子高傲的臉上竟有一絲藏不住的欣喜嬌羞。

    二十二師兄搖頭嘆道: “這麼好的一張臉,卻生了這麼個秉性,誰要娶了她,不知是掙了還是賠了。”我忙伸手去捂他的嘴,生怕那還未走遠的女子聽見。二十二師兄卻滿不在乎地拉下我的手,道:“要我娶肯定得娶二十三這樣的,雖然長得不好看,但是聽話乖巧還好騙……”我重重的一腳踩到他腳背上,看他痛得扭曲了一張臉,恨恨道:“誰要嫁給你啊!”

    他便似真似假地嘆息: “花銘,你怎麼就是不懂呢?”那模樣,那語氣,讓我想起玉冉,他也總愛這樣看著我,好像有千言萬語卻欲言又止,最後化成帶著苦笑的嘆息——“花銘,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幾位年長的師兄曾開玩笑說“二十三是個實心眼的孩子”;菩提城裡算卦的老烏龜精也曾吞吞吐吐地說我前世是根木頭。但我很想告訴玉冉,其實,我明白的。

    菩提城內一如既往的熱鬧,街上依舊是雞飛狗跳的局面,新來的小棒槌精木著腦袋,挨家挨戶地問: “你家有衣服要洗嗎?”二十二師兄沒心沒肺地拉著我去跟它搭話,我一顆心卻早已飛回崑崙,落在某個白衣如雲的人那裡,滿城的熱鬧繁華再也半點入不得眼。

     

    第四葉 妖王

    崑崙觀巍峨的大殿裡,師父正在同大師兄說話。在菩提城外遇到的杏衣女子,竟從大殿裡走出來,高高在上地看了我一眼,被三師兄領著,往客人住的廂房去了。殿外閒站著的幾位師侄極好奇地看著她婀娜的背影,小聲討論道: “這便是那位龍族的公主,玉冉師叔未過門的王后嗎?師叔好福氣,真是漂亮… …”我頓住,轉頭尋正在殿中對我微笑招手的玉冉,那笑容刺痛了我的雙眼,委屈得讓人有想要流淚的感覺,心彷若跌在了雲端上,不疼,但空得厲害。

    殿內坐著位明亮如火、紅發赤眸的青年男子,一雙眼睛箭一般扎在我的臉上,我竟恍惚有烈火焚燒的錯覺,彷彿前世也曾在這樣的火中煎熬輾轉。玉冉不動聲色地走過來,側身擋住魂不守舍的我,就听那紅發男子冷笑道: “你擋著她做什麼?我不過看她兩眼,你擋得她一時擋得她一世嗎?我便是要拿她怎樣,你又能如何?”大師兄漫不經心的眼神瞧了回去,勾起嘴角淡然笑道:“你不妨試試。”

    那火焰般暴烈的男子便拍了桌子吼道: “我當初就該一道天火把這妖孽燒乾淨,省得你為了她跟老子橫鼻子豎眼!”

    師父在一旁不冷不熱道: “這裡是我仙門崑崙,妖王要是想耍威風,儘管回你的妖族去耍。你自己就是妖怪的頭子,一口一個妖孽是在喚誰呢。”

    我傻傻地看著這位暴烈如火的紅發妖王,不知他這般氣急為哪樁。玉冉低低笑了聲,握住我微冷的指間,沒再回話。

    邊上的妖王君上已是氣極,偏又礙著我師父的面子發作不得,恨恨地看了我們一眼,冷哼了聲,甩了袖子走了。師父對大師兄囑咐道: “看著你老子,別讓他把我崑崙拆了。”便也往後院去了。

    玉冉笑吟吟地伸手,來提我手中的紙包物甚,垂眸問我: “山下好玩嗎?累嗎?”眸光溫潤平和,一如多年來立在石階上等我歸來的樣子。他總是不在意地說是剛好無事,散步至此,師兄們卻總私下取笑他“每每二十三出門,便像個男版的'望夫石'般立在那裡,真真癡情”。他卻不知,我每日亦是早早歸來,自山下起,便數著石階,為和他之間距離的縮短,一步一步,彷若虔誠朝聖。從山腳到山頂,三萬七千四百五十六步,每每在盡頭,看見他翻飛的織錦雲袖,一顆心便好似浮雲歸山、倦鳥飛還,滿滿的雀躍欣喜,踏實安然。可是,玉冉,今天你為什麼不再等我?是因為那位龍族的公主嗎?

     

    第五葉 多情卻被無情惱

    崑崙的夜晚是極美的。海島冰輪依著遍山白雪,洞簫悠揚,彷彿從幾千年前穿透時光繾綣而來。我推門而起,一路順著蜿蜒石道,繞過九曲迴廊,見一襲白色身影倚在天湖邊,望月吹簫。一曲畢,湖邊金急雨樹下,轉出個身姿曼妙的杏衣女子 ——是那位高貴美麗的龍族公主。

    “你的簫吹得還是這樣好,這首曲子還是當年你纏著我教你的,你只聽了一遍,就再沒忘過。”

    我從不知崑崙的月色這樣多情,暈染了他唇邊愛憐的笑容,點亮了女子眼中欲說還休的愛意。

    “你教的,我怎會忘記?”他抬手輕撫她玉樣的臉龐,彷彿撫著這世上最難得的珍寶。

    “玉冉,我今天見著你的二十三師妹了。”

    “月色這樣好,提她做什麼?”

    “你……今晚,格外溫和。”女子遲疑了下,還是說,“即便當年因你之過,害得她灰飛煙滅,這許多年,你把她照顧得這樣好,也算是……以後你……”

    “我這些年對她這樣好,也算是把前塵往事一筆還清了,再不欠她什麼。以後我便只守著你,眼中只看著你,心中只念著你,可好?”

    我若懵懂間窺破了天機,知自己大限將至的凡人般,頹然失措,又若一場大夢悠然轉醒,心中跌宕忐忑,滿眼只見月色正好,一雙璧人溫存纏綿。

    我一路倉皇跑出崑崙,三萬七千四百五十六步的石階,每一階上都曾藏滿欣喜甜蜜,如今卻摔碎成片片嘲諷。

    我在山下微冷的夜風中茫然徘徊,一點星火自淒迷夜色中緩緩行來,菩提城的書生手持一盞琉璃燈,對我微笑,引著我邁入那座燈火溫暖的、玉冉曾牽著我的手走過無數次的城池。

     

    第六葉 天劫

    菩提城的茶樓裡,書生披了件青色單衣,將飄著熱氣的茶遞到我手中,桌上青花纏枝的香爐裡燃著沈水,我的神思隨著氤氳舒緩的香氣飄遠:他在菩提木下對我伸出雙手,笑容溫暖;他牽著我的手,從菩提城曲折蜿蜒的街巷緩緩走過,滿城喧囂熱鬧中,他只低了頭遲疑地問我 “你可喜歡”;我病中榻前他徹夜不眠,形神憔悴,卻握著我的手半點不敢放開;他隔著梅英香繚繞的霧氣望過來,笑言“真想讓人把這天下都送了你”;他教我臨一帖“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在我耳邊低低地嘆息“你還要讓我等多久”;他在眾師兄的取笑裡,丟了崑崙首座的威嚴不管,百年若一日地等在崑崙凜冽的風中,只為在我從石階那頭遠遠行來時,彎了眉眼,喟嘆般對我說“你終於回來了” ……耳邊忽然有響雷炸開,滿屋子的小精怪喧鬧著倉皇躲避。

    我愣愣地抬頭,不明白剛剛還月色傾城,此刻哪裡來的這樣洶湧的雷聲?書生忙著安撫一屋子亂跳的茶碗杯碟,忽而將身上的單衣往我頭上一罩,口氣嚴肅道: “別拿下來。”那原本似在我頭頂上徘徊的雷聲,便忽而遠了。我頂著單衣在心裡悄悄辨認,那雷聲竟是朝著崑崙的方向去了,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方才漸漸歇了。

    書生將單衣從我頭上取下,微笑道: “恭喜上仙,避過天劫。”

    我茫然地看著他。

    他微微笑開,明明是個凡人,唇邊的笑容卻若洞悉世情,不見悲喜: “學生按神君的指示助上仙避劫,如今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我心中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倏然起身,趕回崑崙。

     

    第七葉 落花時節又逢君

    湖石邊早沒了吹簫的身影,似心有靈犀,我轉頭,看到風華絕代的大師兄玉冉站在清冽的月色下,靠著紫檀白玉的廊柱,低斂瞭如山的清遠眉眼,一身白衣幾乎融進無邊的月色,彷彿已經就著這個姿態等待了千年。我的眼睛竟泛上一些從心臟深處蔓延而出的酸澀。我看著他拖著翩躚的雲袖,踩著一地的碎瓊亂玉,緩步走過來。

    我抿了唇,問: “剛剛是騙我的?就為了引我下崑崙?就為了代我受天劫?”

    玉冉止住我要去查看他傷勢的手,翹起如蓮的嘴角,說: “花銘,我要給你說一個故事。”

    他說,那日,他又一次忤逆了他脾氣火暴的父王。他父王永遠不明白他在想什麼,正如他永遠也不明白他。母后讓他去崑崙師伯處小住些時候,他表面淺笑應了,卻一路遊山玩水、扶花看柳,並不著急前往崑崙。那日陽光極好,好似幾千年都沒有過的舒緩溫和。他在一座仙山孤立的小島上,看到了她。她坐在一株菩提木上,素淨的臉上無悲無喜,卻悄悄拿衣角幻作樹藤,勾住了一隻剛想落在枝上的小雀,捏在指尖逗弄玩耍。他忍不住走到樹下,於一樹菩提搖曳的光影裡,抬頭含笑望著她道: “陽光真好啊。”她愣了神,低頭看他,連手中的鳥雀飛走了都沒有發覺,半晌,才輕輕回道:“嗯。”

    她是混沌初開時,那株青蓮根化作的菩提木結出的精魂,幾千幾萬年來,不曾離開那株菩提樹。他便日日守在樹下,同她講這世上的千姿百態、三界中的物轉星移。她偶爾也會和他說說她遇到過的不多趣事。比如數百年前,有隻從西天梵境取了經回來的猴子,扛著根補天神鐵,來找她討紫金葫蘆,揚言若不給,就拿手中的神鐵撬了她的菩提根。他緊張地問她那猴子可有傷到她,她搖頭,笑容中竟似有懷念的味道: “那猴子原也是個極好的生靈,我便指明了他那葫蘆根的所在。我知道的雖然不多,但一株蓮根上化出來的葫蘆根的所在,還是多少知道些的。”她這樣說時,語氣裡竟有些小小的得意,還把小指上一道小小的金線圈成的戒指給他看,說是那猴子離開時,作為謝禮留給她的一根猴毛。他用很認真的表情點頭回應她期待的眼神,道:“是個寶貝,你收好了,將來興許能有大用處。”她聽了很高興,又絮絮叨叨和他說起另一對約莫在百年前吵嘴吵到她樹下的年輕男女。

    “後來兩人還對著我行了什麼……拜天地的禮來著。”

    她坐在樹上,歪著腦袋半是述說半是詢問地看著他,溫順的陽光從菩提葉上落下來,婆娑的葉影把她素淨的臉襯托得生動明艷。他看著她,溫言答她: “嗯,那是夫妻結拜的禮儀。行了,就是永生相伴、偕老不忘的意思。”

    她似懂非懂地點頭,忽又問他: “那你願意和我永生相伴、偕老不忘嗎?”

    他昂起頭,望進她明澈的雙眸,抬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含笑而鄭重地答: “願意的。”

    她便一副極高興的樣子,慌慌張張地從袖子裡拿出一支八孔洞簫,遞到他手中道: “永生很長的,這是我依著以前看到的那年輕男子手中的東西做的,你無聊的時候,便吹著玩吧。”

    他失笑 ,手指卻藏在袖間,來回摩挲洞簫上琢痕尤新的孔,想起無數個夜間,他在樹下打坐假寐,看到她小心翼翼地忍痛折下長得最好的那枝菩提木,笨拙地一點一點做出一支八孔洞簫。他問她:“你送了禮物給我,按規矩我是得回禮的,你可有什麼喜歡的東西?”

    她很認真地想了許久,忽然拍掌笑道: “幾百年前的那隻猴子說,人間的城池很熱鬧。我想要一座城池,不用很大,人能住,妖怪能住,仙能住,我這種不是妖怪不是仙的也能住。”她似不知自己提出了多難的禮物,猶自強調般加上一句,“一定要熱熱鬧鬧的。”

    他笑著答應她,眼神卻兀自暗淡,便是有這樣一座城池,她也是住不得的。這一刻她似乎忘了,她是離不開這株菩提木半步的。但他想,我日後千年百年便留在這裡守著她,把一城的熱鬧都給她,再不讓她一個人寂寞下去,也是一樣的。但,這也終成了妄念。

    崑崙山傳信的仙鶴,一日緊似一日地飛來,他師伯得了他母后的信諭,催他速往崑崙。他也覺得有必要親自去交代一番,便同她辭別。她沉默了下,說: “你看,這金佛座花開得極好,再多看兩眼吧,你回來時,就看不到了。”

    他笑著吻了吻她的指尖,許諾說: “我去去就回,從此陪你四季看遍,金佛座謝了,自然還有別的花開。”

    她說: “那你給我起個名字吧,只有你知道的名字,這樣你回來時,就不會找不到我。”

    他只道她是捨不得分別,並未留心她話語中的異樣,就指著漫野金黃的花瓣說: “我不會找不到你,倒是你不能忘了我,這滿山的花也要記得我,就叫花銘。可好?”

    她喃喃念著這兩個字,忽展顏對他笑道: “好。”

    “記住了?”

    “記住了。”

    “等我回來。”

    “嗯。”

    她卻沒有等他。

    他回到仙山孤島時,只見滿山玉茗花盛開,如火如荼。那在風中猙獰叫囂的,卻不是如火的花,而是真正的火,自上古而來,毀天滅地的天火。

    他父王自通天火光中走出來,面無表情。母后緊緊抱著他,不停地喃喃重複著: “不要怪你父王,這是她的天劫,她躲不過的,不是你父王,也會有別的因緣……”他卻只痴傻地望著一樹菩提迅速凋零,漫天花火中再尋不到那張素淨容顏。

    “我不怪他,但也絕不會原諒他。”

    他笑著摘下發上的白玉束冠,擲到地上,輕聲道: “妖族大皇子,今日,便死於此了。”

    從此,世上再無妖族逆反的大皇子陸玉冉,只剩下崑崙座下白衣若云的大弟子玉冉神君。

    她未依言等他,他卻不能食言。他傾百年之力借南極靈石,修得一座菩提城,在城上留下仙符銘文,保一池生靈安好;去仙界最擅長樂器的龍族公主那兒,學來最纏綿的曲子。她曾說 “你無聊的時候,便吹著玩吧”,她在的時候,他永遠不需要吹奏洞簫,她不在了,他想,他會帶著她留給他的洞簫,用他漫長的一生,守著他許給她的城池,直到灰飛煙滅。然而,蒼天終還是對他有一絲垂憐的。

    百年轉眼而過,那日他隨師父去赴蜀山法會,路過仙山孤島,彼時玉茗花開,若火焚山。一隻極普通的雀兒落在他的肩上,歪著腦袋看了看他,又扑棱著飛走了。他似心有所動,一路跌跌撞撞,轉到一直不敢重遊的舊地。那株先天靈根的菩提木早已不在,卻在原地依樣長出了棵菩提,根下坐著一個素顏的小女童,正抬頭望著他,小指上有道金光一閃而逝。他痴痴地望著她,不敢張口。她卻忽然笑開,那笑容於他,已在記憶裡百轉千迴了數百年,她說: “今天陽光真好啊。”

    菩提木枝丫搖曳,扯碎了一世韶光。他終於對著她伸出手去,含笑答道: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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