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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似桐花開(簡體書)
君似桐花開(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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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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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顏值即正義的陪聊醫女 &口嫌體正直的結巴皇子

    飛言情工作室爆笑重推,快吃下這碗皇家狗糧!

     

    歡喜冤家相愛相殺爆笑互懟 ——

    步輕桐:二殿下貌美如花,只可惜是個啞巴。

    花禦一:閉、閉、閉、嘴!誰、誰、是啞、啞巴?!

    步輕桐:原來是個暴躁的結巴。


    初見時,步輕桐被外表麗而不妖的花禦一傾倒,誰知他張口竟說: “閉、閉、閉、嘴!你、你吵、吵死了!”

    步輕桐:說好的 “一顧傾人城”呢,怎麼是個暴躁的結巴?!

    不僅如此,步輕桐覺得,除了結巴外,花禦一還瞎 ——從小到大,誰見了她不是一口一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誇?偏生花禦一,粗暴無禮,還赤裸裸的嫌棄她:“本、本王……看不上她!”

    你以為你長得好看,說什麼都是對的?*後還不是被 “啪啪”打臉?

    花禦一: “桐兒,我們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啊?我都快等不及了!”

    步輕桐: “嗯?我有答應要嫁給你嗎?”

    花禦一: “……”

  • 容默

    90後天蠍女,身居海外,卻大愛古風。心中有無數個故事,夢想以平實的文字,帶給讀者溫暖和感動。代表作《皇子奮鬥日常》《徐賢妃唐宮日常》等。

  • 第一章 原來是結巴

    第二章 你在擔心我嗎

    第三章 你到底是誰

    第四章 能不能不打頭

    第五章 你發育得蠻好的

    第六章 遇刺

    第七章 殿下,高抬貴臀

    第八章 結巴女婿

    第九章 胸大無腦

    第十章 不僅結巴,還眼瞎

    第十一章 你真的喜歡我嗎

    第十二章 心疼為夫了

    第十三章 私訂終身

    第十四章 你爹教的

    第十五章 我才是你未婚夫

    第十六章 等你回來

    第十七章 多謝您誇我貌美

    第十八章 燕國故人

    第十九章 她屬�他

    第二十章 只笑給你看

  • 第一章

    春日,雨後初霽。
    被雨水洗過的竹林仿佛燙了層金,在陽光下發出細碎的光輝。一道小溪蜿蜒而過,好似流金碎玉。
    輕桐站在門邊,替父親和皇后娘娘放風。隔著一道老舊的木門,皇后溫柔的聲音徐徐傳來:“先生當真不肯答應同我入宮嗎?”
    步行雲捋了捋根本沒有長須的下巴,一臉深沉地歎道:“唉,草民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輕桐還待再聽,卻見面前一道紅影閃過,竟是皇后已經走了出來。輕桐連忙避開,只聽得皇后一聲無奈的歎息。沒過多久,四周便再次恢復靜謐。 
    輕桐走進木屋。步行雲正慌亂地收拾行李,見她來了便道:“快收拾一下,咱們現在就走!”
    “這麼急?”輕桐不明白,步行雲剛要回答,只聽“哐當”一聲,竹窗之中鑽出兩條黑影,瞬時打破了原本的寧靜。
    “快跑!”步行雲大吼一聲,一邊拉著輕桐逃跑,一邊回頭罵道,“有門不走,偏要從窗戶飛進來,裝什麼武林高手!”
    人家還真不是裝,一眨眼的工夫,黑衣人便越過他們,堵在輕桐父女面前。他們手握長刀,殺氣逼人。
    步行雲立馬換上一副笑臉:“這位小哥,我看你赤脈侵睛,乃是大凶之兆啊!臨死之前要不要老夫替你把把脈?”
    殺手不言,回答他的,是一道淩厲的寒光。
    步行雲撇撇嘴,隨後拔出背後的長劍,與兩人鬥了十幾個回合。
    看著兩人在眼前倒下,步行雲委屈又無奈地說道:“是你們逼我的……”
    “行了,爹,快走吧!”輕桐看不下去地扯他的袖子,“後面又有人追來了。”
    “媽呀!”步行雲回頭一看,不遠處竟有一大片黑衣人,“嚇死我了!”縱他武功蓋世,有輕桐在旁他也對付不了這麼多人。
    他趕忙架起輕桐,施展輕功,在竹林中靈活地鑽來鑽去。輕桐察覺到他似乎並不急著逃出竹林,而是在尋找什麼。她還未來得及問,就見步行雲眼前一亮,好像見到生身父母一樣激動地大聲喊道:“皇后娘娘!”
    皇后聞聲轉過身來,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問:“步先生怎麼了?”
    步行雲不要臉地拉著輕桐湊到皇后身邊,自有大內高手替他解決掉身後那些討人厭的跟屁蟲。
    “皇后娘娘,草民願意進宮給二皇子殿下治病!”
    “哦?”皇后眉梢微挑,非常通情達理地說,“您不是說自己年紀大了嗎?本宮不會勉強先生的。”
    “我想我還可以再堅持一下!”步行雲撫著自己余驚未平的小心臟,一雙烏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皇后,好像一隻搖尾乞憐的小狗,“求皇后娘娘收留!”
    皇后又是一笑,她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廝殺,徐徐問道:“步先生可知是何人在追殺你?”
    “不知道啊,可能又是哪個喪心病狂的病人家屬吧!您也知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草民就算是醫術天下第一,也沒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啊。”
    輕桐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步行雲醫術是還不錯,不過要號稱天下第一……也忒不要臉了。可皇后似乎是病急亂投醫,她爹這種看起來就不靠譜的大夫,皇后竟然真的把他帶進了皇宮。
    還連帶著她這個拖油瓶一起。

    傍晚,日頭偏西。
    輕桐坐在馬車裡,掀簾眺望著在眼前逐漸放大的魯國皇宮。她頗有些失望地說:“就算比不上趙國和燕國,魯國也算中原第三大國吧,怎麼宮門如此寒酸?”
    “犯傻了吧!”步行雲嘴裡叼著個蘋果,含混不清地說,“除了王侯將相,庶民和奴婢進宮都要走後門,這都不記得了?”
    “庶民、奴婢……”輕桐嘴裡輕聲念叨著這兩個詞。
    步行雲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許諾道:“放心吧,以你爹的本事,肯定很快就能加官晉爵,為你迎娶一位身份高貴的後娘。”
    輕桐“哦”了一聲,拆他的台:“和以前一樣,靠坑蒙拐騙?”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那是技巧,你懂不懂?”步行雲話音剛落,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原來早有皇后派來的宮人等著,替他們引路。
    步行雲被請去鳳儀宮與皇后議事,輕桐則徑直往二皇子所居的俢仁宮去。

    夕陽似火,霞光萬丈。
    火海之下,一座宮殿肅然而立,古樸而肅重。
    輕桐依皇后的年齡來推斷,這二皇子應該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不知怎麼會住在這種像是老頭子所住的寢宮裡?莫不是他的怪病是未老先衰?
    輕桐很快就否認了自己的想法,因為她見到了二皇子本尊。
    起初只是一個側影,幾步之外,青年男子負手而立,站在窗邊出神地眺望著遠方的落日。走近細看,他皮膚極白,甚至是帶著點病弱的蒼白,此時卻連同身上的白袍一起,被染上一層溫暖的紅暈。
    聽到聲響,他微微側首望過來,只此一眼,輕桐竟有一種一眼萬年的感覺。她突然讀懂了那句“一顧傾人城”,只因為面前這個男人的相貌實在太過出挑。“面如冠玉”、“玉樹臨風”這樣的詞語都不足以形容他。他就像是畫中的仙君,有著完美的輪廓,超凡的氣韻。
    在此之前,輕桐見過最好看的男子是她的親弟弟,只是那孩子長得太過妖氣,有點過於女相了,而面前的二皇子花禦一卻麗而不妖,清越脫俗,如同一枝挺拔的青蓮,只可遠觀,不敢褻玩。
    當然,以花禦一尊貴的身份,也沒人敢褻玩他。不僅如此,如輕桐這般的平民女子,還得給他行大禮問安。
    “民女步輕桐,拜見二皇子殿下。”她落落大方地行禮,與旁人別無二致的動作,偏她做得行雲流水,頗有些淡定從容的意味。
    花禦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輕桐有些尷尬,以為二皇子沒聽清,於是她揚聲又說了一遍:“民女步輕桐,拜見二皇子殿下!”
    這回花禦一明顯有了反應,他皺了皺眉毛,好像不大高興的樣子。
    輕桐卻恍然大悟,看來二皇子並不是個聾子,那就是……啞巴?嘖嘖,長得這麼好看,可惜了。
    既然是個啞巴,輕桐就不能指望他叫自己起身。於是她自行站了起來,走到花禦一面前,露出一個自認為非常溫柔可人的微笑:“殿下放心,既然不聾,只是啞的話,那就還有希望。”
    誰知花禦一的臉色忽然變得非常難看。他胸口起伏,十分憤怒地說:“閉、閉、閉、嘴!誰、誰、誰是啞、啞巴?!”
    輕桐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原來是個暴躁的結巴……
    “你、你吵、吵死了!”花禦一瞪起眼睛,指向門外,示意輕桐走人。
    輕桐心中那個美好如謫仙一樣的男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長得非常好看,但是脾氣無比暴躁的結巴皇子。
    輕桐正為難間,她的救兵及時趕到。隨著一聲“皇后娘娘駕到”,花禦一沿階而下。走過她身邊時,他看都沒看她一眼,逕自往門口去迎接皇后。
    輕桐突然懷疑,除了結巴之外,花禦一是不是還瞎。都說長得好看的人世界都會對她溫柔以待,輕桐就是這樣。從小到大除了那些殺手,誰見了她不是一口一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地誇?偏生這個花禦一,粗暴無禮至極,還赤裸裸地無視她……
    不過這個二皇子還真奇怪,就算是給皇后請安他也一聲不吭,只是默默地行禮。他又不是真的啞巴,有必要這樣嗎?輕桐頗有幾分不以為然。
    “禦一,”只聽皇后慈愛地道,“快起來。這位就是母后先前同你提過的步先生。”
    花禦一:“不……”
    見兒子開口,皇后欣喜地點頭:“對,就是步先生。”
    “不要他!”花禦一終於說完了他想說的話。
    皇后:“……”
    步行雲:“……”
    輕桐:“……”
    “聽話,不要任性。”有外人在場,皇后頗有幾分下不來台,只得低聲勸道,“過幾日就是你的冠禮了,你還不趕緊治病,是想叫儷襄宮的人看我們母子的笑話嗎?”
    聞言,花禦一還是繃緊了一張俊臉,不肯配合。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他非常不喜歡母親擅自為他安排的這些事情。
    “兒、兒、兒……”
    “嗯?”皇后微微挑眉。
    “兒臣沒病!”花禦一指著輕桐說,“讓、讓他們……”
    等了半天都沒有下文,輕桐實在忍不住插嘴:“先住下?”
    “歌……”
    “啊?”
    “舞……”
    輕桐一頭霧水:“歌舞?這個,殿下突然叫我表演歌舞,我也沒有準備呀。”
    “歌舞恩——滾!”
    輕桐:“……”

    儘管花禦一極其不客氣地讓他們滾,但輕桐父女還是靠著皇后這條無敵粗大腿,和他們的超級厚臉皮暫且在俢仁宮裡住了下來。
    好在二皇子一時半會兒也沒空收拾他們,三日後就是他的加冠之禮。身為徐皇后所出的嫡子,花禦一的加冠禮上不僅會有朝廷命官、宗親命婦,還會有別國使臣前來觀禮。若是出了什麼岔子,那就不僅是給他自己丟臉,還會讓他們魯國成為天下的笑話,這當然不是花禦一想看到的。
    可要命的是,每一次祝詞之後,冠者都要應答,這對花禦一來說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應答的內容他早已爛熟於心,可要完整地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出來,花禦一沒有信心。所以他只能沒日沒夜地練習,可花禦一越心急,說起話來就越是斷斷續續。
    輕桐看著憋屈到在院子裡頭踢樹的二皇子,不無擔憂地問步行雲:“您不想想辦法嗎?”
    步行雲毫不在意地說:“我管他呢,這臭小子不是讓咱們滾嗎,咱們就滾得遠遠兒的,安心等著看他的笑話就是了。”
    “這樣不大好吧……”這幾年她跟著步行雲顛沛流離,風餐露宿,已經很久沒過過這種悠閒的日子了。在她看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皇后提供給他們優渥的生活,步行雲負責給二皇子治病,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步行雲教育她:“這你就不懂了吧,其實放任他出醜,就是治療的第一步。”
    “這話怎麼說?”
    “這臭小子一看就是被捧慣了,平日裡話都懶得說一句,全靠旁人揣度他的心思。本來他先天條件就不好,後天又不多開口,臨時抱佛腳有什麼用?只有讓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才會主動求醫。到時候就是他來求我們,而不是我們求他嘍!”
    “話雖這麼說……”
    “好啦,桐兒,別太擔心了。”步行雲拍拍她的肩膀,“反正咱們也不是魯國人,管他丟誰的人呢!”
    “我不僅僅是擔心這個,”輕桐壓低聲音說,“二皇子的冠禮,趙國和燕國也會有使臣來賀吧……”
    步行雲面色微變,沉吟道:“的確很有可能,既然如此,到時我們躲得遠一些,不要被人發現。”
    等到了冠禮那日,輕桐父女為了避人耳目,就特意去得晚了些。
    此時花禦一已經完成了第一次加冠。只見他系著冠纓,換上玄端服出房。一身玄色,襯得他身形頎長,俊美無儔。
    輕桐不得不感慨,花禦一不說話的時候,當真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面,可他終究還是要開口說話的。到了該還禮應答的時候,花禦一情不自禁地熱血上湧。他憋紅了臉,頂著各色目光張了張口,卻如同被人狠狠扼住咽喉一般,發不出一點聲音。
    風起高臺,吹過他的衣袍,帶來人們的閒言碎語。
    “怎麼回事啊,魯國的皇子竟然不會說話?”
    “哎呀,二皇子的惡疾又發作了……”
    “二皇子是怕丟人,所以故意不說話的吧……”
    不知是不是出於緊張,花禦一的額角開始沁出汗珠,眼前甚至出現了重影。他不知道那些刺耳的聲音是出於真實,還是來自於他的幻覺。他只知道自己想要逃離人群,一刻都不想停留。可他剛邁開一步,就迎上了皇后殷切中帶著一絲懇求的目光。花禦一沒有辦法,只得咬牙完成剩下的儀式,自始至終保持沉默,一言不發,最後在議論紛紛中倉皇離去。
    花禦一回到修仁宮,就提起長劍,在園子裡亂砍。下人們起初還要上去勸,後來都學著輕桐父女的樣子,躲得遠遠的,保住小命要緊。只要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二皇子眼睛裡頭有殺氣。這個時候到他身邊去,無異於送死。
    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徐皇后。
    她尾隨著花禦一回宮,上前勸道:“事已至此,你這樣折磨自己也沒用。不如讓步先生好好醫治一番……你還年輕,只要配合,就還有康復的希望。”
    “我、我不要!”花禦一將劍一甩,大喊出聲。剛才堵在他喉嚨裡的東西似乎消失了,可不知道為什麼,花禦一反倒更加難受。
    “禦一,你究竟在怕什麼?”皇后沉靜地看著他,“你又不是真的啞,難道就放任他們這樣編排你嗎?”
    花禦一胸口起伏,痛苦地看著皇后,許久才艱難地說:“我、我寧願……我是……真的啞。這、這樣……母后……就、就不會……對我……抱有希望了。”
    皇后聞言頓時心中大慟。但她硬下心腸,沒有回答花禦一,只是壓住浮起的淚意,揚聲對步行雲道:“步先生,禦一就麻煩你了!只要能治好禦一,本宮一定重重有賞。”
    突然被點名的步行雲嚇了一跳,他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挺起肚皮道:“是!”
    花禦一見自己又是白費口舌,只得悵然一歎,失望又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輕桐遙遙望著庭院裡站著的那個人,望著那清瘦而孤獨的背影,心中竟奇異地生出惺惺相惜來。都是背負著父母沉重的期望活著,在這紅塵俗世裡苦苦掙扎……或許,這個表面上冷傲孤高的男子和她一樣,都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皇后走後,步行雲就神神秘秘地溜出了宮,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別國使臣還沒有全部離開,輕桐怕他被故人撞見,擔心了一整個晚上。直到宮禁時分,步行雲才風塵僕僕地回來。
    輕桐皺眉問:“您去哪兒了,怎麼衣服這麼髒?”
    “我去摸魯國皇宮的地形了……”
    輕桐瞪大眼睛:“您想做什麼?!”
    “你別誤會。”步行雲擺擺手,“我只是為咱們將來隨時跑路做準備而已!”
    “跑路?為什麼又要跑?”輕桐警惕地問,“又有殺手追過來了?”
    步行雲搖了搖頭:“不是,魯國皇宮戒備森嚴,他們不會那麼快。我是擔心那個二皇子……”
    “二皇子?他怎麼了?”
    步行雲翻了個白眼,冷哼道:“就他那個樣子,這病不好治!臉又那麼臭,劍還耍得不錯,要是一怒之下把咱們兩個給砍了怎麼辦?”
    “不至於吧……”輕桐自己都沒發現,她在下意識地為花禦一說好話。
    步行雲咂著嘴巴瞅她,突然問了一句:“桐兒,你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輕桐頭皮發麻地回答:“嗯,再過兩個月就滿十六了。怎、怎麼了?”
    瞧步行雲這一臉的沒安好心,輕桐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竟不自覺地結巴起來。
    “我說你該不會是被那臭小子的皮囊給迷惑住了吧?”步行雲支起下巴,用手指頭在自己光滑的臉上彈來彈去,“我的桐兒,你見慣了我這麼好看的爹爹,還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嗎?”
    雖然輕桐內心非常鄙視步行雲的自戀行為,可是事實上,她又無話可說。因為步行雲的確長了一張妖孽的臉龐,別說是她爹爹,就說是她哥哥也不為過。
    輕桐歎息一聲,無奈地說:“您放心,我對那種沒禮貌的男人沒有興趣。”
    “這樣就好。”步行雲笑眯眯地道,“說來也怪,這個二皇子脾氣這麼暴,皇后娘娘人卻很不錯哦。”
    與此同時,“人很不錯”的皇后娘娘,正在暗中調查他們父女的底細。
    鳳儀宮裡,皇后十分驚訝地說:“究竟是什麼人在追殺步行雲,竟然一點線索都查不到?”
    皇后的心腹,女官華榮回道:“此事的確蹊蹺,如果真如步行雲所說是病患親屬,那他這個病人,只怕不是一般人。”
    “那步行雲的女兒,可是他親生的?”步行雲看起來不過二三十歲,實在很難想像,他竟然有一個這麼大的女兒。
    “說起他這個女兒,就更神秘了。”華榮神色凝重地說,“十六年前,步行雲離開趙國,隱居山林。直到八年前,他突然出現在燕國,身邊還多了一個小姑娘。這個孩子究竟是他親生的,還是領養的,無人知曉。”
    皇后眸色一黯,沉聲道:“親生也好,領養也罷,只要這父女二人不是別有目的來到魯國就好。你暗中安排些人手在他們身邊,若有異動,立即回稟本宮。”

    翌日清晨,輕桐是被凍醒的。
    當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面前竟然站著一個男人時,輕桐的內心是憤怒的——即使那個男人是個太監。
    這位貼身服侍二皇子、自稱“俢仁宮大總管”的公公名叫國強,此時他正翹著蘭花指,指著門口說:“殿下有令,叫你們這些江湖騙子立刻滾出俢仁宮!”
    輕桐這才發現,她的行李都被丟到了院子裡,身邊竟然連一件外袍都沒有留下。她也是有脾氣的,於是她不甘示弱地說:“殿下,哪個殿下?當初可是皇后娘娘下了懿旨讓我們住在這裡的,你們怎麼能擅自把我們趕出去呢?”
    “我不管我不管!”見輕桐不肯配合,國強說著就要去拉她的手腕。
    輕桐嫌惡地躲開,厲聲道:“不許碰我!”
    國強嚇了一跳,竟被她的氣勢唬住,忘了動作。
    二人正僵持間,門外傳來花禦一的聲音:“是、是本王讓、讓你滾。”冠禮之後,他受封恒王,故以“本王”自稱。
    輕桐聞聲快步走到門邊,就見花禦一黑著一張臉站在不遠處。
    “本、本王,不、不、喜歡——”
    看著被他踩在腳底下的外袍,輕桐氣憤地說:“您不能這麼不講道理!”
    花禦一見她敢打斷自己,非常生氣地加快了語速:“和、和別人——”
    “什麼別人啊!我和爹爹住進殿下的寢宮裡,就代表我們只為您治病,那咱們不就是自己人了嗎?”
    “住、住、住在、同、同一屋簷下!”他終於把這句話給說完了,不由得疲倦地舒出一口氣。
    “您住在寬敞的正殿,我們父女就占兩間小小的廂房,怎麼能算和您住在同一屋簷下呢?就算您是王爺,也不能不講道理啊。”
    “放、放……”
    “肆”字還沒說出來,輕桐就扭過頭對國強說:“還愣著幹什麼,沒聽見殿下讓你們把我的東西都放回去嗎?”
    “哦哦,是,步姑娘。”國強竟然出奇地聽話,就連花禦一都看直了眼睛。
    他瞪起眼說:“反、反、反——”
    “反什麼?”輕桐冷笑一聲,“反正不管您說什麼,不把殿下的病治好,我們是不會走的。”
    “好大的口氣!若是你們治不好禦一的病呢?”一個女聲突然橫插進來,輕桐和花禦一循聲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鵝黃色煙羅衫的女子跨門而入。她梳著高高的靈蛇髻,眼角眉尾上揚,年紀輕輕,卻是一副淩厲之相。
    國強率先反應過來,狗腿地湊上前:“小強給安敏郡主請安!”
    小……強?
    輕桐聽得牙齒發酸,不過托小強公公的福,她知道了面前女子的身份,自己也行了一個禮。可對方並不領情,還是逼視著她說:“你還沒有回答本郡主,要是治不好禦一的隱疾,你要如何謝罪?”
    “我……”輕桐抬起頭,突然神情曖昧地看了花禦一一眼,“我並不知道殿下居然還有隱疾。”
    花禦一臉上頓時現出一片可疑的紅暈。他瞪了安敏郡主一眼,低聲斥道:“清、清詞,不、不要亂、亂說話!”
    一個小小的口誤後,花清詞的氣勢頓時萎靡了大半:“反正就是禦一說話不利索的毛病啦!”
    輕桐暗道糟糕,不得不說,花清詞的逼問讓她感到很為難。說可能治不好他,她現在就會被趕出去;若說治得好,步行雲都不能確定的事情,她怎麼好胡亂誇下海口?
    花清詞見她遲疑,不禁面露喜色:“欺君之罪,理當問斬!你可要想清楚了!”
    沒錯,她是得想清楚了。她要是沒有一點把握就在這裡說大話,只怕要害了他們父女。
    輕桐正為難至極之時,花禦一竟然出面替她解圍:“清詞,別、別胡鬧。”
    花清詞明顯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花禦一竟然胳膊肘向外拐,立刻惱了:“禦一!人家才沒有胡鬧呢!這種來歷不明的騙子我見得多了,皇后娘娘也真是的,怎麼能讓他們和你住在一起呀!”
    見花禦一沉著臉不說話,花清詞只好將目光再次投向輕桐。
    這回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看輕桐不順眼了——她不喜歡別的女人住進花禦一的寢宮,還有,這個女人長得非常漂亮。最要命的是,此時此刻,輕桐只穿著一件白綢竹葉紋中衣。一大清早,花禦一就站在她的門口,還替她解圍……
    花清詞突然激動起來,她指尖顫抖,指著輕桐問花禦一:“禦一,你是不是看上她了?你不是說好要娶我的嗎?”
    花禦一:“……”
    輕桐:“……”
    花禦一一頭霧水,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哪裡表現出他看上了輕桐這個鄉野丫頭。
    輕桐一頭霧水,則是因為花清詞說花禦一要娶她。雖然她只是郡主,而不是公主,但他們都姓花啊,難道不是堂兄妹嗎?魯國人竟然這麼會玩,堂兄妹也能成親?
    不過輕桐知道,現在不是她發問的時機。因為姓花的兩位此時都是紅著眼睛,恨不得把她活剝了。
    花禦一有些急了,他怕被人誤會,憋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好半天過去,他只是不斷重複著:“一……一……一……”
    花清詞見他一直不解釋,氣得抹著眼淚跑掉了。

    直到花清詞消失得無影無蹤,花禦一才終於說出來:“一派胡言!”
    輕桐:“……”
    不過,或許親眼見過花禦一軟弱的一面,相比有著暴脾氣的安敏郡主,輕桐並不怎麼怕他。等花清詞一走,她就好奇地問:“別說我和殿下沒什麼,就算是有,安敏郡主為什麼這麼激動?魯國真的可以兄妹通婚嗎?”
    花禦一白她一眼:“當、當然不、不是……”他看向國強,國強立馬會意,解釋給輕桐聽。
    原來花清詞的父親瑞安王原本姓肖,當初是驍國的丞相。後來他幫魯國滅了驍國,使得魯國成為中原第三大國。他功勳卓著,故而得賜皇族姓氏,並且封王。
    “哦。”輕桐明白了。
    說白了就是花清詞她爹賣主求榮,背叛了故國,換來了今天的位置。如今勝者為王,自然把說辭美化一番。
    “所以說,安敏郡主和我們殿下是沒有血緣關係的。我們俢仁宮上下都已默認,安敏郡主就是我們未來的二皇子妃!”國強微微揚起下巴,臉上仿佛寫著“此處應有掌聲”。
    輕桐配合地拊掌,卻見花禦一皺眉道:“一……一……一……”
    他“一”了半天也沒說出完整的話來,輕桐聽著著急,忍不住替他補充:“殿下是想說,你們一見鍾情?”
    花禦一搖頭。
    “您想和安敏郡主一生一世?”
    花禦一還是搖頭。
    輕桐低聲喃喃:“那是什麼啊……”
    “一派胡言!”他終於把這個詞完整地說了出來,頓時神清氣爽。
    輕桐卻不理解地問:“怎麼還是一派胡言?”
    花禦一懶得再同她解釋,轉身便走。
    輕桐看向國強,國強也是個心裡藏不住話的大嘴巴:“殿下大概是害羞。”
    輕桐“哦”了一聲,轉身進屋收拾這一片狼藉去了。
    這一大早上鬧的,簡直把她折騰死了。
    等等,她爹呢?

    等到輕桐把兩個人的房間收拾好,步行雲才從外面回來。
    見她哭喪著個臉,步行雲不解地問:“怎麼了?桐兒,俢仁宮的人不給你飯吃?”
    輕桐搖搖頭,把花禦一要趕他們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
    步行雲聽得一愣一愣的:“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對哦,我為什麼還在這裡?”輕桐拼命回憶,也沒想出花禦一最後為什麼沒有把自己掃地出門。就算他說話吃力一些,要把她趕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哼哼!”步行雲摸著下巴,壞笑兩聲,“依我看,這小子八成是看上你了。”
    “怎麼可能!”輕桐像踩到刺蝟一樣,差點跳了起來。
    “怎麼不可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我正想不出法子讓這臭小子乖乖聽話呢,走,咱們色誘他去!”
    “啊?”
    輕桐尚且沒回過神,人就被拉進了花禦一的書房裡。
    看到一個粉裙少女撲進自己房間裡時,花禦一目瞪口呆。等他看清是輕桐父女時,花禦一立時憤怒:“歌舞——”
    這回不待他說出“滾”,就見步行雲比他憤怒十倍地說:“殿下你可要想清楚了,對你未來老丈人沒有禮貌真的好嗎!”
    “老、老丈人?”
    看著再次目瞪口呆的花禦一,步行雲將輕桐拉到自己面前,理所當然地說:“對啊,殿下原本不是想趕我們離開嗎?後來你見到我家桐兒清新脫俗的一面,對她生出特別的情愫,不是又把我們留下來了?”
    花禦一見他誤會得徹底,鄙夷地看了輕桐一眼:“特、特別?有、有嗎?”
    “當然有了!瞧這鼻子,這眼睛,這嘴!要不是有我這麼優秀的父親,能生出這麼優秀的女兒嗎?”
    “出、出去。”花禦一顯然並不想和步行雲多費口舌。
    “我就不!”步行雲說著從袖間掏出一道懿旨,賤賤地展示給花禦一看,“這是我今早向皇后娘娘求來的,上面說了,我有自由出入俢仁宮為二皇子治病的權利。”
    花禦一皺起眉頭,示意國強將那封懿旨拿過來給自己過目。不看還好,一看他又是火冒三丈。雖說這道懿旨上的確蓋了鳳印,可上頭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步行雲之手,寫的全是對他極其不利的不平等條約。他想立刻沖出去找皇后,可是一想到冠禮那日母親隱忍中帶著一絲心酸的神情,花禦一心頭就是一酸。
    他知道,沒有人比皇后更想治好他。一想到母親貴為皇后,這些年來卻親自為他尋醫問藥,甚至向步行雲這種江湖流氓低頭,花禦一便覺得愧對母親。
    他的胸口沉甸甸的,仿佛壓了一塊巨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步行雲見他不說話,還以為花禦一終於妥協,便上前道:“那我們可以開始治療了吧?”
    花禦一不理他。
    “喂?你在聽嗎?”步行雲在他面前揮揮手。
    花禦一還是不理他。
    總之無論步行雲說什麼,花禦一都把他當作空氣。
    步行雲歎了口氣,轉身就要走,輕桐默默跟在他後面,卻被他攔住。“乖桐兒,你哪兒都別去,就留在這兒。”
    “我?留在這兒?”輕桐瞥了一眼冰山一樣的男人,只覺心底發寒,“我不要……”
    “好孩子,如果你不幫爹爹,那他這病可就沒得治了。”
    “我要怎麼幫您?”
    “很簡單,你先做好他的心理工作。等二皇子想通了,什麼時候願意主動配合治療,我再過來。”
    輕桐覺得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那我該怎麼做?”
    “用你的美貌啊。”她無言以對,花禦一卻開口了:“本、本王……”
    父女二人同時看向他,可是等了半天還沒有下文,步行雲不耐煩地走了。過了好半天,輕桐才聽花禦一嫌棄地說:“看不上她。”
    輕桐瞬間有暈倒的衝動。

    步行雲走後,輕桐手足無措,不知做什麼好。
    身為俢仁宮大總管,國強自然看不了她遊手好閒的樣子,主動上前給她安排差事:“你這麼吃白飯也不是辦法,以後你就做俢仁宮的宮女,在我手下打打雜吧!”
    輕桐反駁道:“我不是吃白飯的啊,我有做事。”
    “做什麼?”
    “我是醫女啊,我進宮來是幫爹爹給殿下治病,不是要做宮女的。”
    “你學過醫?那你都會做些什麼?”
    “呃……”輕桐心虛地說,“端茶倒水,打打下手什麼的。”
    “那不還是打雜的嗎?聽我的,從今天起,你就是俢仁宮的宮女了。放心,不給你記檔,但是包吃包住,月錢照發。”
    輕桐呵呵一笑:“那真是謝謝您了。”
    “不用客氣,每個月給我二錢銀子就好。”
    輕桐偷偷瞄了花禦一一眼,當著他的面,國強就做起了這種肮髒的地下交易,這樣真的好嗎?似乎是猜到了輕桐在想什麼,國強突然一臉嬌羞地說:“哎呀,你剛來不知道,殿下平時最寵我了……”
    輕桐神情複雜地看著國強,又轉眸看向花禦一,視線在這二人中間交錯,她忽然察覺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意味。
    “咳!”花禦一突然輕咳一聲,“國強。”
    國強微微低下頭,風情萬種地應了一聲:“奴才在。”
    “出去。”
    “啊?”他驚訝地抬起頭,“殿下,您身邊沒有人伺候怎麼能行……”
    花禦一沒說話,只是看向輕桐。
    國強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他的心碎了一地。他不明白,他的殿下怎麼會喜新厭舊得這麼快,早上還要趕步輕桐出宮,下午就要她近身服侍了? 可他不像步行雲一樣有皇后的懿旨做免死金牌,儘管內心是拒絕的,國強還是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書房。
    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氣氛瞬時變得有些不同尋常。
    “關門。”花禦一清晰地說道。
    輕桐就站在門邊,聽他這麼說,她下意識地照做,等到屋內光線一暗,她才察覺到哪裡不對。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殿、殿下……這、這樣,不、不大好吧……”
    花禦一微微挑眉,神情不悅:“你、你學我?”
    “不不不……”輕桐連連擺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有些緊張。”
    花禦一微怔,忽然笑了:“你、你緊、緊張什麼?”
    輕桐愣愣地看著他,這似乎是花禦一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笑容。那張原本便美如畫的臉一旦染上笑意,簡直如同帶有魔力的罌粟花,讓她明明心中抗拒,卻又移不開眼睛。
    美色誤國啊!
    輕桐暗自咬唇,提醒自己不要這麼膚淺:“沒、沒什麼……”她頓了頓,忍不住問,“我能問殿下一個問題嗎?”
    “說。”似乎是為了避免丟臉,花禦一說話都是盡可能地簡短。
    “殿下到底為什麼同意留下我?您不是很討厭我們父女,說我們是騙子的嗎……”
    輕桐知道,真相肯定不是步行雲所想的那樣。如果花禦一真的對她有意思,那麼在他們初見的時候他就不會那樣粗暴無禮。果然,花禦一幾字一頓,說出了殘酷卻又真實的答案:“你在,可以、讓清詞、死心。”
    他竟然這麼明目張膽地利用她,看來花禦一還真是沒把她放在眼裡。
    輕桐諷刺地笑了笑:“那我的死活呢?殿下有沒有想過,安敏郡主誤會之後,可能會對我做什麼?”
    花禦一隻說了兩個字,便又低下頭自顧看書:“自負。”
    很好,這很花禦一。
    輕桐有些生氣,可又有些慶倖。
    不管怎麼說,只要能讓她暫時留在魯國皇宮歇口氣就好。想想她逃出來已經有八年了,八年來她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夜就是在夢裡都要擔心隨時會被人殺掉。住進俢仁宮的這幾天,是她睡得最舒服的幾日。這樣的日子能過一天是一天,她不想這麼快就回到過去那種狀態。畢竟和那些擔驚受怕的日子相比,在俢仁宮裡雖然要面對脾氣很爛的花禦一,但是他畢竟長得好看啊,不僅長得好看,他還很少開口說話,這不是很完美嗎?
    輕桐這樣安慰著自己,即使內心很生氣,她還是竭力保持著微笑。

    既然領了一個侍女的兼職,輕桐覺得自己應該為她的新主子做些什麼。可是她沒有做宮女的經驗,一時之間又沒有什麼幹活的思路。
    花禦一就沒見過她這麼遊手好閒的侍女。在輕桐轉悠了幾十圈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摸……”
    輕桐一驚,下意識地環住雙臂護在胸前:“摸哪兒?”
    沒想到她的思想竟然如此肮髒,如此齷齪!花禦一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他沒好氣地說:“墨!”
    輕桐這才明白,他是要她給他磨墨……
    總之輕桐作為小宮女第一天上任,她的大領導花禦一對她的表現極其不滿意。因此,她的直接領導國強公公便專門對她進行了一對一的培訓。
    “這就是俢仁宮歷代宮人嘔心瀝血編成的《二皇子縮略語寶典》,一般人我可不告訴他,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吧。”
    “……真是難為你們了。”輕桐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寶典,心情複雜。
    第二章
    那本《縮略語寶典》果有奇效,輕桐熬了兩夜給背完後,第三天當值時和花禦一溝通起來就容易了許多。
    “開。”
    如果以前聽到這個字,輕桐肯定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但是現在,輕桐很機靈地問:“門還是窗?”
    “窗。”
    輕桐心情愉悅地推開窗子,只見滿園春意。微風拂面,帶來淡淡花香。
    “半。”花禦一又說。
    輕桐歪頭想了想,隨後依依不捨地把窗子關上了一半。
    花禦一滿意地低下了頭。
    輕桐抿著嘴,看著他的頭頂發呆。雖說他們這樣交流有效地減少了花禦一對她發脾氣的次數,可她總覺得這樣下去對他的病不好。只是平日裡花禦一對她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輕桐就是想勸他都沒機會。
    至於步行雲所說的色誘一招,更是壓根就沒有成功的可能。他也不想想,花禦一自己長成這麼一個妖孽樣子,難道還會為美色所動搖嗎?
    何況自己現在的打扮,還土得不能再土,簡直土得掉渣……輕桐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桃紅色小褂,無奈地歎了口氣。
    “閉、閉……”花禦一突然出聲。
    輕桐會意,做出一個把嘴巴縫上的動作,示意花禦一安心,她會乖乖閉嘴的。可是她真是憋得難受啊……
    好在這個時候鳳儀宮來了人,說是皇后娘娘請步先生父女過去說話。
    輕桐立刻就歡歡喜喜地跟在人家後頭,直到背後響起一聲輕咳,她才想起現在自己頭頂上還有一位主子,於是趕緊回過身去向他告假。
    花禦一板著臉點點頭:“去吧。”
    門沒有關,他遙遙望著陽光之下輕桐笑吟吟的側臉,忽然意識到原來離開他這件事,竟然讓她這樣高興。或許他真的很討人厭吧。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花禦一自嘲地笑了笑。
    輕桐在的時候他總覺得她吵,此時她不在身邊,花禦一卻突然覺得這房間裡寂靜得有些過分。
    與此同時,輕桐卻很開心。
    鳳儀宮裡,皇后叫人呈上精緻的茶點招待輕桐父女。輕桐一掀茶蓋還沒來得及喝,便不禁低聲叫道:“呀,大理國新進的貢茶!”
    皇后意外地眉梢微挑,卻不動聲色地說:“想不到步姑娘對茶也有研究。”
    輕桐還沒來得及回話,便聽步行雲搶著說道:“哪裡哪裡,小孩子家懂什麼茶,不過是前兩年帶她去過一趟大理國,記住了香味兒罷了。”
    “是呀是呀。”輕桐連忙附和道,“這茶可真香。”
    皇后頷首,並沒有揪住這個話題不放,而是近乎迫不及待地進入了正題:“步先生,這幾日紹儀的病情可有什麼進展?”
    成年之後,花禦一也有了表字,正是“紹儀”二字。
    步行雲這廝狡猾,也不說自己壓根就沒開始治病,而是故作為難地沉吟起來。
    皇后一看就說:“本宮知道,紹儀這頑疾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一兩天的工夫治不好。只望先生能夠體諒本宮為人母的心情。”
    “那是自然。”
    為了激勵步行雲,皇后又開始畫大餅:“只要先生能治好紹儀,別說金銀珠寶,就是太醫令的位子,也未嘗不可。”
    步行雲聞言非常開心,但他仍然不知滿足,還極不要臉地看了輕桐一眼說:“富貴榮華自然是好,只是我這閨女可憐,這麼大了,還缺個母親。”
    皇后聞弦歌而知雅意,笑著答應道:“先生放心,只要紹儀大好,本宮一定親自為先生做媒娶親。”
    眼看著步行雲笑得跟朵花兒一樣,輕桐心中不由得暗自搖頭。從鳳儀宮中一出來,她就忍不住說她爹太不正經。
    步行雲委屈至極:“桐兒你可真沒良心,我把你帶大多不容易啊,又當爹又當媽的!這會兒我不過是向皇后討個媳婦,就是不正經了?”
    輕桐睨了他一眼:“這些年來往您身上撲的女子還少嗎?可也沒見您當真給我娶個後娘回來。您可小心著點兒,別玩過頭了。回頭皇后要是當真賜婚,您該怎麼辦?”
    聽她這麼一說,步行雲慌了:“不會吧……我只是想讓皇后以為我是個貪財、貪權又貪色的俗人,這樣她就不會懷疑我們有什麼別的目的了……你說對不對?”
    “當然不對了,我們能有什麼別的目的?”輕桐先是理直氣壯,後來又覺得哪裡不對,她越想越心虛,“我們不過是想借魯國皇宮的護衛,讓我們少過兩天擔驚受怕的日子罷了……”
    步行雲搖搖頭:“僅僅是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短暫的沉默過後,輕桐仰起頭,逆著光看向他:“我不明白爹爹的意思。”
    “如今這天下,弱肉強食。”步行雲正經起來的樣子,讓輕桐很不習慣,“你就沒有想過,利用魯國皇室的危機……”
    輕桐打斷他:“我當然沒想過了,難道您不知道,我的夢想是世界和平!”
    “可你……”
    這回輕桐沒說話,她只是伸出手,突然揪住了步行雲的頭髮。
    “啊!”步行雲頓時不顧形象,殺豬一般號叫起來。
    “我說爹爹,您能不能別總染頭髮?您這麼大歲數的人了,臉上一條褶子都沒有也就罷了,甚至連一根白髮都沒有,這讓別人怎麼相信你是我爹啊?”
    步行雲奪回自己的長髮,委委屈屈地說“好”。
    等他的頭皮不那麼疼了,步行雲一怔:剛才他們在討論什麼嚴肅的話題來著?

    第二天一早,一聲尖叫劃破長空,整個俢仁宮都為之顫動。
    國強抖得跟篩糠一樣,手腳並用地抱著柱子,大叫道:“鬼啊!”
    “什麼鬼啊……”輕桐打著哈欠出屋,她剛想埋怨國強大驚小怪,誰知等她看清對面的人影時,也是禁不住驚呼一聲,“啊!爹爹?”
    花禦一被他們吵得頭疼,將房門一踢,他還沒來得及發怒,就被院子裡披頭散髮的銀髮男子嚇了一跳。
    “步、步行雲?”他不確定地問。
    “是啊,正是老夫。”步行雲閉上眼睛,一臉深沉地撩起自己的長髮,“老夫為了殿下的病,頭髮都愁白了!這年頭肯為病人一夜白頭的大夫可不多了,殿下可要好好珍惜啊!”
    花禦一道:“本、本王……”
    步行雲雙眼發亮:“重重有賞?”
    “沒病!”
    步行雲:“……”
    花禦一明明有病卻堅稱自己沒病,有人明明沒病卻堅稱自己病了,不僅病了,而且病得很嚴重,很蹊蹺,連太醫都束手無策,只有請步姑娘過去看看才有救。
    這種詭異的說辭,恐怕連編出這個謊話的人自己都不相信吧。但蕭貴妃點名要她去儷襄宮,輕桐一個小小的民女不敢不從。
    輕桐到了才發現,蕭貴妃不過是有些發熱罷了,而且這熱八成還是剛剛用暖手袋焐出來的,不一會兒就退了。這樣的手段輕桐見得多了,她知道蕭貴妃並不是真心想讓她看病,不過是找個藉口見她而已。
    這位貴妃年輕又得寵,膝下還有一個白白胖胖的三皇子,皇后自然而然地將他們母子視為眼中釘。而皇后和花禦一呢,自然就是蕭貴妃的肉中刺。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輕桐作為這些日子最接近花禦一的人,他的病情如何,她自然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別看這蕭貴妃年紀輕輕,人卻很有耐性。她拉著輕桐先是從發熱講到養生,從養生講到護膚,再是一拍手表示“我們好投緣,不如以姐妹相稱”……聊到最後輕桐都忍不住了,她簡直想主動把花禦一的情況彙報給她聽。
    總之兩人扯了一下午的閒篇不說,到了傍晚,蕭貴妃還留她用晚膳。
    輕桐剛開始還推辭,後來見了菜色便再也走不動路。蕭貴妃會享受,讓小廚房做了燕窩冬筍燴糟鴨熱鍋。輕桐小時候最愛吃這個,她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這會兒聞到香味便不禁食指大動
    美色惑人不假,但美食同樣誘人。兩人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過飯之後,關係明顯近了許多。直到這個時候蕭貴妃才看似不經意地問一句:“恒王殿下待你可好?”
    “唔,就那樣吧。他那人,您也知道。”輕桐給她一個“你懂的”的眼神。
    蕭貴妃回了一個“我懂”的表情,又問:“那他的病情……可是有進展了?”
    雖說國強告訴她二皇子自她進宮之後活潑了許多,但輕桐怎麼都無法相信“活潑”二字能用在花禦一的身上。
    她搖搖頭,歎了口氣:“殿下堅稱自己沒病,一點都不配合治療,哪裡會有什麼進展呢。”
    “哦,這樣啊,那真是太可惜了。”蕭貴妃遺憾地說道,“皇后娘娘不知該有多傷心呢。”
    皇后傷心,你不是應該最開心的嗎?看著面前滿面愁容的蕭貴妃,輕桐心中再次為她的演技豎起大拇指。
    她在這邊吃得歡暢,卻不知俢仁宮那邊,花禦一一整天都沒見到輕桐,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頗有幾分坐立不安。
    他也不直接問國強,只是旁敲側擊地說:“怎、怎麼下午、還、還是你?”
    國強沒多想,哭喪著臉說:“下午本來該是步姑娘當值的,可她晌午就被蕭貴妃的人帶走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聽說她去了儷襄宮,花禦一心中咯噔一聲,竟然有些緊張。蕭貴妃和皇后一向不和,該不會為難她吧?卻見國強面色大變,好像突然間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呀!殿下,步姑娘去了這麼久,該不會是已經被蕭貴妃給……”他捂住嘴巴,忽然不說話了。
    花禦一急了,他想問點什麼,結果一著急,他又難以發聲。
    國強對著空氣“呸”了三聲,往自個兒嘴上一拍:“瞧我這張烏鴉嘴,不會的不會的,步姑娘雖然不懂宮裡的規矩,膽子又大了點,但她應該不會傻到為了殿下頂撞蕭貴妃的……一定不會的……”
    說起輕桐這性子,倒也奇怪,明明是一個跑江湖的鄉野丫頭,對他們這些王公貴族卻不見有多少懼怕。脾氣來了,她連閻王脾氣的花禦一都敢頂撞,更何況蕭貴妃呢?
    花禦一沉思間,國強不知腦補了多少輕桐的慘狀。他還指望著輕桐將來混個側妃的位置,好提攜提攜他呢,要是就這麼死了,他的一片苦心不是白費了?
    “殿下,要不您去看一看,把步姑娘救回來吧?您也知道蕭貴妃那婆娘,人面獸心,說翻臉就翻臉,這幾年從儷襄宮抬出來的小宮女可不在少數……”
    “別、別說了。”
    國強驚喜地問:“您同意了?奴婢這就去傳轎——”
    “不去。”
    “啊?”國強意外,“天都快黑了,難道您就不擔心步姑娘?”
    花禦一不說話。他告訴自己,那聒噪的丫頭是皇后送進來的,他攆不出去,消失了正好。至於花清詞那邊……她遲早會明白,不管有沒有輕桐,他都不會娶她。
    可隨著夜幕的降臨,食不知味的花禦一發現,他竟然還在擔心輕桐。他無可奈何地放下筷子,故作輕鬆地對國強說:“散步。”
    國強一看,輕桐生死未蔔,他們的恒王殿下還有心思散步,心裡頭頓時涼了一大截。這回他的如意算盤是打錯了,輕桐那姑娘雖然生得不錯,但根本就沒入花禦一的眼。而他和他們家殿下的緋聞,怕是還得在宮裡流傳上那麼一陣子了……國強提著一盞宮燈,慢慢地跟著花禦一,看似漫無目的地在宮中行走。
    按說花禦一已經成年封王了,應該搬出宮開牙立府。可一來皇后放不下他,二來人家大皇子比二皇子大八歲,還在宮裡頭住著呢。所以就算是行了冠禮之後,也沒人提起讓他離宮的事情。
    不過花禦一和那個喜歡調戲年輕宮妃的大皇子不一樣,他平日裡就不愛和旁人打交道,對他父皇的妃子更是繞道而行。每進後宮,他都是直奔鳳儀宮,給皇后請完安就走,從不多做停留。
    但今天……
    “殿下,是不是夜太黑,您看不清路?”國強抻著胳膊,把燈籠往前伸了一點,“前頭就是儷襄宮了,您平時從來都不走這條路的。”
    花禦一輕咳一聲:“沒、沒錯。”
    國強愣了一愣,忽然一拍大腿——哎喲,他這個豬腦子!他家殿下明明就是惦記著步姑娘又不好意思說,所以就以散步為藉口過來接她的嘛!
    宮燈搖曳,燭光頓時忽明忽滅。花禦一回過頭冷冷看他一眼,國強反應極快,連忙在腿上撓了撓,笑得跟朵兒菊花一樣:“癢癢,嘿嘿,癢癢。”
    花禦一懶得搭理他,正想著該怎麼向蕭貴妃開口要人,如何才能不驚動皇后,就見儷襄宮門口忽然一亮,一個身著桃紅色宮裝的年輕姑娘提著燈籠跨門而出,臉上帶著桃色的紅暈,比今年新開的桃花還要多出三分明豔。
    花禦一輕輕鬆了口氣。都怪國強誤導他,害得他想多了。就算蕭貴妃與他們母子相爭,又何至於為難她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頭。
    輕桐吃飽了出來,一眼就看到站在不遠處的花禦一主僕。所謂飽暖思淫欲,輕桐腦袋裡雖然沒什麼齷齪心思,但在花前月下,能夠觀賞一番絕世美人,她自然是很樂意的。
    “殿下出來散步嗎?”她笑吟吟地說,“正好我吃得太撐,要不要一起?”
    花禦一瞥她一眼,突然轉身就走。輕桐愣了一下,見國強給她拼命使眼色,她才提步跟上。
    輕桐再遲鈍,也察覺到花禦一似乎生氣了。可她一整天都沒和他在一起,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
    她怕他的氣越攢越多,不知什麼時候突然炸掉,於是打算趁著現在月夜空明,景色宜人,趕緊給他撒撒氣。
    “殿下晚上吃了什麼呀?”
    誰知這話都能觸到花禦一的逆鱗。他老大不高興地拖長了聲音,反過來問她:“你吃、吃什麼了?”
    “我吃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
    輕桐不知道是哪道菜掃到了他的胃口,只見花禦一忽然眉頭一皺:“閉。”
    輕桐立刻乖乖閉嘴。
    就在她以為花禦一會沉默一路的時候,卻聽他忽然問道:“好、好吃嗎?”
    “特別好吃!”輕桐一臉滿足,雖然貴妃這裡的膳食不算頂尖的,但比起俢仁宮的宮女餐……
    “殿下是不知道我平日裡吃的是什麼,我們這種小宮女可比不得國強公公,吃得都和主子差不多。我們呀每頓只有一個饅頭,一碗粥,一道素菜,偶爾夾點兒肉丁。”
    花禦一還是氣不過:“那、那你也不能……”
    “嗯?”輕桐仰頭看著他,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漾著兩條星河。
    花禦一剛剛提高的聲音瞬間弱下幾分:“不能胡、胡亂吃、吃別人的東西。”
    輕桐愣了愣,輕聲問花禦一:“殿下是在擔心我嗎?”
    他好像觸電似的將視線從輕桐身上移開,鼻翼裡發出不屑的輕哼,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輕桐偷偷瞄著他高昂的下巴和囂張得快要上天的鼻孔,一肚子的腹誹——花禦一這臭脾氣真是糟踐了他這副仙人之軀,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明、明日起……”
    “嗯?”輕桐收回思緒。
    “你,伺候,用膳。”
    “啊?”輕桐滿臉的不樂意,怎麼好端端的又給她增添工作量了呢?她也好想像步行雲一樣每天睡睡懶覺、聽聽小曲兒呀! 
    “不、不願意?”花禦一輕輕眯了眯眼睛,狹長的鳳眼透露出一絲危險的氣息。
    恰有一大片烏雲飄過,濃雲蔽月。月黑風高,正是殺人夜。
    輕桐穿得單薄,不禁哆嗦著說:“不不不……榮、榮幸之至。”
    花禦一皺眉:“不、不許學我!”
    “我、我沒有……”
    兩人一邊走一邊拌著嘴,國強跟在後頭“哧哧”地笑。雖然他心裡偶爾也會覺得對不起安敏郡主,但平心而論,比起花清詞,輕桐和花禦一看起來更加適合。
    又是一陣寒風吹過。國強暗自握拳,替花禦一打氣,希望他趕緊趁機摟住輕桐,這事兒就算成了一半。
    誰知花禦一這個木頭,一點表示都沒有。就在國強心急不已,想要上去提醒花禦一的時候,只見花禦一伸出兩指,嫌棄地捏住輕桐的衣服。然後他像提小雞一樣,把她拉到了自己的另一側——替她擋風。
    國強:“……”
    殿下,說好的憐香惜玉呢?
    輕桐果然不明白,還吵嚷著問他:“你該不會是要我幫你擋風吧?我說你……”
    “閉嘴。”
    一遇到花禦一不想回答的問題,他就會使出這招撒手鐧。輕桐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上嘴巴,用眼睛偷偷瞪著他。
    這個美好的夜晚本應美好地結束,可就在他們路過御花園時,意外發生了。
    有著多年被追殺經驗的輕桐,在黑衣人出現之前便嗅到了危險的味道。她壓低聲音,突然對花禦一說了一句:“小心!”
    花禦一眉心微皺,幾乎是在輕桐話音剛落之時,眼前便憑空出現了四名黑衣刺客。
    回頭一看,還有四個,他們被包圍了。
    花禦一下意識地將輕桐護在身後,可現在前後左右都是刺客,他怎麼護都沒有用。
    國強嚇得半死,但還是顫顫巍巍地擋在了花禦一身前,大義凜然地說道:“殿、殿下快跑!”
    誰知花禦一卻不領情:“不、不許學本、本王……”
    國強不敢反駁,輕桐卻聽不下去了:“這都什麼時候了,誰還有心思學你啊!快想想該怎麼辦吧!”
    花禦一沉默。如果只是他一個人還好說,可輕桐和國強都不會武功,別說逃出去報信了,只怕他們兩個離開他一步,瞬間就會被剁成肉泥。
    “嗚……嗚……輪值的侍衛都死到哪裡去了呀……”國強怕到心肝顫抖,忍不住哭了起來。
    花禦一最煩聽人吵鬧:“閉嘴。”
    國強委屈地看了花禦一一眼,只好捂著嘴“嚶嚶”地哭。可現在哭根本解決不了問題,眼看著黑衣人一步一步靠近,花禦一手中沒有武器,只好用一把摺扇架在胸前充充樣子。
    輕桐和國強更是可憐,他們兩個赤手空拳,心中已然絕望到了極點。
    若是在宮外,輕桐身上還會有些毒粉之類的東西,或許可以讓她僥倖逃過一劫。可這是在魯國皇宮裡,她和步行雲身上的毒藥早就被沒收充公了。輕桐真是怎麼都沒有想到,他們聰明反被聰明誤,以為皇宮裡會比較安全,誰知反倒讓自己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
    “閃開。”轉眼間刺客已然逼近,花禦一將國強往身後一扯,便與黑衣人纏鬥起來。
    國強嚇得大聲尖叫起來。
    刺客生怕引人注意,自然欲除他而後快。就在劍峰即將刺入國強的胸膛時,黑衣人臂上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使他的劍偏離了方向。他一個狠厲的眼風掃過去,只見那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小姑娘正手握著一根簪子,上面仍有血跡斑斑。
    “可惡……”他吃痛地咬緊了牙關。
    上面有令,他們不能殺了這個姑娘,只能生擒。是以儘管黑衣人很是憤怒,但他也只是將劍架在了輕桐的脖子上,而不是刺進她的身體。
    “撤!”
    與花禦一廝殺在一處的幾名刺客聽到頭領的命令,有心抽身,卻並沒有那麼容易。
    花禦一眼看著他們要帶走輕桐,不禁更加拼命地與黑衣人搏鬥。平日裡他極其愛乾淨整潔的一個人,此時卻衣冠散亂,沒有絲毫矜貴可言。
    經過剛才的變故,國強早已嚇暈過去。一名刺客想要補上一劍,被輕桐瞥見,她急忙叫道:“不要殺他!”
    那刺客隱藏在黑色布巾下的嘴角微微一挑,沒有理會輕桐的哀求,逕自提起了劍——可他的劍還沒有落下,就聽見輕桐輕輕地說:“你們要找的人無非是我,何必殃及無辜。”
    挾持輕桐的那人聽了,在她耳邊寒聲道:“姑娘既然知道,就乖乖把東西交出來,那樣不僅僅是他們,就算放了你也未嘗不可。”
    輕桐涼涼一笑:“你傻呀?”
    一句話把刺客給說蒙了,他怎麼了就說他傻?
    “你主子不讓你們殺我,是因為東西根本不在我身上。還有——難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反派——”她拉長了語調,看著遠處混亂的人群和燈火,“死於話多。”
    黑衣人心中一驚,一轉頭便看到了一大群匆忙趕來的宮廷侍衛。此時他也顧不得和花禦一纏鬥在一起的那幾名同伴了,架著輕桐就要逃走。
    可輕桐哪裡肯依,她拼命掙扎起來,對著黑衣人的要害部位又踹又踢,痛得他嗚哇亂叫:“姑娘你年紀輕輕的缺德不缺德啊!”
    一個殺手說別人缺德,也真是好笑。
    或許——這是一個良心未泯的殺手?
    輕桐勸他:“你若還想活命,就把我放下自己逃吧。你又不能殺我,帶著我只是拖累。”
    黑衣人有些猶豫。今天他沒能完成任務,回去也是死。但他還有別的路可走,就是逃。
    他放下輕桐,捂著受傷的手臂,如同一道鬼影,轉瞬之間便鑽進小樹林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輕桐不放心地朝他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便拼命地往回跑,生怕那刺客臨時反悔。
    好在很快花禦一便帶人趕了過來,見她平安無事,他似乎松了一口氣。可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一句關心的話都不說,轉過身就走。
    輕桐一面小聲罵他“無情”,一面心裡頭又隱隱地感激。
    剛才她都看到了,花禦一功夫不錯,完全可以撇下他們自己逃走。可他不僅沒有丟下他們,還為了他們這兩個他口中的“奴才”拼命。
    花禦一這個人呀,真是“口嫌體正直”,彆扭死了。
    此事發生之後,魯國帝后震怒。老皇帝病歪歪的,沒有精力徹查此事,就將調查真相的任務交給了皇后。
    說到刺殺二皇子,皇后頭一個想到的自然就是蕭貴妃。可當日八個刺客,逃了四個,死了三個,擒了一個,任他們怎麼調查,竟都查不出這群人的身份和來歷。死的就不說了,生擒的那個也沒活多久,人還沒被帶到皇后面前便咬破牙齒裡的毒藥自盡了。
    這樣背景乾淨的殺手,當真是蕭貴妃能夠指派得動的?蕭貴妃不過是小門小戶出身的庶女,雖說現今在後宮有了一席之地,但她的手,恐怕還伸不了那麼長。
    除非,是有人在宮外接應她。
    如果有,那這個人是誰,是心懷不軌的魯國人,還是別有所圖的外邦人?
    皇后不知道,從一開始,她就完全猜錯了方向。
    因為這群刺客的目標,根本就不是花禦一。
    先前有人追殺步行雲時,她還會懷疑一下步行雲為什麼會有仇家,可是輕桐一個小姑娘,皇后根本就沒把她放在眼裡,甚至乾脆把她和國強這種沒什麼影響力的下人等同看待了。
    皇后不知,花禦一卻心中有數。
    昨晚刺客雖然與他打鬥,卻並無殺意,明顯只是想甩開他。他們真正的目的,是抓走輕桐。
    輕桐,輕桐……
    一個沒權沒勢沒背景的小姑娘,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大費周章地抓她?是為了要挾步行雲?
    不——他們完全可以直接抓走步行雲。
    還是說,因為步行雲武功高強,他們難以得手,所以只能從輕桐入手?
    這樣想便合理多了。不過……
    花禦一捂住左臂隱隱作痛的傷口,心中思量著該如何把輕桐送走。
    不管怎麼說,她留在這裡對他來說都是個麻煩。他不想每日提心吊膽,擔心何時會有刺客。他也不想紆尊降貴,把自己搞得那般狼狽,只為了一個懵懂無知的黃毛丫頭。
    只是讓輕桐離開,皇后這一關就不好過。除非,他把自己心中的猜測告訴皇后。可是那樣,無異於把輕桐推入皇后的視線中,她就要有麻煩了……
    花禦一正思慮間,一個清亮的聲音自外傳入:“殿下,我可以進來嗎?”
    是輕桐。
    他不想讓她察覺到端倪,於是垂下手,如平日般冷淡地“嗯”了一聲。
    輕桐進來時,肩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醫藥箱。
    花禦一劍眉微皺:“幹嗎?”
    他這兩個字說得非常清晰,還有些大聲,輕桐聽得發笑:“幫您上藥啊。”
    花禦一暗自吃了一驚——她竟看出他受傷了?
    昨晚事發之後,皇后立即派來御醫給他檢查,花禦一以步行雲為擋箭牌,沒有讓他們近身。
    皇后一想也是,花禦一看起來的確沒事不說,有步行雲這個“神醫”在,她再送人過去,反倒顯得多不信任步行雲似的,這樣不利於培養和諧的醫患關係。於是她就沒有再堅持。
    至於步行雲,他根本就不在乎花禦一有沒有受傷,從頭到尾,他在乎的人只有輕桐。
    可是,就連平日近身服侍花禦一的國強都沒發現的傷,卻叫輕桐發現了。
    花禦一不明白。
    “你、你怎知?”
    輕桐搪塞道:“是國強告訴我的。”
    “騙、騙人。”
    輕桐笑了一下,她的確是在騙他。昨晚國強嚇暈過去後就神神道道的,別說服侍花禦一了,就是自己都照顧不好。
    “是我自己看到的。”她看向他的手臂,“昨晚殿下穿了玄色的衣裳,流血也不明顯,加上您後來又要了件斗篷——可您瞞得過旁人,瞞不過我。”
    這回不待他發問,她便主動解釋:“因為殿下是為了我受傷的,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突然這樣講道理,讓花禦一很是不習慣。他不自在地別過頭:“自……自作多情。”
    “好,是我自作多情,殿下只是為了自保,絕不是為了保護我和國強才留下不走的。”她順著他的意思說著,花禦一點點頭,沒注意輕桐越靠越近。直到她解開他的腰封,他才吃驚得差點給輕桐一腳:“你、你、你!”
    “嗯?”
    “幹、幹、幹什麼?”
    “我說過了,幫您上藥啊。”
    花禦一連忙拉緊自己的衣袍:“藥、藥。”
    “嗯?”
    “藥留下,你、你走。”
    輕桐怔了一下,不解地看著花禦一,直到把他盯得面頰微紅,她才明白原來自己的舉動叫他不好意思了。
    她好笑地說:“殿下的思想未免太狹隘了,在醫者眼中,患者是沒有性別的。”
    花禦一有些生氣,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道是不把他當作男人?
    “本、本王,沒、沒有性別?”
    “呃……”她感覺自己越描越黑,只好退一步說,“是輕桐失言,那我讓國強來擦好了。”
    花禦一性格古怪,平日裡只用自己用慣的人服侍。偌大的俢仁宮裡一個宮女都沒有不說,就連太監裡頭能近他身的也就只有國強一個,難怪輕桐出現之前別人會懷疑國強和花禦一的關係了。
    誰知花禦一卻道:“不可。”
    “為何?”
    莫不是他心疼國強,不忍心讓他受了驚的小寶貝再受勞累?
    “他會告訴母后!”
    輕桐驚訝地看著他,直把花禦一看得渾身不自在:“怎、怎麼了?”
    “殿下剛才沒有結巴哎!”她第一次聽到花禦一說那麼完整流暢的句子,雖然只有短短一句,但聽起來和正常人說話差不了多少。
    聽她這麼說,花禦一沉默。
    他複雜的神情中似有一絲欣喜,更多的卻還是落寞。
    輕桐小心翼翼地道:“殿下還是很有潛力的嘛……您到底為何不肯接受我爹爹的治療呢?”
    他睨她一眼,還是那句話:“本、本王沒病。”

    許是因為共同經歷了一次生死,看著花禦一死鴨子嘴硬的樣子,輕桐也不覺得他那麼討人厭了。
    她溫柔地看著他,勸說道:“沒有人生而完美,承認自己有缺陷,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因為這種事,並不是你的錯啊。”
    花禦一聞言心中一動,仿佛封閉的心門內,投入了一絲久違的陽光,溫暖又憂傷。
    以前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生而有疾並不是他的錯。
    所有人都只是告訴他:你是皇子,是這個國家未來的希望。就算是為了皇后娘娘,你也一定要多開口說話。
    可是沒有人能夠理解他,為了這個該死的口吃,他受了多少原本不必承受的白眼和譏笑!
    他不想到外面去,不想和人接觸,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根本就不想開口說一句話。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試圖改變他……
    他搖搖頭,頹唐地一笑,告訴輕桐:“治、治不好的。”
    而他苦苦治病的過程,不過是溺水之人徒勞的掙扎,只會越陷越深,將自己逼至絕境。
    “殿下不試試,怎麼知道治不好呢?就算別人治不好,說不定我爹爹就能治好呢?”
    花禦一還是搖頭,他不喜歡步行雲,那人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大夫。
    “總不能因為害怕丟臉,就一輩子不敢大聲說話了吧?殿下保護我的時候那麼勇敢,怎麼一轉身就變成縮頭烏龜了?”
    明知道輕桐是在用激將法,可花禦一還是忍不住氣道:“你、你才是烏龜!”
    他本以為輕桐會還嘴,誰知她卻別過頭,落寞地看著窗外的細雨,微笑道:“或許,我的確是一隻烏龜吧……”
    花禦一疑惑地看著她,不明所以。
    輕桐也沒有解釋,她只是笑了笑,突然伸手去解他的衣裳。
    花禦一羞紅了臉,反應卻極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舉在頭頂:“你、你一個姑、姑娘家,難、難道就、就不知羞?”
    輕桐坦坦蕩蕩地看著他,無辜地反問:“殿下又不是姑娘家,為什麼這樣害羞?”
    花禦一氣結:“你、你無恥!”
    兩人拉扯之間,不小心扯動他臂上的傷口,痛得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輕桐聽了都覺得疼,她不敢再勉強他,只能妥協道:“好啦,殿下放開我吧,我不幫您脫衣服就是了。您自己脫,我閉上眼睛,保證不偷看。”
    花禦一狐疑地看她一眼,見她果真用雙手捂住了眼睛,這才匆匆脫去上衣,笨拙地替自己上了藥。但他一個人實在沒辦法完成包紮,猶豫再三之下,他一閉眼,又睜開看向她,勉為其難地說:“你、你來。”
    輕桐笑了笑,眯著眼睛湊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包紮出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他嫌那蝴蝶結太過女氣,伸手就要去解。輕桐急了,一時沒顧上什麼身份尊卑,竟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她看著柔弱,力氣倒不小,都給打紅了。
    花禦一氣得直瞪眼,一時卻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殿下消消氣,我知道錯了。”輕桐討好地笑笑,幫他穿上外衣。
    許是因為她認錯及時,花禦一看起來沒那麼氣了,還順從地配合她穿衣。只是輕桐沒系過男人的腰封,一時不知該如何系帶。要是再系一個蝴蝶結出來,他非得打死她不可。
    “我、我來吧。”
    他剛要從她手中接過玉帶,還沒來得及系,好巧不巧的是,花清詞恰好在這個時候推門而入。
    從她的角度看去,只見花禦一衣衫淩亂,腰封半解。輕桐跪坐在他面前,二人距離極近,姿勢曖昧。
    花清詞瞬間就炸了:“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我在……”
    輕桐剛要說話,忽然被花禦一一拉。她整個人都跌在他懷裡不說,還被他死死堵住了嘴巴。
    “嗚嗚嗚……”儘管他受了傷,但論起力氣,輕桐還是完全敵不過他,只能在他懷裡做些徒勞的掙扎。
    花禦一冷冰冰地說:“如、如你所見。”
    “禦一……”花清詞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花禦一不說話,只是把輕桐抱得更緊,差點把她憋窒息。
    好在花清詞很快就哭著跑開了,臨走前她還不忘大喊一句:“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花禦一一臉無所謂,等花清詞跑遠了,他立馬松了手,將輕桐反手一推,推倒在地上。
    “喂,我說過河拆橋也沒有你這麼快的吧!”儘管地上鋪著錦毯,可還是有一絲涼意,花禦一這廝未免太不憐香惜玉。
    他冷笑一聲,涼涼道:“若對、對你太好,本、本王怕——”
    怕?
    這世上竟然還有他會害怕的事情? 
    這個字眼從花禦一嘴裡吐出來,實在讓人太好奇了,輕桐忍不住問:“您怕什麼?”
    “怕、怕你愛、愛上我。”
    “噗……”輕桐實在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偏生花禦一還一臉正經的樣子,害得輕桐笑得肚子都痛了。
    可看她笑成這樣,花禦一的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有、有這麼好笑?”
    輕桐捂著肚子,憋著氣,強迫自己不要再笑,可是抬眸不經意看他一眼,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都快笑出腹肌了。
    “夠、夠了!”花禦一氣憤道,“滾、滾出去!”
    “滾就滾。”輕桐提起小藥箱,笑哈哈地走了,留下花禦一一個人在房內聽著她魔鬼般的笑聲,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輕桐回房之後,發現步行雲竟在等她。
    看他難得神情肅穆的樣子,輕桐就知道他要談論的事情,跟昨天晚上的刺殺有關。
    “桐兒,你真的沒事?”步行雲不放心地看著她,“聽說那刺客都已經把劍架到你脖子上了!”
    “我沒事。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會追到這裡來,看來魯國皇宮也不安全了。”輕桐疲倦地歎一口氣,“我們要不要再換個地方?”
    步行雲搖頭:“既然皇后以為他們的目標是二皇子,以後一定會加強俢仁宮的守衛。我們只要跟緊二皇子,就不會有危險。”
    “可……”輕桐隱隱有些擔憂,“一旦身份暴露,不說那些刺客,恐怕魯國人就會先殺了我們。”
    “放心,他們還沒那個膽子。”步行雲篤定又霸氣地說,“除非,他們想被滅國。”
    輕桐一怔,旋即微笑起來:“爹爹這大話說的,我都差點信了。”
    “你為何不信呢,輕桐——”他念著她的名字,沉聲道,“只要我們撐到你弟弟長大成人,只要——”
    “爹爹,”輕桐無奈地道,“我已經等了八年,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了。”
    步行雲吃了一驚:“桐兒,你想做什麼?”
    “那日爹爹問我,有沒有想過利用魯國皇室的危機,為我國謀取利益。”輕桐看著他,眼神清亮,“現在我回答爹爹,沒有,我從沒有這樣想過。但若可以,我想與魯國皇室合作——在我們治好花禦一之後。”
     
    第三章
    步行雲聞言頗為苦惱地撓撓頭:“我進魯國皇宮,原本只是想蹭吃蹭喝,休養一陣子就溜……既然你這麼說,我還真得好好治治那小子了。”
    “加油啊,爹爹。”輕桐給他鼓勁,“咱們兩個如今沒權沒勢的,也就只有指望立點功勞,才有點在皇室面前說話的分量。”
    “好吧,我儘量。”步行雲不情不願地答應後,突然話鋒一轉,又問輕桐,“你真的沒事?”
    輕桐奇怪地看著他,這步行雲是金魚不成,怎麼剛剛問過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你別這麼看著我,我實在是不明白——那刺客若是死士,既然已經擄到了你,就當奮力一搏,怎麼會臨陣逃脫?”
    “還不興人家良心發現,不忍心對昔日的小主人下手啊?”
    “總之,我還是後怕。一想到要是把你弄丟了,我可怎麼向你死去的父親交代呀……”步行雲說著說著,竟然痛哭起來。
    當然,沒有眼淚,只有乾號。
    “您做什麼呀!”輕桐連忙制止他,“這麼大聲,讓別人聽見怎麼辦?”
    “我不管我不管……”步行雲鬧起來時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看著滿頭銀髮的養父,輕桐真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更讓她沒辦法的人,是妒火中燒的安敏郡主花清詞。
    那日花清詞放下狠話跑開之後,兩天過去都沒發生什麼。輕桐本以為她是小女孩兒心性,過一陣就忘了。誰知三日後的清晨,她卻突然跑來,還帶來了一個輕桐避之不及的人——魯國的皇長子,莊王花禦祁。
    這位莊王不僅一點都不“莊”,還是個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倒不是輕桐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莊王一定會看上她,而是這莊王實在是葷素不忌,只要是個女的——不,或許不用是個女的,他都能看上。可莊王和花清詞來得突然,輕桐都沒來得及避讓,他們便進了花禦一的書房。
    “哎呀,我的親親二弟!”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莊王還沒進門,便遠遠地招呼起來,“我可想死你啦!”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花禦一沒什麼好臉色:“哦。”
    莊王對他的反應顯然非常不滿意:“我的天哪!二弟,你怎麼能對大哥這麼冷淡呢?你知不知道,聽說你遇刺的消息,大哥立馬就從別院裡趕回來了,累死了三匹快馬呢!”
    花禦一睨他一眼,從京郊回宮不過兩個時辰的路程,這都能累死三匹快馬,也是厲害。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謊話扯得太不著調了,莊王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總之大哥很關心你就是了!不過聽清詞說的,我還以為你快死了呢,這不好好的嘛,哈哈哈!”
    花清詞在旁一臉尷尬:“大哥哥說什麼呢,我何嘗那般咒過禦一了?”
    “明明就……”莊王剛想反駁,忽見花清詞朝他瞪眼睛,使眼色。
    他瞬間想起花清詞答應送給他兩個美人的事情,立馬換了一副說辭:“明明就是我胡說八道嘛!二弟、清詞,你們別往心裡去,別往心裡去啊,哈哈。”
    花禦一向來不喜自家兄長這副作態,再細琢磨他方才話中的意思,分明是在來俢仁宮之前和花清詞做了什麼肮髒的地下交易。
    花禦一對此不感興趣,只想趕緊打發他們走:“無、無礙。大、大哥趕、趕路辛苦,回、回去歇著吧。”
    大皇子還沒完成花清詞交給他的任務,自然不能這麼快就走人了:“哎呀,別急著趕我們走嘛。二弟呀,剛才我就想問你了,二弟身邊何時多了個這麼漂亮的小妹妹啊?母后送來的?”
    “嗯。”
    “喲呵,恭喜二弟啊,終於開竅了!”這話說得十分曖昧,花禦一和輕桐聽著都不大舒服。可他們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聽花清詞搶先說:“什麼呀,大哥哥你誤會了,禦一才不會看上她呢!對吧,禦一?”
    輕桐本以為花禦一會否認,還會借機狠狠羞辱她一番,誰知花禦一竟然不說話,只是靜靜喝茶。
    他這樣做,氣氛就很尷尬了。
    眼看著花清詞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輕桐覺出花禦一又想整她,連忙打圓場道:“二殿下怎麼會看上我呢,輕桐不過一介民女,不敢高攀殿下。”
    花清詞冷哼道:“算你有自知之明!我告訴你,你要是膽敢對禦一有什麼非分之想,我可饒不了你!”
    見花清詞這樣凶,莊王都憐香惜玉起來,護著輕桐道:“哎呀呀,清詞,你這還沒過門呢,就管起二弟房裡的事來了,這樣不太好吧。”
    花清詞見莊王突然跑出來搗亂,沒好氣地說:“我可學不來大嫂嫂那麼賢良淑德,大哥哥調戲別人家的妻妾,大嫂都不生氣呢!”
    莊王尷尬地看了輕桐一眼,轉過頭低聲訓斥花清詞:“你這孩子,別胡說八道!叫人聽見會誤會本王的……”
    花禦一不耐煩聽他們鬥嘴,頭疼地扶額。
    花清詞今天硬是把莊王拖來俢仁宮,為的是什麼他自然門兒清,不過是想讓他這好色的哥哥看上輕桐,把她從他身邊要走罷了。讓輕桐離開俢仁宮,原本就在花禦一的計劃之中。莊王若當真想要她,他做一個順水人情未嘗不可。
    只是……
    花禦一垂下眼睛,手握成拳。
    輕桐那天對他說過的話,忽然清晰地在他耳邊迴響——“生病這種事,並不是你的錯啊。”
    當時的震撼,當時所受到的安慰,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減少半分。恰恰相反,每當想起這句話,他的心底都會泛起淡淡的暖意。這份暖意慢慢融化了堅冰,使之成了一片海,滋潤了他原本乾涸無比的心田。
    等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花禦一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我累了。”
    莊王一怔,他再傻也聽得出這是要逐客的意思。
    花清詞連忙朝莊王使臉色,後者會意,嬉皮笑臉地同花禦一說:“行啊,我們這就回去,不打擾二弟休息。不過二弟——”他色眯眯地看輕桐一眼,所懷心思昭然若揭,“這個小美人兒你要是不喜歡的話,不妨就送給大哥吧!回頭大哥給你送兩個更漂亮的!”
    “不。”花禦一想都不想,果斷地拒絕。
    這乾脆的程度,不禁讓莊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掏了掏耳朵,又問花禦一:“二弟你剛才說什麼?風太大我沒聽清。”
    “我說——不行。”花禦一最討厭一句話說兩遍,可如果是他說了兩遍的事情,就說明這件事他已下定決心,不容改變。
    見他都這麼不給面子地拒絕了自己,莊王也沒有辦法,只得無奈地道:“喔,那好吧……二弟你好好休息,大哥改日再來看你。”說著他就拉花清詞出門。
    花清詞憤怒地甩開莊王的手,在俢仁宮門口便拉長了臉道:“大哥哥不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女人身上了嗎,怎麼這麼沒有本事,連一個身份低賤的丫頭都搶不到手?!”
    “清詞啊,事到如今,你就是激我也沒用啊。你剛才也在,又不是沒看到二弟是個什麼態度。這姑娘,二弟八成是上了心的,你就別為難我了,啊!”
    花清詞氣得牙根癢癢,甩袖子就走。
    “哎,等一下!”莊王叫住她,“你答應送我的那兩個美人兒,什麼時候能送到建德宮呀?”
    花清詞見他事情沒辦成,還惦記著什麼美人,簡直氣得七竅生煙:“想要美人?做夢吧你!”說完她便憤然離去。
    莊王站在原地,發起了呆。敢情他忙活了大半天,什麼好處都沒撈著?不行,他得趕緊找個美人哭訴一番……
    好不容易將這二位打發走,輕桐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可是等她再次和花禦一獨處的時候,氣氛卻沒有想像中輕鬆。
    她控制不住地想,花禦一剛才……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說一開始他默認看上她,只是為了刺激花清詞的話,那麼後來,他不肯答應把她送給莊王,是為了把戲做足,還是真的有那麼一兩分真心,不想讓她離開修仁宮呢?
    “不是。”
    “啊?”
    花禦一突然開口,搞得輕桐一頭霧水。
    “不、不是因為喜、喜歡你,只是不、不想……”不想讓她被莊王糟蹋。
    他那個大哥是什麼性子,花禦一再清楚不過。再驚豔的美人,他玩上個把月也就厭了。獵豔是花禦祁的生命,只要他活著,就永遠不會停止。而輕桐這樣的女孩子,如果只是淪為一個男人短暫的玩物,未免太過可惜。
    輕桐見花禦一沒有再說下去,她也沒有追問,只是柔婉一笑,真誠地說道:“無論如何,多謝殿下的這份恩情。如果要跟著莊王,我寧願死——”
    花禦一聞言,不禁意外地看著她。
    就算他這個大哥為人風流了些,但做他的女人,起碼衣食無憂,有人伺候,比她現在的日子強多了。
    花禦一是天潢貴胄,從他的角度看,他當然覺得不值。只是輕桐一個在鄉野間長大的平民之女,花禦一不明白,她何以剛烈至此。富貴榮華,難道不是這些下位者所求的嗎?
    似乎是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莊王是花禦一的親哥哥,輕桐抱歉地說道:“不好意思,我不是瞧不起莊王殿下。只是對於給他做小,我沒有興趣。”
    現在輕桐總算切身體會到,為啥皇后明明有兩個兒子,她卻那麼著急要治好花禦一的病了。這大皇子也忒不著調!如今天下正亂,要是讓他當皇帝,魯國不出三年就要被別國吞併。畢竟魯國雖大,但實力仍在北方的趙國和南方的燕國之下。
    如果是滿腹經綸的花禦一登上皇位,那就完全不同了……
    花禦一見她盯著自己發呆,不自在地問道:“你、你看本王,做甚?”
    輕桐當然不會講實話,她只是笑著敷衍,一點都不走心地回答:“因為殿下長得好看啊。”
    花禦一的臉猛地一紅,結巴得更厲害了:“你、你、你忘了,清詞說、說過什麼?”
    “知道,不就是不要對您有非分之想嗎?我並沒有啊。”
    “那、那、那你還看!”
    “這也不能怪我嘛,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看總是可以的吧?只是看幾眼,殿下又不會掉塊肉。”
    花禦一惱羞成怒:“放、放、放肆!”
    輕桐卻不怕他:“殿下怕是不知道吧,皇后娘娘答應過我和爹爹,沒外人的時候咱們說話可以隨意一些,這樣有助於殿下恢復。”
    花禦一憋紅臉道:“恢、恢復?怕、怕是本王,先、先要被你,氣、氣、氣死!”
    他總愛冤枉別人學他說話,輕桐乾脆故意學他:“不、不會,因為一、一定是我先被殿、殿下,憋、憋死!”見她竟然這樣猖狂,花禦一頓時氣炸了,他上前一步,猛然間提起她的衣領,竟像提起一隻小雞一樣把她提了起來。
    近距離看輕桐,花禦一突然發現她肌膚細膩如瓷,一點都不像民間女子。他心中生疑,忽然去抓她的手看,掌心只有一層薄繭,似乎是練字所致,根本不像是幹過粗活的。
    這回換輕桐臉紅。她慌亂至極,剛要大喊非禮,就被他拉轉過身,死死捂住了嘴巴。
    她背靠在他的胸前,起初還“嗚嗚”地掙扎著,後來花禦一一句話就輕而易舉地讓她安靜下來。
    “你……到底是誰?”
    輕桐不說話,事實上,她也沒辦法說話。
    為了防止輕桐亂喊亂叫,他把她鉗制得死死的,準確地說,是把她抱得死死的。
    輕桐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心臟不由自主地怦怦亂跳,一時之間她也分不清自己這樣慌張,究竟是怕暴露身份,還是因為他滾燙的懷抱太過灼熱,如同燎原的烈火燒過她的心。
    真是想不到,花禦一看起來冷冰冰的一個人,懷抱竟然如此溫暖……
    等等……不對!
    她又低聲嗚咽起來,柔軟的唇瓣在他寬厚的手掌間蠕動,如同撓在他的心上。
    花禦一像是觸電般猛地縮回手,他剛要退後一步,卻見輕桐轉過身來揚起了手臂,直沖他的臉去。
    他不費吹灰之力捉住輕桐的手腕,警告地眯了眯眼睛:“你、你好大的膽子!竟、竟想打、打本王?”
    這回輕桐沒有再反抗,只是柔聲道:“殿下誤會了,我剛才感覺到殿下體溫灼熱,很有可能是發燒了。殿下快些坐下來,讓我瞧瞧。”
    她不說還好,這麼一說花禦一的確是覺得四肢乏力,腦袋還昏昏沉沉的。剛才他只以為是莊王他們太吵,所以自己才會不舒服,現在看來,大概是發熱惹的禍。
    他聽話地坐在床上,任由她檢查。那麼大的一個人了,他仰著臉看著她,時不時露出迷茫的神情,就跟小孩子一樣。
    輕桐心中一軟,分外溫柔地說:“殿下的確是發熱了,今兒就不要看書了,躺在床上歇一歇吧。”
    他“嗯”了一聲,半躺在床上,卻沒有了下文。兩個人大眼對小眼,對視了半天,都在等對方的動作。最後還是花禦一覺得身上不舒服,想要趕緊躺下,於是按捺不住地說:“脫。”
    脫?脫什麼?
    不是脫衣服,那就是脫鞋。想起上次花禦一死活不讓自己脫他衣服那熊樣兒,八成就是要她給他脫鞋了。
    輕桐冷笑一聲,沒好氣地說:“殿下都這麼大了,還不會自己脫鞋,沒長手呀?”
    花禦一只是被國強伺候慣了,沒覺得別人幫他脫鞋有什麼不對。
    他看了輕桐一眼,就在她準備好挨駡的時候,卻見花禦一艱難地爬了起來,乖乖地脫下鞋子,鑽到被子裡去。
    咦?這和她認識的那個花禦一可不大一樣啊。
    見他一躺下便閉上眼睛,輕桐伸手去探他的額頭。看來花禦一的確是燒得厲害,竟把他的壞脾氣都給燒沒了。
    她無奈地一歎,起身去給他擰了條帕子擦臉。
    生病時的花禦一就好像是被拔了牙齒的老虎,變成一隻溫順的小貓兒。他下巴微抬,迎合著她的動作,非常的柔順可愛。
    輕桐壞心眼地想,要是他一直生病就好了。可是瞧他那張秀麗的面孔燒得通紅,轉念間她又軟下心腸,為他擔心起來。
    “這樣硬扛下去可不行,殿下若不想驚動皇后娘娘,就讓我爹來給您瞧瞧吧?”
    見花禦一緊閉著眼睛不說話,輕桐起身就要去找步行雲。
    誰知花禦一看著虛弱,反應卻很快。一眨眼的工夫他便拉住了她的手腕,緊緊攥在手裡不放。
    “殿下?”他這個樣子,忽然讓輕桐想起自己的弟弟。每當他生病的時候,就總是像花禦一這樣縮成一團,可憐巴巴地抱住她。
    輕桐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可她知道,他這樣忌醫是不行的。原本他的口齒就不清楚,要是再把腦袋也燒得不靈光了,那可如何是好呀?
    “不、不要逼我……”
    輕桐一愣。
    原來花禦一是在做夢。
    看著他在睡夢中仍然緊皺著眉頭,她不禁伸出手去,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不愛說話的人,心裡一定積了比常人更多的苦吧。她也不想逼他,只是從醫問診,是花禦一唯一的出路。
    步行雲說得沒錯,這是個弱肉強食的年代。沒有能力的人,只會被強者毫不留情地踩在腳下。
    魯國皇子的身份看似尊貴,但若沒有了國,又談何皇室呢。這些道理花禦一未嘗不明白,只是輕桐知道,他和曾經的自己一樣,需要一些前進的動力,還有一點掙扎的時間。
    只是魯國皇帝日漸年邁,留給花禦一的時間不多了。
    對她和步行雲來說也是一樣,皇后雖然看似仁慈,可若二皇子的病情一直沒有進展,他們被趕出宮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她可以做宮女,但步行雲若是總吃皇宮裡的白飯,難道還要做太監嗎?想他一個大老爺們,帶著她一個拖油瓶,這些年來確實不容易,要是到了這歲數再成了太監,那真是太可憐了。
    思來想去,輕桐決定改變策略,換一種方式讓花禦一從醫。
    花禦一醒來的時候,就看到輕桐在一旁“嚶嚶”地哭。見他醒了,她不僅不高興,反而哭得更凶了。
    他一怔,啞聲說道:“本、本王,還、還沒死呢。”
    “可殿下的病要是再沒有進展,輕桐就要被趕走了……況且安敏郡主不是還說,如果治不好您,就要我和爹爹的命嗎?”她抬眸看他,被淚水洗過的雙眸清澈如鏡。
    花禦一也看著她。他分明看到那雙乾淨的眸子裡,對她依依不捨的自己。
    他感到頭疼,無力地躺回床上,看著頭頂的床帳發呆。
    他沉默許久,就在輕桐以為這招不靈驗,開始感到尷尬的時候,就聽花禦一無奈地長歎一聲,不情不願地說:“叫、叫你爹,來吧。”
    其實對於看大夫這件事,花禦一的內心還是拒絕的。
    他是個連太醫都不願意看的人,更遑論是步行雲這種人了。說好聽點他是一介草民,說難聽些,就是個江湖騙子,花禦一根本不相信他。 可一來他身上確實不好受,二來輕桐實在是哭得可憐,他看不得她那副梨花帶雨的樣子,只得依了她的心意讓她去請步行雲過來。
    輕桐聞言大喜,面色瞬間陰雨轉霽,看不出一點哭過的痕跡。
    花禦一看得目瞪口呆,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計,他剛想把她叫回來,結果才開口說了一個“回”字,輕桐的人影就已經不見了。
    他被她氣得一口氣上不來,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咳得昏天暗地,都沒注意到步行雲什麼時候進了他的房間,什麼時候彎腰站到了他的面前。
    等他發現的時候,只見一張大臉幾乎貼在他的脖子上。花禦一嚇得身子一抖,本能地就抬腳往步行雲身上一蹬。
    步行雲被他冷不丁一踹,疼得“嗷”的一聲叫了起來,不自覺地爆了粗口:“你大爺的!竟然敢踹你老丈人!”
    花禦一比他還生氣:“誰、誰是你老丈人?”
    “你!”步行雲說完才覺得哪裡不對,呸了一口說,“不對,是我!我是你老丈人!”
    “爹爹……”這回花禦一還沒還嘴,輕桐先禁不住紅了臉,“您別亂說話了,趕緊給殿下看病吧。”
    步行雲委屈極了:“行醫講究望聞問切,我這不是正給他瞧著呢嘛,誰知道這小子竟然這樣目無尊長,朝人家那裡踢!”
    花禦一燒得難受,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他斜眼瞥他一眼,便又自顧閉上了眼睛,一副“懶得理你”的樣子。
    見他沒有還嘴,步行雲渾身不舒服似的縮了縮脖子,對輕桐道:“他沒什麼大礙,就是臂上的傷需要每日換藥。再就是我發現這小子火氣不小,也難怪,就他那個臭脾氣,能不上火嗎!我跟你打賭,他肯定是火命——”
    “行了爹爹,您就別說這些不正經的了,快去開藥吧。”輕桐沒心情聽他貧嘴,一臉無奈地把唾沫橫飛的步行雲推出了門。
    步行雲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搖了搖頭,傷心地感歎道:“女大不中留啊……”
    花禦一畢竟年紀輕,喝過兩服藥後又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起來精神便好了不少。
    他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坐在床邊椅子上的輕桐。
    清晨的陽光透過格扇投射進屋內,落在她瓷白的臉上,仿佛微微發著光。一縷髮絲調皮地隨風輕揚,時不時拂過她小巧的鼻尖,似乎令她微微發癢。花禦一看著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竟不自覺地看得入了迷。
    她真漂亮,而且很端莊。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卻把花禦一嚇了一跳。
    輕桐生得好他是知道的,只是“端莊”一詞又從何而來呢?
    他想了想,大概是因為她沒有像守夜的國強那樣趴在踏腳上睡,活像一隻看門狗的模樣。她呢,竟是搬了張寬大的太師椅來,睡覺時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樣。看她坐得那麼直,花禦一都替她累得慌。雖然昨晚的事他已經不大記得了,但想來她照顧自己必然辛苦。
    花禦一猶豫了好半天,最終決定讓輕桐暫且借用一下他那張高貴的床。可失策的是,他忘記了自己還是個病人,左臂上還帶著傷。在抱起輕桐的時候,他一個重心不穩,竟不小心將她丟到了床上。
    更糟糕的是,他整個人都壓到了她身上,痛得輕桐悶哼一聲,從夢中驚醒。待她看清面前的男人時,她不由得本能地大聲尖叫起來。
    花禦一一把捂住她的嘴巴,連連搖頭。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捂住她的嘴了,前兩次輕桐都忍了,但這次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抓住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這回換花禦一痛得叫出聲來——“啊!”
    國強帶著自己新培養的小徒弟站在門外,神情複雜。
    那小太監才七八歲大,他一臉懵懂地問國強:“師傅,殿下這是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你懂什麼!”國強白他一眼道,“殿下舒服著呢!”
    “可剛才那幾聲呻吟,分明就是殿下的聲音……師傅,咱們還是進去看看吧,萬一出了什麼事呢?”
    “看什麼看!”國強跳了起來,恨鐵不成鋼地在小徒弟腦瓜子上拍了一下,“咱們要是進去了,那才是出事了呢!走吧走吧,殿下沒事,殿下美著呢!”
    “師傅,既然如此,那你的眼中為何含著淚水……”
    “閉嘴!那是因為我早上喝多了水!”
    外面的嘈雜聲逐漸遠去了,屋內的戰役才剛剛開始。
    因果輪回,報應不爽,昨天花禦一怎麼踢步行雲的,今日輕桐就怎麼踢了回去。
    花禦一悶哼一聲,緊緊地盯住輕桐,眸色暗沉,似是狂暴風雨的前兆。
    輕桐原本覺得自己占理,還頗為理直氣壯,見他這麼盯著自己瞧,她的氣勢頓時弱下去三分,但還是嘴硬道:“你瞅什麼瞅!我這是替父報仇,天經地義,你懂不懂?”
    “好,很、很好。”花禦一點點頭,又揚起手給他看自己虎口處的齒印,似乎是在問她那這筆賬該怎麼算。
    “這……這你也不能怪我呀,誰讓你壓在我身上的!”輕桐不甘示弱地說。
    花禦一不想被她誤會成自己是那種見色起意的花花公子,他有心解釋,奈何口舌不便,只得丟去一個白眼,送去自己的鄙視,讓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看上她。
    “嗤!”誰知輕桐卻不相信,“少裝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還不是你一大早抱人家上床……”
    “閉、閉嘴!”花禦一忍不了了,“你、你一個女、女孩子家,說、說話怎、怎麼這樣、這樣粗鄙!”
    “我粗鄙?”輕桐不樂意了,“你做都做得出來,還不讓我說啊?”
    “我……”我只是看你很累,想讓你好好休息一下罷了。他心裡這樣想,可看到輕桐瞪得銅鈴般大小的眼睛,卻又什麼都不想說了。他早就該知道,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他的。
    已經被誤解了那麼多次,又哪裡還差這麼一回呢。想到這裡,他頓時偃旗息鼓,不聲不響地起身去換衣裳了。
    輕桐原本也是一肚子的氣,見他這副模樣,先是一頭霧水,後來又莫名其妙地覺得愧疚。
    想來也真是搞笑,明明做錯事的人是他,她為什麼要感到自責?
    兩人各自生著悶氣,誰也不讓著誰。花禦一本來就是個話少的,輕桐再不說話,室內一時間安靜得嚇人,只能偶爾聽到花禦一翻書的聲音,“沙沙”的聲響在耳邊,讓輕桐的心更加不安。
    到了中午用膳的時間,國強帶著小徒弟去而複返。兩人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半天,屋裡頭愣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小太監擔心起來,不由得問:“師傅,殿下該不會昏過去了吧?這、這可如何是好呀!”
    “應該不會吧……”國強摸著下巴琢磨,“雖說咱們殿下憋了二十年了,但也不至於激動成這樣吧……不行,我得進去看看,不能讓步姑娘把殿下給榨幹了!”
    “榨、榨幹?難道這步姑娘竟是個妖怪不成?”小太監害怕地止步不前,瑟縮著扯住了國強的袖子。
    “沒出息的東西!看我的!”國強敲敲門,細聲叫道,“殿下,是奴才國強!”
    裡面還是沒動靜,國強有幾分慌了:“殿下?”
    “進來吧。”卻是輕桐的聲音。
    那小太監聽見她的聲音就是一抖,死活不敢進門。國強瞪他一眼,自己推門而入。為免一會兒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畫面,他把眼睛一捂,只露出一條細微的縫隙來,慢吞吞地走了進去。
    讓他意外的是,屋內竟然一切如常。花禦一坐在那裡看書,輕桐在一旁紅袖添香。兩人皆是穿戴整齊,沒有一絲不對勁的地方,反倒讓國強覺得不對勁了。
    他怎麼覺著,這空氣中有一絲絲冷意呢?這是吵架了?難道是因為殿下沒經驗,惹了步姑娘不痛快?
    “大總管您來了就好了,”輕桐迎上去道,“我都快累死了,趕緊換您的班。”
    國強見輕桐扶著腰,哪裡知道她是在硬板凳上坐了一夜累的,只當是花禦一惹的禍,他便忙殷勤道:“是是是,姑娘伺候殿下辛苦,趕緊回去歇著吧,這兒有我就成!”
    輕桐如蒙大赦,提步就要走,卻聽一個冰冷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慢著。”
    她腳步一頓,烏龜一樣緩慢地轉過了身,不情願地問:“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他抬眼看她,沒什麼表情地說:“本、本王讓、讓你走了嗎?”
    輕桐一聽就來氣了,她都已經守了他一天一夜了,他還想怎麼著?她不由得涼涼道:“殿下是想把我榨幹才肯罷休嗎?”
    門口的小太監一聽這話,頓時更加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究竟是誰榨幹了誰?
    “殿下,”國強見輕桐眼圈兒烏青,難得站在花禦一對立面說話,“您就且讓步姑娘歇歇吧,您還年輕,好日子還長著呢,可得節制一些啊。”
    花禦一疑惑地看了國強一眼:“你、你說什麼?”
    “奴才是說……”說到這裡,國強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嘿,殿下真是的,幹嗎非要讓人家說得那麼直白啊!”
    花禦一皺眉,只以為國強那晚嚇壞了腦子,得了失心瘋。
    此時他倒也顧不得國強,只對輕桐道:“昨、昨日之事,不、不許告訴旁人。”
    昨日之事?昨日的什麼事啊?
    他……發燒的事?
    輕桐模糊地“唔”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從花禦一隱瞞自己臂上的傷起,她就知道他非常不喜歡引起旁人的注目。倒也是,就像上次他遇刺的時候一樣,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俢仁宮就會有很多不速之客上門,這可不是花禦一想要看到的。
    “殿下還有什麼旁的吩咐嗎?”輕桐困得眼皮子直打架,連和他置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花禦一抿了下嘴,小聲說:“今日之事……也不許。”
    輕桐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應了下來。這個不用他囑咐她也知道,她可不想拿自己的名節開玩笑。
    門口那個小太監見她出來,頓時汗毛倒立,雙臂抱著柱子躲在後面,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輕桐一頭霧水,卻也顧不得多想,她回了房便一頭紮到床上,蒙頭大睡起來。
    等她醒來時,已是黃昏。
    她走進庭院裡,想去小廚房找口熱水喝。讓輕桐感到驚訝的是,花禦一竟如她初見他那日一般,負手立在庭院裡。他仰首看著西落的夕陽,長身玉立,仿佛即將羽化而登仙。霞光落在他的臉上,讓他眼底的落寞更添三分。
    輕桐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花禦一不愛說話,很少表露出自己的心思。可她曾聽國強說起,小時候的花禦一並不是這樣的。只是那時候還沒有等他表達完整,就已經有旁人替他做出了決斷。後來,花禦一乾脆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長此以往,他看起來似乎是好端端的一個人,實際內傷早已深重。難怪步行雲說他肝火旺盛,鬱結於心,想想看也是,他心裡苦啊……
    輕桐決定不和他一般見識了。
    第二天她休息好了,就又拖著步行雲去給花禦一瞧病。
    這回他倒是挺配合的,只是看步行雲老半天不說話,他有些急了:“看、看、看明白沒有?”
    “我明白著呢!”步行雲沒好氣地說,“你這症狀再明顯不過了,不就是結巴嗎!”
    雖然花禦一結巴是事實,但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一個人敢當面說他結巴。
    “你、你、你才結巴呢!”他惱羞成怒。
    步行雲一點都沒有醫者的風範,他鄙夷地笑出聲來,翻了個白眼:“死結巴嘴硬。”
    “你、你、你說誰!”
    輕桐眼看著這兩人又要吵起來,不禁開始頭疼地想她該怎麼勸架。
    花禦一顯然還在氣頭上,那她只有從步行雲下手:“爹爹,殿下的病到底怎麼樣,有辦法治嗎?”
    步行雲瞥了花禦一一眼,懶懶道:“這小子是天生肌肉萎縮,氣息不足。他後天又很少說話,缺乏練習。有沒有救,還要看他自己。”
    “爹爹只說要怎麼治吧。”輕桐已經按照他的吩咐,做好了花禦一的心理工作,這第一步算是初步完成了。
    她本以為接下來就該用藥了,誰知步行雲卻道:“你多陪他聊聊天,每天讓他多說點兒話,說到超過常人的量,咱們再說下一步。”
    “我、我不!”輕桐還沒說什麼呢,花禦一先不幹了。
    步行雲挑眉道:“我說你這小子怎麼得了便宜還賣乖呢,我這如花似玉的大閨女給你陪聊,你不偷著樂也就算了,還敢拒絕?”
    步行雲的話給了輕桐靈感,她立即淚眼汪汪地看向花禦一:“殿下要拒絕我嗎?殿下要是執意不肯,我,我就……”她一會兒看牆,一會兒看門口的柱子,似乎在猶豫撞哪裡比較好。
    花禦一見她如此,只得無奈地歎息一聲,算作答應了。
    從這天起,輕桐便在步行雲的指導下對花禦一進行“話療”。
    “在說話之前,殿下首先要有自信,相信自己能行。如果每說一句話都要猶豫半天,那是一輩子都說不好話的。”
    “哦。”她說了這麼多,花禦一還是一兩個單字往外蹦。
    “說話時不要準備,不要猶豫,想說什麼便滿懷熱情、直截了當地去說。或許一開始語調、表情和節奏可能會有一點點奇怪,但這都不要緊,只要把流暢度練起來了,其他什麼都好說。”
    “嗯。你能不能,別、別轉了?”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他面前轉來轉去的,看得他頭暈。
    輕桐蹲下步子,彎腰與他平視:“好,這樣很好。”
    “什、什麼很好?”
    “殿下想要什麼,就直截了當地跟我說,不要憋在心裡。”她微微垂眸,看向他的胸口,“心事積多了,是會憋出病來的。”
    花禦一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離近了看,似乎還帶著細微的絨毛。想她今年不過十五六歲,一個半大的孩子罷了,說出的道理卻有板有眼,老成持重得像個久經滄桑的大人一樣。
    “你、你才有病。”他忽然說。
    “我?”
    “你,有心事。”其實自那次他們遇刺之後,花禦一就察覺到了,“所以有、有病的人,是你。”
    輕桐一怔,隨後微微地笑了笑,桃花一樣的眼睛弧度柔和:“殿下為何就是不肯承認自己有病呢?放心,我不會狠狠笑話您的。”
    花禦一挑眉:“那、那你還笑?”
    “我只是一般笑話您。”
    花禦一一聽就炸,氣得揚起扇子,“啪”的一聲打在輕桐的嘴上。
    “呀!”輕桐也生氣了,瞪起眼睛看他,眉目間竟有一絲威嚴。但那絲威嚴在少女嬌花兒一樣的臉上展現時,不但不讓人覺得害怕,反倒有種無形的力量牽動人的嘴角,讓人不自覺地微笑。
    花禦一便是如此,看輕桐生氣,他反倒笑了。
    見到他的笑容,輕桐不由得愣住。和以往的冷笑和嘲笑不同,花禦一發自內心地笑時,眼睛會微微彎曲,映出明亮的光。輕桐看著他,仿佛在黑夜中迷路的羔羊,猛然見到雲開後的月明,心中一片澄明。
    輕桐小時候讀過不少書,但此時此刻,她想不出用什麼詩句來稱讚他的笑容。她的腦海裡只有兩個字,便是“美好”。如果時光能停留在此刻,該有多好。
    花禦一也看著她,兩人一時都不言語,卻不覺有絲毫尷尬。可就在氣氛正好的時候,輕桐忽然吸了吸鼻子。
    花禦一似有預感地漸漸收起笑容,身子往後退。
    “啊……啊嚏!”輕桐果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花禦一暗自慶倖,還好這姑娘看起來家教不錯,沒有噴在他的臉上,不然他一定會要了她的命!
    輕桐打完了噴嚏,忽然側過身,抬手往自己胸前伸。
    花禦一連忙別過頭問:“你、你做什麼?”
    輕桐咕噥道:“奇怪……我的帕子不見了……殿下有看到嗎?”
    花禦一神情閃爍地說:“沒、沒有啊。”說完他頓了頓,竟掏出自己的帕子丟給她。
    輕桐本能地接過,只見上面繡著一個“一”字。她忙道:“這樣不好吧,我是要找帕子來揩鼻涕的,殿下不介意?”
    花禦一一臉嫌棄地說:“當、當然……”
    “殿下你人真好!”
    “介意!”
    輕桐:“……”
    “那我洗完了還給您。”她只好這樣說。
    花禦一想像了一下自己用她擤過鼻涕的帕子的情景,簡直不能忍:“不、不要了,拿、拿去丟掉!”
    輕桐就這樣收下了他的帕子,用完了之後她也沒洗,還真的就直接丟掉了。當國強捏著那塊慘不忍睹的帕子出現在花禦一面前時,花禦一的臉色簡直嚇人。
    他叫她扔,她還就真的扔了?一點都不按套路出牌啊……
    國強也替花禦一委屈:“這步姑娘也真是的,怎麼這樣不解風情呢。這可是殿下的貼身之物,送給她她不好好愛惜也就罷了,竟然還用來擦鼻涕!用來擦鼻涕也就罷了,竟然還給丟了!要不是收拾垃圾的二狗子發現了,殿下的一片心意可不就給她糟蹋了。”
    “罷了。”花禦一淡淡道,“拿、拿去燒了吧。”
    或許是他誤解了,輕桐對他,並沒有什麼特別地感情。
    花禦一看著那塊髒兮兮、皺巴巴的帕子,只覺得自己臉上狠狠挨了一個耳光,啪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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