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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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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代大師的完美句點。
    艾可最後一部小說終於問世!

    義大利文版熱賣突破25萬冊 !版權銷售40餘國!
    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彭博商業周刊、太陽先驅報、獨立書商協會「Indie Next」等各大媒體選書!

    我們盡力影射,讓意見變成事實;
    我們杜撰來函投訴,再杜撰來函澄清;
    我們在沒有新聞的地方,製造新聞,
    因為不是新聞成就報紙,
    而是報紙成就新聞。

    所有見報的新聞,
    都是「適合」刊登的。

    今早轉開水龍頭,卻沒有水流出來。
    水的總開關被關上了,不是我關的,
    更確切地說,我甚至不知道總開關在哪裡。
    昨晚睡前我吃了安眠藥,那時還有水。

    這天是一九九二年六月六日星期六,日期就透露出不祥。
    關掉總開關是一個警告,有人進入我家。
    他們在找什麼?
    答案顯而易見,是那份報紙。

    兩個月前,我被重金聘請擔任《明日報》的主編,
    但這是一份永遠不會出刊的報紙,
    捏造新聞,只為成為金主威脅政商名流的武器。
    我的團隊負責撰寫「試刊號」,
    遵循「不是新聞成就報紙,是報紙成就新聞」的原則,
    我們盡力影射,讓意見變成事實;
    先杜撰來函投訴,再杜撰來函澄清;
    在沒有新聞的地方,製造新聞;
    不報導書,但可以報導作家之間的批評;
    我們的星座運勢必須正向而且模稜兩可。

    我的一位編輯提出想刊登「墨索里尼未死之謎」的專題,
    據說他掌握的消息足以推翻歷史,進一步影響政治局勢,
    我視為無稽之談。
    然而數天後,包括我在內,知悉此事的三個人,
    一個死了,另一個不見蹤影,
    而我,我最好待在家裡。

    我喝了兩小口威士忌,卻神志清明。
    因為怕死,喚醒了我所有的記憶……
  • 安伯托.艾可 Umberto Eco
    一九三二年出生於義大利皮德蒙的亞歷山卓,曾任波隆那大學高等人文科學學院教授與院長。艾可身兼哲學家、歷史學家、文學評論家和美學家等多種身分,更是全球最知名的符號語言學權威。其學術研究範圍廣泛,從聖托瑪斯.阿奎那到詹姆士.喬伊斯乃至於超人,知識極為淵博,個人藏書超過三萬冊。已發表過十餘本重要的學術著作,其中最著名的是《讀者的角色──符號語言學的探討》一書。
    艾可在四十八歲時,才推出第一部長篇小說《玫瑰的名字》,該書自一九八○年出版後,迅速贏得各界一致的推崇與好評,除榮獲義大利和法國的文學獎外,更席捲世界各地的暢銷排行榜,迄今銷量已超過一千六百萬冊,翻譯成四十八種語言,並被改編拍成同名電影。
    儘管第一本小說就獲得非凡的成就,他卻遲至八年後才出版第二部小說《傅科擺》,也一如各方所料,再度造成轟動。一九九四年他推出第三本小說《昨日之島》,銷量也已突破二百萬冊,中文版並入選《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十大好書和《聯合報》讀書人年度最佳書獎。二○○○年,他的第四部小說《波多里諾》一出版就被國際出版界視為年度頭等大事,義大利文版首刷即高達三十萬冊,對於一本嚴肅的文學作品來說,無疑是十分罕見的天文數字。
    二○○四年,艾可首度嘗試結合小說和大量圖像的創新形式,推出《羅安娜女王的神秘火焰》,引起世界各地的熱烈討論。二○一○年面世的《布拉格墓園》,義大利出版不到一個月便狂銷四十五萬冊,並已售出四十餘國版權,全球銷量超過二百萬冊。而二○一五年推出的《試刊號》則是他最後一部小說作品。
    艾可另著有《植物的記憶與藏書樂》、《倒退的年代──跟著大師艾可看世界》、《別想擺脫書》、《艾可談文學》、《艾可說故事》、《帶著鮭魚去旅行》、《誤讀》、《智慧女神的魔法袋》、《康德與鴨嘴獸》、《意外之喜──語言與瘋狂》、《教皇撒旦至高無上:液態社會的編年史》等雜文、隨筆、評論集和繪本。
    二○一六年二月逝世,享年八十四歲。


    譯者介紹︰
    倪安宇
    淡江大學大眾傳播系畢業,威尼斯大學義大利文學研究所肄業。旅居義大利威尼斯近十年,曾任威尼斯大學中文系口筆譯組、輔仁大學義大利文系專任講師,現專職文字工作。譯有《玫瑰的名字》、《傅科擺》、《魔法外套》、《馬可瓦多》、《白天的貓頭鷹/一個簡單的故事》、《依隨你心》、《虛構的筆記本》、《巴黎隱士》、《在你說「喂」之前》、《跟著達爾文去旅行》、《在美洲虎太陽下》等。

     

  • 【文化評論家】張鐵志、【譯者】倪安宇 專文導讀!【作家.記者】房慧真、【導演】楊雅喆、【作家】楊照、【作家.PChome Online網路家庭董事長】詹宏志、【義大利經濟貿易文化推廣辦事處代表】蕭國君(Donato Scioscioli)、【作家.出版人】顏擇雅 一致推薦!●按姓名筆畫序排列
  • 譯序

    曾經期待美好明日的一九九二年
    倪安宇


    一九九二年是義大利近代史上最讓人失望,也最讓人寄予厚望的一年。
    那一年一月底,最高法院判決黑手黨一清專案這世紀大審判,駁回二審減刑判決,維持一九八七年一審原判,三百四十二名被告不得減刑。政府似乎展現了剿清西西里黑手黨組織的決心。
    二月中,米蘭特黎伍茲安養院院長馬力歐.柯耶薩(Mario Chiesa)向清潔公司索討回扣,被事先接獲密報的警調小組當場逮捕。新聞披露後,所屬的社會黨秘書長柯拉克西(Bettino Craxi)斥責柯耶薩不知羞恥,是跳樑小丑。柯耶薩隨即供出回扣流向政黨金庫,而且行之多年。案情擴及其他政黨,不分左派右派。其中揭露米蘭各政黨是將來自不同勢力把持的機構發包工程案收取的「不當政治獻金」,依市議會席次比例分贓。四月初全國大選,以改革為口號的新政黨大獲全勝,在權力舞臺上超過四十年的傳統政黨落敗後分崩離析,更名重組,結束了義大利第一共和。政治新氣象儼然在望。
    一南一北兩大事件,彷彿宣告義大利準備揮別過去,擺脫所有沉痾,而居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莫過於媒體。
    黑手黨一清專案開庭過程經由電視轉播,直達每個家庭。無論黑手黨的存在是否為切身之痛,都能深刻體會這個組織遠比大眾所以為的更龐大、更暴力、更接近權力核心及你我身邊。大家第一次看見真正的黑手黨首腦人物,站在被稱為世紀大審判的法庭鐵柵欄後面,聽著檢察官一一羅列被告的謀殺、賄賂、綁架勒贖、走私販毒等犯罪事實,宛如親眼目睹社會毒瘤被切除,可以迎接健康美好的明天。
    而由個案擴大為通案的政黨索賄事件(媒體獲悉逮捕特黎伍茲安養院院長行動中,警調小組隊長的代號是 Mike,指揮檢察官的代號為 Papa,便取其字首,配合「淨化」之意,將事件的後續發展命名為 Mani pulite,是為「淨手運動」),在蒂.皮耶特羅(Antonio Di Pietro)檢察官與媒體攜手合作下,不時放出半真半假消息,使得涉案人士紛紛不請自來,在檢察官辦公室門口排隊等待自白「告解」機會。過程中媒體無可避免承擔了來自政黨的壓力,記者們索性聯手放棄獨家新聞,以防堵報社主管一手遮天,甚至反其道而行,每當蒐集到相關資訊,便在新聞同仁圈內廣而告之,爭取曝光機率。
    那是利益既得者倉皇失措、大眾鼓掌叫好、媒體熱血沸騰的一年。一九九二年是義大利近代史的重要分水嶺。
    然而五月二十三日傍晚六點,主導黑手黨一清專案的檢察官法孔尼(Giovanni Falcone)偕同妻子、三名隨扈從羅馬搭乘專機抵達西西里後,在前往首府巴勒摩的高速公路上被黑手黨預埋的五百公斤炸藥炸死;七月十九日下午兩點,法孔尼檢察官的搭檔波塞利諾(Paolo Borsellino)在巴勒摩市區的母親家門口,被汽車炸彈炸死。
    大審判中曾出面作證的前黑手黨布榭達(Tommaso Buscetta)說過:「當國家放棄保護公僕,黑手黨就能置公僕於死地。」好不容易對政府和司法制度重新燃起希望的群眾在喪禮上追打到場弔唁的政治人物,隨扈遺孀在鏡頭前哭喊「我不原諒,絕不原諒」,南義重返淳樸平靜生活的夢想徹底破碎。寒蟬效應下,媒體深入報導黑手黨新聞的頻率逐漸減少,關注焦點看似都聚焦在淨手運動上。
    此時社會黨黨報開始攻擊在淨手運動中被媒體塑造為司法英雄的蒂.皮耶特羅檢察官,指稱他有公費核銷不實、帳戶金錢來源不明的私德問題。支持淨手運動的輿論風向開始轉變,有人認為媒體失去了中立批判性,逾越新聞從業人員分際。這個聲音固然有客觀來源,也或多或少與政黨關係密切的媒體乘隙反撲有關。
    一九九二年底,柯拉克西辭去社會黨秘書長職務,與他往來密切的媒體大亨貝魯斯孔尼(Silvio Berlusconi)眼見自己及旗下 Finivest 集團是下一波檢調鎖定對象,宣布參選從政。這位以營建業起家,擁有出版社、電視臺、報社、雜誌社、電影發行公司及米蘭足球隊的成功企業家一反拘謹嚴肅的政治傳統,採取商業行銷模式投入選舉。
    從一九九二年初開始歷經錯愕、震撼,期待新生又失落的大眾心中所有厭倦情緒,在他歡樂、通俗、嘉年華風格的選舉語彙中或許找到了出口。初入政壇的貝魯斯孔尼所領軍的新政黨聯盟在一九九四年五月大選告捷,總統任命他為總理,負責組閣,開啟了義大利政治走向娛樂化、庸俗化的第二共和。
    蒂.皮耶特羅於該年年底傳喚鋒頭正健的新總理貝魯斯孔尼出庭問訊前夕,辭去檢察官一職。一顆星星淡出,另一顆星星崛起。
    貝魯斯孔尼進入政壇,改變了原本堪稱「均衡發展」的政黨—媒體關係。聽令於他的電視臺除了原本的民營三臺,又加入了國營三臺。助理女郎扭腰擺臀的綜藝節目和「低」益智問答節目比例增加,專題報導和時事嘲諷節目時段縮減。報紙週末文化特刊頁數減少,或讓給運動版面,或與娛樂版合併。左派藝文作家集體從他買下的菁英路線出版社出走,化整為零。
    西西里的黑手黨在多次掃蕩下日漸衰微,大量吸收未成年青少年加入組織的拿坡里黑手黨成為新的社會隱憂,然而全國媒體上幾乎已經看不到相關報導。逐漸占據版面的是三度當選義大利總理的貝魯斯孔尼多次失言,捲入各種醜聞,訴訟案纏身,包括賄賂、教唆偽證、做假帳、逃漏稅、與未成年少女性交易等等罪名。他是義大利媒體托拉斯王國的老闆,也是義大利媒體爭相追逐的話題來源。
    一九九二年所有義大利人一起編織的幻夢,漸漸露出無奈真相。以為永遠不會死的希望,在那年之後奄奄一息。
    這是艾可最後這本小說《試刊號》的時代背景。一九九二年這個日期和《明日報》這個刊名的涵義不言而喻。這一次他不再用無盡的名單讓讀者眼花撩亂,歷史的教誨也不需要回到中世紀去尋找。我們難免對未來有所期待,但是明日未必美好。
    那一年,我是這一波高潮迭起媒體戰的忠實讀者,每天追逐其後,透過閱讀,「親身參與」這一段歷史進程。也是從這一年開始,我每週五必定第一時間衝向書報攤買下《快訊》週刊(L' Espresso),看艾可在專欄中點評時事,期許自己有一天能成為艾可所說的「典型讀者」。那一年,義大利對我而言不再是生活和學校,我看著這個國家在血淚中掙扎,努力擠出微笑,有樂觀者說我們會再回來,有悲觀者搖頭嘆息。我試著感同身受,媒體閱讀不足的,便到書本裡面尋找,希望從經過沉澱的文字看到更多的義大利。然後因緣際會投入了文學翻譯。
    《試刊號》這本小說可以說是艾可一九六四年論述文集《啟示錄派和綜合派》(Apocalittici e integrati)的「故事版」。他批判政治、經濟霸權操控文化產業,進而對大眾傳播帶來過度商業化和娛樂化的負面影響。認為今天大眾媒體之所以「品味拙劣」,是因為媒體人對閱聽人有「預設效果」的期許所致。而且大眾媒體其實樂於見到只有表面民主的父權社會,媒體模式看似由下而上,實質上是由上而下,以低俗文化、偽大眾化愚弄社會。但艾可認為知識分子應該善於運用媒體,而非一味批判:「啟示錄派的人傾向於過度批判大眾文化,綜合派的人則在大眾文化中優遊自在,絲毫不覺有任何問題。這兩種人都有點搞笑。」
    五十年後,艾可選擇一個曾經萬眾矚目的年代為背景,換了一種方式告訴我們,他的擔憂依然存在。
    二○一六年二月十九日,艾可與世長辭。巨人離去,留下了七部小說、八十多本論述和雜文集。他透過不同類型的文本反反覆覆想要說的無非是:觀察、反省、尋找、不放棄。
    哲人日已遠,勿忘風檐展書讀。


     

  • 一九九二年六月六日星期六,上午八點

    今天早上轉開水龍頭沒有水。
    咯咯,像新生兒那樣嗝了兩聲之後,就沒動靜了。
    我問過鄰居太太,鄰居家一切正常,她說可能是我把總開關關掉了。我?我連總開關在哪裡都不知道,您也知道我剛搬來沒多久,每天天黑才回家。我的天啊,意思是說您如果出門一個星期,不會把水跟瓦斯的總開關關掉?不會。這樣太大意了,您讓我過去告訴您總開關的位置吧。
    鄰居太太打開洗臉臺下方的矮櫃,轉了某個東西,水就來了。您看,所以是您自己把總開關關了。真不好意思,是我糊裡糊塗的。哎你們單身漢就是這樣。她用了 single 這個字,就連鄰居太太也說英文了。
    冷靜。沒有調皮鬼,調皮鬼只出現在電影裡。也不是我夢遊,即便是我夢遊,我也不知道總開關在哪裡,否則我會拿總開關當鬧鐘用。浴室蓮蓬頭漏水,我聽著滴滴答答的水聲,常常差一點整晚睜著眼,彷彿置身西班牙馬略卡島上的法德薩摩修道院。因此我老是半夜醒來,起床,關上浴室的門和臥房的門,以避免聽見那該死的滴水聲。
    根據我的判斷,這不可能是跳電造成的(因為那個總開關是手動閥,顧名思義,必須手動操控),也不會是老鼠造成的,因為就算有老鼠經過那裡,也沒有那麼大的力氣轉動總開關,畢竟那是一個年代久遠的鐵製轉盤(這間公寓裡的所有一切都至少超過五十年),而且還生鏽了。總而言之,得用手才能關掉它,而且是人的手。我家也沒有讓莫爾格街兇殺案兇手大猩猩爬進屋內的煙囪。
    得好好推敲一下。任何果必有其因,至少大家都這麼說。首先可以排除奇蹟,我看不出天主有什麼理由要為我的浴室漏水問題操心,那又不是紅海。所以要找的是必然的因果關係。昨天晚上上床前,我倒了一杯水,吃了一顆使蒂諾斯安眠藥,所以直到那時候都有水,今天早上才沒有的。親愛的華生醫生,既然水的總開關是半夜被關掉的,如果不是你關的,就表示有人,或許不只一個人,昨晚闖入我家。他們不擔心我會被他們吵醒(他們的動作非常輕),卻擔心我被那水滴前奏曲吵醒,也說不定是他們自己受不了,同時不明白我如何能夠入睡,於是,機警的他們做了鄰居太太也會做的事:關掉水的總開關。
    然後呢?我的書跟平時一樣堆得亂七八糟,即便來了半個世界的情報人員,一頁一頁翻看過這些書,我也不會察覺。我不需要檢查抽屜或玄關衣櫃,因為他們如果想找什麼,今天唯一需要做的,是檢查電腦。或許為了節省時間,他們把電腦裡的檔案全部拷貝備份後就離開了。而此時此刻,他們反覆打開每一個檔案,會發現在電腦裡沒有任何東西是他們感興趣的。
    他們希望找到什麼?顯而易見。我的意思是,沒有其他可能,他們要找的一定跟那份報紙有關。他們又不笨,肯定以為我會把我們在報社編輯室的所有工作重點記錄下來,所以如果我知道布拉葛多丘的事,應該會記在某個地方。他們恐怕認定我把一切資料都存在某片光碟裡。可想而知昨天晚上他們也去了辦公室,可是沒有找到光碟。於是他們推測(現在才推測出來)我有可能把東西放在口袋裡。我們是白痴嗎?他們現在說不定正在怪自己,應該要搜外套口袋的。什麼白痴,他們是混蛋。如果他們的頭腦夠機靈,就不會幹這種寡廉鮮恥的勾當。
    他們還會再來,不拿到那封被偷的信絕不罷手,說不定會假裝扒手,在街上偷襲我。總之,我得趕在他們再次出手之前採取行動,把光碟寄到某個郵政信箱,再看看什麼時機把它領出來。我腦袋瓜在打什麼蠢主意,已經死了一個人,西梅不見人影。他們根本無須在意我是誰,或我知道什麼,為保險起見把我滅口,就一勞永逸了。我也不能把事情公布在報紙上,對那件事理應一無所知的我只要說出口,他們就會知道我是知情的。
    為什麼我會陷入這個進退兩難的困境?罪魁禍首是迪.薩米思教授,還有我會德文也是原因之一。

    我怎麼會想起迪.薩米思教授呢?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始終認為我之所以大學沒有畢業,都是他害的,而我之所以被捲入這個局,都是因為我沒有大學畢業。還有就是安娜跟我結婚兩年後甩了我,按照她的說法,原因是她發現我是個有強迫症的失敗者,不知道我之前為了面子,跟她瞎掰了什麼。
    我因為懂德文所以沒有大學畢業。我奶奶是義大利北部上阿迪傑自治區的人,從小就讓我說德語。我上大學第一年,為了生活費開始接案子翻譯德文書,當年懂德文是能當正職工作的。可以看懂並且翻譯別人不懂的德文書(當時是很了不起的事),收入比法文翻譯高,甚至比英文翻譯高。我想就跟今天懂中文或俄文的情況一樣吧。總而言之,翻譯德文書跟大學文憑二選一,二者兼得辦不到。既然翻譯是不管炎夏或寒冬都在家裡待著,腳上穿著拖鞋就能工作,同時還能學到一大堆東西,幹嘛要去大學上課?
    我可有可無地決定選修一門德語課。我的盤算是,這樣我不需要花什麼力氣讀書,因為德語我已經會了。當時負責那門課的是迪.薩米思教授,他在一棟破敗的巴洛克風格大樓裡成立了學生口中專屬於他個人的「鷹巢」,走大樓梯上去之後會先看到一個寬敞中庭,一側是迪.薩米思研究室,另一側號稱大會堂,這是迪.薩米思教授誇大其辭,其實不過是可以容納五十人左右的大教室。
    必須換穿室內拖鞋才能進到他的研究室。門口有為迪.薩米思所有助理和二至三名學生準備的拖鞋,沒有拖鞋可以換的人就得在門口等。研究室內的一切都打過蠟,我猜就連書架上的書也不例外。包括那些從不知道多久以前就排隊等著拿到正式教職的年邁助理臉上,也彷彿打了一層蠟。
    大教室有挑高穹頂、哥德式花窗(我始終不懂巴洛克建築為何會有哥德式花窗)和綠色玻璃。在某個時刻,正確來說是下午一點十四分的時候,迪.薩米思教授會走出研究室,間隔一公尺跟在他身後的是最年長的助理,間隔兩公尺的則是那些五十歲以下、相對而言比較年輕的助理。年長助理幫迪.薩米思教授拿書,年輕助理負責拿錄音機,五○年代末的錄音機體積龐大,簡直像一臺勞斯萊斯。
    研究室和大教室之間的十公尺距離讓迪.薩米思教授走成了二十公尺,他不走直線而是走曲線,不知道走的是拋物線還是橢圓線,一邊走一邊高聲說:「來了,我們來了!」進到教室後一屁股坐到一種石雕墩椅上,彷彿接下來的開場白會是:吾乃以實瑪利。
    透過綠色玻璃照進來的光,讓他那張笑得不懷好意的臉分外蒼白。助理啟動錄音機,他開口說:「我與我那位可敬的同僚博卡多教授最近發表的看法意見相左……」然後滔滔不絕說上兩個鐘頭。
    那道綠光讓我陷入昏昏欲睡狀態,從那些助理的眼神看來他們也一樣。我理解他們的苦。兩個小時結束後,學生蜂湧而出離開教室,迪.薩米思教授讓人倒帶,然後他走下墩椅,親民地跟其他助理一起坐在教室第一排,把剛才那兩個小時的授課內容重聽一遍,每每聽到他認為關鍵的段落就心滿意足頻頻點頭。那門課談的是聖經翻譯,馬丁路德翻譯的德文版聖經。我的同學說那是個貪念過重、眼神呆滯的傢伙。
    二年級下學期末,很少去上課的我大膽地說我的論文想寫赫姆.海恩作品中的反諷(我覺得他處理不幸福之愛的手法固然寬慰人心,然而究其實,一切起因於他的憤世嫉俗,而我正準備迎接我的愛情)。「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迪.薩米思教授十分不悅地對我說:「滿腦子只想投入當代研究……」
    我忽然靈光一閃,明白了,頓時打消跟著迪.薩米思教授寫論文的念頭。然後我想到費里歐教授,他比較年輕,以聰明睿智著稱,專攻浪漫主義時期及相關研究。不過學長提醒我,無論如何要請迪.薩米思擔任第二論文指導教授,而且我不能公然跟費里歐教授走得太近,否則迪.薩米思教授會立刻發現,然後跟我勢不兩立。我必須用點手段,讓事情看起來好像是費里歐叫我跟著他寫論文的,如此一來迪.薩米思教授會把矛頭指向他,放我一馬。迪.薩米思教授討厭費里歐,因為當年是迪.薩米思教授讓費里歐拿到正式教職的。大學(那個年代的大學,不過我想今天恐怕也一樣)跟外面的世界正好相反,不是兒子憎恨父親,而是父親憎恨兒子。
    我心裡盤算著要如何利用迪.薩米思教授每個月在大教室舉行的演講活動,假裝跟費里歐不期而遇,那個場合很多教授都會出席,因為迪.薩米思總能邀請到優秀學者擔任講者。
    結果事情經過是這樣的:演講結束後立刻開放聽眾發問,那是教師獨享的權利,然後大家散場,因為主辦單位要請演講者前往當地最好的烏龜餐廳用餐。餐廳是一棟十九世紀建築,服務生的制服是燕尾服。從鷹巢到餐廳得先走一條拱廊大道,穿過一個老廣場,在一棟被列為古蹟的大樓轉角處轉彎,再穿過一個小廣場就到了。拱廊大道上,圍繞在講者身邊的都是正職教授,一公尺外的是兼職教授,兩公尺外的是助理,合理距離外的是勇氣十足的學生。學生走到老廣場上就會停下腳步,走到古蹟大樓轉角就告辭的是助教,兼職教授會陪著穿過小廣場,然後在餐廳門口向大家告辭,會進餐廳用餐的只有貴賓及正職教授。
    所以費里歐教授自始至終不知道有我這麼一個學生。這段時間我對念書已經失去興趣,再也不去學校。我當自由譯者接案,收入端看對方付多少,然後我一頭栽進一套新甜美風格的三部曲小說中,主角是倡導德意志關稅同盟的德國經濟學家弗里德里希.李斯特。不難想像為什麼後來我不再做德文翻譯,想重拾學業卻又為時已晚。
    問題出在我無法持續告訴自己,這樣一天過一天,遲早會修滿所有學分,把論文寫完交出去。一個人如果抱著不可能實現的希望而活,注定會失敗。但是必須等到某天他有所意識,才會放手。
    剛開始我跑到瑞士恩加丁當家教,那個德國男孩實在太笨,沒辦法去上學。那裡氣候宜人,孤單程度在可忍受範圍,我忍了一年,因為薪水很不錯。然而男孩的母親有一天在走廊上貼過來,讓我明白她不介意獻身(給我)。她一口齙牙,還有淡淡的小鬍子,我很客氣地讓她知道我無此打算。三天後我被辭退了,理由是那個男孩沒有任何進步。
    之後我開始應徵文書工作。原以為可以幫報社寫寫稿之類的,結果我只能棲身地方小報,撰寫鄉間表演活動和巡迴劇團的劇評文章。為了微薄薪水我寫過綜藝劇評論,在後臺偷瞄打扮成水手的舞孃,看著她們的橘皮組織看得入迷,跟在她們後面到牛奶工廠喝一杯拿鐵充當晚餐,如果手頭還有一點閒錢,就再加一個奶油煎蛋。我在那裡有了第一次性經驗,對象是一名女歌手,交換條件是在薩魯佐地方報上讚美她幾句,她說那樣就夠了。
    我漂泊不定,在不同城市落腳(會去米蘭,是因為西梅找我才去的),至少幫三家出版社當過校稿(都是大學出版社,不是大型出版社),還幫其中一家校訂過百科全書詞條(檢查基本資料、作品標題等等),這些工作讓我得以養成義大利喜劇演員保羅.維拉久口中「駭人聽聞的文化素養」。所有輸家,例如自學者,永遠比贏家知道得更多,你如果想贏,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好,不需要浪費時間去了解所有其他事,博學的樂趣是輸家所獨有的。一個人知道的東西越多,就表示有越多時候他的狀況不在正軌上。
    我有好幾年時間都在看出版社編輯(其中不乏大咖編輯)轉給我的稿子,因為送到他們手上的稿子沒有人想看。我每看一份稿子他們付我五千里拉,我整天躺在床上拚命看稿,看完之後寫兩頁心得報告,竭盡所能地挖苦詆毀那些不用心的作者。出版社每個人都鬆一口氣,目光短淺地回信說退回稿件他們深感遺憾云云。閱讀永遠不會出版的書稿也可以是一份正經工作。
    我跟安娜就是在這段時間在一起的,然後可想而知地結束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再也沒有(不是刻意的)對哪個女子有過興趣,因為我害怕再次失敗。有性需求我就解決,偶爾來個豔遇,不用擔心放入感情,一個晚上結束後,謝謝,妳人很可愛。或是付費的定期見面,以免困在欲望中難以自拔(那些舞孃讓我日後再看到橘皮組織都無感)。
    同時我心中編織著所有輸家會編織的白日夢:有一天寫出一本書,從此功成名就。為了瞭解如何成為一名偉大的作家,我甚至幫一位推理小說作家捉刀代寫(今天政治正確的名稱是「幽靈寫手」)。那個人為了賣書還取了一個美國名字,跟義大利西部片裡的演員一樣。不過躲在幕後工作滿好的,前面有兩道屏障(作家,以及作家掩飾真實身分的那個名字)。
    幫別人寫推理小說很容易,只要模仿雷蒙.錢德勒的風格就好,或退而求其次,模仿另一位美國暴力犯罪小說家米基.史畢蘭也行。但是當我試著寫自己的東西時,我發現不管是描述人或物,我都會傾向用比較文藝的方式表達。我沒辦法說一個人在晴朗明媚的午後散步,但是會說他走在「卡納雷托畫中的天空下」。後來我才意識到鄧南遮也這麼寫。他為了說明某位名叫柯絲棠查.蘭布魯克的女子具有某些人格特質,說她像英國肖像畫家托馬斯.勞倫斯的畫中人物;寫及愛蓮娜.穆提時,說她的模樣讓人想起法國畫家居斯塔夫.莫羅年輕時筆下某些人物的輪廓;描述安德烈.斯裴雷利則說他讓人想起羅馬伯格瑟美術館裡的一幅仕紳肖像畫。所以讀鄧南遮的小說得不時翻閱書報攤就能買到的簡化版藝術史概論。
    如果說鄧南遮是很糟糕的作家,不代表我也必然如此。為了擺脫行文中引用名人名言的惡習,我決定不再動筆。
    總而言之,我的一生乏善可陳。眼看年紀就要往五十大關邁進,這時我接到了西梅的邀約。為什麼要拒絕呢?多試試也無妨。

    結果我現在在幹什麼?我如果出門,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最好待在家裡,他們說不定在外面等我出去。所以我不出去。廚房裡還有好幾包蘇打餅乾跟肉罐頭,昨天晚上我還留了半瓶威士忌,可以撐一到兩天。我喝了兩小口(或許下午再來兩小口吧,一大早就喝酒腦袋會變笨),試著將這整件事情從頭再理一遍。不需要開光碟來看,我全都記得,至少此時此刻,我神志清明。
    因為怕死,喚醒了所有記憶。

    [ 導讀 ]
    虛構的歷史,虛構的媒體
    張鐵志


    一段可能被虛構的歷史,一本虛構現實的非虛構書,和一份幾乎是虛構的報紙,這是這本叫做《試刊號》的小說的三個主軸。這一切非常艾可。
    本書的故事背景是在一九九二年的米蘭,主角原本是一個自由作家,被一位正要創辦報紙的主編找來記錄他和這份媒體的故事。報紙有一個迷人的名字:《明日報》,因為他們想要關心的不是過去的「舊聞」,而是明日可能發生的「新聞」。「報紙總是在講述人們已經知道的事情,所以銷量越來越少。」主編說。他計畫在一年內做十二期,但並不會在市面上發行。因為這份報紙背後的創辦人是媒體和旅館大亨威美爾卡特先生,他的目的不是真的要做一份新聞媒體,而是:「只要讓知道他的某些人看到就好。一旦威美爾卡特先生展現出他有能力讓金融圈和政治圈陷入困境,那些人說不定會求他罷手,到時候他只要放棄《明日報》就能換來進入那個小圈圈的通行證。」這位主編對主角說。
    而主編之所以請這位作家幫他把整個編輯過程寫成一本書是因為:「這本書要呈現的是另一份報紙的理念,展現出在那一年中我如何竭盡心力籌辦一份符合獨立媒體精神、無畏外在壓力的典範報紙,而最後之所以失敗,是因為自由之聲沒有生存空間。所以我需要您幫我杜撰、構思,寫出一部史詩來,我不知道這麼說夠不夠清楚……」這本書,他建議取作《明日報的昨日》。
    這短短兩段話精采地道盡掌握媒體者對於權力、財富和名聲(一個深具理想性的記者的迷人形象!),那些或張狂的或潛藏的暗黑慾望,是如何形塑了這個媒體再現事實的方法。
    除了「明日報」本身的故事,本書另一個主要軸線是關於義大利的「另一種歷史」(alternative history)。主角的一位編輯同事,深深相信他們所熟悉的歷史不是真實的,亦即那個惡名昭彰的法西斯主義者墨索里尼在一九四五年時並沒有死亡,而是被盟軍藏起來,因為他們盤算一旦共產黨控制義大利,可以讓墨索里尼出來對抗共產黨。而墨索里尼後來的命運又和日後義大利的政治暴力緊密連結。
    這本書和艾可過去小說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其輕薄短小,故事相對沒那麼繁複瑰麗。相對的,書中有很多對話,並透過對話來述說義大利的複雜歷史。但和《玫瑰的名字》、《傅科擺》和《布拉格墓園》等書的精神類似的是,故事的核心都有艾可所執迷的陰謀論(conspiracy theories),或者說存在著另一種隱密的、對世界的敘事/解釋。這位相信墨索里尼沒死的編輯說,「我唯一有把握的是,在我們背後永遠有一個老大哥在羅織騙局。」
    艾可對事實作為一種謎的探索興趣,當然和他的符號學研究有關,因為這種學科相信意義隱藏於各個角落,並要解構人類的溝通模式,詮釋未言明的符號的意義。在這個脈絡下,本書把焦點放在媒體,畢竟人們是透過媒體來理解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但那些紙上的字、螢幕上的畫面,真的是事實嗎?或者,媒體沒報導的,就沒發生嗎?
    書裡編輯說,「問題出在報紙不但沒有將這些消息傳播出去,反而加以掩蓋。發生了A案,你不能不談,可是會讓太多人為難,那麼就在同一期做個讓人頭皮發麻的頭版新聞,母親親手割斷四個孩子的咽喉、我們的儲蓄將化為烏有、加里波底辱罵另一位義大利統一功臣尼諾.畢西歐的信件首次公開等等,讓那則新聞淹沒在資訊汪洋中。」
    更大的真理是:「不是新聞成就報紙,而是報紙成就了新聞」。
    《試刊號》的故事是有強烈現實意涵的。小說的背景設定在一九九二年。在現實中的那一年,義大利發生了「淨手運動」(Clean Hands)行動,揭露了義大利政治中的嚴重腐敗,導致原有政黨體系崩潰,上千人被捕,數人自殺。在那一段混亂之後,來自米蘭的媒體大亨貝魯斯孔尼(Silvio Berlusconi)成為義大利政治的救世主,從一九九四年擔任義大利總理直到二○一一年:很多人都認為小說中的這個媒體大亨就是影射他。
    貝魯斯孔尼開啟了艾可在政論集《倒退的年代》所論述的「大眾媒體民粹主義」時代,因為貝魯斯孔尼掌握了義大利大多數的媒體。他並且嚴厲批評這種民粹主義下選民的自利與犬儒,而問題甚至不只是那些無知者:「明天的歷史不會譴責那些對電視上癮不能自拔的人」,而是在那些明明有閱報但卻對義大利即將到來的選舉不夠關心、沒有採取足夠行動的人。在同本書另一篇文章中,他也指出在法西斯主義政權下,人們知道所有的大眾媒體都是政府喉舌,所以他們會偷聽外國或地下電臺的資訊,但在當下的傳播媒體政權中,人們卻沒有意識到資訊可能都是被操控。
    在這時代,這些問題變得更為迫切。一方面,媒體提供的新聞或資訊越來越碎片化,以至於我們無法理解事情的脈絡,喪失理解全貌的能力。另一方面,社交媒體世界更進一步惡化這碎裂化傾向,刻意製造的錯誤資訊更被大量流傳,讓「假新聞」的接受度可能更甚於真新聞。
    事實上,義大利的大亨總理貝魯斯孔尼經常讓人聯想到美國總統川普,雖然後者不是媒體大亨,卻是操弄媒體之王。這位美國總統不僅經常公然製造謊言(或「另類事實」),甚至反過來指責那些最具名聲的媒體是「假新聞」。
    因此,這個時代的問題甚至不是「報紙成就新聞」,因為報紙越來越少人看,越來越缺乏權威,而是當謠言和假新聞在社交媒體上四處流傳,沒有人再相信真相。這果然是一個「後真相」的時代。
    沒有可以相信的事實,沒有可信的新聞,其結果是我們失去了探求真理的興趣與能力,喪失了對公共生活參與的興趣。接著,民主必然會萎縮。(這其實就是川普當選的原因。)
    《試刊號》最後有段話提到,即使看到許多重大新聞,但「人們會說,真的嗎?這真是有趣啊。然後他們會轉過頭去繼續做他們的事」。艾可在接受美國公共廣播電臺訪問時針對這段話說:「我的小說的最終啟示在於,過去三十年有許多可怕的事情發生,我們在媒體上讀到了它們。但真正的悲劇不是炸彈爆炸或有許多人死去,而是我們對此是冷漠的。我們在週一讀到了某些新聞,但在週二我們就遺忘了我們讀過的東西。這才是真正的悲劇。」

    張鐵志為文化評論作家,著有《燃燒的年代:獨立文化、青年世代與公共精神》、《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以改變世界嗎?》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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