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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她這個人小氣又霸道,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愛。
    他是出了名的高冷醫生,偏偏面對她時總是心慈手軟。


    就在他下定決心喜歡她的時候,她居然要倒追一個小白臉!
    理由是——對方可以跟她一起還房貸?!
    “陳水墨,你是當我死了嗎?”


    為了完成自己的買房置業的終極夢想,
    陳水墨愛財如命,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愛。
    宋信和從未想過與陳水墨這樣的女人有交集,
    他的職業,早已看慣了世間形形式式的不公和窘迫。
    看她為生活所困,卻不知如何正確理財,忍不住出手點撥她……
    誰知這點著點著,就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宋醫生終於下定決心,
    雖然這個陳水墨女人特別愛錢特別摳,
    但是喜歡上了就都忍了吧。
    什麼?這個女的說她看上了一個小白臉?還要倒追小白臉?理由竟然是對方可以和她一起還房貸?!
    “陳水墨,你是當我不存在嗎?”

  • 涂塔塔

    夢想是成為寫小說的包租婆,小說是寫上了,就差幾套房了。
  • 第一章 闌尾緣
    第二章 醫保情誼
    第三章 醉酒亂語
    第四章 中秋再遇
    第五章 誣陷風波
    第六章 歡喜合租
    第七章醉意惑人
    第八章識清鳳凰男
    第九章情定除夕
    第十章你的世界
    第十一章有房一族
    第十二章思鄉情切
    第十三章生當同衾
    第十四章見家長
    第十五章吾之所愛
  • 第一章  闌尾緣

    陳水墨的人生,是很悲慘的。
    拿眼下的事情來說吧,她可憐巴巴地對著醫院收費窗口的工作人員祈求了半天,對方還是以不能“賒帳”為由回絕了她。
    “我今天是請了假來的,而且我們公司跟你們醫院是定向合作的……”
    “後邊這麼多人還排著隊呢,您能不耽誤時間了嗎?”窗口裡的年輕女孩兒,文過的一字眉卻仍然蓋了層厚厚的眉粉,像兩條黑色的毛毛蟲,此刻,快要鬱結在一起了。
    後邊熙攘的人群早就按捺不住,紛紛抱怨起來。
    陳水墨捂著陣陣作痛的肚皮,實在沒有力氣跟後面的人周旋,她決定再試一次,剛剛張嘴,卻被一道尖銳的女聲打破了。
    “哎呀,陳水墨,賴帳都賴到醫院來了?”
    這聲音,聽得陳水墨心驚肉跳的。而聲音的主人,她想忘記都難,是孫瑜。
    “墨墨?你怎麼也來醫院了?”另一道男聲也適時響起,富有磁性又悅耳。
    陳水墨暗暗叫苦。不過,她遇到前男友和前男友的現女友並且前男友的現女友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這種事情,發生在窘迫的今天,也沒什麼可稱奇的,畢竟,她的人生,一直這麼衰。
    但她並不想搭理這兩人,也無力再賴在繳費窗口。她深呼吸,轉身,昂首闊步地向大門走去。
    鄭文敘正欲上前阻攔,孫瑜已經率先挺著小肚腩擋住了陳水墨的去路:“我們十月二號在貴都大酒店舉辦婚禮,沒想到今天來產檢,還能碰到你,你可一定要來啊!”
    陳水墨腦子一片空白,孫瑜略晃了晃身子,有位醫生順手扶了她一把。
    陳水墨無暇去看對方是誰,只在一片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裡笑了笑,看向鄭文敘時,眼裡不爭氣地蓄了一些淚水。她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然後眯著眼點頭,客套了句:“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用最後一絲理智,判斷出這兩人也是要往大門走的,於是,直接轉了個彎繞過兩人,背向大門口,朝電梯走去。
    即便身後還傳來孫瑜得意的關切聲,但是,她已經有些聽不清了,看到一處拐角,強自鎮定地走過去,暈乎乎的腦袋已經撐不住了,她預感到自己即將悲慘地摔在樓梯上,並且磕得頭破血流。為了阻止今天的第二大悲劇的誕生,她拼盡全力,將手伸向了路過的白衣天使……嗯,白衣男天使。
    “醫生……你看我……是不是快死了?”
    在死和錢之間,陳水墨決定選擇活著。
    只是,還未得到醫生的回答,她便徹底暈了過去。失去意識前,她再次聞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生平第一次被人拖著大腿的宋信和有一瞬間的失神,右眼沒來由地狂跳了兩下。但他很快拋開這些,蹲下身熟練地將人平放到地板上,簡單做完檢查後,向圍過來的護士說道:“跟門診過個手續,轉消化內科。”
    等陳水墨清醒過來的時候,她人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到處白晃晃的,讓她有一刻的慌神。如果沒有產生幻覺的話,這裡應該是病房……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確認還沒被剖開過,才不那麼心慌了。
    “你醒了?”親和的李護士從隔壁床位走過來,手裡抱著文件夾。
    “護士,我……我這是在哪裡?”
    “你早上暈倒了,宋醫生給你轉了科。費用暫時是他墊付的,我去喊他過來。”
    陳水墨頭皮一陣發麻,哆哆嗦嗦地翻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16:46,離下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十四分鐘,她只請了一上午假,下午按照翹班來算,會受到處罰。
    她雙手握成拳,有些惱怒地嘀咕了一句:“這醫生真是……”
    宋信和已經走進了病房,隱約聽到了前半句,後半句沒聽清,於是,順口問了句:“真是什麼?”
    陳水墨轉身,看向來者,語氣不善:“關你什麼事兒?”
    來者身穿咖啡色襯衫,手上搭著一件薄外套,長得還挺英俊,只是,陳水墨並不認識他,往常每次有大額支出時,她的心情總是不會太好。
    “你在這裡議論我,怎麼就不關我的事兒了?”宋信和覺得莫名其妙,語氣自然沒那麼和善。
    “議論你?”陳水墨嘴巴噘起,決定在這個無故碰瓷的人身上發洩點兒什麼,她雖然坐在床上,仍然睥睨著對方,正要發牢騷,腦中突然閃過昏迷前抱著的那位醫生,跟面前的人重疊起來。
    出口的話一轉,變成了諂媚:“怎麼可能!我剛剛明明在誇你,說您真是個活菩薩!華佗再世!扁鵲……”
    宋信和的右眼又沒來由的突突跳了兩下,他揚手,制止了她的滔滔不絕:“打住,別神神道道的,一會兒該去精神科了。”
    “你才精……”後面兩個字,陳水墨硬是咬牙咽了回去,她掐了自己一把,暗罵自己,這是跟人家醫生慪的什麼氣。
    想到治病加請假曠工損失的錢,她蔫了下來,垂頭喪氣地說道:“你替我墊的錢是嗎?墊了多少?”
    語氣轉換得太快,宋信和有點訝異,不過實在沒有閒情逸致跟她耗著,淡然應和道:“押金一千。”
    “什麼?”陳水墨的聲音尖細又刺耳,引來同病房的其他人側目。
    “你當搶錢呢?我又沒做手術,幹嗎交那麼多錢?”
    宋信和的好耐心幾乎被她這聲尖銳的號叫驅散殆盡,他眉眼鬱結,強調道:“只是住院押金,餘款會退還。”
    陳水墨腦子裡的小算盤打得飛快,突然一骨碌爬起來,就要往門口沖。宋信和眼看著針頭從她的手背滑落,劃破了肌膚,又眼睜睜地看著她沖回來,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又沖向門口。
    “醫生,你跟我先去把押金退了!”
    因為職業的關係,他驚異於她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終於,好脾氣散盡:“你的情況最好留院做個全面檢查……”
    陳水墨壓根沒有聽,已經拉著他沖出了病房。
    他們正好撞上返回來的李護士,她關切地詢問陳水墨:“你怎麼跑出來了?你輸完液了?”
    宋信和腕部用力,才得以掙脫她的鉗制。陳水墨這個剛清醒的人,手勁兒倒是不小。
    “護士,快,我要退房……啊,不對,是出院,我不要住院!”陳水墨的語氣急切而莽撞。
    李護士一臉驚詫:“你家裡有急事?”
    “對,我要立馬出院啊……”陳水墨的語氣更急了,只是夾雜著焦慮,趕得上哀號了。
    “給她手上消毒包紮一下,把剩下的生理鹽水輸完。”
    還是那位宋醫生,只是口氣公式化了許多:“如果病人堅持出院,就給她辦出院,費用結算清楚,我後天上班過去領錢。我家裡有事,先走了。”
    李護士連連點頭,應了下來。
    吝嗇于再對陳水墨說話,他步伐穩健,很快便離開了。
    陳水墨知道自己的行為是很討人嫌的,她也不想去爭論什麼,堅持要求李護士先幫她辦理出院,然後灰溜溜地回家了。

    陳水墨生活依然悲慘地繼續著,她身上所有的錢都用來交醫療費了,只剩公交卡和身份證。她坐著公交車回家,哪知公交車走到半路上壞了……
    離家也就剩兩站路,她咬咬牙,忍著疼痛,一步一步挪回了家。
    是的,陳水墨很摳門,但這並不妨礙她要買房的決心。男朋友沒了,房子還是要買的,她缺個家,從小到大都缺這麼一個家,不能因為闌尾炎,就推遲半天買房!
    她每天都在鼓勵自己去相信,明天總會好起來的。

    然而,今天的陳水墨依然過得很糟糕。她坐在辦公桌前,一邊飛快地幫主管整理資料,一邊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月從哪裡可以省出來昨天在醫院花掉的錢。已經九月底了,天氣馬上要變冷,去年買的那雙五釐米高跟鞋已經磨得掉皮了,但是,還是可以再穿一季的;腳上這雙涼鞋,再穿穿,撐到國慶以後吧。
    袁思思從主管辦公室出來,趾高氣揚地路過陳水墨的座位,鄙夷地看了看忙碌的她,聳了肩走了。
    陳水墨頭皮一陣發麻,還沒想到自己哪裡惹到袁思思了,行政助理王怡就來叫她了。她趕緊起身往領導辦公室走去,袁思思得意地在背後哼了一聲,她就知道要出大事了。
    她剛進去,行政主管就頂著一頭油光發亮的地中海髮型站起來,甩了她一臉資料:“你看看你整理的申報材料,讓你跟人家小袁配合,不是讓你拖人家的後腿!”
    陳水墨一臉驚詫,隨手接住從頭上飄下的打印材料,發現她整理的那部分……亂碼、跳頁、字體格式錯誤,與她交到助理手裡的,壓根不是同一份!申報材料這份差事,是主管交給她和袁思思的,但是,袁思思壓根沒做什麼工作,只是把一些資質材料給了她,然後就不管了。她加了兩天班,才把所有的圖片、掃描件、文字排版梳理好發給行政助理的!陳水墨嘗試著據理力爭一下:“我發給王助的時候,還好好的,她打印前應該查看一下啊……”
    啪……更響的聲音,劉主管氣得把杯子摔到了陳水墨的跟前,聲音很大,嚇得她不敢吭聲了。
    “你自己工作沒做好,還要求小王給你檢查?她是我的助理,還是你的?要不要你來坐主管這個位子?啊?”
    陳水墨被吼得呆住了,雖然很憋屈,但是她不能反駁,袁思思還等著看她的笑話呢。王助理站在不遠處,看她的眼神,與剛才袁思思一樣。
    陳水墨不能露出半點悲傷,不然,王怡一定會把她的表情添油加醋地說給袁思思聽的。
    她蹲下身,開始拾地上已經濕透的文件材料,身後傳來一聲嚴厲的質問:“這是在做什麼?”
    劉主管剛剛坐下,就被這一聲嚇得從座位上站起來,他趕緊走到陳水墨的身後,向來人諂媚地說道:“徐總,您怎麼下來了?”
    說罷,劉主管抬頭一看,那位領導正盯著蹲在地上拾東西的陳水墨神色不悅,他趕緊解釋:“行政辦的小陳,一直笨手笨腳的,剛剛說她兩句文件整理得不行,聲音大了點,嚇得把杯子都摔了。”
    說完,他轉身對著陳水墨厲聲道:“還磨蹭什麼!快點收拾完,出去工作。”
    陳水墨動作加快了許多,她不敢回頭,看劉主管那巴結的樣子就知道身後出現的人是個大領導。她要是就此被領導打上偷懶無能的標簽,那幾乎離被炒魷魚不遠了。而她,是一定不能失業的!
    陳水墨拾起所有的紙張,茶杯被摔成小小的碎片,她抬頭環顧,發現這間辦公室裡沒有笤帚,只好自己一片一片地撿。
    大領導臉色陰鬱地盯著地上的碎片,冷聲說道:“別傷著手。”然後,他看了一眼主管劉強,轉身出去了。
    聲音很低沉,比鄭文敘的多了些沉穩內斂,竟然是大老闆徐棋彥。
    這時,辦公室外有個嬉鬧的聲音傳來:“阿和哥,你怎麼來了?”
    剛才路筱敏沒有向行政辦這邊看,直到周圍有人開始悄聲議論,才抬頭瞥去,發現和徐總一起出現的竟然是宋信和!她立即起身飛奔到他的身邊,一臉驚喜!
    宋信和百無聊賴地站在公共區等著徐棋彥,此時回神看了看身邊的小姑娘,含笑說道:“和徐總談點事情,你們這裡還挺能鬧。”
    他瞥向行政辦公室裡蹲著拾碎片的人的背影,隱隱察覺,右眼又在不安分地亂跳。
    徐棋彥向宋信和示意,決定在這層辦公室巡視一圈再離開。路筱敏很自然地拉著宋信和去休息區坐下,路過行政部主管辦公室的時候,正好碰上陳水墨手捧著碎瓷片和一遝紙張出來。
    看清來人正是昨天的小氣女人陳水墨以後,宋信和不得不驚詫。他腳步頓了頓,看到了她手背上的創可貼,那是昨天被針頭扯開的傷口,大約兩釐米。出於醫生的職業道德,他決定告知她:“你這傷口要消毒包紮一下。”
    針頭扯破了血管,感染了可就不妙了。
    不想被袁思思等人看好戲,所以出了行政部主管辦公室以後,陳水墨埋頭走得飛快,聽到宋信和的聲音的時候,她步子慢了些,差點撞上對方,好在手穩,握住了手裡的碎片,才沒有甩出去傷到別人。
    行政主管劉強跟了出來,一臉嫌棄地抱怨道:“磨磨蹭蹭幹什麼,等著表彰你呢?”
    公司的大老闆太苛刻了,萬一他將剛才發生的小混亂全部怪罪到行政部,那自己這個部門主管可有得受了。
    劉強看看面前的陳水墨,劉海特別雜亂無章,綁著的馬尾低低地垂在肩頭,真是一副倒黴樣兒,怪不得會惹怒大老闆,回頭上面怪罪下來,一定不讓她好過!
    劉強這麼憤憤地想著,卻絲毫沒有去反思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而陳水墨只是默默地聽著劉主管的訓斥,雙眼壓根不敢直視宋信和。她見到宋醫生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該不會昨天的錢沒有算清,被人追債追到公司來了吧?
    宋信和的眉目更鬱結了,碎瓷片本就鋒利,她四指這麼扣著,白皙的指尖已經可見清晰的血痕,傷口不會很深,但會很疼。
    但見她雙目閃躲,側身跑到了垃圾桶旁邊,將碎瓷片包好了,才扔向垃圾桶。他對她倒有了一點點改觀。這種瓷片,很容易傷到清潔工。她還知道為他人考慮,也不是那麼精於算計。
    她無意跟他相認,他自然也不會再次沖上去充當“活菩薩”。
    等徐棋彥巡視完畢,宋信和便跟著去頂樓談事情了。
    時時關注動向的陳水墨,在宋信和離開後,終於放寬了心。還好沒有被當面要債,不然,在公司,她的名聲怕是又要更難聽了。以劉主管對她的反感程度,那她估計在這裡沒幾天日子可混了。
    看那醫生和老總似乎有私交,陳水墨盯著手指上的細小傷口,猶豫著,一會兒還是要摸過去,跟那位醫生談談。
    她這人雖然愛財,但不喜歡欠人錢,更不喜歡被人誤以為欠他錢。

    袁思思從陳水墨身邊走過,再度冷哼出聲,然後迎著路筱敏,笑盈盈地拉著她去說悄悄話了。
    “筱敏,剛剛那個帥哥是誰啊?你男朋友嗎?”
    路筱敏害羞地抱著袁思思的手臂,一臉嬌媚地應答:“不……還不是。”
    “哇!那就快是了唄!”
    袁思思的話惹得路筱敏更加臉紅,緊緊地抱著袁思思的手臂,幻想著下次宋信和再來公司看她的場景,或許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女人之間的竊竊私語,你不去細聽,也很難察覺說了些什麼。
    陳水墨更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她要再仔細檢查一遍,這次,絕對不允許有一點錯誤了,否則,行政老劉不知道要怎麼整她!
    文字較多,因為之前出了王怡、袁思思聯手整她的事件,她現在是一點兒也不敢相信別人了。校稿完畢以後,她抬頭一看鐘錶,已經快中午十二點了!不知道宋醫生離開了沒有,趁著吃飯的空當,她還是決定去碰碰運氣。
    大老闆在頂樓辦公,如無特殊情況,普通職員在八樓就被助理擋了。
    陳水墨在八樓的安全出口貓著腰,一直等著。可惜等到了下午一點半,都沒見到有人出來。她不由得安慰自己——今天和這位醫生真的只是偶遇,才放寬了心,去樓下吃飯。
    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兩點了,她腳下生風,慌忙跑向電梯。電梯門快要合上了,她喊了一句:“等一下。”
    門如願地被打開了,只是,裡面站著的人,讓她慌張了起來。
    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走了進去,電梯門很快關上了。密閉的空間就他們兩人,她不由得緊張起來,不敢回頭,只敢悄悄去看電梯電子屏,數字一直在變,她默默地數著,三、四、五、六。
    叮,門開了。陳水墨深吸一口氣,決定還是跟別人講明比較好。
    “那個……醫生,我昨天把你墊付的錢給那個護士了,真的沒有欠你的錢。”
    “押金剩下的錢,我也沒拿,得你自己去領一下。”
    “啊,我可不欠你錢啊,你千萬不能讓我們公司的人誤會我!”
    她三句話不離錢,宋信和算是認清她的屬性了。他觀察了一下她垂著的雙手,手背上貼了三塊創可貼才剛好蓋住傷口,創可貼的邊緣已經掀起了一角,似乎沾濕過。
    電梯門快要再次合上,宋信和一直不言語。
    陳水墨想來想去,也確實沒什麼要說的了,於是向電梯外走去。
    “啊,對了,醫生,總而言之……謝謝你。”
    卡在電梯門間,陳水墨才把這句話說出來。她不喜歡欠人錢,也不喜歡欠人情,好像以前很少碰到有人幫她,連一句謝謝的話,也講得很彆扭。
    她齜牙一笑,覺得和醫院的緣分,可以了斷了。
    電梯門長久不關,開始響起嘀嘀的警報聲。陳水墨決定瀟灑地走掉,雖然人小氣,但派頭還是要足的。
    可她沒有成功邁出去,人已經被宋信和扯回了電梯。她驚訝地回頭,看向面目嚴肅的宋信和。
    難道,真的還欠他錢不成?她腦子裡開始算帳,住院費是兩百塊,生理鹽水三塊五,頭孢是……

    “手。”聲音低沉而疏離,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嗯?”陳水墨不解,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我看一下你的手。”
    陳水墨哆索著伸出雙手,給他看了一眼。
    確實沾水了,宋信和真是搞不懂,為什麼一個成年人連基本的醫療知識都不懂,他有些厭惡這種人,但是又不能控制自己不去告誡她:“傷口不能沾水,不知道?”
    “啊?”陳水墨愣了足足五秒鐘,搖搖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創可貼,答道,“就吃飯前洗了個手。”
    “手心。”聽她那毫不在乎的口氣,宋信和的眉眼再次鬱結,口氣也冷漠了下來。
    陳水墨雙手翻了個個兒,見宋醫生看得認真,她還配合地動了動手指。
    “別亂動。”職業病作祟,宋信和抬起她的手,檢查了一遍她的手心。
    鮮少與人有肢體接觸的陳水墨覺得很不適應,她剛要收手,宋信和已經禮貌地鬆開了。
    “手心也不要沾水,回去拿棉簽擦點酒精,消一下毒,再貼創可貼。”
    “啊?”
    “手背最好用點消炎藥,用紗布包紮,不要捂著。”
    “嗯……”
    直到電梯再次返回六樓,陳水墨依然有些失神,這宋醫生,真的是面冷心熱啊!
    她覺得心裡有一點點溫暖。
    不過,她並不打算按宋信和的囑託——老老實實地消毒包紮。家裡沒有酒精,也沒有紗布,那一盒創可貼,還是昨天疼得厲害,她實在忍不了了,才去藥店買的。
    下午一上班,王助理就來收材料,她可再也不敢勞駕這尊大佛了,自己去打印裝訂,然後親自遞到了老劉的手裡。
    老劉對這次的材料很滿意,連連誇讚了一番,只是,每一句表揚都和陳水墨無關:“看看,小袁比你還小一歲呢,你看看人家這個思路!”
    “小陳,你必須向人家小袁學習,下次別再笨手笨腳地拖累人家了!”
    “你那臉色什麼意思?我批評你,你有意見?”
    陳水墨實在是不想再爭論功勞、苦勞,他說是袁思思就袁思思的吧,反正又不會少她的錢。
    “行了,你出去吧!”劉強依然有些憤懣,這個下屬幹活不利索,脾氣還挺大,都敢給他臉色看了,必須找個機會給她點兒壓力!
    即便被不公平對待,陳水墨仍舊有點自得其樂,大概是難得遇到了像宋醫生這樣對她溫柔的人吧。
    然而,陳水墨的腸胃,卻並沒有讓她樂多久。
    很快,她又進了醫院,不同的是,這次,她是被抬進來的。
    路筱敏自告奮勇地站出來要開車送她去醫院,暈乎乎的她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
    路筱敏開著一輛市價三十多萬的寶馬MINI Cooper,一路上還嘗試著與陳水墨交流。
    陳水墨在生活裡幾乎沒有什麼朋友,難得碰到這個階層的同事,真的特想跟路筱敏建立良好的關係,但肚子實在是疼得厲害,她連說話都大喘氣。她一路配合地回應著嗯嗯、啊啊,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友好大方一些。
    這麼一路坎坷著,終於到了醫院。陳水墨以前鮮少與路筱敏交流,沒想到她不僅人美,對待自己更是無微不至。
    可是,陳水墨也只能在心裡表達一下感激之情,因為她,徹底疼得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之前,她小聲地向路筱敏懇求道:“我絕對……不能、住院。”
    一臉驚詫的路筱敏攙扶著她,但是,路筱敏微弱的力量遠遠不夠,於是,她摔在了地上,並且,臉先著地了。
    路筱敏嚇壞了,她拖住身邊路過的護士,驚慌失色地喊道:“她、她暈倒了!怎麼辦?!”
    大廳裡的醫護人員已經快步走了過來,還有人推著擔架床跑了過來。一位男醫生和兩名護士把陳水墨抬到了床上,推進了急診室。
    有一名護士走過來說道:“這位小姐,你是病人的家屬嗎?”
    路筱敏依然有些慌亂,她望著急診室的方向,含混不清地說道:“不、不是!”
    “筱敏?”
    路筱敏聽到身後有人叫她,轉過身,看到來人,淚眼迷蒙了。她一把沖上去,抱住那人的腰身,小聲地嗚咽了起來:“阿和哥!”
    “怎麼了?”宋信和看著往來路過的同事們,向他們點頭致意,輕輕拍著小姑娘的肩膀,把人從懷里拉出來,認真地問道,“先別哭,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的口氣溫和無比,身材比較高,穿著一件休閒的夾克衫,修長白皙的手裡抓著褐色的外套,英俊雅致的臉上,眉頭輕皺,有著令人難以忽視的嚴肅內斂,頭髮修剪得很合宜,頭髮直挺,襯得他更挺拔了。
    路筱敏看著這樣的宋信和,快要忘了剛剛還被嚇到失聲,直接回答:“我同事急性闌尾炎,我送她過來……剛才她突然暈倒了,嚇了我一跳!”
    她有些不好意思,伸出纖細的手臂順了順頭髮,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然後報以淺笑:“能遇到你,太好了。”
    “我今天下午坐診,正好上班的時間點,來我辦公室休息會兒吧。”他越過人流量向來較大的急診大廳,愣神看了看緊閉的急診室大門。
    急性闌尾炎嗎?呵!他腦海裡竟然不由得想起那位以錢為天的女員工,右眼皮竟然又不自覺地跳了幾下。這讓他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總感覺要發生點兒事情。
    路筱敏自然贊成,她好不容易有這麼好的藉口來醫院,必須和他多待一會兒。他向前臺的護士大概諮詢了兩句,順便請護士照應一下。
    急性闌尾炎不可能這麼快做手術,怎麼也得先輸兩天消炎藥水,等炎症下去了,再看情況。
    至於辦理住院手續,宋信和看了看身邊秀氣的路筱敏,問道:“你們公司的人,沒有不能住院的毛病吧?”
    路筱敏沉浸在他英挺如畫的側顏裡,不明所以地答道:“啊?什麼?”
    宋信和笑了,將手中的衣服甩在肩膀上,一副無所謂的表情。他有些好奇,自己怎麼會問出這麼沒有邏輯的一句話的。把人領到辦公室,他就進入了工作狀態。路筱敏被安排在側廳的小休息間裡,她透過門縫,不時地觀察著他。

    認真工作的男人,簡直太有吸引力了,陽光灑在他的身上,黑色挺直的發線,英挺的眉眼,以及乾淨純白的工作服,卷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臂,手握著一支黑色的鋼筆,在病歷本上記錄著。內斂又性感!
    路筱敏看癡了,果然,送同事來醫院還是有收穫的!
    快到下班時間,總算清閒了些許,宋信和才有時間來跟路筱敏交談。
    “你同事在輸液。”剛才護士站來過電話,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情況,宋信和結合情況,繼續說道,“你同事只是腸胃炎,不過,保險起見,還是要住院觀察一下。”
    “腸胃炎?”路筱敏很訝異,陳水墨暈過去之前,口口聲聲自稱是急性闌尾炎的呀!
    “你們公司食堂的飯菜是不是有問題?怎麼最近得腸胃炎的人這麼多?”宋信和沒有顧及路筱敏的話,他有些鬱悶,上次那個堅持鬧著要出院的女人是腸胃炎,這個也是。
    “可我同事說她是闌尾炎啊,還一直跟我說,她不要住院,讓醫生開兩服藥回家喝呢……”路筱敏著急地說道,她雖然不太明白,但陳水墨暈倒之前交代這件事情時,一本正經得簡直像在交代遺言,所以,她意識到這件事可能對陳水墨很重要。
    聽聞路筱敏的話後,宋信和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了幾下,基於之前的信息,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嘗試性地問了句:“你同事叫什麼?”
    “陳水墨啊!”路筱敏答道。
    同時,響起敲門聲。宋信和讓他們進來。助理領著護士長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李護士,一種冥冥之中被自己完全猜中的感覺從宋信和心裡升起。他有些煩躁地看著李護士,只聽她有些尷尬地說道:“宋醫生,那位……就是上次那位病人,又鬧著不肯住院……余主任聽說你跟導醫打過招呼,讓我來請你過去,給病人做做思想工作。”
    宋信和靜默了整整三秒鐘,腦子裡一片空白,難以相信,世界上竟有如此冥頑不靈的人。他放下鋼筆,活動了幾下手指,看向路筱敏,口氣平和:“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家吧,你同事那邊,我來處理。”
    路筱敏一門心思全在宋信和的身上,聽他這麼說,滿心的小女生情思,再說,有他照料同事,回了公司,免不得要被她感謝提及,總之,她的思想已經跑了十萬八千里,羞答答地回家了。
    把路筱敏送走以後,宋信和看向等待的李護士,手指握緊又鬆開,最終問道:“她現在在哪裡?”
    李護士趕忙在前面領路,余主任出了名的暴脾氣,剛剛被陳水墨懟了一句,氣得差點砸杯子。她這裡再不把宋醫生叫過去,怕是醫患關係緊張啊!

    宋信和趕到的時候,陳水墨正鬧得厲害,和余主任吵得不可開交。
    “你知不知道,兩百塊夠我做多少事情?”
    “你知不知道,你這會兒省這兩百塊錢,明天兩萬都不一定能救你這腸胃?”
    “你知不知道,沒有這兩百塊,我可能連明天都活不到?”
    宋信和順手帶上了門,將外面聚集過來看熱鬧的視線隔絕在門外。宋信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攤上這種事情的,他抬手,有些無奈地扶額惆悵了片刻。
    李護士站在邊上提醒他:“余主任血壓高……”
    他終於下定決心,邁步向余主任的辦公桌走去。
    陳水墨說到情緒激動處,抽出捂著肚皮的手甩了兩下。宋信和看了一眼,很好,手背已然發青,依然是三塊創可貼,不同的是,這次創可貼翹起了三個角,他的囑託全被當成了空氣。
    “你看到我這手了沒有?有位醫生告訴我,得用酒精消毒、紗布包紮……”
    “你手上都發炎了……”余主任也注意到了她的手背,口氣未減分毫,“你知道傷口感染致死率是多少嗎?”
    “喀……”算她有點良心,還記得宋信和的囑託,宋信和走上前,正欲化解面前的劍拔弩張的氣氛。
    可惜,陳水墨還在口無遮攔:“所以那位醫生壓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是買不起酒精和紗布的,嘴巴上說出來的醫德,說白了就是爛好人……”
    余主任也一時被陳水墨堵得無話了,恰好看到了宋信和,便朝他說道:“這姑娘是你朋友?”
    還以為是路筱敏來了,陳水墨有些慌張,不太想讓同事看到這樣的自己,口氣軟了下來,問道:“所以,我可以不住院了嗎?”
    “陳水墨。”來人壓低了聲音,像是隱忍著什麼情緒。
    這聲音略微耳熟,陳水墨腦子裡過了一下,沒想起來對方是誰,回身去看,傻了。
    “宋、宋、宋醫生……你怎麼在這裡?”伶牙俐齒的陳水墨開始結巴了,剛剛……她好像說宋醫生壞話來著,說他是……爛好人?
    “給她開了哪些藥?”宋信和沒搭理她,直接與余主任簡短地交流了幾句,然後把她領走了。


    醫生的辦公室都差不多,一張辦公桌、三把椅子、一個文件櫃、一張病床、一個衣帽架,窗戶很大,透光很好。
    陽光穿行而過,斑駁地灑在了地板上。
    這樣好的天氣,溫暖得叫人……打瞌睡。
    陳水墨坐在靠櫃子的椅子上不停地打瞌睡,手上輸著藥液,輸液瓶裡的藥水快輸完了。宋信和起身,走到她的身邊,等著給她換輸液瓶。
    他弓身,打量著沉睡中的陳水墨,她的眉眼很淡,但那眉毛仍舊亂糟糟的,似乎從未打理過,頭髮束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細密的茸毛比眉毛更要雜亂無章,腦袋安靜緩慢地向右邊傾斜,呼吸略微重了點兒,似乎睡得很好。
    宋信和抬手,把她的腦袋瓜扳向另一邊,輕輕地靠在了文件櫃上,這才起身,給她換輸液瓶。調整好滴管中的流速,他還是沒有離開。
    他的視線隨著輸液器,慢慢地落到了她的右手上,她的右手蓋著貼了創可貼的左手。
    爛好人……宋信和還記得她的評價,說實話,聽到這三個字的那瞬間,他有些被震驚到。從醫多年,他第一次對自己的醫德產生了不確定性。嘴巴上說出來的醫德?爛好人?她也真敢講。
    他伸出手,移開她的右手,查看著那只發炎泛著瘀青的左手。
    陳水墨的手格外纖細,他不是很喜歡時下流行的骨感美,搭上她的左手,很輕易地摸到了她指尖的薄繭。聯想到她的那些“沒有這兩百塊,連明天都活不到”的豪言壯語,他歎了一口氣。
    在宋醫生扳她腦袋的那一瞬間,她就醒了,此刻,她貼著鐵皮櫃子,整個人緊張死了。
    宋醫生該不會記恨她了吧?她那會兒胡說八道,完全是氣血上湧,並不是真的要說他是爛好人的啊!怎麼辦?他不會趁機撕了她的創可貼吧?她手上的傷口還沒癒合,他撕創可貼的話,她會很疼。
    耳邊傳來一聲無奈的歎息,陳水墨更慌了。就在她睜眼準備道歉的時候,左手被翻轉了過來,宋信和的指腹輕輕地撫過她的指尖,似乎在……查看那裡的傷痕。
    她的指尖,在收拾碎瓷片的時候,也被紮到了,沾水的時候,特別疼。她深刻地記得,傷痕在指尖的哪個位置。
    她的指尖感到一陣溫暖,是宋醫生的指腹撫上來,稍縱即逝。她慌忙閉眼,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動了一下。
    耳邊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又漸漸響起,陳水墨雙眼閉得死死的,呼吸都不敢用力。
    “行了,別裝了。”
    睫毛抖得那麼厲害,眉毛還往一塊湊,她裝睡也裝得太差勁了。宋信和直接揭穿了她,揚聲道:“我要先把你手上的創可貼撕掉。”
    一聽到這句話,陳水墨慌張地醒過來:“不要撕啊!宋醫生,我錯了,我跟你道歉,對不……”
    聲音在她看到治療車上的絡合碘和紗布時,自動消失了。
    她這應激反應,倒惹得宋信和笑了:“怎麼?怕我扯你一層皮來撒氣?”
    慌亂的陳水墨點點頭,又緊張地搖搖頭,盯著宋醫生那雙好看的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真像是藝術家的手啊,特別……好看。
    “放心,爛好人也算是好人,不會做壞事的。”
    “呵呵……宋醫生,你別誤會啊……我那句話不是說你的……噝……輕點兒啊!”陳水墨疼得倒抽一口氣。
    “知道疼了?貼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今天呢?”宋信和撇嘴,“要是肯聽聽爛好人的話,這傷口早就結痂了。”
    呼……陳水墨欲哭無淚,爛好人這個賬,是被徹底記在她頭上了。
    “你們徐總是不是克扣你們員工工資了?”
    “啊?沒有啊。”陳水墨答道。
    “那怎麼連買紗布的錢都沒有?”
    “嘿嘿……我存銀行的定期了。”
    貼好膠帶,固定好紗布,聽到她這句話的宋信和,手停頓了三秒鐘,眉頭緊蹙,強迫自己翻過她的手掌,然後簡單地消毒,貼上創可貼,交代道:“左手不要沾水,明早再消一下毒,換塊紗布。這瓶絡合碘,你拿回去。”
    他口吻公式化,和剛才宛若兩個人。
    陳水墨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話了,只得老老實實聽了。而絡合碘,她硬是不要,但見宋醫生的表情挺怪異的,她只好拿上了。
    其實,她隱約知道宋醫生為什麼生氣了,但她真的沒有辦法用幾句話來解釋她的窘迫生活——工資分配很死板,一半存銀行定期,一半的一半交房租,剩下的拿來應付日常開銷。這些都已經很困難了,何況這個月已經有了一筆住院費的意外開支。再來一筆的話,她可能連饅頭都沒得啃了。她是真的很缺這兩百塊啊!
    輸完液以後,她捧著絡合碘、紗布和一堆腸胃消炎藥,悵然若失地回家了。路上,她不停地安撫自己,房子的首付馬上湊齊,房貸自己也能勉力擔負,所以能從牙縫裡省出來的錢,就絕對不能花掉。
    她每天看著狹窄擁擠的租住房,廁所是從臥室用遮擋板隔離出來的,冬天洗澡,水永遠調不對溫度,陽臺和廚房在同一間長方形隔間裡,晾乾的衣服上永遠都是油煙味兒。隨後,她甩甩腦袋,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很快,這些就要遠離她的生活了。她馬上就要變成有房一族了!
    然而,這也只是個美好的暢想而已,她悲慘的生活,從未有過中場休息。

    很快,國慶節就要到了,陳水墨開始發愁要不要去參加鄭文敘和孫瑜的婚禮,去了得隨份子吧,這年代,隨禮都跟房價似的,高得離譜!
    她之前打聽過,起價得一千。而那些老同學呢?他們會不會笑話她,果然沒能和鄭文敘長久。她越想越多,最終,理所應當地病了,這次,真是不住院不行了。她連站直都不行,肚子裡的腸子快要扭曲死了,在權衡利弊以後,她痛快地在國慶節當天主動跑進了醫院,雖然私心裡覺得看病敗家,但確實明白,前兩次病好是因為護士給她輸的液。她再仔細一算,看病躲兩天,花三百塊,但是,不必參加婚禮,不用隨禮,可以省一千塊呢!
    進醫院大門前,她就想好了如何省下住院費。
    因此,宋信和路過的時候,內心幾乎崩塌。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樓道休息椅上連連打瞌睡的女人,她的右手高舉過頭頂充當支架,手裡提著一瓶消炎藥液,而這瓶消炎藥液正勻速地通過輸液管,流進了她左手的靜脈血管裡。
    那只提著藥瓶的手越來越低,眼看就要低過手腕,有血液回流的風險。雖然對她這種守財奴的性格不是很喜歡,但出於爛好人的醫徳,他還是走過去順手往上提了一下輸液瓶。
    經他一提,陳水墨從迷蒙中醒了過來。她抬頭看了一眼身邊站著的人,那人太高,她費力地仰了仰脖子,才看到他的臉。她的眼睛睜開了,視覺還在沉睡呢,她眯眼打了個哈欠,這人穿的白衣服,人高馬大的,一身消毒水味道,於是說道:“謝謝你啊,欸,是你啊,宋醫生。”
    宋信和對陳水墨幾乎沒有太多正面印象,他提醒了她一句:“輸液瓶高度不夠,壓力達不到,流速會減慢。”
    陳水墨一臉迷茫,她長這麼大,很少輸液,以前只是在電視上看人家將輸液瓶掛在架子上,原來還有這麼深奧的物理知識,但她一直用右手舉著,早就酸痛無力,累得脫力。
    “手抬高。”宋信和很難相信,這個女人竟然無動於衷,他有些嫌棄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讓她再舉高一些。
    陳水墨的手快要酸死了,還被人這麼拍了兩下,一個手抖,就索性垂手下去緩一緩。
    宋信和冷笑一聲,也不去拍她的手腕,直接冷聲說道:“輸液瓶低於手腕的高度,會發生血液回流,導致空氣進入靜脈,與血液攪亂形成氣泡從而造成空氣栓塞,阻礙肺動脈,嚴重時發生心衰竭,搶救不及時就會死亡。”
    說完這麼一段話後,他利落地轉身走了。
    陳水墨已經目瞪口呆,立馬老老實實地把瓶子舉高了,她認真地看著針頭,盯了幾分鐘才鬆口氣,還好血液沒有回流,剛剛真是被那醫生嚇出一身冷汗。
    “墨墨?”有人叫她。
    陳水墨應聲抬頭的瞬間就後悔了,相隔三米遠的地方,鄭文敘站在那裡,而他身邊站著一個嬌豔的美女,不是孫瑜,竟然是袁思思。真是倒了血黴,她怎麼又在醫院碰到他們了!
    “陳水墨?”袁思思的聲音一向很尖銳,“你在這表演大猩猩呢?”
    這聲音刺得陳水墨當即打了個戰慄,基於剛才宋醫生的話,她也不敢收手放下輸液瓶,只得費力地斜著脖頸,努力地高舉著手臂,模樣確實和大猩猩沒什麼區別。
    她不想理他們,於是轉過臉去,假裝沒有看到他們。
    鄭文敘走上前,想要幫陳水墨拿輸液瓶,被她躲開了。
    “姐夫,我姐馬上就過來了,咱們走吧。”
    “你怎麼坐在這裡?”鄭文敘眼裡有些疲憊,看著陳水墨時,卻是極溫柔的,“醫院沒有空床了嗎?”
    “哼……怕是沒錢出醫藥費吧!”袁思思對陳水墨的厭惡由來已久,上學時,她就對陳水墨反感不已。
    這女人貧窮貪婪,小氣吝嗇,最重要的是,搶她表姐的男朋友。
    “像她這種女人,現在不敢偷和搶了,自然越混越慘了!”
    “思思,不要胡說。”
    “我怎麼胡說了?小時候,我姐丟了玩具,哭得慘兮兮的,最後發現全被她偷偷拿去剪了,上大學時,她們寢室就老丟東西,工作以後更是。上周主管還跟我抱怨她上班偷懶……”
    “我沒偷懶!”陳水墨站起來,將右手抬得更高些,以保證輸液瓶高度適中。不過,她的手早就舉累了,快要抬不起來。可她對這件事的態度,一直如此——她沒偷。再來一萬個人逼問她,她也是沒偷懶!
    “臭不要臉!”袁思思越過鄭文敘,上前伸手,剛要落下,便被一個人截住了。
    那人的手指很修長,也很白,手裡推著一個輸液架,身上套著一件乾淨整潔的白大褂,居高臨下地看著袁思思。靜默片刻,然後,他直接抬手,接過了陳水墨手裡的輸液瓶,將它掛在了支架上。
    醫院每天都上演雞飛狗跳的戲碼,新生的歡喜,離世的悲傷,像這種小打小鬧的場景,完全入不了宋信和的眼。他看了一眼手還僵在半空的鄭文敘,再看看跟前站著的陳水墨,別說,一個一臉憋屈,一個一臉委屈,還挺配的。
    “怎麼了這是?”孫瑜從樓道另一側走了出來,看著這驚奇的一幕,手扶著腰,微微挺了挺肚子。
    鄭文敘收回手,從人群裡走了過去,攙著孫瑜的手臂問道:“醫生還跟你說了什麼?”
    “沒別的,就說我從小體質弱,明天不要站太久,婚禮過後要好好休養,你別擔心。”孫瑜笑笑,看向一側的陳水墨,驚訝地說道,“墨墨?你……怎麼又來醫院了?”
    說著,她還特意把手貼在肚皮上,有點防備地護著肚子的意思。
    袁思思已經先一步湊上去,避開這個有點面熟但真的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的醫生,對著陳水墨惡狠狠地剜了一眼,附和道:“對啊,瑜姐,你身體一直不好,不像某些人是心眼一直不好。”
    “你說誰呢!”陳水墨已經被這群人攪得一團亂了,腦袋有些蒙,她抱著來醫院諮詢能不能不割闌尾,順便輸液,賴在醫院,躲避他們的結婚典禮的美好憧憬,結果卻在醫院和他們碰上,還被惡意揣測,真是鬱悶!
    “誰心眼不好,我說誰。”袁思思頤指氣使,可能孫瑜這個體弱孕婦的出現,更助長了她的囂張氣焰。
    “思思……”鄭文敘開口欲阻止。
    “吵什麼吵?”一直沉默不語的宋信和說話了,他真是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合著面前這只鐵公雞上次在急診大廳不只是簡單的偶遇前男友和前男友的現女友,這裡面還有很多隱情啊,可他實在沒興趣聽他們在這裡號叫,於是對著情緒有些起伏的病號鐵公雞說道,“你,跟我去辦公室。”
    陳水墨沒動。
    他認真地看了看身邊的女人,她劉海很亂,遮住了那部分雜亂的眉毛,眼睛氣鼓鼓地瞪著,嘴巴隨時要咬人的樣子,一隻手靜靜地捏著輸液架。那力道,活活要把架子捏碎,她的情緒這麼激動,感覺下一秒真有可能撲上去咬人。
    “走不走?”宋信和腹誹,本來以為她屬雞呢,現在看樣子更像是屬狗的!
    陳水墨深呼吸,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團結在一起的三人。
    孫瑜伸手撫了一下頭髮,對著正要離開的陳水墨淺笑一聲,柔和地囑咐道:“墨墨,明天你可一定要來啊,畢竟我爸媽也好久沒有見過你了,經常念叨你的。”
    輸液架停了一下,幾乎是一瞬間,又被推著向前滑去,宋信和推著輸液架,強迫這只鐵公雞繼續向前走。
    “回頭可就輸了。”他斜睨她一眼,看著身側的人,眼底已經蓄滿了淚花,被牙齒死死咬住的嘴唇都已泛青。
    陳水墨聽了身邊人的話,沒有回頭。身後遠遠傳來袁思思的一聲冷哼,接著是無盡嘲諷的語調:“像她那種做賊心虛的人,怎麼可能敢來見姨媽!”
    宋信和伸手圈住她的手臂,防止她當場摔掉輸液架、擼起袖子去打架。
    實在是懶得搭理身後這群人,宋信和直接把人帶回了他的辦公室。
    “行了,別咬嘴唇了,咬出窟窿來,又得花錢。”
    果然,一聽這話,陳水墨沒咬了,抬手摸摸下唇,真疼!
    宋信和笑了,她還真是鐵公雞!
    “你在這裡坐一會兒,等這瓶輸完,還有一瓶。你這腸胃炎再不好好根治一下,恐怕一輩子都脫離不了這病。”
    嗯?陳水墨徹底從剛才悲傷的情緒中跳脫出來,宋醫生剛才說什麼?一輩子?得病?生病敗家還不夠,還要敗一輩子?那多大家業也不夠敗的啊!何況她這還沒家沒業的!
    “怎麼根治?”她從沙發上站起來,這才看清醫生的臉。
    修剪得很整齊的頭髮,襯衫白淨,淺藍色斑點的領帶,胸前的白大褂上,別著一支黑色鋼筆。而他的臉,在背光的室內,有些內斂,整個人坐在那裡埋頭看文件,很沉穩,講話時,嘴角會微微揚起,些許張揚。
    怎麼之前就沒發現宋醫生這麼帥呢!
    “宋醫生,我不想割闌尾,也不想疼一輩子啊!”
    本來還在看報告的宋信和突然停了下來,他微微抽著嘴角,不可思議地問道:“誰說你得割闌尾了?”
    “你啊!”陳水墨就快要哭天喊地了,割闌尾得花錢,心疼啊!可是,不割闌尾,身體真的疼啊!
    “你確定?”宋信和伸手,從口袋裡拿出筆,開始做記錄。
    陳水墨看著那支被摘掉筆帽的鋼筆,金尖兒猶如泛著聖光,應該很貴吧。在這個過程中,她好好地回想了一下剛剛的對白,腦海中有什麼詞語一閃而過,她牢牢地抓住,冥思了半天,終於驚呼出聲:“腸胃炎?宋醫生,你剛才說我是腸胃炎對不對?”
    難得辦公室裡這麼聒噪,宋信和抬手指了指輸液架,食指微勾晃了晃,示意她老老實實地坐到椅子上。
    陳水墨激動極了,以為醫生勾勾手指是叫她過去,站起來就往辦公桌前沖,還沒走三步呢,輸液管被扯到了極限,針頭再次從她的手上滑脫了。
    “你……”宋信和看著這心驚肉跳的一幕,太陽穴都被她折騰得突突跳。
    “宋醫生,你剛剛講的是真的嗎?我真的是腸胃炎,不是闌尾炎?”她捂著被針頭弄疼的手背,撐在宋信和的桌子上,繼續問道,“所以,我真的不用割闌尾了,對嗎!”
    宋信和蹙眉,看著再次被針頭劃出傷口的手,右眼皮又隱約跳了幾下,這女人……不知道疼?
    “宋醫生,你快說啊!你們前幾次都沒告訴我啊!”陳水墨很開心,這意味著,她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為自己省下了三千塊錢,還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嗎?!
    “誰告訴你是闌尾炎了?”宋信和沒好氣,撥通了內線電話,讓李護士過來幫她包紮,順便把剩下的藥水一併給她輸了。
    “他們啊!”陳水墨說得很正經,可說完以後,她就想起來了,從第一次吃壞肚子,同事們懷疑她是闌尾炎以後,每次再犯,她確實都自以為是闌尾炎,來醫院掛號,不過好像她確實去的都是消化內科吧?
    “他……們?”宋信和回想了一下,不得不開口提醒她,“你來醫院真的和醫生好好交流過?”
    陳水墨瞬間臉紅了,想起上次和余主任吵得大眼瞪小眼的,確實沒顧上問自己到底是得了什麼病,反倒鬧了個大烏龍。
    “呵呵……我那不是疼糊塗了嗎……”陳水墨有些心虛地解釋,並且弱弱地強調了一句,“你不也沒告訴我嗎……”
    “哦?”宋信和停筆,突然想起還有一筆賬沒算呢,他放鬆了一些,靠在椅背上,慵懶地盯了她幾秒,然後嗤笑了一聲,“聽你這口氣,我這爛好人好像很不稱職啊?”
    尾音上揚,像是大提琴的落幕弦音,低沉肅穆又精絕輕緩。

     

    第二章  醫保情誼

    陳水墨抽自己兩巴掌的心都有了,當初幹嗎背後說人壞話?她搖晃著腦袋瓜,臉有些紅了,猶豫了半天,還是想解釋兩句:“宋醫生……其實,我吧……”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李護士推著治療車走了進來,今天國慶節,病人只多不少。她接到宋醫生的電話,就立馬準備好藥品,趕過來了。
    一進門,她愣了……
    “欸……”李護士看著辦公桌前站著的女人,穿著一件泛白的米黃色連帽衫,劉海有些雜亂,遮住了略顯粗重的眉毛,眼睛瞪得很大,她不禁愕然,“你這次怎麼不鬧著要跑了?該不會是醫保能用了吧?”
    陳水墨腦袋空白了一瞬間,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她很快地抓住:“李護士……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報銷的,對嗎?”
    李護士看看微微傾身的宋醫生,詫異地笑笑,答道:“當然啊!這是正常醫保範疇啊。”
    “啊!”陳水墨精神了,“我要怎麼報銷?”
    一直沉默不語的宋信和,右眼又突突地跳了兩下,他沒來由一陣煩悶。
    “給她手上消一下毒。”宋信和說完,便坐正了身子,旋開筆帽,繼續寫病例報告。
    李欣茵護士走過去,拿出棉簽,開始給陳水墨處理傷口。陳水墨可來勁了,堅持不懈地問道:“我要怎麼報銷啊?你教教我啊,護士姐姐!”
    李護士笑笑,拿出紗布給她包好,又扯了一些醫用膠布,交叉著貼上去固定,然後才囑咐道:“手不能沾水,知道吧?”
    她開始把東西往治療車裡放,順帶提了一句:“你拿著繳費單、醫保卡、出院手續,去收費室諮詢一下具體的報銷流程。”
    嗯?陳水墨蒙了,她看了看宋信和,又看向李護士,結結巴巴地問道:“我的繳費單,在……”
    “我這裡。”宋信和頭也沒抬,第一次是他交的押金,繳費單也就都給了他。
    等李護士出去了,陳水墨還在糾結怎麼開這個口,雖然押金是宋醫生出的,但是,她也沒欠他錢啊!
    “你腸胃炎已經很嚴重了,三天兩頭跑醫院,也省不下錢,趁著國慶,最好連著輸三天液。老趙開的藥雖然貴,但是見效快,你……”
    宋信和見她半天沒應聲,抬頭一看,這姑娘眼珠子轉來轉去,不知道又在算計什麼。他是真的很不喜歡她這副斤斤計較的鬼樣子:“又瞎琢磨什麼呢?”
    “嘿嘿……”陳水墨賤笑著,默默地深吸一口氣,問,“剛才,你說,我的繳費單?”
    宋信和點點頭:“想要?”
    陳水墨巴巴地點頭。
    宋信和繼續埋頭書寫報告,半晌後,拋下一句話:“老老實實輸完這三天液,我就給你。”
    眼看報銷有望,陳水墨一點兒也沒遲疑,立馬點頭如搗蒜,應了下來,然後麻溜地起身,推著輸液架跑去打聽報銷流程了。
    宋信和坐在辦公桌前,愣怔了許久,才意識到一個問題:他這是又做了回爛好人嗎?
    坐診時間到下午六點結束,宋信和只有今天和七號被排了班,他已經做好了小長假的規劃,有個朋友從隔壁市過來,兩人相約國慶第二天環城騎行,第三天半夜爬山看日出,第四天去近郊的皇陵夜宿……總之,行程很滿。
    憑著他和陳水墨的表面交情,他也不可能為了她自發來醫院加三天班。
    這段關於一隻極品鐵公雞的小插曲,對他來說,只是嚴謹沉悶的工作裡的一劑調味品。畢竟,他們的生活,以前從沒有交集,以後……也應該不再有,他壓根沒放在心上。
    陳水墨呢,打了雞血一樣,和繳費處的美女護士磨了半個小時嘴皮子,最後終於瞭解了所有的流程。現在,萬事俱備,只差……宋醫生手裡的繳費單了,她一定要從跩跩的宋醫生手裡拿到繳費單!
    國慶這天輸液一共花了六十五塊三毛八分。不過,明天,她不打算去醫院輸液了。一個是因為醫藥費太貴,還有一個原因是,她已經決定不去參加鄭文敘的婚禮了,也就不必再找什麼因病無法出席婚宴的藉口了。
    有什麼舊情可念?他們分手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斷得乾乾淨淨了。和宋醫生的三天之約,也被她拋諸腦後了。
    國慶小長假的她,要去做一份兼職——幫禾禾齋的新品蛋糕做促銷。
    一天八十元,六天就是四百八十元!差不多快把最近的損失都賺回來了!
    勤能致富!陳水墨一直堅信著。十月二號,她早早地起床,得知不是闌尾炎以後,她的肚子已經奇跡般地好了,神清氣爽地收拾妥當,早早地去了禾禾齋。
    禾禾齋是全國連鎖店,店內食品優質,特別招顧客的喜歡。店長從早上開門後就忙到脫線,陳水墨幹活賣力,店長對她的印象一直不錯,因此,她直接被分派到門外推銷新品。即便客源一直很好,但店裡每次出新品,仍舊會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做宣傳。
    陳水墨做新品推銷已經是把老手,她端著託盤,上面都是切好的布丁蛋糕,裡面增加了熱可可和葡萄酒,只是今天推出新品的一小部分,味道確實棒極了!早起來逛街的女孩子拖著男朋友紛紛進店品嘗,有小孩子嘴饞,也會強拉著大人進店買一點。
    人流量太大,她也就沒來得及去看身邊到底有什麼人路過,本來就是忙著賺錢,哪裡還顧得上別的。臨街的袁思思看著這個女人,穿著一件咖啡色圍裙,在門口迎來送往,雖然特別想上去揭穿陳水墨虛偽的假面,不過,妝容精緻的她,想到了更好的辦法。
    快上午九點半鐘的時候,店長來找陳水墨,請她去幫著送一份蛋糕,司機小哥已經配好了,但是店裡太忙,大家各司其職,完全走不開,送貨小哥從來只負責運貨,不對接其他內容,只能派臨時工出面了。
    陳水墨臨走前,店長還囑咐,一定要把祝福的話帶給新人。
    陳水墨走後,有個店員不解地問店長,為什麼要派小陳去。她推銷新品這麼賣力,留著招攬顧客更合適啊!
    店長也很納悶,剛剛新娘那邊來電話特意拜託,讓店裡的臨時工陳水墨去送蛋糕,不知道裡面有什麼緣由。
    等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陳水墨的心就涼了半截。“貴都大酒店”金閃閃的五個大字,門口立著紅色拱門,一對充氣金色大象有四五米高,中間寫著——新郎鄭文敘,新娘孫瑜,喜結連理。
    陳水墨心中惡寒,最近太倒黴了,看樣子以後出門前得先看皇曆!但她可不是會為了私人恩怨丟了工作的人。她很理智地和司機小哥在酒店人員的幫助下,把婚禮蛋糕搬到了酒店一樓的大廳裡。
    婚慶公司已經佈置妥當,司儀還沒來,陳水墨沒想過真的去給新人送什麼祝福,她把提前準備好的草稿,交給婚慶策劃,隨口說了幾句,就打算撤了。
    蛋糕店送的祝福,確實只是些官面話,她沒必要真的去當著新人的面說一遍,不過是互相討個好彩頭罷了。
    她和司機小哥搞定一切,轉身就要離開。
    袁思思一襲淺藍色的抹胸伴娘服出現在陳水墨的面前,長髮微微綰起,白皙的雙肩也裸露在空氣裡,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看著陳水墨。
    陳水墨不想在這裡有什麼存在感,直接無視了袁思思,越過她,向酒店的大門口走去。
    “你就穿成這樣來參加婚禮?”袁思思聲音比較尖細,說話的時候,又故意很大聲,引來工作人員的側目。
    見陳水墨不理她,準備離開,她蹬著高跟鞋,快跑兩步,攔住了陳水墨的去路。
    “怎麼?不敢參加我表姐的婚禮?”
    陳水墨無語,她和鄭文敘分手以後,袁思思就開始找她麻煩。兩人小時候就認識,但從來沒有犯過沖。
    單說是為了孫瑜,袁思思就來這麼變著法地排擠陳水墨,甚至不惜代價一起進了同一家單位,陳水墨都忍不住懷疑袁思思暗戀她表姐夫或者表姐。
    “我不想跟你吵架,也沒興趣參加什麼婚禮,請你讓開。”
    “做賊心虛!”袁思思對陳水墨的厭惡可見一斑。
    “我再說一次,我沒偷過東西。你姐夫,我也不打算搶,請你不要再腦補那些莫須有的東西,然後怪罪到我頭上來。”陳水墨一口氣說完,察覺到旁邊的司機小哥在觀察她,她報以微笑,說道,“張偉,你去車上等我一下。”
    司機小哥一臉莫名其妙,不過還是走了。
    大廳裡就剩下了繼續忙碌的婚慶公司,以及針鋒相對的陳水墨和袁思思。
    “陳水墨,這麼多年,你怎麼還不懂這個道理?狡辯根本沒用!你小時候不就是個小偷……”
    “你到底幼稚不幼稚?”陳水墨火了,袁思思在公司找她的麻煩也就算了,今天這是什麼場合?她不想在這個地方有任何存在感,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最好是當她沒來過,可這個女人分明是犯賤。
    她氣憤地說道:“一個破玩具熊,你念叨十幾年了!我現在一想起那玩具熊就噁心!那玩意兒就該被人剪了!”
    “你……”
    “你什麼你,再一嘴狗毛地咬我試試!”陳水墨真是氣炸了,她每天都被袁思思指著說小偷,童年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還想冤枉自己到什麼時候!
    “他們孫家也沒有善待我,說到底,我姓陳,不欠孫家的,更不欠你袁思思的!”
    情緒這種東西,一旦發洩起來,怎麼收場真難說。不過,看著袁思思一臉吃癟的樣子,陳水墨感覺痛快極了。
    “墨墨?你……”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聲線微顫,情緒起伏很大。這聲音對於陳水墨來說太過深刻,導致她還未轉身看到人,渾身便已經有些顫抖了。
    就知道不該出現在這裡!陳水墨沒有回頭,堅定地向著室外對她招手的司機小哥走去。這地段繁華,門口不能停車,她得小跑著過去。
    “陳水墨!我姨夫叫你呢,你沒聽到嗎?”袁思思再次伸手攔住了陳水墨,不過,打扮精緻的脂粉佳人,實在不適合做這樣魯莽的動作,也根本沒有威懾力。
    陳水墨側身避開她的阻攔,向旋轉門走了過去,走到玻璃門跟前,她拋下一句:“他是你姨夫,跟我可沒關係。”
    孫思銘站在原地,望著飛奔離去的陳水墨,直歎氣。袁思思走上前,攙著他,乖巧地安撫:“她來咱們家時就這麼野,姨夫你又不是沒見識過,別生氣了,不值當。”
    “唉……思思,你說,我沒有善待她嗎?”
    “姨夫,你別跟她一般見識,是她沒良心!你別難過,一會兒我姨媽和表姐看到,心裡該不好受了。”
    “好……罷了,扶我回房。”孫思銘拄著拐杖的手有些顫抖,他看了看門外絕塵而去的送貨車,無奈地轉身向電梯走去。
    一樓大廳裡,正在退房的一位房客,一身價格不菲的戶外裝備,膚色偏小麥色,手上還套著護具,掌心卻是白皙的,伸出兩指捏著幾張百元大鈔,問了身邊的人一句:“老宋,你身上有沒有八塊零錢啊?”
    那人沒動,只是安靜地看著大廳裡的鬧劇,雙手垂在身側,握緊了又鬆開,又握緊。
    呵……陳水墨,毫無誠信度可言的女人。
    季禪給了他一肘子,指著他的口袋,再次問道:“八塊錢,有沒有?你看什麼呢?”
    季禪回頭順著宋信和的目光看去,只見有個美女一身清涼,攙著一個中年男人向電梯走去。姿色嘛,還說得過去,可怎麼看也不像宋信和的菜啊。
    “這女的,攙著人走路還一步三回頭的,心不在焉。她穿著伴娘服,攙扶的姿勢很親密,但又很規矩,不逾禮節,可見和老頭是親戚。那老頭年紀不大,衣服也講究,應該是新人的父親,腿還跛著,一看就膝下無子。你要是入贅的話,應該會繼承一份不算太豐厚可觀的家業。”
    “別扯那些。”宋信和制止了季禪的話,再次看了看電梯裡的那兩人,觀察了一下那位拄著拐杖的中年男子的長相——比較斯文,渾身都散發著儒雅氣息,很學術,不像是鐵公雞的父親。那就應該是孫瑜的父親了。陳水墨和她前男友之間,真是有一筆爛帳,他這個自詡情商、智商都很高的人,被迫無意看了三場戲,到現在,連人物關係都沒理清。
    季禪不理他,自己從背包裡翻了個遍,在底層找到了錢夾,拿出來一遝零錢,給了前臺。
    “給我開張票。”季禪說完,然後看了一眼還對著大廳出神的宋信和,問道,“我去,你不是真看上那姑娘了吧?”
    要不要盯這麼久?那伴娘除了白淨一點兒,不值得一見鍾情啊!
    宋信和回過神來,嗤笑一聲,陳水墨?一見鍾情?光是想想就已經滿身惡寒了!他斜睨一眼,看見季禪已經拿到票據,無關痛癢地提了一句:“走吧,熱鬧都看完了。陪你練練。”
    宋信和扭扭脖子,在地上輕微嘗試著彈跳了兩下,好久沒有疏鬆筋骨了,今天的目標可是騎行一百公里。季禪已經小跑著向地下停車場沖去,山地車都在地下車庫,他們要用一整天的時間來比體能。
    禾禾齋距離貴都大酒店並不遠,都在盧市最繁華的片區,只不過,隔著兩條街,高峰期的時候,來回確實需要點時間。
    陳水墨和張偉回去的時候,店裡人更多了。店長看到陳水墨出現,也顧不上關心她怎麼悶悶的,直接把人提到店門口,端上託盤。
    午間主打海鮮比薩,門口安排專員招攬顧客,增強顧客購買好感與欲望。陳水墨可算是衝鋒陷陣的好士兵,手端起託盤的那一刻,立馬一臉笑意,開始對著來來往往的人介紹起了比薩。
    一個孫家的女兒結婚而已,這世界上姓孫的女人多了,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陳水墨安撫完自己,開始專心工作。
    宋信和騎車路過,正午日光正盛,他戴著帽子和眼鏡,車速很快,從禾禾齋門口一晃而過。路邊被人群圍住品嘗新品的陳水墨忙得像陀螺,給人們講解這款比薩的獨特之處,她沒有時間去關注路邊一輛普通的山地車和一個人。
    季禪騎得很歡快,餘光掃到甩下了老宋一大截,心裡不由得暗喜,結果,轉了兩個路口的時候,還是不見宋信和的人影。他不由得腹誹:老宋……這是老了,體力不行了?
    禾禾齋出新品,店門口排起了長龍,許多家長帶著小孩子在排隊。長龍裡站著一個男人,他身形頎長,身著一身休閒運動服,最打眼的是,白淨的手掌推著一輛山地車。愛吃甜食的小姑娘們總是腦子裡充斥著浪漫主義,三三兩兩地議論著這個帥氣俊朗的男人。
    但男人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在推銷新品的工作人員身上。
    她的馬尾綰了起來,白皙的皮膚在太陽底下沁出汗珠,臉頰都紅了幾分。宋信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等著隊伍前行,離她越來越近。
    “會員卡當然可以享受優惠啊,新品促銷,憑會員卡可以打八折!”陳水墨腔調很足,笑逐顏開,然而,在看到排隊的宋信和的時候,整個人都呆住了。
    “宋……宋……”
    “信和。”他替她補充道。
    “你怎麼在這裡?”
    “我怎麼不能在這裡?”他的口氣平緩,神色裡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
    陳水墨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見到宋信和心虛得厲害。但見他臉色還算平和,她也稍稍放寬了心。
    “你還沒吃早餐?”
    看她一臉熱絡,宋信和不得不提醒她:“你三天的水,掛完了?”
    掛?掛水?陳水墨的臉色一僵,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在看到宋信和以後這麼慫了,口氣自然又吞吞吐吐了起來:“宋醫生……你看你這麼較真幹嗎……”
    宋信和沒搭理她,她又諂媚地跟著他向前挪了兩步:“嘿嘿……我請你吃頓早餐吧……”
    一頓早餐的錢,她還是捨得的,畢竟兩百多塊的繳費單還在宋醫生的手裡呢。
    宋信和挑眉:“我怎麼記得有人說過她買塊紗布就活不到明天了?”
    “嘿嘿嘿……宋醫生記性真好……”陳水墨蹙眉,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作為爛好人的宋信和,可沒心情跟她打哈哈,沉著臉排隊,等待著長龍一步步前行。
    陳水墨堅守工作崗位,繼續熱情地招攬顧客去了。
    宋信和進店買了三份海鮮比薩,出來後,給她手裡塞了一份,然後沉默地走向路邊停著的山地車。他也沒有搞明白,明明吃過早餐的自己,為何會鬼使神差地扔下季禪,排起長龍,買三人份的促銷比薩。
    他正要騎車,陳水墨追了上來:“宋醫生……我的繳費單……”
    宋信和白了她一眼,淡然道:“三天,一天都不能少。”
    陳水墨傻眼,想要跟他商量能不能打個折扣的時候,他已經矯捷地坐上山地車,如陣風似的離開了。
    很平常的一天,本沒有交集的兩人,卻還是相遇了。
    宋信和無意深究,這世界上擦肩而過的人太多了,他今天只是恰巧想吃比薩而已。

    當天下午,快到下班時間,袁思思又來找陳水墨了,這次,陳水墨仍然沒打算理她。
    “陳水墨,你什麼意思?”
    陳水墨把門口的易拉寶拆下來,海報卷起來,妥善收好,架子是鋁合金的,方形底座很重。陳水墨抬手試了下分量,還好,能抬得動。店裡還有客人,她不能走正門,只能從後門進。於是,她弓著腰,推著實心的展架底座,開始往後門挪。
    袁思思上午已經在陳水墨的手裡吃癟了,婚禮一結束,她就跑來這裡找陳水墨算帳了。哪知道陳水墨突然氣焰囂張了起來,理都不理她!
    袁思思穿著一雙十釐米的細高跟鞋,一身淡紫色的及地長裙,比上午的伴娘服還要美上幾分。她一隻手提著禮服的裙擺,一隻手提著包包,看著越來越崎嶇的後巷小路,怒聲喊道:“陳水墨!你給我站住!”
    陳水墨當沒聽到,她推著展架底座,已經累得氣喘吁吁,走路都費勁,哪有工夫吵架。
    “我告訴你!我姐說了,她雖然很遺憾你沒有來現場,但是,你送去的祝福,她全部接受了。”袁思思停下追逐,看著即將到達的後門門口,放著幾個大型綠色垃圾桶,嫌惡地往後退了兩步。
    陳水墨沒理她,把重物放在地上,伸手去開門。
    “不過,我姨夫很生氣,把你留下的字條撕了。”
    陳水墨停下來,挺直腰背,喘口氣,盯著袁思思冷笑:“呵呵……”禾禾齋送的祝福字條,他們想撕就撕,想裱起來掛在牆上當傳家寶,也跟自己沒關係啊!
    袁思思被她的笑聲搞得發毛,但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她打開包包,翻出一個牛皮信封,在手裡晃了晃,得意地問道:“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遺囑?”薄薄的信封,最多能裝下一兩頁信紙,陳水墨能想到的只有這個,除非是孫思銘立遺囑了,否則,一切對她來說都沒太大意思。
    袁思思怒視她半晌,這才抬起蔥白的手指,打開信封,取出裡面已經燒焦了的殘損的相片。
    照片的三分之一快要被燒掉了,陳水墨看了一眼,臉色未變。上面是一個穿白襯衣的少年,旁邊還站著一個穿小碎花連衣裙的女孩,分別是鄭文敘和孫瑜。而被燒的焦黃損毀的那部分,是陳水墨。
    “我在我姐夫房裡撿到的。陳水墨,你死心吧!”袁思思得意極了,陳水墨的眼神有一瞬的暗淡,被她成功捕捉到了,她的氣焰更囂張了,“我姐夫心裡只有我表姐!”
    陳水墨叉腰揉了揉已經累到酸痛的後腰,看著袁思思,冷笑了一聲:“跟我有屁的關係。”
    然後,她彎腰直接抱起鋁合金底座,從後門進去了。
    難過嗎?陳水墨捫心自問,不難過,早就猜到是今天這樣的結局,她從來都沒有能力去矯正它。生活就是這樣糟心,她眼睜睜地看著它朝著自己最不喜歡的樣子發展下去了。
    “小陳,店長那裡還有一個單要安排人去送,在找你呢,你快去。”
    陳水墨哦了一聲,甩甩頭,向前大步地跨了出去。前男友娶了自己的妹妹,有什麼了不起!這麼點破事,能比得上她即將可以報銷的兩百多塊錢?
    國慶期間,陳水墨依然忙碌而充實,她已經把孫家的事情完全拋諸腦後了。她和那個家,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以後也不會有。
    為了心心念念的兩百多塊錢,陳水墨決定主動去醫院掛水,當然了,時間安排得很緊,每天下午五點到七點之間,不會佔用她的兼職時間。只不過,醫院離得不算近,她每天來回跑,辛苦得厲害。

    跟李護士打聽後,得知宋醫生七號才上班,陳水墨便卡著時間去輸最後一次液。這之前,她在醫院瞭解了報銷程序。材料都補辦了,一些資料也準備妥當,只是還差繳費單——在宋醫生手裡。不過,她到的時候,宋醫生太忙了,沒時間搭理她。
    陳水墨心裡仍然美滋滋的,老老實實地跑去輸液,等下班前,掛完最後一瓶藥水,她就拿著這些單子去找宋醫生,再拿回繳費單,很快就又能把花掉的錢的一大半拿回來,算下來,可不止兩百多塊了!
    她站在樓梯安全出口跟前,不時地伸長脖子向辦公室裡望,等宋醫生空閒下來。
    眨眼就到了下午五點半,醫院下午六點下班,陳水墨可不想拖到明天了,請假又是一筆大損失!
    陳水墨悄悄地走過去,看見有病人坐在辦公桌前,家屬站在邊上,宋醫生坐對面,一身白大褂,手裡握著病歷夾,正在和病人交談。她偶爾能聽到裡面傳來低聲的淺笑,有宋醫生的,也有病人的。
    陳水墨看了一眼病人,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長得挺胖的,很愜意地靠在椅背上,褲腿特意挽起,露出的一小截腿上的皮膚跟牛皮癬似的,白一塊,黑一塊的。
    陳水墨在心裡默念,拜託他們快點!可惜沒用,她越祈禱,裡面的人交談的聲音就越大。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下午五點四十六分,小女孩被她的爸爸抱在懷裡出來了。
    後面沒有排號了,陳水墨一馬當先,沖了進去。宋信和剛把病歷夾放到桌上,扭了扭脖子,門便砰的一聲被推開了。他看過去,眉毛微挑,她怎麼總是風風火火的?
    “宋醫生,不好意思,實在是太著急了!這是我輸液的憑證!你能不能把我第一次住院的繳費單給我,我要拿去報銷!”她看一眼手機,語速更快了,“還有不到十分鐘,拜託你了,宋醫生!我只有今天有時間!喂!你幹嗎光看著我,卻不動啊?”
    宋信和憋不住笑了,半晌才問了一句:“你不用喘氣的?”
    陳水墨哪裡顧得上這些,又開始滔滔不絕了:“你別笑啊!我這著急著呢,你看,馬上就到下班時間了,明天又要開始上班,我再請個假也不容易的,你怎麼又笑上了!喂……”
    “呵……”富有磁性的嗤笑聲。
    “那啥……宋醫生,你能不能嚴肅點?”
    宋信和努力地調整了一下,掩住滿臉的笑,最後在她期盼的目光裡,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沒帶。”
    “嗯?”陳水墨呆愣了足足半分鐘,才從那兩個字裡明白過來,她睜大眼睛瞪著醫生,半天憋出一句,“你怎麼這樣!”
    陳水墨仿佛聽到了秒針在耳畔嘀嗒作響的聲音,那是她整整一個國慶假期呼啦啦流走的聲音,最終,她艱難地開口:“你、你沒開玩笑吧?”
    宋信和已經恢復如常了,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拿起桌上的鋼筆,將它放回胸前的口袋裡,桌子上的資料有點多,都是今天看診時用到的,他開始整理這些資料。
    “沒有,是真的沒帶。”
    “欸,你怎麼可以沒帶啊!你沒帶,那我今天就不能報銷。今天報不了,我就得再跑一趟,來醫院,我都得請假啊!醫生,你知不知道,這樣我半個下午的工資就又沒了,六十三塊錢呢!”
    宋信和沒有應她,而是繼續整理著手裡的資料,平靜地說道:“之前怕你急用,我隨身帶著,今天真的忘在家裡了。”
    “那我兩百多塊錢找誰報銷去!”陳水墨真急了,心心念念的繳費單啊!
    她瞪大雙眼,看向宋信和,話說得很直:“不行!這事兒,醫生你得負責!”
    “怎麼……賴我?”宋醫生挑眉。
    “欸……”陳水墨愣了,她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態度確實有問題,口氣瞬間柔和了下來,“沒……這怎麼會是賴呢……”
    她轉動腦筋,撒潑不行,得來軟的,思及此,她滿臉委屈地往辦公桌前湊了湊,磕磕巴巴地說道:“宋醫生……你不知道,其實,我是一個身世坎坷的人……”
    嗯,這個宋信和確實信,不然,她會有這麼奇葩的性格?
    “我從小無父無母……”
    嗯,所以,她沒教養。
    “十幾歲的時候,我就開始賺錢養活自己了!”
    嗯,所以,她愛財如命。
    “你看,我學歷不高,找份工作不容易,要是老請假,公司就可能開除我。”
    嗯,以徐棋彥的性格,不好好工作的人,確實會被開除。
    “報銷的這筆錢,對我來說,可重要了,我房租還沒交……九月份工資,十月十五號才發,我……我其實已經青黃不接了……”越說越覺得自己可憐,陳水墨都忍不住想要哭一場了,可她抬頭一看,跩跩的宋醫生還在認真地看資料,壓根沒被她這半天的嘮叨感動分毫。
    “宋、宋醫生……你在聽嗎?”
    “在聽。”宋信和回了句,“你繼續。”
    陳水墨算是明白過來了,合著宋醫生這是記仇了啊!她不就在背後說了他一句爛好人嗎,那她還誇他華佗再世呢,怎麼就不揀好的記啊!她索性拉了把椅子,撲通一聲,坐到他的對面,蹺起了二郎腿,雙手環在胸前,別的不說,這吊兒郎當壓倒對方的氣勢要足:“這單子,說什麼我今天都得拿上!不然,我就賴在這裡不走了!”
    他軟硬不吃,那她只好耍流氓了!
    宋信和站起來,把規整好的資料分門別類地放進資料櫃裡,然後抬手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六點十分了,可以回家了。他微微挑眉,轉回身,看著一臉賴皮的陳水墨,問道:“要不,你跟我去拿?”
    “好!”陳水墨當機立斷地答應下來,再加了一句,“宋醫生,你早這麼痛快,多好!”
    宋信和意味不明地笑了,開始脫白大褂,隔壁有間小的休息室,不過,換一下外套而已,在哪裡都一樣。他將白大褂的扣子解開,裡面穿了一件淺紫色的格子衫,袖口習慣性地卷起來一小截,此刻,被那骨節分明的食指一點點地捋了下去。
    陳水墨看得呆了,他只是脫件白大褂,為什麼她突然覺得荷爾蒙激增啊!這個醫生也真是的,換件衣服,搞得這麼sex幹嗎!她瞪了他一眼,結果發現,這人壓根沒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好的影響,伸手拿過外套,鬆鬆垮垮地搭在小臂上,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臉上依然是那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有點奸詐,有點風騷……陳水墨心裡咯噔一聲,瞬間變得警惕了。
    她拽了一下領口,說道:“啊,宋醫生,我突然想起我今晚得去找房東商量一下房子租期的問題……那個,你家,我就不去了!”
    宋信和已經走到門口了,聽了她的話,停下來,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反問道:“那什麼時候給你?”
    “你什麼時候帶到醫院來,就什麼時候給我!”
    “那不得勞煩你請假?”
    “不麻煩,不麻煩,我找個藉口,光明正大地來醫院,順便把我報銷的事情辦了!”咦,這個法子不錯!陳水墨當即拍板,決定下次這麼幹!
    宋信和無所謂,他聳了聳肩,指了指辦公室外,做了個請的動作。陳水墨現在是看他做什麼動作都風情萬種,不敢和他在同一空間待著了,趕緊走了出去,一溜煙地跑了。
    宋信和望著樓道裡遠去的背影,不由得哂笑出聲。呵?耍流氓?誰不會啊?
    回到家的陳水墨,大口地喝著涼白開,一邊感歎今天竟然白白浪費了一下午的時間,一邊拍著胸脯,感歎自己的機智!沒想到,他竟然是這樣的醫生,道貌岸然,斯文敗類!
    她得好好地為報銷醫藥費這件事規劃一下,她只是個小行政,每天就是打印資料,修訂申報材料。什麼外出公幹、參加會展的工作,辦公室裡大片美女搶著上,什麼時候也沒輪到她,更別提趁公務去醫院了!
    自那以後,很長時間,她都在憂慮這件事情。袁思思仍然像狗皮膏藥似的甩不掉,不過,她的原則沒變過:多做少說。這也就導致了她被別人搓圓捏扁而沉默時,越來越多的人理所應當地覺得這是她應得的。
    這天下午,行政助理王怡來找陳水墨,讓她下去買水果,據說有領導要來公司開會視察。因為上次被路筱敏送去醫院,她和路筱敏的關係好了許多,路筱敏走過來問道:“能不能幫我帶杯咖啡,我今天好困啊!拿鐵就成。”
    陳水墨笑著應了,上次路筱敏仗義幫她,她都沒有好好感謝過人家。
    馬亞楠姐說道:“幫我帶份提拉米蘇吧,突然好想吃!”
    王怡也順帶加了句:“那我要杯香芋奶茶。”
    各路人士紛紛站出來,喊道:“給我來杯摩卡。”
    “辛苦小陳了,我想喝冰可樂。”
    ……
    短短幾分鐘,大概有七個人要求她幫忙帶下午茶。她其實特別想拒絕,但為了感謝路筱敏和馬亞楠,她只能硬著頭皮下去買了。
    起身的時候,她聽到袁思思說道:“我要一杯卡布奇諾。”
    陳水墨以前沒有跟大家一起分享過下午茶,那些東西對她來說太奢侈了。這是她第一次幫別人帶,想到熱情的路筱敏,她是無論如何也得全部帶回來的。
    一把香蕉,兩斤蘋果,一斤櫻桃,兩斤小黃橘……總共十多斤水果,陳水墨分兩個袋子裝好。
    到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請服務員幫忙打包好飲料與甜品,她又吃力地兩手並用,堅強地回到辦公室。
    等下還需要洗水果,陳水墨就把飲料和甜品紛紛發給大家。這樣小的一杯,沒想到那麼貴,陳水墨有些犯難,路筱敏的咖啡,她是絕對要請的。那麼,剩下的人呢?
    最終,她想了個法子,給每個人端過去的時候,小聲地說一下價格。
    袁思思離得近一些,聽到陳水墨竟然在遞給小李冰可樂的時候報了價格,嗤笑一聲,大聲說道:“哎呀,謝謝陳姐請咱們下午茶。”
    眾人這才注意到陳水墨已經回來了,紛紛起身過來端屬�自己的咖啡或拿自己的甜品,並習以為常地道謝。王怡從行政辦出來特意拿咖啡,然後轉身就走。
    “那個……”陳水墨小聲地喊了句,嘀咕道,“香芋奶茶八塊。”
    王怡沒聽清,直接走了。袁思思也過來拿,陳水墨當然不會輕易給,她一隻手摁著咖啡杯,一邊跟袁思思強調:“卡布奇諾二十八塊!”
    袁思思跟陳水墨就這樣摁著一杯咖啡對峙。陳水墨想法簡單,只要袁思思給錢,這杯咖啡就給她。
    “你們不工作,在幹什麼?”
    劉強從辦公室裡出來,看了看陳水墨的桌上,只有唯一一杯咖啡了。袁思思笑了,指著咖啡說道:“劉主管,陳姐請大家喝咖啡,只有這一杯了,我不喝了,給您吧。”
    ……陳水墨火大了。
    這下好了,二十八塊錢沒了!
    劉強看了一眼咖啡,以及辦公室裡在座的,要麼是一杯喝的,要麼是甜品,臉色瞬時沉鬱了。他指著陳水墨,問道:“讓你準備的那個活性炭吸附的項目的可行性研究報告,你做好了?”
    陳水墨愣怔了一下,那個項目是前天會上討論過的,因為邀請的專家對新型技術吸附毒性物質的最終去向有異議,暫時被擱置了,怎麼又要可行性報告?
    “劉主管,項目不是被否定了嗎?”
    劉強瞪了她一眼,說道:“誰告訴你項目被否定了?徐總那邊正托技術員與專家溝通呢,這個報告什麼時候說不要了?嗯?”劉強現在是看著陳水墨就一肚子氣,她笨手笨腳就算了,話還特別多,說她兩句,意見還挺大,請大家喝杯咖啡,都沒他的份,這麼小肚雞腸的員工,他還是第一次見!
    “有這閒工夫請人喝咖啡,交代給你的事情,一件也做不好?”劉強冷哼一聲,怒聲說道,“我看你是不想在公司幹了!”
    袁思思趕忙上前,捧著從陳水墨手下奪來的咖啡,柔聲說道:“劉主管,您別生氣了,來,喝杯咖啡。”
    劉強這才端著咖啡回辦公室去了,留下一臉悵然莫名的陳水墨和得意至極的袁思思。
    陳水墨氣得快哭了,可淚水這種東西,她早就不稀罕了。她慢慢地深呼吸三次,就已經調整好了,提起桌子上的兩大袋水果去往茶水間。
    工作上就是這樣,精於算計和溜鬚拍馬,陳水墨自認這兩方面永遠比不上袁思思,只好成為踏實肯幹的那一類人,也許不得劉強的賞識,但總會有領導是喜歡她這種員工的。
    陳水墨正在洗蘋果的時候,袁思思走了進來,她手裡端著杯子,去接熱水。有同事正在茶水間喝飲料,小聲地交談著。陳水墨認得他們端著的飲品,那是剛才她幫大家帶上來的咖啡和可樂。
    “王助理剛剛問了,說你洗個水果怎麼也這麼慢。”袁思思接好水以後,就站到了陳水墨的身邊,剛才算是最近與陳水墨針鋒相對的一場小勝利。自從表姐結婚那天,她被陳水墨無視至今,還沒像今天這麼痛快地出過頭。
    陳水墨把水果都放進袋子,然後開始洗櫻桃,她壓根沒抬頭,只是拋出去一句:“卡布奇諾,今天特價,二十八塊。你什麼時候給我錢?”
    袁思思晃晃她手裡的熱水杯,上面還漾著熱氣,她慢悠悠地說道:“我又沒喝,為什麼得給你錢?”
    “你請我幫你帶咖啡!”
    “可是咖啡我又沒喝到。”
    “那你也得給!”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講理!”
    “誰不講理?”陳水墨把手上的櫻桃往小果盤一扔,側過身子,正面迎戰袁思思,對於錢的事情,她永遠不會忍氣吞聲!
    “小李、吳姐,你倆給我做證,今天是不是袁思思開口讓我幫她帶一杯卡布奇諾?”
    旁邊喝著飲品閒聊的兩個同事傻眼,她們手裡還捧著陳水墨帶上來的咖啡呢,可袁思思和劉主管關係又特別好,她們的立場有點尷尬。兩人略尷尬地咳嗽了一聲,便一起出去了。
    袁思思從鼻孔哼了一聲,抬手順了順肩上的秀髮,說道:“是我讓你幫忙帶的又怎麼樣?給劉主管喝了,順便還告訴他是你請他喝的,呵呵……你要是想要錢,可以去找劉主管要啊!”
    陳水墨聽她說話,簡直能氣炸,剛才因為沒給劉主管帶,已經得罪劉主管了,現在這女的還死不認帳想賴帳!陳水墨一時氣憤,直接上前一步,雙眼對上袁思思,惡狠狠地向她伸出手。
    陳水墨做的動作是要掐她,可陳水墨沒打算真動手,只是虛晃一招。陳水墨有種預感,咖啡的錢,怕是拿不回來了,自己得為失去的這二十八塊錢做點什麼以解心頭之恨!
    袁思思穿著恨天高,眼看陳水墨一雙手就要掐上來,嚇得趕緊一躲,手中的杯子這麼一晃,水灑出來不少,直接燙到了她的手,疼得她一下把水杯扔了出去。
    她趕緊去水龍頭下沖洗手,兩人交錯的瞬間,她故意絆倒了陳水墨,於是聽得身後一聲痛呼。
    就在剛才,陳水墨已經被袁思思扔出去的水杯直接砸中了右膝,而水杯中剩下的滾燙的熱水順著陳水墨的褲管流下去,澆透了她整整半條腿,包括腳。她疼得吸氣,直接捂腿跳了起來,然後腿又被袁思思絆到,人沒站穩,向後摔了下去。
    茶水間本來就只有十平方米左右,放著一個大型的飲水器,以及一個洗手台,另外一處擺了兩張桌子,用來放公司這個樓層的人員的水杯和飯盒,角落上還擱著一台微波爐。
    陳水墨的身子砸在了桌子邊沿上,人往下摔的同時,她看到一個黑色物體向她砸來。
    哐當一通聲響,伴隨著咚的一個重音,世界安靜了。
    陳水墨捂住臉,覺得臉上比腿上還要熱,難道剛才臉也被燙到了?她抬手去摸身邊的物件,保溫杯、瓷杯,眼一花,好像腦袋邊上的大件是……微波爐?難道被她打翻了?
    吱呀一聲,茶水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陳水墨還在努力睜眼辨認,地上躺著的到底是不是微波爐。
    馬亞楠看到裡面的一切時,驚呆了。她看了看站著的袁思思,袁思思正捂著通紅的手,一臉熱淚。而地上躺著的陳水墨,一臉鮮血地躺在那裡,快要認不出模樣來,眼睛眨啊眨的,像個木偶一樣。
    “水墨!你怎麼了!”馬亞楠趕緊沖上去,蹲在陳水墨的身側,伸出兩手,甚至不知道怎麼扶她起來。
    “快點撥打120!還愣著幹什麼!”馬亞楠直接吼了袁思思一聲,見她還愣在那裡不動,馬亞楠只得沖外面喊道,“來人!快點撥打120!小陳好像被微波爐砸暈了!”
    陳水墨微弱地倒吸一口涼氣,真的是微波爐,不知道微波爐壞了沒,公司會不會讓她賠償啊!
    陳水墨進醫院的時候,正好是李護士在急診,她把人送進急診,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好像剛剛血肉模糊的那位,真的是老嚷著不肯住院的陳水墨。沒想到,這麼快這個人又進醫院了,看來,和醫院的緣分有點深啊。
    宋信和更驚奇,他從樓上查完房下來,正好去前臺拿份登記表,李護士跟他提了幾句:上次那誰又被送進急診室了,好像是你朋友吧?一臉血,情況很不好。
    他就先放下手頭的事情,直接去了急診室,推開門的那一瞬間,默然了。
    宋信和走上前,確認再三,這個一臉血的女人,頭髮更加混亂、沒有層次,和臉上的血冗雜在一起,淩亂、血腥,竟然真的是陳水墨!
    上次,她離開醫院說什麼來著?找個藉口,光明正大地來醫院?呵……這藉口,真光明正大,要不要這麼拼?
    宋信和走近,看著急診室的老餘正站在一邊指導,他帶的實習生正在給陳水墨處理傷口。
    陳水墨倒是很乖,她沉默地咬著牙,不時被實習生拉扯到,疼得眉毛都皺得緊緊的。
    她微微眯著眼,好像看到了宋醫生,頓時有些委屈,呢喃著說道:“宋醫生,真的是你啊……你快……嘖,幫我看看……噝……我這傷口,有沒有可能是被微波爐砸的?噝……”
    簡單的一句話好久才說完,陳水墨疼得直抽氣。
    宋信和沒有言語,找了把椅子,直接拉了過來,坐到了這個二十來歲的實習生身邊,看他動作遲緩,一邊拽著這女人的頭髮,一邊用棉簽處理她額頭上那個醒目的傷口。
    “先把傷口周圍的頭髮剪了。”
    實習生焦智文手抖了一下,聽了身邊宋醫生的話後,抬頭看了一眼余醫生,等對方點頭,才去拿醫用剪刀。
    “宋醫生……噝……對了,我的單子……噝!我的天,好疼啊,這位醫生你……輕點啊……欸……宋醫生,你、你帶來了嗎?”
    “閉嘴。”宋信和冷冷地出聲,“不然把你的嘴縫上。”
    陳水墨安靜了,兩分鐘以後,她被面前的實習生折騰得齜牙咧嘴。為了轉移注意力,她不得不開口,小聲地問道:“醫生,你們知道……噝……用來加熱午餐的小型微波爐得多、多少錢嗎?”
    焦智文本來就緊張,她這麼一說話,整個臉都在抖,導致他更加摸不准位置了。聽到病人疼得連連呻吟,他下手就更不准了。
    余醫生看了看自己的學生,以及旁邊湊得極近的宋醫生,再看看疼得擠眉弄眼甚至胡言亂語的病人,搖搖頭,開了口:“小焦,你這個姿勢不對,教了多少次了,手腕別那麼用力,欸……你手往下做什麼!”余醫生的聲音敦厚,訓導的話很有力量,震得焦智文耳膜鼓動,手下的動作更僵硬了。
    額頭雖然越來越疼,但陳水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裡,她仔細回想了一下,摔倒在地的時候,隱約看到了微波爐的標誌,她喃喃自語:“好像是格蘭仕的牌子……噝……不會很貴吧?得一千塊吧?”
    余醫生皺眉,看了一眼宋信和,突然靈光一閃:“小焦,你讓開,讓小宋給你做個示範。你看看人家,雖然現在主攻內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縫針都是信手拈來!”
    宋信和本科時期的專業是外科,後來去國外進修,開始專攻血液腫瘤疾病,研究方向是免疫細胞靶向治療。回到國內後,他直接進了二院,屬�特聘。他確實很久沒動手處理過這種傷口了,本來打算拒絕的,可惜,這個病號不安分。
    “欸……你會不會縫針啊?”陳水墨看了一眼宋信和,再看了一眼站著的余醫生,明顯這位主任是這裡的老大,剛剛她忙著計算微波爐的價格,完全沒來得及嫌棄在自己臉上操作的這雙手,現在感受一下,簡直太疼了,臉都要腫了!
    余醫生見病人瞪著自己,眉毛上還有未幹的血漬,然後在她的質疑裡,指了指自己,反問:“你說我?”
    “對啊!你不也是大夫嗎?為什麼不是你來給我處理傷口?”
    余醫生點點頭,話是這麼說,可小焦是他帶的實習生,必須多練習啊!
    得到老醫生的肯定後,陳水墨當即拍板,說道:“那還是麻煩這位……”她眯眼看了一眼餘老的胸牌,說道,“余醫生,你給我縫吧!”
    陳水墨看了一眼面前的實習生,開玩笑,她才不要當小白鼠,於是憤憤地說道:“別的,技術不行,我拒絕!”
    在不自信的小焦退讓到一邊後,宋信和直接拿起剪刀,說道:“這種傷口,首先要把周圍的頭髮剪掉,目測傷口長三釐米,要剪掉你左邊額頭的全部劉海,同意嗎?”
    焦智文開始專心地看宋醫生的手法,餘老也挺想見識一下這位年紀輕輕的醫師的基本操作,自然在一邊看得興起。而陳水墨,本來張口想拒絕的,可她坐的位子很低,宋醫生就這樣坐在高腳椅上,微微弓著腰,脖頸彎曲,離她特別近。這麼精緻帥氣的臉靠近她的時候,她完全沒時間去思考別的,只能應著他的話,回答了一句:“嗯……同意……”
    雖然還是疼,但這次陳水墨沒叫出聲來,因為她覺得好像失血過多,有點眩暈了。
    如果是被這樣的醫生縫幾針,那她疼一下還是願意的。當然,宋醫生身上有一股特別的味道,像消毒水,但是,仔細一聞,好像是用了特殊的洗手液,只有在他靠得很近的時候,她才能聞到。她覺得這個味兒特別熟悉,好像不止一次聞到過。
    大概半個小時後,傷口處理完畢,宋信和看她一臉癡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說道:“還看得清嗎?”
    她不是腦子又壞了吧?
    陳水墨搖搖頭,暈乎乎地答道:“看得見,有點暈。醫生,我不會是貧血了吧。”
    “我看過你的單子,確實有貧血的症狀……”
    陳水墨聽到這話,眼睛瞬間亮了,但聯想到上次宋醫生曾經有曖昧的暗示性舉動,她有點驚異,這人不會真的道貌岸然吧?剛才自己還很心動怎麼辦!
    宋信和斜睨了她一眼,解答她的疑惑:“之前替你付醫藥費那次看的……所以,你暫時不要劇烈運動,先休息一會兒,看看情況,如果沒有暈眩狀況發生,再回家。”
    說完,他又轉身對著焦智文說道:“給她兩顆糖吃。”
    “哦。”
    陳水墨挺開心的,她接過焦智文準備的糖果,扒開一個塞嘴裡,看到宋醫生要走,急忙追了兩步,喊道:“宋醫生,我的單子呢?”
    跑得太急,腦袋真的有點缺氧,陳水墨感覺自己跑著跑著就軟了,人還沒追上宋醫生,就垮了。
    宋信和聽到身後的動靜,停下來轉身,看到鐵公雞往地上摔去,臉又朝下……不過,這次和第一次見面不一樣的地方是,這裡沒有樓梯臺階,他不用擔心她磕斷鼻子。
    他快速走了兩步,才剛好把人攬了下來,心裡不由得為她捏了一把汗,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這麼冒失,不是手背上一道傷,就是臉上一道傷。他有些煩躁地說道:“剛剛不是叫你不要劇烈運動嗎?”
    見她還在迷茫,他索性把她按回椅子,抬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問道:“能不能聽到我說話?”
    清淡的消毒水味道,不,不是消毒水,是一種洗手液,仔細聞的話,有點薄荷的清香,她第一次在醫院暈倒的時候,也聞到過。當時人影重重,她只隱約記得問了人家一句:“醫生……你看我……是不是快死了?”
    後來她暈過去了,倒真的全仰仗宋醫生救她一把。現在,那道模糊的影子,與面前的宋信和重疊,許是受了委屈,她難得感性地嘟囔出聲:“宋醫生,謝謝你啊。”
    宋信和一愣,很少見她這麼懵懂的樣子,心下不由得一軟,口氣也軟了幾分:“疼嗎?”
    陳水墨一聲長歎,然後感慨道:“嗯,宋醫生,我暈倒那次,你搭手拉我那一把,還記得不?你的手勁兒也太大了,掐得我的腰都疼了!”
    她這天馬行空扯皮的能力,也是沒誰了。宋信和也不由得想起初次相遇,她抱著他的大腿慘兮兮地求救,沉思了一下,最終,意味不明地笑了。她倒是精,暈過去都能把被誰掐得腰疼這事兒算計得這麼清楚。
    “警告你的話,你記不住,腰疼卻能記得這麼清……也好,還知道疼就好!”宋醫生評價,說罷,伸手掐了她一把。
    “哎喲……我去……宋醫生,你掐我幹嗎!”
    “不能劇烈運動。”宋醫生粲然一笑,“記住了嗎?”
    陳水墨揉著被掐疼的腰,點頭,他手勁兒怎麼這麼大?太疼了!這下肯定不能劇烈地跑了,她記住了!
    余老和焦智文面面相覷,這兩人……關係貌似很不一般哪!
    宋信和笑了,留下一句:“留在這裡觀察,等余主任同意你能走了,來找我拿你的東西。”
    陳水墨雙眼瞬間發亮,點點頭,對宋醫生的好感噌噌地上漲啊!她星星眼:我的二百一十二塊五毛啊,終於有望拿回來了!
    焦智文與餘老這下確定了,這兩人,就是有情況!

    第三章  醉酒亂語

    觀察了半個下午,陳水墨終於被余主任恩准回家休息了,並被囑咐如果有暈眩、嘔吐等症狀,再來醫院檢查。送她來醫院的是業務部的小崔,他把她送入急診室,就又去談業務了。後來,他打來電話說要送她回家,她不願意承人家的恩情,怕以後不太好還,就謝絕了。
    當然,更值得一提的是,宋醫生主動把繳費單給了她,她心心念念的繳費單,終於拿到手了!她翻出包包裡一直隨身帶著的其他資料,跑前跑後開始走報銷流程,終於在醫院的財務部門下班前,拿到了報銷退還的醫藥費——去掉這次的縫針、消炎、急診費,最後壓根沒剩多少錢。她捧著手裡的九十二塊五毛錢,哀歎:“看,生病看醫生就是敗家啊!”
    要是再進醫院一次,她就改姓孫!她在心裡默默發誓!
    她準備回家,下班高峰期,公交車站還得過一個路口,她的腿有點跛。他們只幫她處理了額頭上的傷,她自己也沒有主動讓他們幫忙處理。她停下來,撩起褲腿,腳脖子一片通紅,她往上再撩一點,褲子有點緊,卡在小腿上了。她的膝蓋有些疼,估計燙出水泡了吧。
    身後響起喇叭聲,陳水墨往下扯了一下褲腿,往邊上挪了挪,然後,汽車喇叭聲又在她的身側響起來了。
    陳水墨抬頭:“想怎麼樣!摁喇叭不費油錢?”
    “咦……宋醫生?”
    “上車,這裡不能停車。”
    “嗯?哦、哦!”陳水墨快速鑽了進去,車子違章可是會被罰款的,一次就是兩百塊!
    “宋醫生,你怎麼在這裡?”
    “下班,回家。”
    “哦。”陳水墨默默地應了。
    片刻後……
    “宋醫生,那我去哪兒?”
    宋信和打了轉向燈變道,看了一眼她的腿,冷聲說道:“我家。”
    “嗯?”陳水墨再次伸手捂住胸前的衣服,有些斷斷續續地問道,“去、去你家?幹什麼……”
    宋信和沒好氣地說:“截肢。”
    截肢?陳水墨嚇呆了:“為什麼要……要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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