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魘
夏之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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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名人/編輯推薦
  • 目次
  • 書摘/試閱
  • 得獎作品
  • 驚悚版《湯姆歷險記》,索尼影業將拍成電影
    英倫奇幻獎入圍、美國Nightmare雜誌百大恐怖小說
    兩屆雨果獎得主作品,暢銷近30年,歷久彌新
    連史蒂芬金也讚嘆不已的全才小說家
    作品全球銷售超過千萬冊,翻譯成30種語言
     一則關於童年、友誼與成長代價的故事
    一口幾無人知的鐘,隱藏著什麼樣秘密,以致曾經收藏它的家族和知情者聞之色變?
    一旦鐘聲重新響起,末日果真就要來臨?
    五名青少年的朋友失蹤了,鐘聲於夜半響起,奇怪的事件一樁樁發生,
    為了生存與保衛家園,他們必須對抗擁有夜的邪靈……
    一九六○年夏天,在美國伊利諾伊州榆鎮,五個十二歲的少年男孩麥克、杜恩、戴爾、哈朗和凱文,正要開始享受愉悅的暑假。他們會在夕陽下騎著單車到樹林中的陰涼藏身之地,在淺水池裡戲水遊玩,跟著鎮上的其他孩子打棒球,日子宛如田園詩般,但其中也充滿了彼此不可以告訴大人的童年祕密和沉默。
    白日陽光普照的玉米田,夜晚卻成為邪惡的蔽身之地,學校鐘樓長久不曾響起的鐘聲重新在夜半響起,這些少年知道這代表他們無憂無慮的日子即將終結。
    從舊中央學校的深處,正升起一股看不見的邪惡。奇怪而可怕的事件開始影響日常生活,在田園詩般的城鎮裡散播恐懼。
    五個男孩為了生存與保衛家園,為了對抗暗夜惡魔,必須發起一場血腥戰爭……
  • 丹.西蒙斯
    一九四八年出生於美國伊利諾州。長篇小說處女作《迦梨之歌》一舉為他拿下一九八六年的「世界奇幻獎」、《腐肉解饑》接連摘下恐怖類型最高榮譽「布拉姆.史鐸克獎」、《軌跡》雜誌讀者票選獎恐怖小說類,以及「英倫奇幻獎」的桂冠。《海柏利昂》及《海柏利昂的殞落》雙料榮獲「雨果獎」。《極地惡靈》獲選為亞馬遜 2007年度最佳科幻/奇幻小說。
    另著有:《福爾摩斯與第五心》、《祖德與狄更斯》、《山之魔》、《閃憶殺手》等。

    相關著作:《極地惡靈(影集書衣版)》《狄更斯與祖德》《山之魔》《極地惡靈(全新書衣版)》《閃憶殺手(改版)》


    譯者:陳錦慧

    專職譯者。筆譯生涯十年,近期譯作:《幽靈帝國拜占庭》(商周)、《密探》(商周)、《北與南》(商周)、《長腿叔叔》(愛米粒)。


  • 「西蒙斯創作風格獨樹一幟,在驚悚的美國夢魘之中巧妙融入恐懼、懸疑,以及一縷令人驚喜的懷舊情懷。不可錯過的稀有佳作。西蒙斯令我肅然起敬。」——史蒂芬.金
    「丹.西蒙斯展現小說家靈動的謬思,以切片式的手法,帶領讀者跨越生命的困境,找到光明的無限可能。」──作家、丹鳳高中圖書館主任 宋怡慧
    「閱讀《夏之魘》的過程很難不拿它和史蒂芬.金的《牠》作對比。兩者之間也真的有許多相似處,可供有興趣的讀者一一比對鑽研。」──科幻毒瘤 林翰昌
    「如果你喜歡史蒂芬.金的《牠》和《總要找到你》,必定為《夏之魘》著迷。」──《落磯山新聞》
    「叫人亡魂喪膽的情節……西蒙斯的故事駭人聽聞,主要是因為他擅長探索孩子們都知道、成年人都否認的原始恐懼,比如床鋪底下的怪物、衣櫃裡的黑暗、窗外那張不像人臉的臉……心臟不夠強的人別買這本書。」──《洛杉磯日報》
    「同類型小說中的超凡之作。」──《科克斯評論》
    「精彩絕倫的詭異恐怖小說,描述美國中西部一群男孩被古老邪靈盯上。」──《出版人週刊》
    「西蒙斯曾多次拿下科幻及驚悚小說大獎,在同類型作家之中獨領風騷……書中的少年主角刻劃入微,他們的卓絕勇氣令人動容。」──《圖書館學刊》
    「經驗老道、出類拔萃的西蒙斯搶攻史蒂芬.金的地盤,表現不同凡響……情節緊繃絕無冷場。」──《軌跡雜誌》
    「近年來數一數二的靈異驚悚小說……《夏之魘》可望帶領西蒙斯躋身驚悚大師之列。」──《弗林特期刊》
    「『夜晚』步步驚魂……當書中人物惴慄不安地度過令人寒毛直豎的夜晚,手捧書本的讀者會情不自禁地關窗鎖門,查看床底。」──《歐卡拉星旗報》
    「令人毛骨悚然、頭皮發麻的故事,讀來欲罷不能。」──《達拉斯時代先驅報》
    「驚豔之作……文字優美絕妙、情節扣人心弦,西蒙斯此書堪與暢銷作家史蒂芬.金和丁昆士分庭抗禮。」──《丹佛郵報》
    「西蒙斯的動向總是出人意表,這部作品告訴我們,相較於一流驚悚或科幻小說作家,他的功力毫不遜色。」──《費城詢問報》
    「在現代恐怖小說界,本書足以與史蒂芬.金和彼得.史超伯的最佳作品齊名……《夏之魘》是雄渾有力的驚悚小說,筆調含蓄卻絲絲入扣,敘事流暢、沒有過多雕琢……西蒙斯給讀者的大膽承諾絕不落空。」──《西雅郵詢報》
  • 好評推薦
    〈推薦專文〉成長的代價      林翰昌
    〈推薦專文〉                         譚光磊
    前言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 夏之魘

    〈推薦專文〉
    失落的童年,最壯麗的冒險
    版權經紀人/譚光磊
    《夏之魘》是丹.西蒙斯在台推出的第八部作品。任何一個小說家能有這麼多作品被譯成中文(且本本厚重,動輒三十萬字起跳),都並非易事,而我們能在二○一八年讀到《夏之魘》的中譯本,除了要感謝商周出版經營老丹的十年堅持、譯者陳錦慧小姐的生花妙筆,或許還要感謝兩部全球爆紅的影視劇。
    二○一六年, 網飛(Netflix) 推出杜菲兄弟(The Duffer Brothers) 編導的影集《 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以八○年代虛構的美國小鎮為背景,描寫四個年輕孩子聯手對抗超自然邪惡勢力的故事,劇中充滿八○年代的流行文化,從「龍與地下城」、電子音樂、到史蒂芬.史匹柏的童年冒險電影《七寶奇謀》和《外星人ET》等等。這部戲成了該年最轟動的電視劇,不僅喚醒中年人的懷舊記憶,也讓年輕觀眾重新認識一個原本很陌生(或覺得很落伍)、如今看來卻很「酷」的過往年代。
    事隔一年,華納推出恐怖片《牠》,改編自史蒂芬.金的同名小說,這回孩子們對抗的是附身小丑的邪靈。一部成本三千五百萬美金的限制級電影,竟締造了全球七億美金的票房,成為金老爺影史最高紀錄,簡直跌破所有人的眼鏡。如此「懷舊年代的孩子對抗邪惡力量」的故事(也有人稱之為「男孩騎腳踏車大冒險」),一夕之間成為好萊塢最「划算」(別忘了:童星的片酬比大明星低很多)也最搶手的類型。
    《牠》首週票房才開出紅盤,索尼影業眼明手快,立即簽下丹.西蒙斯的《夏之魘》,看好這個六○年代男孩調查「校園有鬼」的故事,能締造下一個票房奇蹟。距離《夏之魘》初次問世,整整二十六年。
    到目前為止,台灣讀者對西蒙斯的認識,多來自於科幻和歷史兩種類型。商周出版的《極地惡靈》、《山之魔》和《狄更斯與祖德》雖有恐怖元素,但歷史小說的性質更強。我們都知道,老丹是任何類型都信手拈來的全能型作者,而他當年可是靠恐怖小說發跡的。可惜的是,不論是他勇奪世界奇幻獎的處女作《迦黎之歌》,還是榮獲史鐸克獎的經典傑作《腐肉解飢》(Carrion Comfort,簡體中版書名《魔鬼在你身後》),至今都還無緣與本地讀者見面。幸好,現在我們有了《夏之魘》。
    《夏之魘》是西蒙斯作品系譜中非常重要的一部,這個「小鎮男孩對抗超自然邪魔」的故事,後來又衍生出多部「非典型」續集,以書中的不同人物為主角,描寫他們長大成人後的故事。《暗夜之子》(Children of the Night)是一本頗有《歷史學家》味道的現代吸血鬼小說(但是成書早了十三年);《伊甸之火》(Fires of Eden)寫夏威夷的神話與哀歌;十年後的《冬季幽靈》(A Winter Haunting)才算的上是真正的「續作」—此書再次以《夏之魘》的小鎮為故事舞台,昔日的男孩成了失意的作家,返鄉面對往日幽魂。
    童年的冒險與失落,與成人世界的脫節、只能憑著自己力量對抗邪惡,這似乎是某種美國文學的傳統,前有雷.布萊伯利的《闇夜嘉年華》,後有羅伯.麥肯曼《奇風歲月》、史蒂芬.金的《牠》和西蒙斯的《夏之魘》。巧的是,上述幾位作家雖然都以恐怖小說著稱,卻絲毫不受限於單一文類,而這些帶有懷舊色彩、充滿個人童年想像的小說,幾乎都成了他們公認最好的作品。
    西蒙斯在《夏之魘》新版的作者序中援引研究資料,指出城市的開發和成人的過度保護,已經大幅摧毀了「童年冒險」的可能。現在的孩子連騎腳踏車都要穿戴全身護具,走到巷口雜貨店爸媽也會擔心出意外,但我們明明生活在一個比任何時候都安全的年代。我們的下一代生長於鋼鐵叢林,從小在「外面好危險」的耳提面命中長大,哪有機會自由徜徉於荒野之中?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翻開《夏之魘》的序章,竟讓我想起吳明益的《單車失竊記》和《天橋上的魔術師》,講述的都是一個逝去的年代:彼時天寬地闊,外面的世界仍然充滿未知,足以讓孩子用想像力去填補。稻田裡的腳踏車就能帶你通往新世界,中華商場的每個角落都有魔法。
    那麼,《夏之魘》裡頭的一九六○年代美國小鎮,一棟巨大幽森的校舍,又隱藏了什麼驚人的秘密?那就有待您親自一讀了。

    〈推薦專文〉
    成長的代價
    科幻毒瘤/林翰昌
    一九二八年,伊利諾州的綠鎮、一九五八年,緬因州的德利市、一九六○年,同樣位於伊利諾州的榆鎮、一九六四年,阿拉巴馬州的奇風鎮……這些故事都在炎炎夏日起頭,也都是一群小男孩(和幾個小女孩)在暑假期間開懷暢遊,享受童年時光,同時躲避/面對惡少霸凌(應該要有人撰寫論文探討半自傳式少年成長小說的主角,也就是作家本人及其所屬團體,為何都有被霸凌的經驗),卻因為某種更重大的因素,卻也不得不開始體認到成長所該付出的代價。
    撇開年代較久遠,也幾乎不包含幻想元素的《蒲公英酒》不談,光就客觀評價而論,縱使《夏之魘》完全稱得上佳作,但擺在《牠》的旁邊,著實還是略遜一籌;更尷尬的是,同一年出版的《奇風歲月》甚至力壓本書,拿下一九九二年的世界奇幻獎和代表恐怖小說桂冠的史鐸克獎(Bram Stoker Award)。《奇風歲月》的優秀的確無庸置疑,然而麥肯曼偏向光明面價值的故事書寫和政治正確的主線議題,也著實掩蓋它相對薄弱的奇幻和恐怖元素。反觀《夏之魘》奪得由資深類型讀者所票選的軌跡獎(Locus Poll Award)最佳恐怖小說,在在顯示出根性強烈的同好圈對於本書的實質認同。
    閱讀《夏之魘》的過程很難不拿它和史蒂芬.金的《牠》作對比。兩者之間也真的有許多相似處,可供有興趣的讀者一一比對鑽研。然而兩者之間最根本的差異,乃是在於《牠》摻雜了成人與少年的兩段冒險,而且基本上故事正線還是以成年後的「窩囊廢俱樂部」成員面對狀況喚起當年回憶才間或穿插精采程度比較高的童年故事片段。由於同時處理成人和兒童面對化身成種種惡意情景的絕對惡,史蒂芬.金不但在應對策略的描寫明顯逾越兒童「尺度」,主角群身分的崩壞也毫不保留,赤裸裸的呈現在讀者面前。相較之下,《夏之魘》就明顯停留在兒童面臨恐怖事物的層次。哪怕大人們不可信,主角們必須靠自己設法面對威脅全鎮的巨大邪惡,他們還是保有兒童時期的純真思維;而在對抗邪惡之餘,也有較多篇幅敘述他們的「正常」童年生活。
    坦白說,在西蒙斯自己跳出來為本書原文新版撰寫大篇幅的前言之後,像我這種倚賴閱讀作者大多數作品(如果沒有全部讀完的話),並透過各種資訊管道,試圖窺探寫作背景,進而想辦法抽絲剝繭,旁敲側擊出作品所要表達的意義或精神的「倒毒人」大概也沒什麼多嘴幾句的空間。只能說,西蒙斯對於成長歷程中所經歷的人事物真的很有愛;有愛到為他們寫了五部小說,甚至還另外在自家網站發表了一個大型中篇:假托本書事後,「單車巡邏隊」五人眾齊聚一堂,觀看美國總統大選電視辯論會的當下,逐一交代所有人在未來的生平境遇,其精彩程度完全不亞於小說本身。也許這就是給那些堅持以讀完西蒙斯全作品為目標的讀者最終極的獎賞吧。

    第1章
    舊中央學校依然屹立原地,緊守它的祕密、它的緘默。八十四年的粉筆灰飄浮在校舍裡罕見的光線中,八十多年來封鎖在一層層亮光漆裡的回憶、從陰暗的樓梯與地板升起,為窒悶的空氣中注入幾許棺材的紅木味。舊中央的牆壁格外厚實,幾乎可以吸附聲響。高聳的窗子將空氣渲染成疲憊的深褐,窗玻璃因為年代久遠加上地心引力,已經變形扭曲。
    在舊中央,時間即使在移動,也格外緩慢。腳步聲在走廊上咚咚回響,沿著樓梯往上。只是,那聲音彷彿削弱了,也跟陰影中的任何動態不一致。
    舊中央一八七六年奠基,那年卡士達將軍和他的部下在小巨角河附近慘遭殲滅,那是在西邊很遠的地方;同一年,第一具電話在費城的百年獨立紀念世界博覽會上展出,那是在東邊遠處。舊中央在伊利諾州設立,夾在兩大事件之間,卻遠離歷史的洪流。
    到了一九六○年春天,舊中央已經像極了某些在裡面任教的年邁教師:老得心餘力絀,又太高傲,拒絕退休。基於習慣,或者只是不肯彎腰,依舊傲然挺立。她像個剛愎的老處女,自己膝下無子,借用別人的孩子幾十年。
    女孩在教室或走廊的陰影裡玩著布娃娃,多年後難產而死,男孩在走穿堂奔跑,冬日午後被罰坐在靜僻的教室裡,看著日影西斜,長大後埋葬在地理課本沒教過的地方:聖胡安山、貝勒森林、沖繩、奧馬哈海灘、石硯洞北山和仁川。
    原本舊中央周遭種著一圈鮮綠的小榆樹,在五月或九月那些暖和的日子裡,靠近校舍的樹木把樹蔭投進樓下的教室。只是,幾十年下來那些緊貼校舍的樹木已經死了,圍繞校園街區那圈大樹像沉默的哨兵,因為年歲與疾病,肢體僵化骨瘦如柴。其中少數被砍掉運走,大多數都留在原地,它們的枯枝光禿禿的影子伸向遊樂場與大操場,像骨節嶙峋的手指在抓攫舊中央。

    來到小小榆鎮的訪客從哈德路轉進來,往前走兩個街區,看見眼前的舊中央,通常會誤以為那是超大的法院大樓,或某個郡屬機關,因傲慢而過度膨脹,變得大而無當。畢竟,在這座只有一千八百人的衰頹小鎮,哪裡用得上體積如此龐大、占據一整個街區的三層樓公共建築?這時訪客看見遊樂設施,登時醒悟這是一所學校。它陡峭的黑色屋頂離地十五公尺以上,屋頂的鐘樓以青銅紅銅打造,雕飾華麗,如今已經綠鏽斑斑。鐘樓的理查森式羅馬風格石造拱頂像條巨蛇,盤繞在三點六公尺高的窗戶上方;圓形與橢圓形染色玻璃窗錯落分布,儼然是大教堂與學校的怪誕混合體;城堡風格的山牆式老虎窗從三樓屋簷探出頭來;內凹式門框與不透光窗子上方有著古怪的渦形裝飾,像幻化為石頭的漩渦;還有,最令觀者心神不寧的,是它的規模:大而無當、不合時宜、透著不祥。三排窗戶四層樓高的舊中央,搭配高懸的屋簷與三角老虎窗、尖斜的屋頂與疥癬般的鐘樓,在這樣一座小鎮上,似乎大得過了頭。如果訪客對建築學略知一二,他或她就會把車子停在靜謐的柏油路上,走下車,目瞪口呆望著,順手拍張照片。
    不過,即使在拍照那一刻,觀察入微的人會發現,那些高窗都是黑漆漆的大洞,彷彿設計來吸收光線,而非採光或反射。也會發現那些理查森羅馬風格、第二帝國風格或義大利風格硬生生被嫁接到某種粗暴又普通的建築風格上。這種風格或許可以稱為中西部校舍哥德風。最後呈現的效果並不是引人注目的建築,甚至稱不上真正的建築珍品,只是磚塊與石材組成、精神分裂似的龐然大物,頂端還罩著一座顯然出自瘋漢手筆的鐘樓。
    少數訪客會無視或抗拒內心漸漸生起的不安,向當地人打聽。甚至不辭勞苦開車到郡治所在的橡崗市,去查閱舊中央的資料。在那裡,他們會發現這所學校原來是八十多年前總體規劃的一部分,當時預計在郡內興建五所學校:東北、西北、中央、東南與西南。其中舊中央最先啟建,也是唯一完成的。
    一八七○年代的榆鎮規模比一九六○年的如今來得大,主要歸功於鐵路運輸(如今已經停駛)以及當時眼光遠大的規劃者從芝加哥引進大批拓荒百姓。一八七五年全郡人口有二萬八千人,到了一九六○年縮減到一萬兩千人以下,其中大多是農民。一八七五年榆鎮的人口號稱四千三百人,負責主導榆鎮開墾計畫並建造舊中央學校的百萬富翁艾許利法官預期,榆鎮的人口很快就能超越皮歐里亞,有朝一日可望向芝加哥看齊。艾許利法官聘請的建築師來自東部,名叫索隆.史班塞.亞爾登,曾經師從理查森和杭特。亞爾登設計出來的這場建築噩夢,展現即將到來的羅馬式復興時期較陰暗的元素,卻少了羅馬式建築的壯麗感與公共效益。
    艾許利法官主張,學校的規模必須因應克雷沃爾郡未來幾代的人口成長,榆鎮地方人士也表示贊同。因此,學校裡有幼稚園到小學六年級的教室,三樓中學部只使用到大戰期間,此外還預留了市立圖書館和大學部的空間,以備不時之需。克雷沃爾郡和榆鎮始終沒有出現大學。一九一九年經濟衰退,艾許利法官的兒子破產,他那棟坐落在布洛德大道盡頭的豪宅毀於一場大火。多年來舊中央始終是一所小學,隨著人口持續遷出,加上郡裡各地陸續興建聯合學校,學生數年年遞減。
    一九二○年橡崗市設立了真正的中學,舊中央三樓的中學部變得多餘,原本設備完整的教室就此封閉,變成蜘蛛網密布的黑暗天地。一九三九年市立圖書館從小學部的拱頂圖書館遷出,上層書架變得空蕩蕩,冷眼盯著為數不多的學生,看著他們遊走在漆黑的走廊、太寬的樓梯和陵墓般的地下室之間,像難民流連在某座擁有神祕過往、荒廢已久的城市裡。
    到了一九五九年,舊中央雖然學生數不多,卻難以維持,冬天的暖氣供應也是一大負擔。因
    此,新的市議會和克雷沃爾郡學區拍板定案,這棟龐然巨物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敲定一九六○年秋天關閉。目前幼稚園到小學六年級的一百三十四名榆鎮學子全數轉到鄰近橡崗市的新聯合學校。
    然而,即使在一九六○年春天、學期結束的這一天,在她被迫永遠退休前幾個小時,舊中央依舊站得挺直,緊緊守住它的祕密、它的緘默。

    第2章
    戴爾.史都華坐在舊中央六年級教室裡,心中默默想著,學期最後一天肯定是大人為小孩設計的最殘酷處罰。
    時間過得出奇地慢,比在診所等看牙醫還慢;比他惹惱媽媽、忐忑等待爸爸回家處罰他時更慢;比……反正糟透了。
    老肥特那頭藍髮上方的時鐘顯示下午二點四十三分。牆上的日曆告訴戴爾,這天是一九六○年六月一日星期三,學期最後一天,也是他和其他學生最後一天困在舊中央無聊到爆的教室裡。可是,不管怎麼看,時間彷彿靜止了。戴爾覺得自己好像困在琥珀裡的蟲子;像卡凡諾神父借給麥克那塊淡黃色石頭裡那隻蜘蛛。
    根本無事可做,連作業都沒有。那天下午一點半,六年級學生就歸還了借來的教科書,朵蓓特老師註銷他們的借閱紀錄,還一絲不苟地檢查有沒有破損。只是,戴爾有點納悶,她要怎麼辨別這些發霉破爛的教科書上的破損,究竟是多年來無數使用者粗暴對待留下的舊傷,還是過去一年的新傷。等教科書歸還完畢,教室空蕩得近乎詭異,布告欄空無一物,課桌椅刷得一乾二淨。老肥特虛應故事地建議他們看看書,事實上,學校圖書館的書上星期五就還掉了,否則領不到成績單。
    戴爾原本可以從家裡帶書來學校讀,比如中午回家吃飯時留在餐桌上那本泰山故事,或者他正在讀的ACE 出版社背對背裝幀科幻小說。只是,雖然戴爾一星期讀好幾本書,卻從來不覺得學校是看閒書的地方。學校這地方是用來寫作業、聽老師說話,或回答那些連猩猩都能從課本裡找到答案的無腦問題。
    就這樣,戴爾跟其他二十六個六年級生坐在夏季潮濕悶熱的教室裡,暴風雨醞釀中,外面天色轉暗,舊中央原本幽微的光線顯得更陰森了。時鐘的指針凍結,教室裡厚重的陳舊氣味像毯子般鋪天蓋地,夏天彷彿也卻步了。
    戴爾坐在右邊第二排第四個座位。他的視線往衣帽間那扇門望出去,可以看見黑黝黝的走廊和五年級教室。他最好的朋友麥克.歐洛克也在那裡面坐等學期結束。麥克跟戴爾同年,其實比戴爾大一個月,四年級時被迫重讀一年,所以過去這兩年來,這對好哥兒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學年的鴻溝。對於留級,麥克就像看待大多事一樣,顯得泰然自若,拿來說笑,也繼續在遊樂場上和戴爾這群孩子之間當頭頭。他不懷恨讓他留級的葛洛森老師,戴爾倒是咬牙切爾地認定,那個臭老太婆根本就是居心不良,才會當掉麥克。
    教室裡還有幾個戴爾的朋友:吉姆.哈朗坐在第一排第一個位子,方便朵蓓特老師盯著他。這時哈朗雙手托腮,不安分的視線在教室裡遊走,戴爾自己也沉不住氣,卻能忍住不表現出來。哈朗發現戴爾在看他,扮了個鬼臉,嘴巴像魔術黏土伸縮自如。
    老肥特乾咳一聲,哈朗乖乖把頭轉回去。
    靠窗那排坐著查克.史波林和狄格.泰勒,他們是哥兒們、孩子王,也是班上的小滑頭。兩個蠢貨。除了小聯盟練習和比賽的時間,戴爾在校外很少跟他們在一起。狄格後面坐的是穿灰色破T恤的傑瑞.代辛爾。在校外,大家都穿T恤、牛仔褲,但只有最窮的孩子會穿T恤上學,比如傑瑞和柯蒂.庫克的弟弟們。
    傑瑞後面坐的是柯蒂,一張大餅臉毫無表情,已經不是愚蠢可以形容的。她肥胖扁平的臉轉向窗外,那雙沒有顏色的眼珠子卻似乎什麼都看不到。她在嚼口香糖,隨時隨地都在嚼,但不知怎的,朵蓓特老師好像從來沒發現,也沒責備過她。如果哈朗或班上哪個天兵像她這樣嚼口香糖,朵蓓特很可能會罰他們停學,柯蒂嚼口香糖卻好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戴爾還沒學過「牛科動物」這個詞,只是,每次看到柯蒂,他腦海裡就會浮現母牛咀嚼反芻食物的畫面。靠窗那排最後一個座位,就在柯蒂後面,坐著令人震撼的反差:蜜雪兒.史岱夫尼。蜜雪兒穿著嫩綠上衣和熨燙得平整的褐色裙子,完美無瑕。她的紅髮映著微光,即使隔著幾排座位,戴爾都能清楚看見她白皙通透的臉蛋上顯眼的雀斑。蜜雪兒的視線從書本往上移,看見戴爾盯著她。她沒有笑,眼神卻似有若無地在打招呼,這就夠讓戴爾小鹿亂撞了。
    戴爾還有幾個朋友在別的教室。凱文.葛蘭巴契在五年級,合情合理,因為他比戴爾小九個
    月。還有戴爾的弟弟勞倫斯,他在郝老師的三年級班上,教室在一樓。
    戴爾的朋友杜恩.麥布萊德倒是在這班。杜恩很胖,身材比全班第二胖的孩子大上一倍,全身肥肉擠進中間那排第三個座位。他一如往常忙著,在隨身攜帶的破舊線圈筆記本上寫個不停。杜恩蓬亂的褐髮一綹綹七橫八豎,他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對自己寫的東西皺了皺眉頭,又開始動筆。雖然氣溫已經飆破攝氏三十度,他身上卻還是那套穿了一整個冬天的厚法蘭絨上衣和寬鬆燈芯絨長褲。雖然杜恩住在農場上,在家裡得幫忙幹活兒,但戴爾印象中從沒見過他穿T恤、牛仔褲。戴爾、麥克、凱文、哈朗和其他大多數人都住鎮上。
    戴爾坐立不安。兩點四十九分。基於某種涉及公車班次的難解原因,放學時間是三點十五分。
    戴爾盯著前方牆壁上的喬治.華盛頓肖像,這學年以來第一萬次納悶,學校為什麼懸掛未完成畫像的複製品。他盯著離地四公尺的天花板,再望向教室另一邊那排三公尺高的窗戶。他看著書架上那幾箱書,好奇那些教科書何去何從。會送到聯合學校嗎?或燒掉?可能會燒了,因為戴爾很難想像那些霉味撲鼻的舊書會出現在他跟爸媽開車經過的那所嶄新學校。
    10
    二點五十分。再過二十五分暑假正式開始,那時就放牛吃草了。
    戴爾看著老肥特。這個綽號本身不帶惡意或嘲弄:她一直以來都是「老肥特」。朵蓓特和妲根老師一起教六年級已經三十八年了,原本各有一間教室,大約到了戴爾出生時,由於學生人數減少,她們開始共用一間教室。上午朵蓓特老師教閱讀、作文和社會;下午妲根老師教數學、自然和拼寫。她們倆是馬特與傑夫,是舊中央嚴肅死板的艾勃特與柯斯泰羅。妲根老師是個高高瘦瘦的急驚風;朵蓓特老師卻是矮矮胖胖的慢郎中。兩人說起話來音色和語調也是南轅北轍,但她們的生命相互交織,住在布洛德大道兩棟相鄰的維多利亞式老房子裡,上同一間教堂,一起到皮歐里亞進修,相伴去佛羅里達度假。兩個不完整的人,結合彼此的長才與短處,打造出全方位的單一個體。
    就在舊中央走入歷史的這一年,妲根老師在感恩節前生了重病。是癌症,歐洛克太太悄聲告訴戴爾的媽媽,以為孩子們沒聽見。聖誕假期結束後,妲根老師沒有回學校上課。學校沒有找外人來代課,因為這麼一來就確認妲根老師病情嚴重。朵蓓特老師暫時包辦下午那些她鄙視的學科:「只教到蔻拉回來。」她還負責照顧妲根老師,先是在布洛德大道那棟粉紅色房子裡,後來在醫院,直到某天早上,連老肥特都沒有出現。四十年來,六年級第一次請了代課老師。校園裡傳言紛紛,都說妲根老師死了。那是在情人節前一天。
    葬禮在戴文波特舉行,沒有任何學生去參加。就算在榆鎮舉行,也不會有學生出席。朵蓓特老師兩天後回來。
    戴爾看著朵蓓特老師,內心生起一股類似同情的感覺。她還是很胖,可是,那些肥肉如今卻像披在她身上的過大外套。她動的時候,肥胖手臂底下的脂肪顫動著,像掛在骨頭上搖搖晃晃的縐紋紙。她的雙眼黯淡了,下陷在眼窩裡,看起來像瘀青。此時她坐在那裡望著窗外,表情就跟柯蒂一樣絕望、一樣茫然。她的藍髮顯得蓬亂,露出黃色髮根。她的洋裝怪異地掛在身上,彷彿某個地方扣錯了。她身上有股難聞氣味,讓戴爾想到就在聖誕節前聞到的妲根老師散發的體味。
    戴爾嘆口氣,挪了挪坐姿。二點五十二分。
    陰暗的走廊出現些微動靜,鬼鬼祟祟移動著的微亮物件。戴爾發現是小胖從樓梯口走過,也就是柯蒂那個肥墩墩的白痴弟弟。小胖望向六年級教室這邊,想吸引姊姊目光,又不想被朵蓓特老師發現。可惜沒用。柯蒂瞪著窗外的天空發呆,小胖就算拿磚塊砸她,她也不動如山。
    戴爾對穿著吊帶褲的小胖微微點頭。小胖朝他比中指,揮了揮一張可能是如廁通行證的東西,消失在暗處。
    戴爾又挪挪身體。雖然柯蒂一家人住在糧倉附近那段鐵道沿線的防水布棚屋裡,小胖偶爾會跟戴爾一群人玩。小胖又肥又醜又笨又髒,比戴爾認識的所有四年級生更愛說髒話,然而,由鎮上孩子組成的單車巡邏隊卻沒有因此排擠他。不過,通常小胖不屑跟戴爾那群人混在一起。
    戴爾腦海閃過一個疑問,納悶著那個蠢蛋在打什麼鬼主意。他抬頭看看時鐘。還是二點五十二分。
    琥珀裡的蟲子。

    小胖不再跟姊姊揮手,轉頭走向樓梯,以免老肥特或其他老師發現他在樓梯口。他手上有葛洛森老師給的洗手間通行證,但學校裡那些老傢伙如果逮到他在走廊徘徊,還是可能會命令他回教室。小胖信步走下寬敞的樓梯,踩著腳下木板的凹槽,那是無數世代孩子的腳步磨出來的。他匆匆下樓來到圓窗底下的平台,玻璃窗灑下的光線泛紅,有種暴風雨前的鬱悶氛圍。他走在過去的城市圖書館那些空蕩蕩書架和樓中樓狹窄夾層下方,但他好像渾然不覺。早在他上學以前,那些書架就在這裡了。
    他在趕時間。再過不到半小時就放學了,他想在下課鐘響、這該死的學校永遠關閉前趕到樓下的男生廁所。
    一樓光線比較亮,雖然通往上方陰暗樓層的梯間黑漆漆的,但一到三年級教室傳來的嗡嗡人聲,讓這層樓顯得比較有人味。小胖快步走過這個開放空間,免得被哪個老師看見。他鑽進一扇門,快步下樓去到地下室。
    這所笨蛋學校一樓或二樓都沒有洗手間,這事未免太詭異。只有地下室有廁所,而且非常多:低年級廁所、中年級廁所;那個標示「教師休息室」的小房間另一頭那間上鎖的廁所;鍋爐室旁那間范賽克尿急時會去的小廁所。那些人跡罕至的漆黑走道兩旁的房間裡說不定還有別的洗手間。
    小胖知道其他孩子也知道的祕密:地下室還有階梯可以通到底下的空間。但他跟其他孩子一樣,從來沒下去過,也沒有興趣一探究竟。拜託!那底下連燈光都沒有!除了范賽克,誰也不知道那裡有什麼。或許盧文校長也知道。
    八成是更多廁所,小胖心想。
    他走到中年級男生廁所,也就是標示「男側」那間。很久很久以前,在任何人記憶所及之前,那個標示就是這樣了。小胖的爸爸告訴他,以前他在這裡上學時,那個標示就錯了。小胖和他老爸之所以會知道那個叫做「部首」的東西弄錯了,是因為六年級的妲根老師老是拿來說嘴埋怨,說那個字錯得多離譜。小胖的爸爸還小的時候,她就抱怨過那個錯字。這會兒那老女人已經掛了,死透了,躺在加略山墓園腐爛,就在小胖老爸經常去喝酒的黑木酒館再過去的地方。小胖不禁納悶,那老女人如果那麼在乎,為什麼不把那該死的錯字改過來。她有一百年的時間可以下樓來重寫那塊標示。小胖猜想,她八成喜歡拿這事發牢騷,這樣她才會覺得自己很聰明,也讓別人覺得自己笨,比如小胖和他老爸。
    小胖快步踏上漆黑迂迴的走廊,來到標示「男側」那間廁所。這裡的磚牆幾十年前上了綠色和棕色油漆,低矮的天花板點綴著管線、灑水器和蜘蛛網。走在這裡面,感覺像在某種陵墓又長又窄的通道裡。就像他看過的那部僵屍電影一樣。去年暑假他姊姊的男朋友把他和柯蒂藏在後車廂,偷偷帶進皮歐里亞露天電影院看那場電影。電影還不錯,只是,如果少了他姊姊莫琳和她那個名叫布克的麻臉男友在後座接吻、吸吮、喘氣的親熱聲音,應該會更好。莫琳現在懷孕了,跟布克住在一起,就在離小胖家附近那座垃圾場不遠的地方。小胖覺得莫琳和那個蠢蛋應該沒有結婚。
    那天看那兩部電影的過程中,柯蒂坐在前座,轉頭盯著在後座發浪的莫琳和布克,從頭到尾都沒看電影。
    小胖在「男側」入口處停住腳步,仔細聽聽地下室裡還有沒有別人。有時候范賽克那老傢伙
    會偷偷從背後嚇學生,如果學生在搗蛋—像小胖現在的盤算—范賽克會打他們腦袋或狠狠地掐他們手臂,就算什麼事都沒做,他一樣不輕易放過。但他不是所有學生都打,對史岱夫尼醫生的女兒—她叫什麼來著,蜜雪兒—那種有錢人家孩子就不會。只會欺負像小胖、傑瑞之類的孩子,也就是那些爸媽不在意或害怕范賽克的孩子。
    很多孩子都怕范賽克,小胖好奇,是不是很多孩子的爸媽也怕他。他什麼聲音都沒聽見,躡手躡腳走進廁所。
    廁所空間狹長,天花板不高,光線昏暗。這裡沒有窗子,只有一顆燈泡會亮。小便斗年代久遠,看起來像用某種光滑的石頭打造成的,裡面隨時都有水在流動。七個廁間只有一間還有門板,裡面十分破爛,刻滿了字。其中兩間可以找到小胖的名字,他老爸的姓名首字母在最裡面那間。不過,小胖的目標不是水槽、便斗或廁間,而是更裡面、靠近後面那堵石牆的暗處。
    外牆是石頭造的,對面小便斗那片則是斑駁的磚牆,廁間盡頭那面卻是某種灰泥板。小胖在這裡停下來,笑得咧開了嘴。
    這片牆上有個洞,破洞從冰冷的石地板(石地板底下怎麼可能會有地下室?)往上大約十五到二十公分高的地方開始,裂開約莫九十公分。小胖看見地板上有新的灰泥粉塵,半朽的條板從裡面穿刺出來,像外露的肋骨。
    那天早上小胖下來之後,又有別的孩子來挖過這個洞。沒問題。他們可以出點力,只要最後打通的是他就行。
    小胖蹲下來,瞄進洞裡。洞口已經夠大,可以讓他把手伸進去,所以他伸了進去,摸到裡面大約六十公分處有一堵石牆或磚牆,左右兩邊都有空間。他這邊摸摸、那邊探探,心裡直納悶,舊牆明明還在,為什麼又造這堵新牆?
    他聳聳肩,抬起腳開始踢。聲音很大,灰泥粉碎,條板斷裂,牆壁碎片和團團粉塵四散紛飛。小胖相當不會有人聽見,這蠢學校的牆壁比軍事堡壘還厚。
    范賽克在地下室這些房間裡神出鬼沒,一副他住這裡似的……說不定他真的住這裡,小胖心想。誰也沒見過他住別的地方。可是孩子們已經好些天沒見過那個雙手污黑、牙板泛黃的古怪守衛了,就算某些男生踢破中年級廁所(小胖又想到「男側」)牆壁,范賽克也不會在乎。他為什麼要在乎?再過一兩天,他們就會把這所大糞坑學校封起來,然後拆掉。范賽克幹嘛在乎?
    小胖繼續猛踢,他平時很少這麼怒氣騰騰。五年來(從幼稚園時代開始)他在這間爛學校被罵「笨學生」,長期隱忍的挫敗感一下子全發洩出來。當了五年的「問題學生」,被迫坐在葛蘿森老師、郝老師和法麗絲老師這些老女人旁邊,他的桌子緊貼她們的,方便她們「盯著他」。害他天天聞她們的老女人體臭,聽她們的老女人聲音,忍受她們的老女人規矩。
    小胖又踢了幾下。他覺得那個洞越來越大,牆板破損的速度也加快。突然之間,灰泥板被他的運動鞋踢垮了,牆上出現六十乘一百二十公分的缺口。這是千真萬確的牆洞:超大的洞。操他媽的山洞!
    以四年級的孩子而言,小胖算胖的,可是這個洞夠大,他幾乎塞得進去。果然沒錯!一整片牆板塌下來,所以這個洞有點像潛水艇的艙口。小胖側過身子,把左臂和左肩擠進洞裡,腦袋還在外面。他嘴角緩緩上揚,泛起一抹笑意。他把左腳踩進假牆和舊牆之間的縫隙。這裡面是條該死的祕道!
    他蹲低踏進洞裡,把右腳也拉進去,只剩頭和部分肩膀凸出來。他又蹲低了些,嘴裡悶哼著,整個人擠進漆黑涼爽的洞裡。
    如果柯蒂和我老頭這時候走進來看見我,會驚得剉屎吧!當然,柯蒂不會進「男側」。會嗎?他知道這個姊姊有點怪。兩年前她四年級,就曾經跟蹤查克。查克是個自以為是的小聯盟球員、賽跑健將兼徹頭徹尾的混蛋。某天他獨自去史普恩河釣魚,柯蒂跟蹤他半個上午,然後直接撲過去,把他撞倒在地上,整個人坐在他肚皮上,要他露鳥給她看,否則就拿石頭砸破他的頭。
    根據柯蒂的說法,查克一面哭,一面呸了幾口含血的唾液,乖乖掏出老二。小胖確定柯蒂沒跟別人說過這事,查克那傢伙更加不可能說出去。
    小胖把上身縮進他的小山洞裡,察覺到短髮裡沾了些灰泥粉塵。他笑嘻嘻望著光線昏暗的男
    廁。等一下如果有人進來撒尿,他要突然跳出去,嚇得那傢伙屁滾尿流。
    他等了整整兩三分鐘,卻沒有人來。走道另一頭一度傳來腳步聲或咔嗒聲,卻始終沒有運動鞋走近的聲音,也沒有任何人出現。除了那個聲音,就只有小便斗裡滴瀝瀝的水聲和天花板管線裡微細的咕嚕聲,彷彿這該死的學校在自言自語。
    小胖又想,這裡面好像是一條祕道。他把頭轉向左邊,望向兩片牆之間的狹窄通道。那邊黑乎乎的,味道有點像他家門廊底下的地面。他小時候經常鑽到裡面躲他老媽和老頭,一個人在裡面玩。同樣發霉、濃郁、腐敗的氣味。
    他開始覺得這小小空間有點窄,有點詭異。然後,通道另一頭突然出現光點,差不多就在男廁盡頭、外牆所在的位置,或許更遠一點。他發現那不是真正的光線,只是某種亮點。有點像他跟老頭夜裡到樹林子裡獵浣熊時,某些蕈類或爛掉的蘑菇發出的幽幽綠光。
    小胖覺得脖子發涼,正打算踏出洞外,卻忽然想到那個光線可能的來源,忍不住笑了。隔壁的「女廁」(寫標示的人這回沒弄錯)八成有個破洞。他想像自己從女廁牆板那個透光的破洞或裂縫偷窺。
    走運的話,他可以看見某個女生在尿尿。也許甚至能看見蜜雪兒.史岱夫尼或達琳.漢森或某個神氣巴拉的六年級賤貨蹲在那裡,內褲褪到腳踝,私處一覽無遺。
    小胖心臟怦怦跳,血液在身體另一個地方奔騰。他開始側身挪動,離開破洞,深入祕道。他勉強擠得過去。
    他喘吁吁,眨巴眨巴地清除眼裡的蜘蛛網和灰塵。空氣中充滿門廊下那種濃郁的泥土味,他朝那抹微光前進,遠離男廁燈光。

    尖叫聲傳來時,戴爾和班上同學在教室裡排領成績單,準備放學。一開始那聲音很大,戴爾還以為是窗外蓄積中的暴風雨發出的某種詭異高頻雷聲。但那聲音太尖、太刺耳、持續太久,雖然不像人的聲音,卻也不太可能來自暴風雨。
    剛開始,那聲音像是來自上方,從樓上黑漆漆的中學部傳來。後來又像牆壁的回音,像從樓下傳上來,甚至是從管線和金屬暖爐來的。那聲音持續不斷。去年秋天戴爾和弟弟勞倫斯去亨利伯伯和莉娜伯母家,大人抓了一頭豬綁起來,倒吊在穀倉橫梁上割喉,底下擺個錫盆準備接血。這個聲音跟那個有點像,一樣的尖銳刺耳的男性假聲,像指甲刮過黑板,隨後是更低沉、更渾厚的嘯叫,最後以某種咕嚕聲終結。接著又一聲,再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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