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豪賭:從春秋到戰國士大夫的瘋狂與浪漫
江山豪賭:從春秋到戰國士大夫的瘋狂與浪漫
  • 系列名:HISTORY
  • ISBN13:9789571364360
  • 出版社:時報文化
  • 作者:易中天
  • 裝訂/頁數:平裝/288頁
  • 規格:21cm*14.8cm*2cm (高/寬/厚)
  • 版次:1
  • 出版日:2015/12/14
  • 中國圖書分類:東周
  • 促銷優惠:特殊書展B
  • 定  價:NT$300元
  • 優惠價: 72216
  • 可得紅利積點:6 點
  • 庫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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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名人/編輯推薦
  • 目次
  • 書摘/試閱
  • 《百家講壇》通俗歷史講座第一人
    當當網、亞馬遜網路書店年度百大暢銷書
    易中天說史再創巔峰之作

    這是個無德的時代,
    這是個趨利的時代,這是個賭徒的時代。

    賭棍、騙子、食客、商人,各色人等次第亮相,粉墨登場,
    演繹出五光十色轟轟烈烈的悲劇和喜劇。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個人,如果原本一無所有,只要敢作敢為就可能大富大貴,誰不想賭他一把?
    不講誠信,正是主上的福分。那些講誠信的都死守道德,誰會為主上的利益而奔走呢?
    上流社會,棄仁義而重權謀;諸侯各國,廢禮讓而重戰爭。結果,應運而生的,是謀臣策士;平步青雲的,是地痞流氓。

    只講功利不講道義,只要目的不擇手段,成者王侯敗者寇,誰有權勢誰就是大爺。
    這是充滿矛盾的時代:民眾水深火熱,士人備受尊崇;社會動盪不安,學術空前繁榮;道德普遍滑坡,思想充分自由。
    歷史上最黑暗最痛苦的動亂年代,變成了思想文化的黃金時代。

    本書特色:
    1. 重新詮釋經典史籍
    去除古籍本身文字文意上的艱澀難懂、曖昧難明的內容描述,用沒有閱讀門檻的故事情境寫法引導讀者進入歷史核心,找出當時歷史細微的脈絡。
    2. 內容博貫古今中外
    與西方文明相互對照,不單只侷限於本書題目的文本時代,而是對於這件歷史事件有首尾相連、東西呼應的主題都加以介紹,相互引為佐證。
    3. 以人為本、文化為根的寫作架構
    跳脫傳統史書的寫作手法,不是只單純紀錄單一歷史事件的編年史或是紀事本末。簡明扼要的說明整件事情發生的來龍去脈,再透過作者本身對於歷史的觀察與分析,整理出一套人物、歷史、文化、人性的中肯見解。
    4. 正文條理清晰、附錄詳盡確實
    正文直接敘述事件本身,不用過多的注釋旁引干擾閱讀。但書後詳細的注釋與大事年表,皆可按圖索驥找出事件最初的文本來源。
    5. 正體中文版改為直式排版,隨頁加注,便利讀者閱讀與查找資料便利。

  • 易中天
    1947年生,湖南長沙人,曾任教於武漢大學、廈門大學。長期從事文學、美學、歷史學等高等教育和跨學科研究,著作等身。2006年在中國知名電視節目「百家講壇」主講《漢代風雲人物》、《易中天品三國》、2008年《先秦諸子百家爭鳴》皆掀起經典閱讀風潮。2013年開啟新的寫作計畫,預計完成36卷易中天中華史。現居江南,潛心寫作。
  • 易中天剖析歷史人物心境,有他獨到之處,值得細細品味。
    ─歷史評論家 公孫策

    歷史評論家 公孫策、建國中學教師 林明進 推薦

  • 第一章
    禍起蕭牆
    鄭莊公命令各部,只要看見大旗一揮,就擊鼓進軍。
    他的手下一箭射去,拉開了新時代的帷幕。
    窩裡鬥開始
    姑息原本為養奸
    ?君第一案
    又殺了兩個
    天子挨打
    霸主就要來了

    第二章
    五侯爭霸
    齊桓公說:「看見寡人的隊伍了吧?以此眾戰,誰能禦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楚帥則不卑不亢地回答:「君上如果以德服人,請問誰敢不服?如果一定要用武力,貴軍雖然人多勢眾,怕是沒有用武之地。」
    管仲相齊
    尊王與攘夷
    蠻夷之邦:楚
    不戰而霸
    真霸主晉文
    準霸主秦穆

    第三章
    南方崛起
    越王勾踐解下佩劍,一臉無恥地對文種大夫說:「先生教給寡人伐吳之術一共七種,寡人只用了三種就滅亡了吳國,還有四種在先生手裡,要不要到先王那裡在自己身上試試?」
    九頭鳥
    血染的霸業
    兩筆賬
    闔閭伐楚
    夫差亡國
    勾踐滅吳

    第四章
    禮壞樂崩
    齊景公說:「寡人的宮室美輪美奐,卻不知道將來是誰的。」
    晏嬰說:「田陳氏的吧?田陳雖然沒有什麼大的功德,但民眾對他們家的春風雨露,已經載歌載舞了。」
    南方,北方
    黃河,長江
    子產政改
    魯國政變
    田陳代齊
    三家分晉

    第五章
    商鞅變法
    店老闆對商鞅說:「商君有規定,如果住店客人不能出示身份證件,那麼,這人將來判什麼罪、受什麼罰,旅店老闆也判什麼罪、受什麼罰。」
    被誣告而逃亡的商鞅長嘆一聲說:「真沒想到,我變法立法的弊病竟到了這個份上!」
    世道變了
    天子沒了
    這錯不該犯
    只能霸道
    從此血腥
    為誰改革

    第六章
    合縱連橫
    蘇秦對燕易王說:「臣下我不講誠信,正是王上您的福分。那些講誠信的都死守道德,誰會為王上的利益而奔走呢?」
    賭棍蘇秦
    騙子張儀
    食客馮
    商人呂不韋
    這是什麼時代
    誰來回答中國

    後記
    這格子不好走
    只要文章做足,是可以一葉落而知天下秋的。

  • 姑息原本為養奸

        勸阻鄭莊公的,是祭仲和子封。
        祭仲又叫祭足或仲足,原本是一個小官,官職是封人。封人的任務,是負責邊境線的植樹和封土,所以叫封人。祭仲管理的地方叫祭,位於鄭州市東北。後來鄭莊公把他調到朝廷為卿,把現在河南省中牟縣的祭亭封給他做采邑,所以仲足以祭為氏,叫祭仲或祭足。莊公一朝,祭仲都是朝廷重臣。莊公去世後,他甚至有了廢立國君的勢力。
        叔段在京邑大興土木時,祭仲是提醒過莊公的。祭仲說:「先王規定,一個國家的其他城市,最大也不能超過國都的三分之一。否則,將會成為禍患。現在京邑的規模已經遠遠超出法定的尺度,將來君上恐怕會不堪承受。」
        莊公說:「老夫人要這樣,沒辦法嘛!」
        祭仲說:「我們這位老夫人,哪裡會有滿足?不如早做安排,免得變生不測。瘋狂生長的野草尚且難以盡除,何況國君的寵弟?」
        莊公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先等等看吧!」
        等等看的結果,是叔段開始膨脹,居然命令鄭國西部和北部地方聽命於自己。
        這時,子封說話了。
        子封說:「一個國家,實在無法忍受一國兩君、政出多門。請問君上到底想要怎麼樣?如果打算讓位,請允許下臣現在就去效忠;如果無意禪讓,請現在就去除掉他。總不能
    讓民眾三心二意,不知所從,產生其他想法。」
        莊公又說:「別擔心,慢慢來。」
        慢慢來的結果,是叔段惡性膨脹,不但把鄭國的西部和北部地方都變成自己的采邑,而且把勢力範圍擴大到了廩延。
        子封說:「可以下手了,否則尾大不掉。」
        莊公卻說:「不怕。不義之人得不到人心,膨脹得越快就垮得越快。別看他現在實力雄厚,到時候一定土崩瓦解。」
        於是任由叔段折騰,不聞不問。
        表面上看,莊公糊塗,實際上卻是老辣。他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老夫人要什麼就給什麼。武姜為叔段討要的封地,原本不是京,而是制。制,在今河南省滎陽市境內,又
    名虎牢關。看看地圖就知道,制邑比京邑離新鄭要遠。叔段如果在那裡搞分裂,莊公未免鞭長莫及。京,則在控制範圍之內。可見莊公對於未來,其實心裡有數,只不過要等。
        等什麼?
        時機。
        的確,叔段雖為心腹之患,徹底根除卻需要時機。畢竟,此人是自己的親弟弟,老媽的親兒子。僅僅因為他違規違紀就大動干戈繩之以法,情理和情面上都說不過去。有這層關係在,下手就不能太狠,頂多只能把他叫來訓一頓,再挪個地方。不過,此人既然有武姜這個大後臺,治理整頓的結果便可想而知。就連教訓和移封,都未必能夠實現。
        因此,不能治標,只能治本。
        治本的辦法,是一次性地進行外科手術式的打擊,將叔段和武姜都打入十八層地獄,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再也別想死灰復燃,捲土重來。
        但,這需要一個罪名。
        這個罪名,就是謀反。
    謀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有此大罪,無論如何處分,都不會有輿論壓力。只不過,謀反並不容易,一要有心,二要有膽,三要有力。心和膽,叔段和武姜都有,缺的是力。有
    力,才能壯膽,也才會鐵心。莊公一直按兵不動,對祭仲和子封的勸阻不予採納,對叔段也一忍再忍,就是為了讓那母子二人王八吃秤砣,鋌而走險,以便治罪。為此,莊公隱忍
    了二十二年,他真是很有耐心。
        鄭莊公也很有膽魄,他其實是在押寶。第一,賭叔段和武姜必反;第二,賭他們謀反必敗。這才決心姑息,以便養奸。養奸當然是有風險的。事實上,如果叔段和武姜不反,
    他就滿盤皆輸;如果謀反成功,他就死無葬身之地。
        這是一場豪賭。
        現在看,莊公是贏家。
        贏家讓史家左右為難。我們知道,周人的執政理念和政治主張,是「以禮治國」,即「禮治」。依禮,鄭莊公可是一點兒錯誤都沒有。他是嫡長子,武姜反對他繼位,是武姜不
    對。他是國君,也是兄長,叔段跟他叫板,是叔段不對。叔段分庭已是非禮,更何況犯上作亂?當然滅他沒商量。
        然而誰都知道,叔段的賊心和反叛,是鄭莊公姑息養奸養出來的。可惜,又誰都無法指責。因為莊公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解釋為對武姜的「孝心」。他如果後來沒跟武姜翻臉,
    誰都奈何不了他。
        莊公城府之深,毋庸置疑。
        禮治之尷尬,則可見一斑。
        尷尬的史家只好用「鄭伯克段於鄢」這幾個字來記錄歷史,表明態度。據《左傳》的解釋,這種表述方式既指責了叔段不像弟弟,也指責了莊公不像哥哥,還暗示了叔段之罪實為莊公養成。此即所謂「春秋筆法」。據孔子說,這對違背禮法之人是有震懾作用的。
        可惜這種作用似乎收效甚微。相反,站在鄭莊公的立場,卻不能不承認他是正當防衛,而且未雨綢繆。因為春秋已非西周。君位被人覬覦甚至奪取,並非沒有可能。事實上
    就在三年後,便有一位國君被他強悍的弟弟謀殺了。
        這個強悍的弟弟,叫州吁(讀如需)。

    子產政改

        南方崛起的同時,北方在政治改革。
        政治改革第一人,是子產。
        子產是鄭國的政治家,名僑。因為是鄭穆公的孫子,所以叫公孫僑。子產很早就表現出政治天賦。魯襄公八年(公元前565年),他的父親、鄭國司馬子國伐蔡成功,舉國慶賀,只有子產不以為然。子產說:「一個小國,不修文德而治武功,沒有比這更能招來大禍的了。蔡是楚國的附庸。我們打了蔡國,楚國肯定要來打我們。到時候,我們能不順從楚國嗎?順從了楚國,晉國就會來報復,我們又打得過晉國嗎?晉國和楚國都來伐鄭,我們鄭國能有安寧嗎?」
        說這話時,子產還很年輕。因此子國痛駡他說:「你一個小孩子懂得什麼!」
        然而此事不幸被子產言中,楚國和晉國果然輪番來伐鄭,鄭國也只好輪番與晉楚兩國結盟講和。兩年後,國難未已,家難又起。子產的父親子國和鄭國的執政,在內亂中被亂黨殺死。子產聞訊,不慌不忙地安排好各項工作,然後帶兵平叛。鄭國國人,從此對子產刮目相看。
        二十年後,子產在鄭國執政。
        子產執政以後,就開始改革,作封洫(讀如恤),作丘賦,鑄刑鼎。封,就是田界;洫,就是水渠。作封洫,大約是重新規劃和分配土地。作丘賦,則可能是改革兵役法,也包括改革稅制。因為稅(出錢)和賦(出力),都與土地有關。這兩件事,當然會觸犯許多人的既得利益。因此改革之初,國內罵聲一片。作封洫時,有人編了歌謠來罵他:算我的家產好收費,量我的耕地好收稅。誰要能夠殺子產,我就跟他去排隊!作丘賦時,又有人編了歌謠來罵他:老爹變成冤鬼,自己去做蠍尾!此人發號施令,邦國悔無可悔!
        然而子產不為所動。
        子產的說法,是「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就是說,只要對邦國有利,個人的生死是可以置之度外的。
        因此,子產也不鉗制言論。當時,鄭國人喜歡在晚上到學校裡去聚會,因為春秋時期的學校同時也是俱樂部。國人聚在一起,說三道四,難免議論朝政。於是有人便建議子產把學校關了。子產說:「為什麼要關閉呢?讓他們議論好了。他們擁護的,我就大力推行;他們反對的,我就適當修改。利用公權力,當然可以不准大家說話。但那樣做,有好處嗎?」
        事實上子產的改革,很快就收到了功效,老百姓也嘗到了甜頭。這個時候,又有人編了歌謠來誇他:我的子弟,子產教誨;我的糧產,子產加倍。子產死了,誰來接位?
        所謂民意,不過如此。
        但子產的政改,還是觸動了根本,尤其是鑄刑鼎。鑄刑鼎,就是把刑法的條款鑄在鼎上,公之於眾。這對於東西兩周的政治體制和政治理念,其破壞都是顛覆性的。因此,晉國政治家叔向便寫信給子產提出批評。叔向說:「先王以禮治國,不肯制定刑律,是怕民眾有不軌之心,這才主張效法聖人以德治國。德治,才能任意使用民眾而不生禍亂。相反,如果制定法律還公之於眾,民眾就只知道法律不知道尊長,只知道律條不知道禮儀,甚至咬文嚼字來規避懲罰。那樣一來,不就亂了嗎?在下聽說,國之將亡,必行改革,說的就是這事吧?」
        叔向很敏感,他感到了危險。
        這危險,就是禮壞樂崩。
        對此,子產的態度是不爭論。他回信說:「僑無能,不敢聽命,也不敢不拜謝!」
        其實子產未必一定喜歡法治,但也不認為德治和禮治完美無缺。這是有實踐可以證明的。魯昭西元年(西元前541
    年),鄭國發生一起刑事案件。起因,是鄭國大夫徐吾犯的妹妹長得漂亮,有兩位公孫都想娶她。公孫楚已經下了聘書,公孫黑又強行去送彩禮。徐吾犯左右為難,請執政子產做主。子產說:「這是國家沒有治理好,不該讓大夫您為難。她願意嫁給誰就嫁給誰吧!」
        徐吾犯照辦,兩位公孫也先後如約來到徐吾犯家。公孫黑盛裝打扮,厚禮相送;公孫楚穿著軍裝進來,左右開弓射了幾箭,然後一個箭步跳上戰車就走。徐吾犯的妹妹便說,公孫黑確實漂亮極了,但公孫楚更像男子漢。
        於是她嫁給了公孫楚。
        然而公孫黑卻不肯甘休,居然闖進公孫楚家,準備殺了公孫楚再搶人,結果被公孫楚用戈擊傷。此案如在法治社
    會,一點都不難處理。公孫黑無理取鬧,強入民宅,涉嫌殺人和強奪他人之妻,公孫楚則是正當防衛。然而按照禮治原則,卻只能判公孫楚敗訴。因為公孫黑是上大夫,且年長為兄;公孫楚是下大夫,且年輕為弟。因此子產將公孫楚驅逐出境,算是維護了禮。
        想來這事一定讓子產糾結。因此第二年公孫黑涉嫌謀反,子產就毫不留情判他自盡,而且把與公孫楚爭妻也算作
    他的罪狀之一。公孫黑說:「我創傷復發,早晚會死,請不要助天為虐。」子產說:「人誰不死?惡人不得好死,這是天命。本執政不助天,難道助惡人不成?再不快死,劊子手就來了。」公孫黑無奈,只好自己吊死。子產又讓他暴屍街頭,身上還放著陳述其罪狀的木簡。
        這事發生在鑄刑鼎的三年前。但子產的政改,顯然並不單純因為此事的刺激;鑄刑鼎的影響,也要深遠得多。事實上,子產有可能是法家學派的創始人,鄭國也有可能是法家學派的發源地;  而德治與法治的分歧,則將從孔子一直爭論到韓非。

    魯國政變

        子產政治改革的同時,魯國在政變。
        政變雙方的交火,是在子產去世後五年發生的。其結果,政權表面上沒有被顛覆,國君卻實際上被趕跑。從此直到七年後新君即位,魯國都沒有國君。其實兵變失敗流亡國外的魯昭公即便回國,或沒有逃跑,也只是紙糊的面子。這次動亂,不過把面子撕破了而已。
        是的,魯君早被架空,形同虛設。
        這就不是一次政變可以完成的。實際上魯君的喪失權柄,如同周王的喪失權威,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如果說
    這也是政變,那麼,政變是緩慢進行的,甚至堪稱和平演變。可惜,《春秋》和《左傳》雖是魯國史書,對自己邦國的變故卻語焉不詳,我們只能從隻言片語中略知一二。那麼,魯君的大權,旁落到了誰手裡?
        三桓。
        所謂「三桓」,就是三家大夫,或三個氏族和氏室。始祖,是魯莊公的三個弟弟:老二慶父,老三叔牙,老四季
    友。因為其後代都是公孫,便按照排行稱為孟孫氏、叔孫氏和季孫氏。又因為都是桓公之後,所以合稱「三桓」。
    三桓的強大,與體制有關。
        周天下類似於株式會社,各邦國也有點像公司。天下是總公司,總經理是天子,董事長是天。邦國是子公司,總經理是諸侯,董事長是天子。但這種比喻,說的只是授權關係。實際上邦國的治理,諸侯更像董事長,多半聽政而不執政。作為一國之君,他們最主要的任務,是祭祀、結盟、宣戰、授爵,偏重於禮節性和禮儀性。具體的軍國事務,則交給卿和大夫。
        顯然,國君是國家元首,卿大夫是政府首腦。因此,如果卿大夫的權勢足夠強大,可以包辦一切,那麼,國君的工作,便只剩下祭祀祖宗和神,正所謂「政由寧氏,祭則寡人」。  卿大夫專政的衛國便是如此,後來三國時期的蜀漢也如此。劉禪的說法,便是「政由葛氏(諸葛亮),祭則寡人」。
        不過,卿大夫執政,又有兩種慣例。
        第一種,是政權交給公族。公族包括公子和公孫,即老國君的兒子和孫子。公子和公孫都是公室的人,所以叫公族。公族中一位公子繼位,其他擔任卿大夫,共同執政,就叫「公族制」,魯和楚即是如此。
        另一種,是政權交給非公族,如齊和晉。齊國地位最高,權力最大,世代為卿的國子和高子,就不是公族,也不
    姓姜,姓姬。晉國則在獻公之時,就殺光了所有的公族。文公之後,執政的均非公族。這些異姓貴族如果長期執政變成世襲,就形成卿族。卿族執政的制度,無妨叫「卿族制」。
        魯國實行的是公族制。有學者認為,這是因為魯國乃周公之後,遵守周禮,講究「親親」(重視血緣關係)和「尊尊」(維護等級制度)。其實這事與華夏或蠻夷什麼的沒有太大關係。比如在楚國,擔任令尹、司馬等要職的,就歷來是公子,只不過他們自己叫王子。
        三桓,就是長期把持魯國政權的公族。到這次兵變,他們執政之久長達一個半世紀,歷經僖、文、宣、成、襄、昭六代。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魯國的國有資產逐漸地轉移到他們的名下,魯國的政治權力也逐漸地掌握在他們的手上。國君不被架空,才是怪事。
        那麼,三桓又幹了些什麼?
        初稅畝,作丘甲,作三軍,分公室。前三件在子產之前,後一件在子產之後。
        這四件事,涵蓋了經濟、軍事、政治諸多方面。初稅畝,就是初步實現稅畝制;作丘甲,則是普遍推行丘甲制。稅畝制即按畝收稅,丘甲制即按丘徵兵(包括兵員和兵器)。  具體做法不清楚,但稅畝制被看作與民爭利,丘甲制的制定則據說是為了防止齊國侵略。 因此可以肯定,其結果是富國強兵。
        問題在於,強盛起來的魯國,是誰的?
        三桓的。
        所以,到子產執政的十九年前,魯國作三軍。魯國原本有兩軍。現在變成三軍,並不是增加一軍,而是把原來歸公室所有、由魯君指揮的兩軍打散,重新組建編制。新組建的三軍,季孫氏、叔孫氏、孟孫氏各掌一軍。不足的兵乘,三桓用自己的私家軍隊來補充。這在表面上看來,是他們為邦國做了貢獻,但這三軍的編制權和指揮權,在三家手裡。因此,他們其實是把魯國的國軍,變成了自己的家軍,故《左傳》稱之為「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
        二十五年後,也就是子產鑄刑鼎的前一年,三桓再次瓜分公室。他們把魯國的國有資產分成四股,季孫氏得兩股,叔孫氏和孟孫氏各得一股,然後每家交點提成給國君,其實不過蠅頭小利。堂堂一國之君,幾乎變成叫花子。
        這真可謂欺人太甚,魯君也終於忍無可忍。魯昭公二十五年(西元前517年)九月十一日,昭公率領親信和親兵進攻魯國執政季平子的府邸。季平子猝不及防,登上府中高臺向昭公喊話,請求昭公對自己開庭審判,昭公不同意;請求到自己的采邑閉門思過,昭公也不同意;請求帶少量親兵流亡國外,昭公還是不同意。三讓而不果,就撕破臉了,只有刀兵相見。
        問題是這時的三桓,早已儼然國中之國。叔孫氏的司馬便對手下人說:「我是家臣,不敢考慮什麼國不國的。我只問一句話,有季孫氏和沒季孫氏,哪種情況對我們家有利?」眾人都說:「沒有季孫氏,就沒有叔孫氏。」於是叔孫氏的親兵立馬去救季平子。孟孫氏的家臣看見叔孫氏軍旗招展,沒有片刻猶豫就殺了昭公派來的使者,也去救援。三家聯手,昭公哪能對付?也只能落荒而逃。
        一場兵變,以昭公狼狽逃竄告終。
        這當然是典型的禮壞樂崩,但三桓也遭到了報應。就在他們蠻橫對待自己國君的同時,他們的家臣也在用同樣的態度和方式對待自己的家君。魯定公五年(西元前505年),也就是吳王闔閭攻入楚國郢都的第二年,季平子去世。季孫氏的家臣陽虎,趁機軟禁了接班人季桓子,逼他簽訂城下之盟,讓自己執掌魯國國政達三年之久。  三年後,陽虎的野心更加膨脹,陰謀幹掉三桓的掌門人,由自己和同夥取而代之。
        這回,輪到季桓子變成魯昭公,體會一下什麼叫君臣易位,犯上作亂了。
        陽虎的計畫,是先請季桓子吃飯,然後在宴席上謀殺他。於是陽虎驅車走在前面,他的堂弟陽越殿後,季桓子夾
    在當中。桓子感覺情況不妙,便對自己的車駕林楚說:「你們家祖祖輩輩都是我季氏良臣,希望你能繼承傳統。」
        林楚說:「晚了。陽虎已經成了氣候。」
        桓子說:「晚什麼?不晚。我問你,你現在能帶我去孟孫氏家嗎?」
        林楚說:「臣不敢貪生,就怕於事無補。」
        桓子說:「那就走!」
        於是林楚拍馬飛車前往孟孫氏家。靠著孟孫氏的救援,季桓子逃過一死,政權重新回到三桓手裡。 三桓好歹是公族,所以魯君的面子仍然用紙糊著。即便如此,春秋最後一任魯君哀公,也還是逃到了越國,請勾踐做他的保護人。
        有趣的,是輿論。
        魯昭公死在國外後,有人問晉國的史官史墨怎麼看。史墨居然說:「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社稷的祭祀者並不一定就非得是某姓某族,君臣關係也不會一成不變。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嘛!」
        好一個「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照這個邏輯,臣變君,君換人,也都是可能的了?
        沒錯。齊和晉,即如此。

    商人呂不韋

        生意做得最大的,是呂不韋。
        呂不韋很有商業天賦,他其實是用商業頭腦來玩政治的。「奇貨可居」這個成語,就是他的發明。
        那麼,誰是呂不韋眼中的奇貨?
        秦國的公孫異人。
        異人是秦昭襄王的孫子,安國君的兒子。他在自己二十多個兄弟中,排行不前不後,還是庶出,生母也不招父親待見,因此被打發到趙國做人質。這樣的人,明明是沒人稀罕的滯銷品,怎麼會是潛力股呢?
        呂不韋卻慧眼獨具。
        在呂不韋看來,奇貨可居這四個字,關鍵在可居。不可居,再值錢也沒意義。異人如果是太子,或嫡子,或長子,或生母得寵,固然價值連城前途無量,卻炙手可熱高不可攀。相反,正因為他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發配在趙國閑著也是閑著,呂不韋才有了進貨的可能。
        於是呂不韋問他老爹:「種田的利潤有多少?」
        老爹說:「十倍。」
        呂不韋又問:「珠寶生意呢?」
        老爹說:「百倍。」
        呂不韋再問:「扶植一個國王呢?」
        老爹說:「無法估算。」
        如此巨額利潤,當然值得一幹。問題是,把呆帳變成奇貨,可能嗎?
        可能。
        前面說過,異人是安國君的兒子。此時的安國君,已被立為太子,遲早成為秦王。但安國君的二十多個兒子當中,沒有一個是嫡長子。換一個角度來看,即安國君的任何兒子,都可能立為太子。
        呂不韋打的就是這個算盤。換句話說,如果他能讓異人成為安國君的接班人,就等於扶植了未來的秦王。這可是一本萬利的期貨生意。
        關鍵在於,立嫡立儲,誰說了算?
        從法理上講,當然是安國君自己。但能夠左右安國君的,卻是華陽夫人。華陽本是安國君的寵姬,此刻又被立為夫人,安國君對她寵愛有加,言聽計從。因此,只要她一句話,異人立馬就能鹹魚翻身,身價百倍。
        那麼,怎樣才能讓華陽夫人想起並接受異人呢?
        算帳。
        這筆賬其實很好算,因為華陽夫人自己沒兒子。也就是說,安國君百年之後,接班做秦王的,只能是別人的兒子。不過,如果這位公子被自己認領,華陽夫人不就等於有兒子了嗎?在「自己的兒子」和「別人的兒子」之間選儲君,夫人還用得著猶豫嗎?
        但,既然是領養,華陽又為什麼一定要選異人?因為呂不韋讓她明白,只有異人,只有那個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異人,才可能像孝順親娘一樣孝順她。孝順也不是有德,是有利。沒有華陽,異人無法上位;有了異人,華陽後顧無憂。
         一方需要靠山,另一方需要保險,互利雙贏,生意成交。安國君也與華陽夫人盟誓,決定立異人為嫡。
        然而趙國卻不肯放人。
        呂不韋只好又去幫趙國算帳。呂不韋說,秦國如果定要屠趙,是不會在乎一兩個公子的。這時,你們把異人扣在手裡,等於拿了張空頭支票,甚至是燙手的山芋。相反,如果現在高抬貴手,異人將來當然會以德報德,你們也等於拿了有價證券。有價證券和空頭支票,要哪個?
        趙王立即禮送異人回國。
        終於回到秦國的落難公子異人,被呂不韋這個稱職的仲介包裝上市。他甚至安排異人穿著楚國的服裝去見華陽
    夫人,結果華陽喜出望外,高興地對異人說:為娘我就是楚人。兒啊,以後你就叫「楚」吧!
        從此,異人更名為楚。
        公子楚的運氣很好。西元前251年,昭襄王去世,安國君繼位,是為孝文王。孝文王僅僅在位一年,就告別人世,公子楚順利接班,是為莊襄王。
        呂不韋的運氣更好。三年後,他一手扶植起來的莊襄王也撒手而去,繼位的是王后趙姬的兒子。趙姬原本是呂不韋的女人,被異人看中要去,後來成為莊襄王后。但趙姬從呂不韋屋裡轉手到異人床上時,據說已有身孕。因此也有人說她的這個兒子,其實是呂不韋的。
        這事恐怕只能存疑。但可以肯定,趙姬這兒子繼位時還是少年,秦國的大權便落到了呂不韋的手裡。呂不韋本已
    封侯拜相,此刻又尊為相國,號稱仲父,權傾朝野,名重一時。他甚至仿效孟嘗、平原、信陵、春申四大公子的做法,大養其士,並讓這些士人為他編寫了一部百科全書式的著作,號稱《呂氏春秋》。
        呂不韋成功了吧?
        當然。他早期的投資,已經獲得巨額回報,而且名利雙收。據說,《呂氏春秋》完成後,呂不韋下令將書稿和獎金一並懸掛在秦都咸陽的城門之上,揚言只要有人能增刪改動一個字,就獎賞千金。
        為中華文化貢獻了「奇貨可居」和「一字千金」兩個成語的呂不韋,這時達到了他事業的巔峰。這個巔峰是不可企及的。此後,儘管仍然會有商人參與政治,或借助政治從事商業,卻沒有任何人超越呂不韋。
        與此同時,呂不韋自己也從風光無限迅速墜入萬丈深淵。新秦王即位後十年,呂不韋被免去相國職務。又過了兩
    年,他被迫在自己的封地服毒自殺。
        他真是白賺了那麼多錢。
        把呂不韋逼到絕境的,就是趙姬的兒子,那個生父可能是莊襄王異人,也可能是文信侯呂不韋的男孩子。他的名字叫嬴政,是秦王國最後一任國王,也是秦帝國第一任皇帝。
        正是他,終結了戰國,也終結了先秦,開始了新的時代──
        帝國和王朝的時代。
        沒錯,他就是秦始皇。
        但,這將是另一個故事。


    這是什麼時代

        賭棍、騙子、食客、商人,各色人等次第亮相,粉墨登場,演繹出五光十色轟轟烈烈的悲劇和喜劇。參與演出的人,其實還有很多。比如自薦的毛遂、刺秦的荊軻、救趙的信陵君,都為讀者耳熟能詳。於是我們不禁要問:戰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
        賭徒的時代。
        沒錯,時代跟人一樣,也是有個性的。因此,如果把春秋和戰國比作人,那麼,春秋是貴族,戰國是平民;春秋是君子,戰國是小人;春秋是英雄,戰國是賭棍。只不過,戰國的賭棍往往也有血氣和血性,甚至同時也是豪俠。豪俠之賭,即為豪賭。那一份豪情和俠義,依然令人神往,讓人心儀。
        比如馮驩。
        馮驩當然不好說是賭徒,卻也是個敢押寶的。他為孟嘗君收買人心,就是做期貨,也是賭。實際上他的延長貸期和焚燒債券,並未得到孟嘗君的授權。而且,如果後來孟嘗君沒被免職,這筆投資也體現不出回報。因此,當馮驩豪情萬丈大燒其薛邑債券時,他不是在賭嗎?
        但,馮驩又是仗義的。
        孟嘗君罷相後,他門下那三千食客都如鳥獸散,跑得一乾二淨,留下的只有一個馮驩,幫助他東山再起的也只有馮驩。因此,復位後的孟嘗君便對馮驩說:「那幫小人要是還敢回來,我一定把口水吐到他們臉上。」
        馮驩立即俯身下拜。
        孟嘗君大驚失色:「先生難道要替那些傢伙謝罪嗎?」
        馮驩說:「不!臣是要替君上的不當言論謝罪。君上應該知道,有生有死,是天之常道;嫌貧愛富,是人之常情。那些趕集逛商場的,早上蜂擁而入,晚上不屑一顧,難道因為喜歡早晨厭惡夜晚?不,是因為他們要的東西到晚上就沒有了。因此,請不要責怪那些人的離去。」
        這可能是馮驩所做最仗義的一件事,但他講的道理卻是利,他對孟嘗君的忠誠也表現為利。這就跟春秋大不相同。春秋開口閉口是禮,戰國開口閉口是利。這一點,只要比較《國語》和《戰國策》,就一目了然。
        在這裡,我們分明看到了戰國的時代特徵。
        什麼特徵?
        唯利是圖。
        對此,蘇秦應該深有體會。當初,他外出謀生一無所獲回到家鄉時,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父母親甚至連話都不跟他說。後來,他佩六國相印衣錦還鄉,家裡人都不敢抬頭看他,嫂子更是像僕婦一樣伺候他吃飯。蘇秦笑著問嫂子:「你們前倨後恭,是什麼原因?」嫂子匍匐上前,把臉貼在地面上說:「因為您現在又有權勢又有錢啊!」
        這真是赤裸裸的勢利。難怪蘇秦會感嘆說:「一個人如果貧窮,父母都不拿他當兒子;如果富貴,親戚都會來拍馬屁。人生在世,難道可以不在乎金錢地位嗎?」
        切膚之痛,經驗之談呀!
        的確,戰國是一個「真小人」的時代。在這二百多年中,社會也為各色人等提供了廣闊空間和無限可能。比如虞卿,原本是個連真名實姓都無人知曉的窮光蛋。但他穿著草鞋扛著雨傘去遊說趙孝成王,一見即獲賞黃金百鎰白璧一
    雙,再見即拜為上卿,可謂青雲直上一步登天。如此一夜成名一夜暴富,對士人豈能沒有誘惑?
        何況門檻極低,只要一張嘴;成本也極低,只要一席話。所以,張儀當年被人疑為竊賊遭到毒打,回家後的第一
    句話就是:「老婆,你看我的舌頭還在不在?」
        老婆笑著說:「舌頭倒是還在。」
        張儀便說:「足矣!」
        甚至沒有三寸不爛之舌,也不要緊。比如孟嘗君的食客中,就什麼人都有。結果,會學狗叫的,幫他竊得狐白裘,買通秦王寵姬;會學雞叫的,幫他哄開函谷關,順利逃出秦國。雞鳴狗盜,不也換來富貴榮華?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個人,如果原本一無所有,只要敢作敢為就可能大富大貴,誰不想賭他一把?能像馮驩那樣仗義,便是意外之喜。能像呂不韋那樣通過利人來利己,則要算聰明。呂不韋在邯鄲拜見異人時,話就說得非常清楚直白:在下當然要光大自己的門楣,但在下的門楣卻要靠公子的門楣才能光大,所以我們必須合作。
        戰國,是趨利的時代。
        這樣的時代是沒什麼道德感可言的。蘇秦甚至公開對燕易王說,臣下我不講誠信,正是王上您的福分。那些講誠信的都死守道德,誰會為王上的利益而奔走呢?
        蘇秦這樣說,還真不是強詞奪理,反倒應該看作透徹通曉。事實上戰國的王侯,不少就是賭棍出身,他們在國際關係中的作為,其實難免賭徒心態。正所謂「篡盜之人,列為侯王;詐譎之國,興立為強」。 於是上流社會,棄仁義而重權謀;諸侯各國,廢禮讓而重戰爭。結果,應運而生的,是謀臣策士;平步青雲的,是地痞流氓。
        這就是戰國──只講功利不講道義,只要目的不擇手段,成者王侯敗者寇,誰有權勢誰就是大爺。
        戰國,是無德的時代。
        沒錯,如果說春秋還只是禮樂崩壞,那麼,戰國便已是道德淪喪。這對於華夏文明,無疑是一件極其嚴重的事情。因為華夏文明的制度支持,是井田、宗法、封建、禮樂;全民共識,則是以德治國,以禮維序,以樂致和。德治是「一個中心」,禮樂是「兩個基本點」。華夏民族的核心價值觀,就體現在這一整套系統中。
        然而這一整套系統,都在戰國分崩離析,而且不可能不崩潰。是啊,楚是南蠻,秦是西戎,燕是北狄,田齊和趙、魏、韓是盜篡,哪一個是姬周嫡傳、純種王族?何況就算華夏正宗,也無法抗拒三大變革:一、土地國有,按戶籍授予小農並徵收賦稅;二、諸侯兼併,國土和子民不再分封;三、中央集權,卿大夫和地方官由國王任命。也就是說,井田制廢,授田制立;封建制廢,郡縣制立;世卿制廢,官僚制立。從經濟基礎到上層建築,一切都變了。社會生活、文化心理和意識形態,豈能不變?
        基礎動搖,支柱倒塌,中國向何處去?


    誰來回答中國

        能回答歷史之問的,是士,也只有士。
        士,是戰國舞臺的主角,正如之前的時代主人,西周是王,東周是侯,春秋中後期是大夫。於是,讓我們印象深刻的風流人物,前有武王、周公,中有齊桓、晉文,後有子產、趙鞅,他們是那些時代的代表。
        戰國的歷史,卻是由士來譜寫的。
        什麼是士?
        士在春秋,是最低一等的貴族。前三等,是天子、諸侯、大夫。在秦漢和秦漢以後,是最高一級的平民。後三
    級,是農、工、商。
        那麼,戰國的士,是什麼?
        精神貴族。

        所謂精神貴族,就是僅僅在精神上或精神領域是貴族。
        根本原因,是士沒有不動產,也沒有統治權。沒有物質,便只有精神。成為精神貴族,是遲早的事。不過既然是貴族,就該有貴族的權利和義務,也要有標識,比如體現參政權的緇冠,體現參軍權的皮冠,體現祭祀權的爵冠(爵讀如雀)。這是權利的象徵,也是身份的認同。
        因此,子路寧願去死,也不肯免冠。
        這就是貴族精神了。
        有貴族精神,就有君子風度。所以,春秋雖然禮壞樂崩,卻還不至於道德淪喪。然而進入戰國,士的權利和義務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柄劍。這是他們在舉行冠禮時獲得的, 也是貴族的身份認同和象徵。所以,司馬遷在記錄秦始皇的成年禮時,特地寫了「帶劍」二字。 同樣,馮驩和韓信儘管一文不名,卻劍不離身。劍,是貴族之器,君子之器,王者之器。大俠多半用劍,道理也在這裡。
        劍,意味著身份,也意味著教養。一般地說,士都能接受比較良好的教育。他們的教育條件不一定最好,學習積極性卻可能最高。因為他們有身份無地位,有義務無職務,有事業無產業。唯一的出路,是為更高級的貴族服務,換取俸祿或食田(可以分得糧食和賦稅的田地)。
        這就非有本事不可。
        因此,士人的第一要務,是「修身」。身修好了,就可以出來工作。其中,幫助大夫打理采邑,叫「齊家」;協助諸侯治理邦國,叫「治國」;輔助天子安定四海,叫「平天下」。合起來,叫修、齊、治、平。
        但,無論齊家還是治國,士人都是幫傭,諸侯和大夫則是老闆。不過,春秋的老闆和幫傭是有血緣關係的,士人也一般都有世襲職務和固定工作,或像管仲時代的齊國那樣由國家包養。戰國之士,則必須自己找工作。他們與諸侯和大夫,是雇傭關係。既然如此,士們是去幫忙,還是幫兇、幫腔、幫閒,便由不得自己。相反,為了保證有口飯吃,甚至能夠飛黃騰達,他們很可能放棄原則而投其所好,不顧長遠而只顧眼前。戰國之人急功近利,社會風氣急劇敗壞,這是原因之一。
        好在事情還有另一面。
        另一面就是士在國際事務和政治生活中的作用,變得越來越重要。這也是戰國與春秋的區別。尤其是那些重量級士人,服務某國該國就興旺發達,離開某國該國就內外交困,正所謂「入楚楚重,出齊齊輕,為趙趙完,叛魏魏傷」, 簡直就是核武器。
    這就迫使各國的王侯和卿相,不得不卑躬屈節,禮賢下士,以至於普天之下,尊賢成風。他們甚至不惜自己節衣縮
    食,也要供養士人。齊國執政田成子每年的收入,大部分用於養士。 孟嘗君門下食客三千,每天都跟主人吃同樣的飯菜。如果食客表示懷疑,孟嘗君還得端著盤子去驗明正身。
        權貴們對士人的謙恭,於斯為最。
        相反,士人卻完全不必看權貴的臉色,甚至可以傲然視之。有一次,魏國士人田子方與太子擊(即後來的魏武侯)狹路相逢。太子連忙讓車回避,自己下車行禮,田子方卻昂然不答。田子方說:「諸侯看不起人則失其國,大夫看不起人則失其家。我們士人,如果主張不被接受,言論不被採納,換個國家就是。拋棄不識好歹的權貴,就像扔掉一隻草鞋,有什麼了不起!」
        魏太子擊聽了,也只能唯唯諾諾。
        毫無疑問,王侯卿相們的這種態度,是被殘酷的國際競爭和權力鬥爭逼出來的,卻在無意中解放了精神文明的生產力。我們知道,知識階層最希望的生活狀況和精神狀態,一是衣食無憂,二是言論自由。有此兩條,思想的源泉就會充分湧流,文明的成果就會遍地開花。
        戰國,就做到了這兩點。
    事實上,戰國的知識階層雖然不少被國君或大夫供著養著,卻其實不必承擔責任,也不受任何制約。他們想著書立說就著書立說,想高談闊論就高談闊論,想出謀劃策就出謀劃策,想坐而論道就坐而論道,甚至想拂袖而去就一走了之。沒人失去自由,也沒人因言獲罪。
        不被供養的,更如此。
        於是戰國二百年,就成了充滿矛盾的時代:民眾水深火熱,士人備受尊崇;社會動盪不安,學術空前繁榮;道德普遍滑坡,思想充分自由。中華史上最黑暗最痛苦的動亂年代,變成了思想文化的黃金時代,只不過這個黃金時代要從春秋晚期的孔子算起。
        奇怪嗎?
        不奇怪。
    事實上,正因為社會劇變,天下大亂,道德淪喪,共識闕如,中國向何處去才成了問題。同樣,正因為一個跨國
    界、超宗族的精英階層勃然興起,又沒有一統天下的強權能夠鉗制輿論,問題的回答才有了可能。
        於是,儒家代表著文士,墨家代表著武士,道家代表著隱士,法家代表著謀士,紛紛亮出自己的主張,力圖影響歷史的進程。這是當時最自由也最活躍的力量。因為自由,所以是百家;因為活躍,所以要爭鳴。
         世紀大辯論開始了。
         那就看他們如何亮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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