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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經典作品精選
魯迅經典作品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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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魯迅經典作品精選》收錄超過50篇魯迅經典的小說與散文作品,包括《狂人日記》、《阿Q正傳》、《祝福》、《孔乙己》、《藥》、《故鄉》、《在酒樓上》、《鑄劍》等經典小說作品。

    世上如果還有真要活下去的人們,就先該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在這可詛咒的地方擊退了可詛咒的時代!

    —《忽然想到(五)》

    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來……然而我又不願意他們因為要一氣,都如我的辛苦展轉而生活,也不願意他們都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願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

    —《故鄉》

    暴露者揭發種種隱秘,自以為有益於人們,然而無聊的人,為消遣無聊計,是甘於受欺,並且安於自欺的,否則就更無聊賴。因為這,所以使戲法長存於天地之間,也所以使暴露幽暗不但為欺人者所深惡,亦且為被欺者所深惡。

    —《朋友》

    本書特色:
    ‧ 本書兼收小說與散文,有效作為中學教學參考。
    ‧ 魯迅作品年代久遠,有不少舊體字型,盡量保留,一為尊重經典,二為本系列有教學需要。
    ‧ 經典文學作品內文用語一概不改動,有可疑處則交差比照上述文本權衡。
    ‧ 目前所有魯迅自編文集都有作品選入,增加代表性,未來會以同樣方向編選,兼顧選本質素與代表性。
  • 導讀 理想,如夢之夢  楊傑銘 i

     

    小說

    1. 狂人日記   2

    2. 阿Q 正傳   13

    3. 祝福   54

    4. 孔乙己   71

    5. 藥   76

    6. 故鄉   86

    7. 在酒樓上   96

    8. 鑄劍   107

    9. 兔和貓   127

    10. 示眾   132

    11. 奔月   138

    12. 孤獨者   150

     

    散文

    13. 父親的病   174

    14. 狗‧貓‧鼠   180

    15. 阿長與《山海經》   189

    16.《吶喊》自序   195

    17. 無聲的中國   201

    18. 范愛農   206

    19. 秋夜   214

    20. 藤野先生   217

    21. 記念劉和珍君   224

    22.《阿Q正傳》的成因   229

    23. 雪   236

    24. 風箏   238

    25. 黃花節的雜感   241

    26. 寫在《墳》後面   244

    27. 北京通信   250

    28. 為了忘卻的記念   253

    29. 上海的兒童   263

    30. 從孩子的照相說起   265

    31.《生死場》序   268

    32.《偽自由書》前記   270

    33. 秋夜紀遊   273

    34. 朋友   275

    35. 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   277

    36.「這也是生活」   280

    37. 死   285

  • 導讀 理想,如夢之夢

    楊傑銘

     

    一、新與舊

    正午的黑暗特別的黑,黑到極致了,宛若所有的希望都於此新生。距今一百年前的中國,那是西方列強環伺,滿清退位而民國初立的年代。然而,新與舊交替的時刻,新的事物都沾染上舊氣息,而舊的事物還是有新可能。

    當新舊的論爭隨着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越演越烈,魯迅以冷嘲的方式,為這個世界的新與舊留下註解。本性矛盾的他,一方面期待時代的巨輪碾碎國民性的醜陋、愚昧,同時也對正在蛻變的新時代,還殘存官僚、腐敗的情況感到失望。多年後,魯迅在他的雜文裏,若有所感的說道:「舊的和新的,往往有極其相同之點。」新與舊,光明與黑暗,看似對立的兩極,在魯迅的人生體悟中,卻是如此相近也相似。

     

    二、時代使人滄桑

    理想狂飆的年代,魯迅也曾經激動地站在改革的浪頭上,為無聲的中國大聲疾呼。魯迅自一九○九年從日本學成歸國後,先後在杭州、紹興等地的中學任職,力圖於教育體制內革新,將希望投注在青年身上。

    一九一一年,武昌起義推翻滿清帝國,包括魯迅在內的眾人,還以為中國的未來將會迎向光明,未料卻換來中華民國政府換湯不換藥的複製過往權力結構。不管民國建立初期政局是多麼不穩固,政治背後有着多少利益交換,由袁世凱從清廷的內閣大總理,搖身一變成了中華民國的總統的那一剎那起,敲碎了支持者們對這新生的國家曾經寄予的理想精神。

    正如《阿Q正傳》故事中未庄裏的民眾,革命黨來了之後對他們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將頭髮剃了、辮子盤了起來,日子還是照舊這樣過下去。面對社會的動盪,國民性之愚昧,魯迅毫無抵抗能力,最後只好把自己摺疊,藏在時代的喧嘩聲中,躲在教育部的國家機器裏,安安分分的領着薪餉,做好分內的工作。並在閒暇之餘,把自己投擲在金石、印章、碑碣的拓本研究,不問政治之事,從新時代的紛擾中,走向舊文化傳統知識的學術之海。

    那一年,他才三十一歲,卻已如此滄桑。

     

    三、黑暗的閘門

    有人說,魯迅這樣的矛盾、複雜,近乎對一切事物都不信任。他在抉擇的路口總帶着懷疑,就連希望與絕望之間也不願意選擇其一。他的小說〈故鄉〉開頭這樣說道:「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魯迅在雙重否定中,不承認「希望」的存在與不存在,這造就了他個人的極度虛無,卻也是他在時代變動裏,源源不絕的動能來源。

    在魯迅的看法裏,中國病得太久、太深,體制的更迭並不能馬上為中國帶來改變,反倒是改革國民性,才是迫切的關鍵。魯迅曾在給他的妻子許廣平的書信裏,如此提道改造國民性的重要:「最要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專制,是共和,是甚麼甚麼,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部行的。」這也是當他接到好友錢玄同、陳獨秀的邀請,在《新青年》上為青年朋友說幾句話時,最後會答應爬出「待死」的深淵,以小說、詩、雜文,投身改造國民性的新文化運動。

    他在〈《吶喊》自序〉裏這樣提到加入新文化運動行列,創作小說的原因:「然而說到希望,卻是不能抹殺的,因為希望是在於將來,決不能以我之必無的證明,來折服了他之所謂可有,於是我終於答應他做文章了,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記〉。」〈狂人日記〉的狂人是整個吃人體制之中唯一的清醒者,看透了「禮教吃人」,也知道唯有「救救孩子」才有希望。無奈的是,從狂人兄長的補述裏,我們可以知道,狂人「早已癒,赴某地候補矣」,最終還是成為體制的一分子,跟着吃人、墮落下去。

    在魯迅的認知中,中國希望之所在,不在於狂人,而是孩子。唯有還沒學會吃人的孩子,才有機會打造一個全新的中國。

    但像狂人這樣曾經吃過人的清醒者,對中國未來的大聲吶喊也是重要的。魯迅曾以古代傳說「雄闊海力托千斤閘」的故事,直指狂人的重要。因為狂人們的存在,狂人們的反抗,為孩子們扛起「黑暗的閘門」,中國才有希望,而中國的孩子才能迎向光明。

     

    四、百年歷史的回聲

    魯迅是誰?為何我們還要閱讀魯迅?

    時代如潮水,潮起潮落,淘盡歷史的是非恩怨。對於生於魯迅寫作時間百年後的我們,重新閱讀其作品時,不免會因為時代的隔閡,而出現「誤讀」。不過,如此之錯誤宛若山谷回聲,跨越時代的形成新的意義。

    時代是否有進步,這很難有個定論,但可以確信的是,時至今日,鐵屋子裏的人們似乎還在沉睡、裝睡,依然愚昧不堪。

    我們與我們的時代,魯迅與魯迅的時代,是這樣的相似,也如此的荒謬。

    ----------------------------------------

    楊傑銘,靜宜大學閱讀書寫創意研發中心助理教授

     

     

     

     

    小說

     

    狂人日記

    某君昆仲,今隱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學校時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漸闕。日前偶聞其一大病;適歸故鄉,迂道往訪,則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勞君遠道來視,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補矣。因大笑,出示日記二冊,謂可見當日病狀,不妨獻諸舊友。持歸閱一過,知所患蓋「迫害狂」之類。語頗錯雜無倫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着月日,惟墨色字體不一,知非一時所書。間亦有略具聯絡者,今撮錄一篇,以供醫家研究。記中語誤,一字不易;惟人名雖皆村人,不為世間所知,無關大體,然亦悉易去。至於書名,則本人愈後所題,不復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識。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纔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昏;然而須十分小心。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

    我怕得有理。

     

    今天全沒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門,趙貴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的議論我,又怕我看見。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兇的一個人,張着嘴,對我笑了一笑;我便從頭直冷到腳跟,曉得他們佈置,都已妥當了。

    我可不怕,仍舊走我的路。前面一夥小孩子,也在那裏議論我;眼色也同趙貴翁一樣,臉色也都鐵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麼讎,他也這樣。忍不住大聲說,「你告訴我!」他們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趙貴翁有什麼讎,同路上的人又有什麼讎;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腳,古久先生很不高興。趙貴翁雖然不認識他,一定也聽到風聲,代抱不平;約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寃對。但是小孩子呢?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睜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這眞教我怕,教我納罕而且傷心。

    我明白了。這是他們娘老子教的!

     

    晚上總是睡不着。凡事須得研究,纔會明白。

    他們──也有給知縣打枷過的,也有給紳士掌過嘴的,也有衙役佔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債主逼死的;他們那時候的臉色,全沒有昨天這麼怕,也沒有這麼兇。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個女人,打他兒子,嘴裏說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幾口纔出氣!」他眼睛卻看着我。我出了一驚,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夥人,便都鬨笑起來。陳老五趕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裏的人都裝作不認識我;他們的眼色,也全同別人一樣。進了書房,便反扣上門,宛然是關了一隻雞鴨。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細。

    前幾天,狼子村的佃戶來告荒,對我大哥說,他們村裏的一個大惡人,給大家打死了;幾個人便挖出他的心肝來,用油煎炒了喫,可以壯壯膽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戶和大哥便都看我幾眼。今天纔曉得他們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夥人一模一樣。

    想起來,我從頂上直冷到腳跟。

    他們會喫人,就未必不會喫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幾口」的話,和一夥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戶的話,明明是暗號。我看出他話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們的牙齒,全是白厲厲的排着,這就是喫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雖然不是惡人,自從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難說了。他們似乎別有心思,我全猜不出。況且他們一翻臉,便說人是惡人。我還記得大哥教我做論,無論怎樣好人,翻他幾句,他便打上幾個圈;原諒壞人幾句,他便說「翻天妙手,與眾不同」。我哪裏猜得到他們的心思,究竟怎樣;況且是要喫的時候。

    凡事總須研究,纔會明白。古來時常喫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着「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着,仔細看了半夜,纔從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着兩個字是「喫人」!

    書上寫着這許多字,佃戶說了這許多話,卻都笑吟吟的睜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們想要喫我了!

     

    早上,我靜坐了一會。陳老五送進飯來,一碗菜,一碗蒸魚;這魚的眼睛,白而且硬,張着嘴,同那一夥想喫人的人一樣。喫了幾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魚是人,便把他兜肚連腸的吐出。

    我說「老五,對大哥說,我悶得慌,想到園裏走走。」老五不答應,走了;停一會,可就來開了門。

    我也不動,研究他們如何擺佈我;知道他們一定不肯放鬆。果然!我大哥引了一個老頭子,慢慢走來;他滿眼兇光,怕我看出,只是低頭向着地,從眼鏡橫邊暗暗看我。大哥說,「今天你彷彿很好。」我說「是的。」大哥說,「今天請何先生來,給你診一診。」我說「可以!」其實我豈不知道這老頭子是劊子手扮的!無非借了看脈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這功勞,也分一片肉喫。我也不怕;雖然不喫人,膽子卻比他們還壯。伸出兩個拳頭,看他如何下手。老頭子坐着,閉了眼睛,摸了好一會,呆了好一會;便張開他鬼眼睛說,「不要亂想。靜靜的養幾天,就好了。」

    不要亂想,靜靜的養!養肥了,他們是自然可以多喫;我有什麼好處,怎麼會「好了」?他們這羣人,又想喫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捷下手,眞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聲大笑起來,十分快活。自己曉得這笑聲裏面,有的是義勇和正氣。老頭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這勇氣正氣鎭壓住了。

    但是我有勇氣,他們便越想喫我,沾光一點這勇氣。老頭子跨出門,走不多遠,便低聲對大哥說道:「趕緊喫罷!」大哥點點頭。原來也有你!這一件大發見,雖似意外,也在意中:合夥喫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喫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喫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喫了,可仍然是喫人的人的兄弟!

     

    這幾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頭子不是劊子手扮的,眞是醫生,也仍然是喫人的人。他們的祖師李時珍做的「本草什麼」上,明明寫着人肉可以煎喫;他還能說自己不喫人麼?

    至於我家大哥,也毫不寃枉他。他對我講書的時候,親口說過可以「易子而食」;又一回偶然議論起一個不好的人,他便說不但該殺,還當「食肉寢皮」。我那時年紀還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戶來說喫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點頭。可見心思是同從前一樣狠。旣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麼都易得,什麼人都喫得。我從前單聽他講道理,也胡塗過去;現在曉得他講道理的時候,不但唇邊還抹着人油,而且心裏滿裝着喫人的意思。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趙家的狗又叫起來了。

    獅子似的兇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我曉得他們的方法,直捷殺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禍祟。所以他們大家連絡,佈滿了羅網,逼我自戕。試看前幾天街上男女的樣子,和這幾天我大哥的作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帶,掛在梁上,自己緊緊勒死;他們沒有殺人的罪名,又償了心願,自然都歡天喜地的發出一種嗚嗚咽咽的笑聲。否則驚嚇憂愁死了,雖則略瘦,也還可以首肯幾下。

    他們是只會喫死肉的!──記得什麼書上說,有一種東西,叫「海乙那」的,眼光和樣子都很難看;時常喫死肉,連極大的骨頭,都細細嚼爛,嚥下肚子去,想起來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親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趙家的狗,看我幾眼,可見牠也同謀,早已接洽。老頭子眼看着地,豈能瞞得我過。

    最可憐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夥喫我呢?還是歷來慣了,不以為非呢?還是喪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詛咒喫人的人,先從他起頭;要勸轉喫人的人,也先從他下手。

     

    其實這種道理,到了現在,他們也該早已懂得,……

    忽然來了一個人;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滿面笑容,對了我點頭,他的笑也不像眞笑。我便問他,「喫人的事,對麼?」他仍然笑着說,「不是荒年,怎麼會喫人。」我立刻就曉得,他也是一夥,喜歡喫人的;便自勇氣百倍,偏要問他。

    「對麼?」

    「這等事問他甚麼。你眞會⋯⋯說笑話。……今天天氣很好。」

    天氣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問你,「對麼?」

    他不以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對?他們何以竟喫?!」

    「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狼子村現喫;還有書上都寫着,通紅斬新!」

    他便變了臉,鐵一般青。睜着眼說,「有許有的,這是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麼?」

    「我不同你講這些道理;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錯!」

    我直跳起來,張開眼,這人便不見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紀,比我大哥小得遠,居然也是一夥;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還怕已經教給他兒子了;所以連小孩子,也都惡狠狠的看我。

     

    自己想喫人,又怕被別人喫了,都用着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去了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喫飯睡覺,何等舒服。這只是一條門檻,一個關頭。他們可是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師生讎敵和各不相識的人,都結成一夥,互相勸勉,互相牽掣,死也不肯跨過這一步。

     

    大清早,去尋我大哥;他立在堂門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後,攔住門,格外沉靜,格外和氣的對他說,

    「大哥,我有話告訴你。」

    「你說就是,」他趕緊回過臉來,點點頭。

    「我只有幾句話,可是說不出來。大哥,大約當初野蠻的人,都喫過一點人。後來因為心思不同,有的不喫人了,一味要好,便變了人,變了眞的人。有的卻還喫,──也同蟲子一樣,有的變了魚鳥猴子,一直變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還是蟲子。這喫人的人比不喫人的人,何等慚愧。怕比蟲子的慚愧猴子,還差得很遠很遠。

    「易牙蒸了他兒子,給桀紂喫,還是一直從前的事。誰曉得從盤古開闢天地以後,一直喫到易牙的兒子;從易牙的兒子,一直喫到徐錫林;從徐錫林,又一直喫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裏殺了犯人,還有一個生癆病的人,用饅頭蘸血舐。

    「他們要喫我,你一個人,原也無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夥。喫人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他們會喫我,也會喫你,一夥裏面,也會自喫。但只要轉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人人太平。雖然從來如此,我們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說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說,前天佃戶要減租,你說過不能。」

    當初,他還只是冷笑,隨後眼光便兇狠起來,一到說破他們的隱情,那就滿臉都變成青色了。大門外立着一夥人,趙貴翁和他的狗,也在裏面,都探頭探腦的挨進來。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舊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認識他們是一夥,都是喫人的人。可是也曉得他們心思很不一樣,一種是以為從來如此,應該喫的;一種是知道不該喫,可是仍然要喫,又怕別人說破他,所以聽了我的話,越發氣憤不過,可是抿着嘴冷笑。

    這時候,大哥也忽然顯出兇相,高聲喝道,

    「都出去!瘋子有什麼好看!」

    這時候,我又懂得一件他們的巧妙了。他們豈但不肯改,而且早已佈置;預備下一個瘋子的名目罩上我。將來喫了,不但太平無事,怕還會有人見情。佃戶說的大家喫了一個惡人,正是這方法。這是他們的老譜!

    陳老五也氣憤憤的直走進來。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對這夥人說,

    「你們可以改了,從眞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喫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們要不改,自己也會喫盡。即使生得多,也會給眞的人除滅了,同獵人打完狼子一樣!──同蟲子一樣!」

    那一夥人,都被陳老五趕走了。大哥也不知哪裏去了。陳老五勸我回屋子裏去。屋裏面全是黑沉沉的。橫梁和椽子都在頭上發抖;抖了一會,就大起來,堆在我身上。

    萬分沉重,動彈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曉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掙扎出來,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說,

    「你們立刻改了,從眞心改起!你們要曉得將來是容不得喫人的人,……」人,活在世上。」

    「你們要不改,自己也會喫盡。即使生得多,也會給眞的人除滅了,同獵人打完狼子一樣!──同蟲子一樣!」

    那一夥人,都被陳老五趕走了。大哥也不知哪裏去了。陳老五勸我回屋子裏去。屋裏面全是黑沉沉的。橫梁和椽子都在頭上發抖;抖了一會,就大起來,堆在我身上。

    萬分沉重,動彈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曉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掙扎出來,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說,

    「你們立刻改了,從眞心改起!你們要曉得將來是容不得喫人的人,……」

     

    十一

    太陽也不出,門也不開,日日是兩頓飯。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曉得妹子死掉的緣故,也全在他。那時我妹子纔五歲,可愛可憐的樣子,還在眼前。母親哭個不住,他卻勸母親不要哭;大約因為自己喫了,哭起來不免有點過意不去。如果還能過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喫了,母親知道沒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親想也知道;不過哭的時候,卻並沒有說明,大約也以為應當的了。記得我四五歲時,坐在堂前乘涼,大哥說爺娘生病,做兒子的須割下一片肉來,煮熟了請他喫,纔算好人;母親也沒有說不行。一片喫得,整個的自然也喫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現在想起來,實在還教人傷心,這眞是奇極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來時時喫人的地方,今天纔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務,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飯菜裏,暗暗給我們喫。

    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喫了我妹子的幾片肉,現在也輪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喫人履歷的我,當初雖然不知道,現在明白,難見眞的人!

     

    十三

    沒有喫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

    救救孩子……

     

    一九一八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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