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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初圖書館
映初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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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編輯推薦
  • 目次
  • 書摘/試閱
  • 內容簡介:

    ★ 十年磨一劍,用十年的生命時光寫下直入人心的初試啼聲之作,今夏倍受矚目的新銳無冕作家。
    ★ 十個章節,九個角色,獨特的敘事方式,編織出跨越世代的動人故事。
    ★ 與同類型的《流》放在一起,擁有絲毫不遜色的故事張力!
    ★ 方文山(流行音樂作詞人)親筆推薦!
    ★ 吳定謙(演員.導演)、洪芷郁(皇冠文化集團版權室.歐美線組長)、胡金倫(聯經出版公司.總編輯)、馬嵩惟(流行音樂作詞人)、陳綱儀(金石堂網路書店.文學小說PM)、唐墨(作家)、梁正群(演員)、辜炳達(英國筆會2017年PEN Presents翻譯獎得主)、鄧九雲(演員.作家)、廖培穎(小說編輯暨閱讀部落客)、顏慧儀(華雲數位有限公司.版權專員)、Mr. V(FB粉絲頁Novel小說.版主)……各界聯合推薦!
    ★  部落客文藝復興、艾莫西、香功堂主、科幻電影希米露等人一致推薦!


    我們渴望未來,沉湎過去,
    在能做什麼與想做什麼之間,
    被現實逼迫做出抉擇。

    ✽ 泊一

    「贈與映初圖書館予陳小銳……。」

    我打開父親鎖在生鏽信箱裡的遺書,發現父親將名下一座荒廢封存二十幾年的「映初圖書館」指定贈與一位自己完全陌生的女孩,於是我在阿水伯的引導下鑿開圖書館的密室,試圖從父親遺留在裡頭的信件、日記中找出關於女孩的蛛絲馬跡……當我看著一張背面寫著「小銳,泊一,一九八七年。」的兒時舊照片時,才發現好像有些埋藏在深處卻未曾遺忘的記憶在我腦中漸漸甦醒……於是我寄出了一張又一張的邀請函。

    ✽ 小銳

    「將過去,還給擁有它的人。」

    最初收到時,看到上面寫著「時空膠囊邀請函」,我以為是廣告手法,可是看到裡頭的舊照片,卻發現小時候的自己竟然在上面,所以我按照邀請函的資訊前往映初圖書館一探究竟,那裡有個人說他叫泊一,說要聘請我當館長,說是他父親的遺願,還說我的Bachan跟他父親是好朋友,可是他說的我全都聽不懂……Bachan已經不在了,瑪爾得也失蹤了,這世上愛我的人都離我而去,胡安,你也是。

    ✽ Bachan

    「小銳,Bachan走了,妳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給小銳留了遺言,把我這輩子隱瞞她的事情都寫下來,想讓她知道,Bachan最疼愛的是她,最放不下的也是她。我不太清楚那個男孩叫什麼名字?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是個很不錯的人,才會讓我聰明的乖孫女這樣喜歡,可是我很不忍心,常常看著她為了他累到莫名其妙昏倒,每次看她這樣受罪,我心裡就很難受……所以我為她做了一些安排,也去見了江教授最後一面,把這些年來埋藏在心底的話都告訴他,不想帶著這些祕密一起進棺材。我希望最後跟她說這些,能讓她原諒她的阿姨,我的女兒地心。

    ✽ 陳地心

    「別想了,誰沒有過去。」

    那天艾娜對我這麼說,我沒想過會再見到她,就像我沒想過映初圖書館會死而復生,所以我跟方哥把那張邀請函給擱下了。我痛恨過去,因為那造就了現在痛苦不堪的我,可是當我再次見到艾娜,我禁不住想起自己與她初次相遇時,那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的自己。但我永遠不可能回到那個時候,只要小銳還在,這輩子我只能不斷憎恨別人,也憎恨自己,所以我告訴她,妳不適合和瑪爾得那樣的女孩子交朋友。

    ✽ 瑪爾得

    「妳說,什麼樣的母親會背叛自己的女兒?」

    小鋭問我的時候,我說,「很多母親都會背叛自己的孩子的。」沒錯,我的母親艾娜,她背叛了我,我和她的關係因為一個身上流著中國北方血液的男孩小金而決裂。我痛恨她的滿口謊言,看到他們,我就快要不能呼吸,所以我必須逃跑,越遠越好。小銳對不起,我只能先離開妳,我需要找到我的爸爸,還有另一個我。

    ✽ 小金

    「有些人,冒險一次就毀了一輩子,你不是瑪爾得人生該出現的角色……。」

    一開始我不太懂艾娜對我說這些話的意思,可是當她激起了我另外一種慾望時,我開始懂了。分開那一天,我用最惡毒的話,狠狠地侮辱貶低瑪爾得,然後看著她崩潰、跪在地上大哭,向我道歉乞求原諒。她是真的愛我嗎?我不知道。在艾娜的公司上班,跟著她四處旅行,開展了我的眼界,我依戀她,不同於瑪爾得,她讓我學會了及時行樂。

    ✽ 艾娜

    「媽咪妳知道,人是很孤單的……。」

    和瑪爾得在一起大約有一半的時間,我不得不承認,我討厭自己的孩子。我年輕犯下的錯,唯有自己扛下,也因此一直活在懊悔裡,因為我在那個年代把愛情和人生的自由畫上等號,所以只能是個悲劇人物。幾年下來,我從未原諒自己對父母親的背叛,竭盡心力地與爸重建江山,想以瑪爾得向爸證明,我這輩子或許不是個成功的女兒,但會是個成功的母親。可諷刺的是,瑪爾得說得沒錯,我是個失敗的母親,我背叛了她。

    ✽ 雪倫媽

    「妳不要碰我!」

    到頭來,我和琳達一樣,都是用熱臉去貼她的冷屁股。小銳的怒吼,讓我想起她離開公司那天,最後對我說,「謝謝雪倫媽。」然後便走出辦公室,急忙從後門消失了。那一刻我發現,我對她的這份感情,原來在小銳心中,也不過是按下一個刪除鍵就消失了。我一直對初次見面時自己那句「我不相信七年級生說的話」耿耿於懷,或許我欠她一個道歉,才讓她對我有所誤解,即便現在這樣令人心疼的告別時刻,她也還是無法相信我們。

    ✽ 胡安

    「我發誓我死前都不會離開妳的,傻瓜。」

    我在小銳去西班牙留學前這樣對她說,我告訴她我會等她回來,可是我真希望她可以不要走,不要浪費我們可以在一起的一分一秒,因為我們最寶貴最無價的,就是時間。小銳對我一無所知,她為什麼和我在一起我也不知道,遇到她我第一次知道,愛一個人,這麼困難。我還沒聽到她說她愛我,也還沒看到她寫的第一個故事,可是我沒時間了。
    ☆ 各界好評推薦 ☆

    ◎ 部落客 文藝復興:
    《映初圖書館》以意識流的手法,用一章章的篇幅,為每個角色保留他們第一人稱的「話語權」,使讀者鑽進每個角色的內心,去感受他們的所知所感。

    ◎ 部落客 艾莫西:
    《映初圖書館》是一部不簡單的小說。背景結合台灣五○年代的白色恐怖,在恐怖之下它說了個不只是哀傷的故事,反倒將悲劇透過小說的奇想賦予另一種緣分到來的可能,彰顯其絕處逢生的生命韌度。《映初圖書館》刷淡了歷史的沉重包袱但不否認傷痛,帶領讀者直視且放大那些不幸中仍透著希望的堅毅,道出關於傳承的延續生命,以及名為愛的非凡故事。 

    ◎ 部落客 香功堂主:
    全書十個章節九個角色,每一章節都更換一次視角,每個角色都對自己與他人有所怨言,藉視角(主述者)轉換,讀者逐漸拼湊出角色行動背後的意義,進而改變對人物的最初印象,並透過這些年齡階級各不相同的角色,感受到時代的重量。

    ◎ 部落客 科幻電影希米露:
    《初映圖書館》是個浪漫的懸疑故事,沒有讀到最後一章的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就無法拼湊出整體故事,一個關於許多台灣人共同經驗的生命歷史,也是作者一直期待雕塑的「立體青春」。這十個故事,分別獨立自成一格,但組合在一起,卻又是一個立體的故事。讓人不禁聯想到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的意識流小說《我彌留之際》(As I Lay Dying),每則故事分別描述不同角色所認知的世界,而在這同一個天地之下的同一事件,卻因不同人心的閱讀,而產生大不相同的內容與意義,甚且,許多相同事件的彼此認知,竟是遙遙地天差地遠,也因此產生迥異的誤會,使得愛與恨、善與惡之間,並非天壤之別,不過僅是認知的毫釐之差。

    ◎ 皇冠文化集團版權室.歐美線組長 洪芷郁:
    一座等候館長的謎樣圖書館,靜默間的時間流轉,是臺灣近代史與社會的濃烈情感與演變,作者初試啼聲之作,實力不容小覷,期待接下來更精彩的創作!

    ◎ 流行音樂作詞人 馬嵩惟:
    一顆顆擁有各自顏色大小,內藏小宇宙的玻璃彈珠們,在命定的帶鏽軌道裡相遇,值得你拿放大鏡,聚目尋找和自己靈似的魂,也不妨斜躺著,欣賞那些碰撞的激盪,和跳躍剎那騰起的弧線。想不起,不代表忘記;觸不到,仍真實存在。值得讓人「嘗」且「念」的精彩作品。 

    ◎ 作家 唐墨:
    從來沒見過這樣一座靈魂流連的圖書館,存放著那麼多、那麼厚重的近代臺灣。

    ◎ 演員 梁正群:
    艾庭的文字,像一片片剪裁俐落、色彩豐富的積木,逐字逐句地建構一個充滿情感的故事,一群跨時代相互拉扯的人。《映初圖書館》是本真誠的小說,是本在閱讀字句間就不小心深陷其中的小說,直到最後一個句點都還無法抽離。

    ◎ 英國筆會2017年PEN Presents翻譯獎得主 辜炳達:
    一群身世迥異的人們緩緩抽開自己的故事之繭,才發現彼此的傷、恨與愛都交織在一座默默守護著戰後臺灣人的圖書館裡。《映初圖書館》透過曲折精妙的敘事,帶領讀者再次凝視一段已被壓抑遺忘太久的歷史。

    ◎ 小說編輯暨閱讀部落客 廖培穎:
    輕盈而帶有青春餘味的筆調、如在夢中的神祕圖書館背景設定,開展出一段流轉於臺、美兩地的離散悲喜劇,糾結在三個曾因為歷史創傷而相互疏離誤解的世代之間。當長年遭到噤聲的祕密終能釋放,作為讀者也感受到動人但不濫情的希望。

    ◎ FB粉絲頁Novel小說.版主 Mr. V
    一座橫跨半世紀的圖書館,讓我們看見的不只是過去璀璨的臺灣,還有我們那曾引以為傲的精神,這本書不只是單純的小說,他還乘載了至今年輕人需要的堅忍和執著。
                  

     

  • 作者簡介:

    吳艾庭

    出生成長於1980年代的台灣台北,在紐西蘭、美國、西班牙留下追求外語的足跡,最後於英國倫敦大學取得大眾傳播碩士學位。畢業後返回城市偏郊,開發英文創意教育,2010年移居他鄉,開始在書寫的國度裡創作故事,目前居住於新加坡。

  • 你最終會回到這裡,照映最初的模樣

    方文山

    歡迎來到映初圖書館,翻開這本書,你就進入了作者的精神世界,仿若和主人公一樣去探險,寄出一封時間膠囊邀請函,邀請老照片上的人揭開這座百年圖書館不為人知的祕密。

    一九七八年的老照片,十個人,以不同的身世、故事,殷殷以切這場在映初的相會。信任、背叛、愛情、思念、悔恨、打擊、糾結……經由生命的反覆連結,抽絲剝繭的謎底慢慢揭露,那些曾經遇到的人和事,在境遇裡面竟然開出了不同顏色的花海,所有的誤解和原諒,在死亡和冗長的時間面前不值一提。但凡是誰,無論時間過去多久,這些記憶都會伴隨他們永續地留存,直到生命終結,或被記錄,或被遺忘。像只有暗到深處才會對如皎月的家鄉產生這種深深的眷戀,這跨越三代的十個人,對映初圖書館的情感,就像對自己本身的樣子有了最初的念想,他們離開那裡,又回到那裡,似是人生中畫了一個對等的圓,回到各自原來的命運線上,當活下來的人回到映初,才知道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把自己的故事鋪陳於此,也有人情願帶著祕密死去。

    這個傷痕累累的小島,有過分別有過希望,經過多番洗禮之後,還會記憶起當年,年少輕狂,天真激昂,每個人的笑容好似明媚的陽光,那是映初最動人的模樣。

  • 目錄
    推薦序/方文山
    自序

    Chapter 1  泊一
    Chapter 2  雪倫媽
    Chapter 3  瑪爾得
    Chapter 4  陳地心
    Chapter 5  胡安
    Chapter 6  小金
    Chapter 7  小銳
    Chapter 8  艾娜
    Chapter 9  Bachan
    Chapter 10  泊一

    後記

  • 二○一一年四月


    「你知道嗎,我有一天一定要寫一本書。」
    「有夢很好。」
    「不只是這樣……。」我在挖掘一個故事,它被埋到地核去了,我還在挖,我一直在往下挖……。
    「開始寫了嗎?」你問我,第一次在一個人面前一絲不掛的我搖搖頭,體內有一股飛翔的感覺。
    「開始寫不就好了,什麼都是從支離破碎開始的。」
    「說得那麼簡單?」
    「就那麼簡單。」
    認識你一個月後我在你的床上失去了童真,我十九歲,你二十四歲。那是我們做完愛後的唯一對話。
    六年後,你陷入重度昏迷。為延續你的呼吸,我選了個宿主寄生,把自己當個錢奴埋頭苦幹,苟活在連接你身體那些儀表的數字上。
    二○一一年的早春,他們告訴我,你即將成為一個有著健壯心臟的天使。
    他們說:「你終於願意放我走了。」
    我們那交織在青春裡的愛與體液,早已深入我的血裡,溶解、分裂,蔓延至每個細胞,我想走也無處可走,只有我們兩個知道青春裡發生了什麼事。
    一張出現在信箱的邀請函,把我帶到了「映初圖書館」,在那我認識了泊一,那個故事裡一張張模糊迷惑的臉孔們漸漸清晰,和你有關,和我有關,和愛我們的人有關。
    告別式那天泊一說,「陳小銳,一起吧!」
    「一起什麼?」
    「和他說再見吧!」
    除了你,任何人別想看見我淚流滿面的哭嚎。

    「再見。我愛你。再見了。」
    二○一一年一月 二○一一年四月


    第 一 章  泊一

    這天天氣晴朗,我穿了件黑色襯衫,她從一早便穿著黑色毛呢外套,今天稱不上個喪禮,我和她等著大體火化,看著一團又一團哭喪的家屬經過,終於換到我們了,她才回頭像在找什麼人一樣。
    她哭了,用手帕擦去眼角淚水,讓我想起父親走時我好像也是這樣子。
    接著都是我一路跟著她,她背曲著,雙手抱著骨灰罈,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窗外。這趟捷運應該是輕軌列車,我緊盯著她手上的紙箱,裡頭是骨灰罈,總覺得今天列車搖晃得特別厲害。
    「妳要去哪?」
    「去海邊。」
    「我陪妳去。免得妳跳海自殺。」我彎下身小聲在她耳邊說著。
    「不用,你,沒有欠我什麼。」
    「別把我想得太偉大了,我不是那種欠人東西一定會歸還的人。」我笑了笑,這時候我還笑得出來,真是白癡。
    「嗯嗯。」她下意識地發出一種像是介於嗡與嗯聲之間的聲音(也可能是喔聲吧),我猜她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是懶得理會。我聳聳肩,當時我應該又笑了,苦笑。我不大記得了。
    她對海的記憶想必和他有關。看著她緊緊抱著胸前那已沒有靈魂的物體,她的人生能毀壞的都毀壞了,今天過後,一切都會好點,喪禮就是有這麼神奇的力量。
    我和她說過,人類啊,與時空順行,成長,老去,反而見到了未來。有些人離開了,其實在別人的世界,代表的是一個新生。信不信由你,我和小銳有一種「開門見山」的默契,我好像很容易不小心猜到她說到一半的話(或說不出口的話),然後下一秒便觸犯到她的神經,她那自我捍衛意識強烈的尾巴一旦露出來,就會變了一個人,開始用毫無邏輯的話語反擊。我說這殘酷的宇宙定律又不是我訂立的,妳真的不需要這麼激動。但我偏不怕挑戰她,妳難道不知道,我們人類的潛意識對死亡的害怕和期待其實是相當的,「我說啊,下個結論吧!」她沒有結論,這就是這個應該是女人卻像個女孩的陳小銳最大的問題!
    我們一路上都沒有對話,這個城市的聲音對我仍然像「外來品」,列車停站的廣播聲、乘客的聊天八卦、嬰兒幼童的哭鬧、手機鈴響的流行音樂、角落高中生的翻書聲,一種老舊的聲音集合在一起,不知道有沒有翻新的一天。
    每次在列車到站時她都會抬頭看看站名,呼吸聲微微加重。我知道失去很痛苦,但是走不出過去只會拖延自己前進的速度,這麼簡單的道理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不懂?
    這一切,始於三年多前父親的離世……。
    父親斷氣那天迴光返照,顫抖的手寫著扭曲的中文—「照顧映初」,後面拖著醜陋的四個英文字母—m-u-s-t。護士小姐交給我這紙條,她說,你爸已經用盡全身力氣了,我們真的聽不懂他說的話,抱歉。
    我看著白紙上這幾個黑字,延續映初圖書館的生命是父親的遺願?那不過是間荒廢二十多年的圖書館。我對父親彌留之際的昏顛想法抱著懷疑態度,如果他所擔憂的是都市更新的土地合併還比較有意義。我閒置了父親那非正式的遺言,喪禮完我便回國,這三年間因為一些併購案件也飛了幾次長途旅行回到小島,祭拜父親母親,也順道去東京和首爾見幾個客戶。
    直到去年開始,某個集團的收購經理不斷聯絡祕書,希望和我見面詳談,緊接著又是政府寄來有關映初圖書館的產權問題信件,祕書希望我立刻飛回處理,還有啊,一個老伯不斷到辦公室騷擾,說我父親有東西在他那要交給我,祕書說,他說是映初的東西。
    我不是忘記父親臨終前寫下的那幾個字,華爾街○八年的大事間接影響了我與合夥人的事務所,我們算是僥倖撐了過來,這也幫助我度過了喪父的哀傷期。想起父親我總是想到他寫下的那幾個字,但映初依我看,它最好的發展是賣給負責新市鎮開發的集團,他們的計畫書與建築計畫完整詳盡,將富人引入郊區,映初圖書館有如中島般位於兩排歐式建築的獨棟別墅中間,可以開發成美式高級商場。他們開出來的價錢也相當迷人,政府產權可交由他們的高層處理。雙方得利,何樂不為?
    在見到老伯之前,這是我心中的打算。

    我到辦公室,他已經坐在沙發上等我。
    「哇!你現在長成這樣啊?以前好瘦好小哩!」
    「你是?」我微笑。
    「偶(我)是阿水!以前你叫我叔叔,現在大家都叫偶阿水伯啦!」
    「我爸爸留了什麼給你?」
    「不是留給偶,是留給偶老爸,偶老爸死了才叫偶一定要交給江大哥的兒子,然後偶去哪裡找你?偶去那個建商那裡,他們搜(說)要等什麼主任,偶拜託他們好久,還請里長幫偶,他們才給偶你祕書的電話,然後偶打給她好幾次,她搜偶是詐騙集團,後來偶就自己來,她也不開門!」我的腦中浮現出外星人認真說著外星人語的畫面。
    「她一個女孩子,小心是必要的。」
    「哇哉啦!可是偶阿水伯看起來像壞人嗎?還好溫(我)老伴想到一個辦華(法),叫偶用寫的啦!偶就寫啊!她就用對講機跟偶搜,她會跟老闆搜!厚!就麻還(煩)哩!」
    「辛苦你了,阿水伯。」
    「無啦!江教授交代的事,是聖旨哩!給你,可速(是)喔,我告訴你,要偶帶你去,不然你找不到那個密四(室)啦?」
    「什麼?」我收下一大串鑰匙。
    「祕密的房間啊!」
    「密室?」
    「偶跟你搜,你喔先去換隨便的衣湖(服),偶等一下去映初找你!」阿伯匆促地離開了。
    「呼。」我嘆了口氣,祕書大笑著。
    阿水伯回家拿了一把斧頭,還拿著一個很大的電鑽,兩手帶著工作手套,對著映初圖書館的一樓砍著,一下砍樹一下砍木頭,一下鑽著,除了看著他滿身汗珠,也看不出個什麼。
    「偶跟你搜,今天不行啦,天要黑了,偶明天再來,叫偶兒子來幫忙,厚,金搞剛!」
    隔天阿水伯和他兒子把水泥牆包覆的密室敲開後,讓我用鑰匙打開鑄鐵門—我開始對映初圖書館好奇了。
    鑄鐵門打開是一面水泥牆,他們繼續敲打,敲打完是垂直的防水層,我已經心裡有個底,一定還有個保護牆吧。這間地下室因為地勢的關係,其實和土壤的距離不如外觀看起來那麼接近,但當初設計這個所謂密室的人,在那個年代想必是請了專家處理過,我拿了阿水伯的榔頭,硬生生地往牆面四處打去,測試地板是硬度最高、吸水率低的玻化磚,天花板是防火的石膏板,牆面還有防潮壁紙。我目測發現,有個小窗戶用新的水泥補過,外頭擺了個石雕。我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密室是二十多年前的廢棄屋,映初圖書館的檜木主體狀況不錯,不知父親從哪裡找來這上等建材,父親為何要大費周章封存那個密室?
    現在想想,如果當初沒有阿水伯,這些亂七八糟的檔案、底片、照片,我也許一輩子也不會找到。
    小時候父親常對我說,回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想到他那時花了好久的時間解釋這四個字。這幾年我處理了手邊的事業,摸清楚父親的遺產和投資,因為映初的產權回到這裡,父親留在這裡的一切,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
    阿水伯讓圖書館在三天之內恢復水電,還請了六、七個清潔婦人打掃映初,他說他阿爸沒等到大掃除這一天,死前千交代萬交代一定要跟他保證不會對不起江教授。密室書架上的日文書信整齊地擺著,我記得父親好久以前就停止用日文書寫。
    我怎麼也沒想到,父親臨終前沒說完的話,鎖在一樓生鏽的信箱裡。

    致吾兒泊一
    時日變遷,如尚有餘力執行父親遺願,父親在天感念,願你平安,有個完整人生。
    映初圖書館必得重建開業,聘任館長陳小銳,從旁輔佐、教育管理,兩年後方可贈與映初圖書館予陳小銳,身分證字號F22**26*22。法律相關職責,請代書律師見證處理。一切花費由吾子江泊一負擔。
    父親 江紹強 二○○八

    誰是陳小銳?為什麼?他和父親和我又是什麼什麼關係?憑什麼?
    我帶走父親一些中文日記,三個月後,我決定回到這個小鎮,重建映初圖書館。
    父親離開臺灣前聘用的櫃臺阿婆早已去世,她的女兒現在也是個阿婆了,我很訝異她還住在這個小鎮,一聽到映初圖書館有重建打算,阿嬌姨是第一個來應徵的員工,她的先生就是阿水伯,不久後另一個阿婆阿貴姨,也自願低薪來幫我打理清潔,據說她也是父親認識的某某某的媳婦。
    我還來不及分配工作,他們立即著手整理環境,阿水伯把小鎮的書局老闆、唱片行老闆、水電老闆、冷氣行老闆、木材行老闆、吹玻璃的國寶級師傅全集合在我面前,一群阿伯阿婆阿姨們圍繞著我七嘴八舌,待我發號司令。每一次來,都外帶上十幾二十人份的餐點,他們整理出了花園的廢棄涼亭,敘舊喝茶煲湯和我閒聊設計圖進度。我謝謝他們的幫忙,他們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唏哩嘩啦也不知怎麼轉移話題說到真懷念我的父親,談笑著父親為這個小鎮注入的精神,還有逢年過節的晚會,有些人還記得父親的歌藝,「我們第一次聽那個古典樂啦爵士樂啦都是江教授放給我們聽的!」他們說著,我聽著,那個父親和我記憶中的父親,是不同人,我從未聽他唱過歌,父親到國外後不拍照也不喜歡人多聚會。
    許多人因為懷念過去回到映初圖書館,不停找機會讚賞我或者和我說上半天的舊事。我常常處於一種自動休眠模式,讓設計圖三百六十度在我腦中不停旋轉,從地下室開始,平面圖、透視圖、3D圖,鳥瞰圖,綠建築概念,在這人們忽視環保、太陽能建築一體化的議題上,我要用什麼樣的作品,快速捕捉他們的眼光。唯有這麼做,我可以阻斷他們的聲波進入我的大腦,我讓映初的圖像占滿我自己。除了夜深人靜時,我悄悄在父親的手札記事舊相片中,窺探推敲那個我不認識的他。
    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我反覆推敲描繪父親鎖在那些手札記事舊相片中的自己,父親在我中學時的成語課中曾教過我「故弄玄機不過是帶著訂製面具的欺騙」,人們口中的父親,移民後的父親,哪一個才是他的訂製面具?
    一開始我被父親這些不請自來的老朋友搞得頭昏腦脹,要不是他們我應該可以更有效率完成重建計畫的第一階段,我以為時間一久他們自然會散去,沒想到他們反倒請更多人來幫忙,映初圖書館每天都充斥著各種不同名目的「義工」。我和那些毫不相關的人們同乘著一輛逆向行駛的慢速列車,他們時而大笑時而流淚時而憤怒,明明大家心知肚明我們會撞上個甚麼,卻還滿腔熱血地加入重建計畫。映初圖書館的土地權狀雖然是私有,卻有一塊畸零地和政府山丘上的土地相連,他們說政府用這塊地找了很多麻煩,在過去有好多次要強行徵收,都是我父親怎樣怎樣南北奔波動用人脈保住了映初。我不斷向政府單位陳情這惱人的都市規劃法案,也撞得滿頭包。
    也在這時,聲援的鎮民多了,映初圖書館開始打出一些名聲,還上了當地日報和網路新聞。甚至有些外地人注意到了映初圖書館原始的日式建築,對它外觀的保留與將來的發展相當期待。
    我聘請了更多員工,應該說,阿嬌姨與阿水伯做主找了一群阿姨阿叔阿伯阿嬸等,每個人對薪水皆喊隨意,理由是能成為映初圖書館的一員,對他們來說已足夠。
    「你是我們的希望。」他們誠懇憨笑著。
    我依父親的通訊本聯絡了幾個政治界的老朋友,條件是簽下保密條款,花下市價幾倍的錢,就能擺平這爭執。我一心想和這骯髒低劣劃清界線,計畫才能繼續。
    第一階段完成後,我開始行銷映初圖書館:舉辦一些社區的演講或親子活動,陸續有朋友從美國來看我,也在技術上幫了不少忙,我積極與當地活躍的社團互動,建立免費遠端學習系統,舉辦夏日西洋音樂分享會等。

    映初圖書館建於一九一○年代,位於溫泉口下,群樹環繞、地勢偝山,日據時期為日本文人雅士集散地。一八八○年代,中國貴族江氏家族獨子江鴻來臺經商、富甲一方,在臺購置大片土地,廣布南北行政精華區地段,於一八九○年代長居臺灣,後遇日治時期滯臺。相傳江鴻以中、英、日啟蒙教育培養在臺後代,江氏連續三代一脈單傳,獨子江展天與長孫江紹強為二十世紀初臺灣商界知名菁英。江鴻於皇民化第二年去逝,享年七十七歲。江展天後與日本殖民政府建立良好關係,周旋於御用紳士間,並曾為日本政府撰寫歌頌文。國民政府來臺後欲將這塊位於風水寶地、名為「風雅會所」之處規劃為總統行館,經查辦才見其周邊土地權狀已轉移至江展天一人名下。
    風雅會所一九五○年代前由江展天之子江紹強接手管理,將之命名為「映初圖書館」。據聞,江紹強曾因大學時期於校園社團鼓吹前衛思想,參與地下政治活動,在當年保守風氣的臺灣,引發政府關注。
    江紹強畢業後奉父之命留美取得數理博士學位,回臺於臺大數學系任教期間,因優異的專業與語文能力,多次代表臺大前往東京帝大做學習研討與交流。後榮升臺大數學系系主任,然江教授在臺期間多次捲入政治活動,成為爭議性人物,後移民美國,映初圖書館自此封館,土地荒置多年。近二十多年來,當地老居民皆不願接受採訪或對其所知寥寥,為映初圖書館的過去留下了神祕色彩。
    目前映初圖書館由江氏第四代獨子江泊一接任館長,江泊一本身為美國知名建築師,曾於二○○五年榮獲美國建築師協會傑出新興建築師獎,二○○八年建築事務所歷經全球金融風暴,因而讓他開啟了亞洲市場,二○○八年因父親去世,毅然決然於去年回到懷念敬重的家鄉,完成父親的遺願—重建映初書館。江泊一館長結合其於北美各大城市建案專業經驗與獨特的眼光,預計兩年內,映初圖書館將帶動小鎮周邊經濟,成為北區的藝文創意特區。
    《生活雜誌》年度票選結果,映初圖書館是全臺灣最有創意、具國際姿態的綠建築,尤其在選擇天然建材的用心,搭配了依山的優勢,將空氣、綠地、水、花、竹、紙、山結合地恰到好處,原木色調與簡易的黑白相稱,俐落而充滿張力。尤其是由前門無限延伸的穿堂轉個彎,便是那面山與荷花水塘的L字形緣廊,夏日賞綠,冬日賞櫻,能在檜木桌椅上享受一本好書,度過一個早晨或下午,自動洗滌了城市紛擾的心靈。

    編輯採訪完我後寫下這些,加上「幼兒閱讀角落」的介紹,榻榻米與普普風的設計吸引了許多年輕父母前來。編輯問我,第一階段已經如此完美,太陽能板、風扇、防潮、地熱板等先進科技也引進了,還有什麼驚喜要帶給大家?「你知道,映初圖書館一定能引領這城市邊緣地的文藝潮流。」年輕女記者興奮地說著。這是我樂見的,這個地方需要更多像我這樣的人,願意把新的東西帶回來。我也順著她想聽的話說了。
    那文章的標題這麼寫著:

    大蘋果建築天才甘願墜落 重燃小鎮希望風光

    我一直非常自豪自己的中文,這個標題帶著刺,媽的!有問題,搞什麼鬼!
    就是這些事情,讓我錯失了找到父親遺筆信件的時機。
    那段期間,我還得擠出時間跟蹤陳小銳這個人,發現「她」住在屬於父親的土地上,這一切絕對不是巧合,我急著找出她和父親之間的關係,那令我發瘋也無人可訴。我驚慌推測,她也許是我的妹妹,我將自己深埋在密室文件中,酗著咖啡,心悸著發狂找著任何一點蛛絲馬跡。如果她是我世上僅存的親人,為什麼這麼多年來父親隻字未提?
    我發現陳小銳每個星期一到六在補習班上班,星期日有時早上上靈骨塔,下午和晚上都待在醫院,除了這三個地方,她偶爾會在星期一的早上去銀行。我仔細地記錄下每一個環節,除了三年前那封信,父親其它的文件中再沒有提到陳小銳這個名字。
    許多次我想直接走到陳小銳身旁自我介紹,邀請她到映初圖書館,好好套套她的話,也許她知道些什麼也不一定。當我查明了她每個星期到醫院報到的原因,我想再多給她一點時間,或者是說,給他多一點時間。她每個星期探病的那個男朋友,日子不長了。
    我一個人在地下室把上百張的舊照片掃描、複印,挑了其中一張製作成邀請卡給陳小銳。照片上小女孩的頭包紮著白色的紗布,繞過左耳的紗布底下有著粉紅色的血印。小女孩和小男孩站在大石頭上,他正在把所有的桃紅櫻花往她身上丟,小女孩的臉上掛著笑。我看著另外一張黑白相片,小男孩和小女孩牽手看著池塘裡的鯉魚和蓮花。後頭父親的字跡寫著:「小銳,泊一,一九八七年。」我自己也很難相信,在我的記憶中,曾和這樣的玩伴玩過。
    一九八七年,也就是我們家移民的那一年。

    我心裡有個聲音,父親這個遺願沒有經我們公司的律師見證,對於陳小銳,我的好奇多過責任,她也許是個人才,但不代表我必須無條件奉上映初。
    我打著拼音,不太確定這麼寫她會不會來,她應該對我有個交代。老實說對其他人過去在這留下的青春、熱血、激情、失望等,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完成映初圖書館第二階段、第三階段還得花上我一年的時間,合夥人沒有催我回國,一旦工程業務上軌道,我預計代理幾個歐美的有機生活品牌,映初圖書館一定會在兩年內成為城市外圍最成功的複合式藝文中心。以我分析這幾年的城鄉發展與運輸建設,映初的成功也會對父親周圍的房產帶來增值效應。父親一定會以我為榮的。

    每一天面對著上百個人的稱讚與好奇熱烈地詢問,有時我的腦袋放空,這些人好像我不需要說太多字,他們也能自動解讀我的,怎麼說……我的……夢想,是的,他們以為映初圖書館是一個夢想的實踐,所以他們有希望。七、八十歲的來到這裡,談的是那卡西,夾雜了許多臺式日語;五、六十歲的來到這裡,談的是年輕的反叛與暴動;三、四十歲的來到這裡,感嘆時艱與眾怒時代;二十幾歲的孩子們,想到什麼就罵什麼,租借會議室討論時事與同步更新社群網站,我歡迎他們利用網絡廣傳,給我打免費的廣告。這些孩子看我的眼光充滿羨慕,有時問問我牆上的英文標語,女孩子開心地笑鬧著,男孩子問我一些籃球的事。
    這些與我毫無干係的人們,他們或感恩地看著我,他們來自父親朋友的孩子,或是孩子的孫子,朋友、鄰居、客戶等等,他們過去的一部分都曾經留在這個圖書館,在父親的萊卡、蔡司鏡頭下,在父親的暗房沖洗室,在父親的黑膠盤中。
    他們痛恨當下,他們懷念過去,他們想找回自己。非常詭異。
    我把映初當作事業在經營,我沒有他們口中那樣神聖到想改變什麼,我回來,除了找到答案,也算是尋找新的商機,既然做了,我就會把映初這案子做到最好。我一定會找出陳小銳,找出父親和她和我的關聯。我也許會回到我屬於的地方,怎麼說,這裡,太舊了,看似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們,內部太舊了,這也因此激發了我許多的創作靈感與挑戰的意志。
    在沒鞋子的地方賣鞋,再教當地人穿鞋的好處,肯定會成功的。不是嗎?
    寄出邀請函五天後陳小銳來了。直愣愣地站在櫃臺前,阿嬌姨正在打盹。底色中摻著暗黃的肌膚,及肩的短髮,短短的劉海,一臉沒什麼表情,給人的印象就是過瘦,像個大學生樣。
    因為山丘地勢之故,「一樓」其實是二樓,真正的一樓要進到圖書館後往下走,除了那個密室,地下室原來還有個大約十坪大的館長辦公室,也就是館藏文物處,父親將一些資料都放在電子防潮書架內,多年來從未斷電,卻將一樓地板先用水泥封起,再鋪上原木地板,入口處還加上了防盜密碼鎖。多年來維持電力的就是阿嬌姨,也是她告知我有關這個辦公室,她說,那省去了很多麻煩。如今也沒有什麼好躲藏的,我仍保留部分未腐爛的原木地板,將地下室改成儲物室,把一樓拓展成親子兒童館、防噪會議廳、館長辦公室,和故事島分享空間。
    「妳好,我叫泊一,圖書館館長。」我毫無畏懼走上前去。
    「你好,我是陳小銳,我收到這個。我看過你,在報紙上。」她手上拿著邀請函。
    「啊?那丟臉的抗議照片啊?請先讓我做個簡單的導覽吧!」她微笑點頭,似乎是個有禮貌的人。
    「這裡之前……廢棄了很多年了。」我用手指示著她往前走。
    「讓我替妳介紹吧。這裡是二樓,有館內大約百分之六七十的藏書,閱報區,暫時的自習區,一樓是我特別為這個文教小鎮規劃的親子兒童閱讀區,妳覺得怎麼樣?」
    「那另外的呢?」
    「什麼意思?」
    「另外百分之三四十的藏書呢?放哪裡?」
    「那是我的第二階段計畫,除了規劃電子管理系統及遠端名校課程分享,妳往上看。」我指著挑高的天花板。
    「還要往上蓋嗎?」
    「是的,所有的牆面都將擺滿藏書,我的計畫,要用書呈現整個圖書館的氣勢,像是一個迷你版的紐約大都會圖書館,鄉村小屋味道,我想讓大家,信任這個地方,依賴這個地方。我想這是我父親的創館精神。」
    「自習區也會移到三樓?」
    「是的,我想在三樓做個斜角空橋,四周像是陽臺般的開放空間,讓所有的人可以看到彼此,而且挑高的空間採用木造風扇,帶點南洋風情。」
    「我可以想像得到。要做這種事,要花很多錢……那邊的洋房集團啊,和你有關係嗎?」她低頭藐望著窗外山坡下的建築工程。
    「永遠不會有關係。但是山坡下目前進行的建築工程是我擴建計畫的一部分。」
    「了解,你們多多少少差不了太遠吧。」
    「我對賺錢沒興趣,我要把這邊埋藏的文化挖出來,重新排列組合,讓大家重新認識自己。」
    「真有趣。」
    「有趣什麼?」
    「你剛剛說要讓大家重新認識自己。」
    「是的,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我們啊,得靠一個外人來幫我們排列組合自己的文化……。」
    「這個意思啊!其實這就是設計師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到一樓看看吧,我請妳喝杯庭院種的熱金桔檸檬。」我往下走。
    「我想請問你,這個?」我們面對面坐下後,她拿出那張粗糙的翻拍照。
    「我對這裡很多事都不熟悉了,非常陌生應該這麼說,我整理出很多舊東西,打算用一個開放空間做映初圖書館的歷史回顧,其中有一些問題想請教當地人,才邀請妳來。」
    「只有寄給我嗎?」
    「不。但是。」
    「只有妳一個人來。目前。」
    「我一開始以為是房屋仲介的廣告。有點文藝腔……最近這裡賣房子的廣告看版上都有類似風格的大標語,好像搬進那個社區,視野就會不一樣了。」陳小銳說話有點慢,不知道在怕什麼?
    「別誤會,我才不是甚麼你們說的什麼文青,妳看了報紙也知道,圖書館是我父親留下來的一個,怎麼說呢……文化資產。我現在有兩個想法妳聽聽,一個想法是,我想誠實地去呈現舊時代留在映初圖書館的東西,另一個想法是帶入新的、全新的,讓人們認識到世界另一端,與建築和美學生活相關的東西。」
    「喔,聽起來很不錯……。」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妳在怕什麼?」
    「啊?」
    「妳在怕什麼?」
    「為什麼這樣問我?」
    「妳說話的樣子,好像一直不知道在怕什麼,我很可怕嗎?這裡都有攝影機,不用擔心,我不是壞人。妳想說什麼就說吧。」
    「抱歉,我想說,你剛剛說的東西都很很好,但是,這……和我這樣一個人,有很大的關係嗎?我想我幫不上任何忙,我差不多要走了,我有約……。」
    「先等一等!」我提高了音量。她毫無驚動神色地看著我。
    「應該是我沒把話說清楚,既然是一個這樣龐大、富有意義、想像出來,需要很多人幫忙的計畫,我當然有我全盤的的計畫,妳聽聽就好。」我簡述了我的計畫,並且盛情邀約她的參與。我知道,她需要錢,立刻。
    我一直觀察著這傢伙,很難猜。
    「說了那麼多,今天邀請妳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我希望誠懇地聘請妳當館長。」
    「館長?」
    「是的。」
    「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她搖著頭。
    「這樣更好,我就是要用新人。」
    「我不知道……我不想背負毀了你深奧計畫的罪名。」真是龜毛,我想。
    「好吧!我就直接說了,這其實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父親的意思。」她疑惑地皺著眉,一語不發。
    「我需要一點時間和妳好好解釋,也許妳不會相信我,我的父親和妳的外婆是認識很久的人。」我說得很慢,我以為自己會有更好的說詞,她移動了一下身體,眉頭深鎖。
    「嗯。那請問我方便和他見面嗎?」
    「我父親去世了。妳知道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嗎?」她又搖搖頭。
    「在很久以前,他們是認識的兩個人,曾經在一起過,兩小無猜那種,我想。妳現在住的房子,原本是我父親的。圖書館也是以妳外婆的名字命名的。」
    「房子是我外婆留給我的。還有我外婆不是叫這個名字。你可能認錯人了。」
    「不太可能。我們全家在一九八七年移民美國,妳外婆的房子是我父親在五年前轉賣給她的。我父親也去世了,所以我對我父親和妳外婆的了解,不過是從他們的一些舊信件拼湊了解的。我有些買賣的文件拿給妳看吧!」
    「就算他們是朋友,我的外婆一輩子都在工作,有點小投資、積蓄,我非常確定那是她一輩子辛苦打拼買來的房子。我相信我的外婆。」
    「請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父親一直很感激妳的外婆,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有在幫忙處理我父親在臺灣的事。所以他才會將妳現在住的房子,用很低廉的價格賣給了妳外婆。我想妳外婆對我父親而言,一定是一個很重要的朋友。」
    「這是你父親和你說的。」
    「差不多是這樣。」
    「什麼意思?」
    「我從他留下的日記和筆記得到的資訊,但是,很不清楚,我也不想,怎麼說,斷章取義!」
    「嗯。那我外婆有東西留在這?」我點點頭。
    「有的,一些信件。」我想她會想知道自己外婆的過去,但她的回答卻依舊簡短。
    「人家說一個人消失在世界上,會有很多事情要辦。我的外婆離開後,非常簡單,大部分的後事,她自己都打理好了。對一個死去的人,我不知道你要我怎樣?」終於她的語氣裡有一點點怒氣被我挑起。
    「Wow wow,請妳冷靜一下,我邀請妳來,是想問,妳外婆,難道都沒有留下什麼書信給妳,或是和映初圖書館有關的東西?我也可以知道,為什麼我的父親在死後指定要妳當館長。」我打算先不告訴她有關贈與的事。
    「就算有,我沒有興趣深究。」她篤定地回答,像隻懦弱的刺蝟。
    「妳爸媽呢?也許他們認識我爸?」
    「我爸媽都死了,我教書很忙,家裡很亂,沒時間。」
    「第一次見面這麼問希望沒有不禮貌,抱歉,我母親也去世很多年了。」
    「都無所謂了。」
    「如果妳可以提供任何資訊,請妳儘快,我會很感謝。」
    「嗯。」
    「任何一點和映初相關的任何東西,對我的回顧展都會有幫助。」她咬著嘴唇,緩緩搖著頭。
    「回到正題,妳現在有意願轉換工作嗎?」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有點難。」
    「妳剛提到教書,妳滿意目前的工作待遇和發展嗎?」
    「這是面試嗎?」
    「不算是,把我當個朋友,聊聊天也無大礙吧!」她嘆了一口氣,非常細微。
    「哈,我是說妳願意的話。」
    「很多事情,你好像都把它們簡化了。」
    「是嗎?說來聽聽。」
    「你應該有發現,這個小鎮的人們對這裡以前的風貌很自豪。你說那是美學,也許吧,那是富人對生活態度的一種說法。有財團在做類似的事了,應該也做得不錯吧。把很簡單的東西包裝得很昂貴高尚,成了生活的態度,負擔得起的人也甘之如飴。」我覺得有點沒頭沒尾,她說著,像是前面沒有聽眾,自言自語。
    「妳啊,還真有點憤世嫉俗。可是對不起,我聽不大懂妳說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對這裡有多了解,現在是二○一一年了,像你們這樣的人回到這裡,只會成功不會失敗的,我們其他人……在能做什麼與想做什麼之間,沒有太多選擇……。」
    「所以妳究竟是認同我做的事還是不認同?」這女人是白痴嗎?
    「我的意思是,這種事只有你們能做能欣賞,我們不能,我們再努力也不會有人看見,也不會有人喜歡或肯定我們創造出來的東西。換作你們,做什麼都會成功的!」換我傻掉了,真的,害我不知道要接什麼。
    「對不起。」哈,我讓這瘋婆子和我道歉了。
    「沒關係。」
    「所以妳喜歡教書嗎?」
    「這是件我可以做好,賺點錢的工作,過日子罷了。」
    「妳真是個悲觀的人。我只是問妳很簡單的問題。妳想很多。」
    「像我這樣的人到處都是,你生活在一個不同的世界。就算你父親指定我,你也不一定要聽他的。畢竟他人也不在了。」
    「陳小銳,有沒有人說妳的邏輯有點問題。妳外婆對妳很重要吧?」
    「是的。」
    「我父親也一樣。」
    「所以?」
    「所以我想用我父親希望的方式去面對我的人生,我沒有生氣。別想那麼多了,我的問題是,我現在需要個幫手。館長的第一個工作就是籌備回顧展。以我目前和妳的對話,我有點擔心妳的理解力,但是說了我想要用新人,如果妳真的對現狀不滿,就來映初圖書館,做出一點成績,我不會虧待妳。先實習吧?一個星期兩天?」她想了很久。
    「待遇?」我說完了數字,她瞪著眼看我。
    「我希望這不是同情。」
    「為何?我是個公私分明的人。」
    「好。需簽約嗎?」
    「不用,但是要立刻開始。」
    「我希望公平起見,簽一個臨時約,我有做事就有薪資,我毀了約,你也不用浪費時間和金錢。」
    「聽來合理。看不出來這時候妳的頭腦滿清楚的。」
    「我不想再因為文字遊戲做白工。」
    「現在的工作對妳不公平嗎?」
    「嗯,我剛離職。我目前家裡有點事要處理,所以你開出來的時間,是我可以做到的。」
    「從新開始吧。」
    「嗯。」
    「這些照片和記事本,我需要妳先幫我整理歸納,妳願意帶回家做也沒關係。」
    「可以先讓我考慮一個星期嗎?」我點頭。
    我讓她等我寫了一個簡約,她將合約放入包包,我又泡了一壺茶,我們繼續聊著。
    「妳是我第一個寄邀請卡的人。還有一些人,也許他們想來看一看、走一走,映初圖書館不只是一群人的記憶,它,帶給許多人希望,這是我回顧展要運作的方向。」
    「這是你行銷圖書館的其中一個手法嗎?」
    「妳這麼認為嗎?」她沈默,看著窗外。
    「我不知道。」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要幫映初圖書館,妳要先改掉這個壞習慣!」
    「什麼?」
    「不要再說『我不知道』這四個字。」
    「好。我想問你,報紙上說你們世代是大地主,你在美國也是個有名氣的建築師,你為什麼會回到這種地方。」
    「這裡有這麼令人憎恨嗎?妳可能不太了解這裡的potential。」眼前這個陳小銳可能是給男朋友的病逼瘋了。
    「是的。」她毫不遲疑地說。
    「妳,真像隻刺蝟。」
    「你,真像是個活在城堡裡的王子,大興土木地重建自己的莊園。」天啊!我他媽的真想叫她立刻滾。
    「好吧!妳告訴我,這裡哪裡不好,也許你可以說服我放棄映初圖書館。」
    「這幾年,我好像可以看到這裡的一些東西,一些我年輕時沒有想過也無法看見的東西,這裡的每一個環節都出了問題,希望啊,是有錢人茶餘飯後的玩笑,無聊時成了手掌中的玩物,說著希望希望,像我們這樣的人,心裡很清楚,希望,不過是乏味生活裡出現的小火光,一下就滅掉了。很快地,我的世界這頭會充滿血腥暴力、偏激和行屍走肉般的人們,我可以看到。」她又來了,自說自話地。
    「妳預知的未來真是無趣,我想問妳,難道一切的分化點只是錢嗎?難道不會有些人是為了尋求滿足與成就而奮鬥嗎?難道我身邊這些談著感情的人都是屁嗎?」我無法對她太客氣。
    「這就是我們的差別。我知道自己就算拼了幾十年的命也不會有任何成就感可言,因為那個東西從一開始就在這個病態的制度下被謊言包裝了。」
    「理性地分析,我想妳應該要轉換跑道。試試看吧!Test the water!就當作我是個玩弄希望於股掌間的外來客,我的希望就是培養人才,照顧人才,為人才創造希望。」
    「你真是個怪人。」她很小聲地說。
    「哈哈!妳總算有點幽默感了。」她嘴角微微揚起,聳聳肩。
    「喂,陳小銳,邀請卡照片中的人是我和妳,妳記得嗎?」
    「不記得。」
    「但……受傷的事情……我記得,我知道那是我。」
    「我不提妳也不問了,真是一點好奇心也沒有。妳那時怎麼了啊?」
    「我犯了錯被阿姨打。我的外婆大概後來就帶我來這裡走一走吧。」
    「我對映初圖書館還有點模糊的印象,我小時候常和一些小孩子在這裡玩,真驚訝妳一點也不記得。」
    「小時候的事情不是太重要的我一概不記得。」
    「這樣子啊。」看來她真的不知道或是不願意告訴我任何有關映初或父親的事。
    「映初圖書館在我父親那個年代,是個時髦的地方,年輕人喜歡在這聽音樂喝小酒,討論這個小島的未來,那個時候,這裡應該是被熱情淹沒的地方吧!我想以妳一個當地人的眼光,一定會比我更有敏感度,知道哪些文獻是可以在回顧展呈現的,妳懂我的意思吧?」
    「嗯。時代感。」
    「沒錯,就是這樣。妳在研究的過程中一定會更了解映初,告訴我,這兒帶給人們的希望是什麼。」
    「我了解。」
    「我想收到邀請卡的人也許不會來、不敢來,或者來了和妳的反應是一樣的,能提供的有限。我在這生活有種感覺,很多人對過去,有很多複雜的情緒在裡頭,但是又說不清楚,不知道怎麼表達。這就是我行銷的方式,我,想讓這裡成為一個有故事的地方。妳還有什麼問題想問我嗎?」
    「你寄出邀請卡的動機是什麼?」
    「哇!我激發出妳的好奇心了耶!」我開著玩笑,她嚴肅的表情中帶有一點害羞,怕人誇啊這傢伙。
    「你知不知道,其實人們根本沒想過感覺和選擇是什麼,只能相信別人擺在他們眼前的東西。不用驚訝,有水喝有飯吃的我們在這方面就是那麼落後!」
    「說真的,我真的不知道,這也是妳這幾年看懂的東西嗎?」她點點頭。
    「我看妳這幾年的日子應該不大好過吧!」
    「沒什麼大事,就是生存,很忙。」
    「妳把這樣的心思放在我的project上說故事吧!」
    「故事……我,嗯……。」她欲言又止地。
    「相信我,映初圖書館和妳有關,願不願意,是妳自己的決定。」
    「你剛說的,都不像是我的外婆會做的事情。音樂,喝酒,希望,有的沒的。」
    「我父親說過,那個年代的許多事,我們不會懂的。也許妳可以當作,重新認識妳的外婆。只要……妳放下妳……。」
    「怎樣?」
    「妳那頑固之心。」
    「看看這些照片吧!」我起身一邊拿出斑駁的黑白照片,大概有十來張,都是青春可愛的人們。她緩緩地低下頭。
    「有妳熟悉的臉孔嗎?」
    她沉默了,呼吸變得像羽毛,眼眶泛紅。抓起了相片,說了再見轉身離開。

    其中一定有鬼。

    * * *

    我想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對話,那天她的確點出了一些我心裡的疑惑,我這輩子衣食無慮,凡事總有個正解,她說得沒錯,當她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已經不確定自己為何寄出那張邀請卡,也沒想過寄出之後我要怎麼面對前來的人,我只是期待有個真相會隨著人們的到來浮現。那天過後我知道,她不討厭我,她非常小心翼翼。
    列車突然停在空橋軌道上,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大概是剛剛有人趕在最後一秒擠進了車廂,我的思緒中斷。我看看她,仍然無悲無喜地望著窗外。列車長用廣播向乘客道了歉,列車繼續前行。
    她第二次來圖書館時問我,「過去」對我的意義是什麼?她說:「過去對她而言,象徵了整個宇宙,請不要將它打碎。」我耐著性子認識這個父親口中要無條件贈送映初圖書館的怪人。
    「當我打碎一個東西時,我的工作就是把它重組,變成更好的,這就是我的工作。妳是害怕改變。」我回答。
    「宇宙?妳真的知道宇宙裡有什麼?」我接著問她。
    「這只是一種比喻。」
    「什麼邏輯啊?」
    「沒什麼邏輯,不過表示我相信的,都在過去定型了。」
    「那一個方面?家庭?愛情?工作?人生?妳知道,我們都還年輕,這樣說會不會太早了?我說了,妳是害怕。」
    「我沒有分析過,我拿那個宇宙來過現在的每一天,就這樣。」
    「說來聽聽吧。」
    「為什麼?你先說吧!」
    「對我而言,過去原本是一個建築師與作品和諧完美共生的案件,我曾在書上看過這段話:高第的米拉之家設計最大的特點是『本身建築物的重量完全由柱子來承受,不論是內牆外牆都沒有承受建築本身的重量,建築物本身沒有主牆,所以內部可隨意改變格局……』。我的父親身兼建築師與承包商,我則是那涵蓋上百上千根柱子的建築物,從西方到東方,皆怡然自得,即使沒有主牆,我也從未懷疑過自己。」
    「你真有自信,真難想像我們才差三歲。這和西方的個人主義有關係嗎?」她問。
    「什麼意思?」
    「在我們的世界,不是什麼事都以自己為出發點。總是有很多事情讓你不那麼……自由,那也許也不是壞事,照你的說法,那上千根柱子,絕對不可能只屬於我們一個人。」
    「自己做決定。妳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知易行難你懂嗎?」
    「Actions speak louder than words.」
    「那是我們國中英文課本教的『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我父親聽我這麼亂比喻應該會氣得從棺材跳起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僵直的雙肩也放鬆了些,微笑著。
    「那我問妳,在妳新的宇宙裡,妳想做什麼?」
    「沒想到我竟然和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在聊這些。」
    「放鬆點吧!和朋友聊天不都這樣嗎?在我的生活圈裡,和一個剛認識的朋友聊這些是很正常的啊!妳該不會有反社會情結吧!」
    「嗯。」
    「別當真!我隨便說的啦!所以是什麼,妳想做什麼?」
    「想做回我自己。」
    「啊?什麼?」
    「我說了,做回我自己。」
    「聽起來很難。」我假裝同意地說的。
    「對,不容易。」
    「真缺乏幽默感,我是在開玩笑,諷刺妳妳也不懂!做自己,不是最基本的嗎?」
    「喔!你這種天之驕子不懂我在說什麼,不是每一個人都像你那麼自由。」
    「我很歡迎妳,加入我這個追求希望、夢想、改變與自由的映初圖書館!你等著,我會給這裡一個新的定義!」
    「我想問你,這些人叫什麼名字?」她將上次拿走的舊照片舖在桌上。
    「你一定有這些人的名字。」我點點頭。
    「這是哪一年拍的照片,這對我很重要。還有這個女人那個時候是一個人嗎?」
    「她是妳的誰?」
    「誰也不是。」
    「我又整理到一些或許和妳外婆有關的書信,妳看得懂日文嗎?」她搖頭。
    「那,妳外婆的東西帶來了嗎?」她搖頭,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一定有著什麼,我只是不懂是什麼讓她不敢面對。
    「那等妳下次帶東西來我們再聊吧。」我說。
    我們不歡而散了。

    * * *

    她再來,沒有說太多話,一直靜靜聽我說著,好像要我把自己的人生交代了一回合,她才願意敞開心胸,我不在意。我也很久沒和人好好聊聊了。
    我們離開這個小鎮,在我九歲那年,父親辭去了大學的工作,我從此進入了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父親將我送到當地最好的學校,目標是進入長春藤盟校或英國劍橋牛津學院。自此沒太多好描述,一路順遂成長。我的身體急速地膨脹,十五歲那年又急速地向上竄,臉型因為說著另一個語言,母親說變得和小時候不太一樣,雙腿因為長期在足球場上競賽而變得粗大,全身的皮膚因為陽光照射變得粗糙布滿黑色紅色的小點們。
    父親在當地租了個小教室教著移民第二代中文,因為受人尊敬肯定後來重操舊業教授數學,母親則輔助父親並經營著一家小書店,也賣賣文具。朝九晚五,家裡從未有經濟壓力,小島上的曾祖父母、祖父母們全都去世,父母親也沒有兄弟姊妹,父親說他聘了信任的專業經理人處理著土地事宜。我沒聽過父親對任何人提過家鄉土地的事,母親是個寡言的人,更不可能主動向人聊起它們。
    我必須承認,雖然從小我的內心清楚不過,家裡的財富來自曾祖父、祖父的庇蔭,父親理所當然地繼承,有一天也將自然地傳承到我的手上。雖然父親常說吃果子拜樹頭、莫忘本莫忘根,我們總有一天會回家守護著原本屬於我們的土地。雖然父親在異鄉每天仍替我補習兩個小時的中文課,主題永遠繞著小鎮談,雖然遙遠土地神聖的魂每天在我們安逸的日子上空飄蕩著,我,還是忘了它。土地或家,老實說它是我們進帳的工具,讓我們在餐桌上不言而喻交換的驕傲。
    我總是充滿了活力,往前衝刺著,父親在世常說,人生啊,有些人就是這麼幸運,一帆風順就是用在我身上。父親憂心,爬得越快越高,跌得也越重。
    我和其他移民一樣嬉笑和鬼佬們(在這兒廣東移民這麼叫白種人)談著它,在那件事後,我了解到,那個我嬉笑訕罵的土地,是唯一接受我的地方。
    十六歲那整年我除了自己的房間和球場哪兒也不去,我已開始著手自己接下來五年的人生計畫。記得我在十歲那年開始素描父親所有移民朋友經營的小店,五金行、書店、唱片影碟店、中國外賣餐廳、廣東菜餐廳、理髮店等,漸漸地我開始建議這些叔叔阿姨們在狹小空間上的利用,從內部空間到外部改造,從地下室到第二樓層,我因此賺了不少零用錢。高中那幾年和我的童年玩伴傑森一起創辦了建築設計社團,我們一起對將來希望去實習的綜合型設計公司做了分析研究。傑森是伊朗和美國白人混血,全校唯一全額獎學金補助的入學生,我們立志將來要募資合伙開建築設計公司。父親始終對我的夢想抱持著正面態度,甚至幾次欣喜若狂地要我將來回家鄉蓋地標。我笑了笑,爸爸,我的夢想在芝加哥,我和傑森要一起去流血去闖蕩。
    十七歲時,父親為獎賞我優異的高中成績,給了我一筆旅費讓我自行規劃自助旅行。我計劃展開一個月的亞洲之旅,從東南亞到中國再回到臺灣,但父親反對,希望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開學後的第一個假期,再陪伴他們一起回家。我無所謂,想去亞州是我那群死黨的提議,至少我中文流利也多少懂點廣東話,腎臟應該不會那麼容易被人切了賣掉,傑森笑著說。奧利接著說,內臟賣了起碼也談判個好價錢讓他休學一年到南美洲去,奧利一直以來的夢想是考古,對印加文化特別有興趣。
    最後我仍展開了美國公路之旅,和三個死黨從華盛頓州一路向南沿著海岸線駛去。出發前所有的大學申請書我已準備齊全,我這輩子永遠不會忘了那次的旅行,我腦海中最後一幕是傑森用來彈奏輕搖滾的吉他朝寶藍色的天空飛去,我依稀還聞得到後頭的尚與奧利吞雲吐霧地吸著大麻,而我是那個急踩煞車臉部抽蓄的人。
    明亮的日光,黑暗的山崖。
    在醫院躺了兩個月的我,確定恢復良好,沒有腦震盪跡象,我和兩個月之前唯一的差別是脊椎植入了四根鋼釘。其他人的傷勢都比我嚴重,傑森在醫院住得最久,因為必須進行臉部重建手術,多年後我聽說他在市區的汽車公司上班,我們幾個朋友,再也沒有說過話了。
    父親沒有責怪我,我申請到了東岸名校的建築系,父親要我連夜收拾行李,到大都會去生活,紐約的公寓已經安頓好。父親說,他們要回家去了。父親說,人各有命、富貴在天,失去的永遠不會回來,人生中最忌諱的是爭一個是非。我看著昏黃燈光下的父母親,父親說他在知天命那年有了我,讓他沈悶的人生重新活了過來,母親比父親年輕了十多歲,我闖的禍,讓他們一夜白頭,父親分別給了三個家庭一筆賠償金。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父親說自己的前半生,都在懊悔過去,不要我也走上同樣的命運。一個人沈浸在過去,就是阻撓自己前進。父母親送我上清晨的飛機,父親的學校與母親的小店也早在車禍後的一星期後,急速休業,房產也委託當地房仲變賣。
    我二十歲那年母親因乳癌去世,三十歲那年父親去世,現在我回到土地的身旁,處理父親埋藏在密室的前半生。我仍會在夜半懷疑自己的決定,想起父親給了我富裕的生命,想起他到生命最後一刻的無助,他內心對這片土地的牽掛……。
    父親在世的最後一個月因為插管、氣切而無法言語,常常是我一個人自言自語。我想起無數個和父親在那北美寒冷冬天共度的夜,只有我和父親在壁爐旁,父親不停說著中文世界的事,文學、政治、經濟、外交、旅遊、美食、味道,父親總有辦法將話題繞到一九四○年代的青春與家鄉,池塘與櫻花。父親總是不停地問我問題,要我聯想,要我告訴他這個西方世界的種種,他靜靜地在搖椅上聽著,有時閉上眼睛,我都以為父親睡著了。
    父親用黃疸色的眼睛望著我,八十三歲的他不停流著淚,是什麼樣的偏執,讓父親無法嚥下最後一口氣,國家?土地?最後留給我「must照顧映初」這個訊息。我突然覺得,最理智的人,情感上的羈絆最難解。
    父親口中一帆風順的我,在父母親雙雙離世後,面對著一連串的困惑,停滯在無風無雨的港口,想到在這世上我和誰都了無關係了,難免感到憤怒與悲傷。

    朋友建議,我對這些土地毫無情感,倒不如賣了它們,回到大都會過自己的日子,經營更壯大的事業。理性面我說服了自己,父親在彌留之際的記憶已和夢境混淆,他神智不清的決策能力怎能表達他一向對我的期望,要我回到這毫無希望的土地上。
    我看著陳小銳,聽著我說自己的故事,試著在她臉上找到阿嬌姨那群人的崇拜,但只看到空洞。
    我也有幾段短暫的關係,西方人、東方人、亞裔混血,醫生、律師、會計師,獨立成熟程度幾乎像男人般的女人們,從小我也習慣在這樣的女孩子身旁長大。我們逛精品、到小島旅行、在飯店做愛、各自和朋友喝到爛醉,偶爾逛逛拍賣會,和別人調情(也許出軌了幾次),上米其林餐廳。大都會金融機構設計標案暴增時,我和合夥人搬進了公司拼業績,一衝刺兩三年過去了,那時候有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女伴希望我們結婚,我們兩人守貞了兩三年,到最後我對她沒有愛沒有欲望,就這麼自然散掉了。以前有個女孩子說,認識我,就像到一個未開發的星球,所有分子組合都異於地球。現在這個陳小銳才是個詭異的人,我相信她和父親一定有著什麼關係,搞得我像個偵探一樣!我認為她的腦袋應該要重組,護士小姐曾告訴我,我父親的病痛並沒有帶給家屬太多煎熬,他是個有福氣的人,時間到了就結束,陳小銳也許是被男朋友的病拖久了,才會這麼bitter。
    「我們的起點是不一樣的。」老實說我很討厭她這麼說。
    「Boohoo全世界都是一樣的。妳想要什麼,就努力去幹!」她如果參加辯論賽,肯定立刻落敗。
    她說她的固執,不只是缺陷,還是一個我陌生的時空與時代,是的,time and space,我想她的意思是這樣。

    * * *

    這一段路我們沈默地走著,她走在前面,我拖著帆布鞋跟著。
    我跟隨她,翻過柵欄,我們在及肩的樹叢穿梭著。她必定來過這裡不少次,劇烈臭味一點也沒有影響她前進的速度,她毫無遲疑,好像已經演練過這條路徑數十次。我看著自己的黑色布鞋陷進鬆軟黃土,還來不及將自己陷入土中的腳抽離,她已經走到前方的三座巨拱紅色橋墩下。我叫了她的名字,車流聲蓋過了我的叫喊,我快步經過橋墩下粗糙的塗鴉,看著蹲下的她。
    她輕巧地打開骨灰罈,太陽突然露出眉角,我們流了汗,她將他撒向水流,它們很緩慢地在水面漂浮著,她拿出紙袋,將它倒進紙袋中,我離她有二、三公尺遠,它們被風吹散、落在青綠色的草上、黏在土上、飄在汙穢的河面上,她仍然面無表情進行著這個儀式。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覺那些粉灰吹到了我的衣服上、褲子上、腳上,甚至是頭髮皮膚舌頭上。
    她站起身,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冬天尾聲的陽光照著她瘦落的身子,她將罈子高高舉起,用力砸在石頭上,飛機飛過高空,她將碎片丟向河裡。它們,會漸漸沉到河底的。
    她轉身,我看見她哭紅的眼,她將那裝著骨灰的外帶食物紙袋裝進自己灰黑色的側背包裡,撿起沾有黑泥的紙箱。
    「走吧。」
    「好。」我回答。
    我們走了好久好久,我跟著她,沿著騎樓,身邊有高分貝的交通聲響,也不那麼尷尬寂寞,這時候我們最需要的就是無關緊要的噪音。捷運快速行駛經過,她沒有停下來過一秒鐘,我也分不清楚我們經過了幾個捷運站,她將那紙箱塞進一個紙類回收桶裡,繼續往前走。我感覺人潮愈來愈擁擠,她仍然沒有停下來過,我的內襯衣已經濕透。
    我試著讓自己的頭腦放空,太陽落在我們前方,天上白雲飄動,應該是海風,我讓自己專注在自己的步伐,上一次走那麼遠的路是在三個月前在密室裡研讀完父親的那些書信,我沿著小鎮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小鎮與城市的邊界,再到城市的邊角,看著父親留下的土地們,看著土地們上住著的人們,就是那個時候,我碰巧看見小銳從父親的新大樓走出,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現在她上了公車,我坐在她身後,她下了車,我們不知又走了多久,經過些許人潮的沙灘,她看也沒看一眼,繼續走著、彎著、過了馬路、經過臭氣沖天的垃圾堆,我的胃不停咕嚕,嘴脣有乾裂感,她終於停了。
    那是一片無人的沙灘,雲幾乎滿布天空,死白淡光,我又在想,如果這是個巨大的房間,我應該用哪一盞類型的燈,幾瓦的燈泡,哪個方位與角度,將這巨型畫板調度成有生命力有賣相的作品。
    「我看過一段翻譯,艾略特說,四月,是最殘忍的……季節,季節,四月算是個季節嗎?」她終於開口說話了,「我的記憶越來越差了……。」
    「嗯。不要急。」我說。我不想再說,事情只會更好不會更糟這種話,她一輩子都不會相信這種話,因為她,不願意,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證明給她看過。
    然後她突然脫下鞋子、襪子,我低著頭,看著她雙腳上的青筋鼓脹,大概只有半秒鐘,它像是一條飽受驚嚇的海蛇,迅速地飛向那大海的家。她拚命地游著,又不斷被浪花沖回,我知道她不會做傻事。白色浪捲圈繞著她,我始終沒有走向前去,我聽見她對著地平線大喊著。

    他的名字,一連串的名字……我聽不清楚。

    藍黑色的海浪和她那件黑色毛呢外套,她潛入海裡時,全世界瞬間被我緊急短促的呼吸和心跳聲包裹住。我看見我們成了微小的僵化模型,我屏氣默數著,一,二,三……。

    「FUCK! FUCK! 妳不可以給我死啊!我還有話沒跟妳說啦!」

    我對著海洋失控大吼。
    我還在接受,我和她的關係,而她,必須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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