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試閱】
歷史的多種定義
歷史是什麼?這是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一般人以為歷史是教科書所敘述的事蹟,或是二十四史一類講的興亡盛衰。其實,歷史一詞同時包含了許多不同的涵義,歷史的根本意義(可代稱為A類),當是指陳一切過去的事物,舉凡宇宙間曾發生的,都在其中。於是,天文學上有宇宙的開始、宇宙的擴張、天體的變化。地質學上有大地的形成、不同時代的變化、冰期、造陸,以及一次又一次的陵谷變遷,「滄海桑田」。生物學上,有第一個細胞的形成,不斷的物種分化,以至大大小小不同生命的生生滅滅。人類自己呢?整個人類,有其生物屬性與社會屬性不斷的變化。整個人類有其整體性的過去,人類怎樣從靈長類的一支,到逐漸占有了這個地球,各處人類怎樣分散,又怎樣一次又一次的聚合為群體,各地人類又各有其經歷的過去,他們時而競爭,時而合作,終於由小群聚合為大群落,這一過程中,他們發展了制度,又賦予事物意義,以及自己存在的意義,形成文明,又不斷調整自己建立的制度,修改自己找到的觀念,更正與其他群體學習與爭奪。
凡此,由宇宙到人生,漫長歲月經過的一切過去,在宇宙間留下的痕跡,我們有時以自己的角度理解這些痕跡,有時又視若無睹,不再去追索那雪泥鴻爪所代表的過去。於是,「過去」可能與「未來」一樣,大部分不在人類智性理解的範圍之內。這一林林總總,漫無邊際的變化之中,人若要找出線索,留下紀錄,必然先有一定的抉擇,有所取捨,挑出自己關心的項目,以觀察其變化。這一選擇性的歷史陳述,可以B為代號。其中已選得的是B1,未選得的,甚至未予注意的是B2。既然B1是有限的選取,則未經選取的B2,是無限的A,減去有限B1,則剩下的B2,也應是無限,儲存了無限的資訊,無限的可能性。
B1是已經寫成的歷史,例如中國古代的《尚書》、《春秋》、《左傳》,以及《史記》以下的二十四史,還包括各種記載史事的典籍與檔案,甚至個人筆札,也可算說是寫成的歷史,一個人的過去。這些寫成的歷史,在其作者(或編者)心目中,已是完整的記載,但是在專業史學工作者手中,前述的記載,依舊是一堆史料,是可以從中再予選擇訊息的資料。
B2是隱藏未經使用的史料。考古學家發掘的遺址與文物,最能代表這一項目的史料,這些史料為前人不經意留在人間,經過有心人的考察,用來推測前人的行為、思維與生活方式。B2類史料,在特定條件下,為當時人採用作為重建過去的資料,例如,古人視作無用廢紙的帳本、契約……等等,落到注重日常生活的社會經濟史家手中,卻是包含豐富訊息的重要史料。因此,B2類史料,因時代的需要,此時隱而未現,彼時則為識者取用,作為重建過去某一方面歷史的資料,已如前述。B2類史料,應是無限,這是由於我們無法預見未來的史家,會提出什麼樣的問題,未來史家會尋找哪些資料,以資重建他們想知道的過去。
每個時代有其才人,各領當時的風騷,全因每一時代有其關心的問題,這種對於歷史經驗的闡釋,可稱為C類歷史定義。宋代司馬光編撰《資治通鑑》,其意義是為統治階層。由前人經驗中尋索治和亂的因果條件,這是司馬光時代的史觀。歐洲中古、近古時代,歷史多列貴族譜系,因為彼時貴族領主的領土封邑,經常視其親屬與婚姻關係,而有繼承與轉移,並由此而不斷有國土的變遷與朝代的更迭。近代資本主義興起盛行,社會主義的理論相應而生。先有馬克思唯物史觀,由此而出現社會經濟史領域內,許多互相辯駁的歷史解釋。今天是全球交往頻繁的時代,多種不同文化相激相盪,再加上科技撼動了傳統文化的古典基礎,驅使我們對文化的涵義重加審視,由此而有了當前蓬勃的文化史論辯,帶動了相應的歷史探討與解釋。凡此諸例,都可說明,歷史的闡釋因時代轉移,人類不斷從過去尋找不同層面的經驗,從而對過去有不同的陳述與描繪。「時間」如流水,歷史是水上的波紋,也是流水深處的潮流,歷史闡釋影響了敘述,也見於人類如何界定其群體的範圍。歷史是過去的記憶,群體的歷史即是群體的共同記憶。反向審之,共同的記憶界定了共同體的內涵與外延。
人類從合作漁獵的小集團開始,不斷改變其生活共同體,由小而大,由簡單而複雜,由固定而變動,由預設身分而自由選擇。這些發展,在各地的模式,並不一致;但是,可能由於人類移動的能力不斷增強,人類彼此接觸,互動的圈子因而不斷擴大,生活共同體的內容也相應的越來越複雜。人類最初的生活共同體大約不外親子(甚至只是母親與未成年孩子)合成的群體,即是以血緣結合(例如家族)。合作生活的共同體,提供了人類維生的能力,這樣的共同體變大了,也可能比較長期的定居。這是地緣的,或兼具血緣與地緣雙重結合的村落。更擴大一圈則是政治共同體(國家),與借喻或虛擬的血緣共同體(民族)。再提高一層則是文化共同體「普世秩序」,例如中國的「華夏天下」,歐洲的天主教教廷,或歷史上的伊斯蘭帝國。又高一層,涵蓋面更為廣闊的,當是區域性的文化或經濟共同體。最近出現的歐盟,正是以經濟紐帶結合的許多國家,要進一步組成的政治共同體。從目前全球化的趨勢推測,全世界的人類社會,可能終究會結為一個全球性的人類社會共同體,共享資源,協力互助,而不是彼此殘殺。那時候,人類共同體的結合紐帶應當是同一物種由離而聚,由分而合,異中尋求同,溝通與交流,同中容納異,那就是大同世界了!
在上述發展的過程中,每一個階段的生活共同體,不論是社區,抑是社群,都憑藉共同的記憶(亦即其歷史),凝聚其共同意識結合為一體。不過,這一發展的途徑,在世界各處,並不同步進行。中國的普世秩序,萌生於秦漢統一前戰國之時,終於形成以儒家理念文官制度結合的政治形態,精深農業的生產與市場交換網結合的經濟形態,宗族與村落結合的基層共同體,三重結合而聚為一個有機的文化秩序。歐洲的普世秩序,經歷了整合與離散的曲折迂迴,原先天主教公教的巨網,又分裂為不同教派的列國體制,呈現為多元競爭。然後,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大小戰爭,在最近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歐洲又回到了區域性的整合,歐盟以經濟共同體為發軔之始,現已逐漸走向政治的整合,而終究還是會發展為一個普世性的文化秩序。在其曲折的發展過程之中,主權國家以民族國家的面貌,呈現為列國並峙的體制,這些民族國家,在擺脫天主教公教秩序時,曾努力重組共同體,而以重寫其歷史凝聚其共同意識。例如:日耳曼精神與日耳曼歷史,密不可分。這一現象,不是歐洲獨有,卻因為歐洲力量的侵入各處,遂使世界其他地區也模仿歐洲,以為列國體制下的民族國家乃是人類共同體的終極形態,今日世界即處處是民族國家的列國體制。而從人類社會的長程發展過程言,這些民族國家的政治共同體形態已漸淡去;這一形態,只是走向更高一層、更大一圈之前的一個階段而已。人類終將在不久的未來,發展類似歐盟的若干區域性經濟共同體,再由此逐漸整合為政治與文化共同體。人類的科技文明,目前看來,只是已經進展中的一個文化體系;未來終有一日,世界各地的區域共同體,將聚合成為全球經濟與文化共同體。
相當於這一發展過程,今天的歷史,大都是沿襲民族國家體制而編寫的國族歷史。在今日的歐洲,歷史學家已在合作整理其歷史教科書,找出各處國族歷史中彼此牴觸的情節,排除自炫貶人的部分,重寫成較為接近真相的新版本。這是一次去偽存真,去異求同的專家志業,迥異於過去數百年來編造各國本土歷史的工作。此時如果再走日耳曼歷史一樣的本族本土歷史,其存在的時間將甚短。
總結本文所述,歷史有多重定義,一切曾經發生過的事都是歷史;但是,從無邊無際的歷史中,挑出一些載籍,本身已有所取捨,而取捨必是主觀的。由此再予以解釋,闡明其意義,更是針對特定時空、條件,而編製的共同記憶。時空條件有了變化,人類組織的共同體有了不同的形態,即不免有不同的歷史與不同的陳述,因此而有時空條件下需要的共同記憶。前人的歷史陳述並不是後來的歷史陳述,兩者都只是盲人捫象,只能在真實的「過去」主體中摘出其所關心的一爪片鱗。歷史的陳述未必全是說謊,但終究是片面的與一時的。這是歷史工作者難以逃脫的宿命。面對宿命,歷史工作者唯有加倍的謙虛,加倍的謹慎,加倍的寬容,或能因此減少一些錯誤與由此而生的罪咎。
2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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