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莉‧甘恩在水渠溺死的六個月前,我姊姊諾娜離家出走,嫁給了一個牛仔。爸爸說他當時是有機會可以阻止她。我不確定他指的是什麼,是指我們她還會聽話的時候,或是歷史上曾經有某個時期,沙漠谷這裡維持治安的義警有權力拿著火把追捕她,扯著她的黃頭髮把她拖回家。在我出生以前,爸爸就擔任治安義警,他說這個組織類似共濟會,只差沒拿處女當祭品。他們繳會費、騎馬遊行、在姊姊遇見她那位牛仔的牛仔競技會中指揮交通。他們好久好久才聚會一次,執行非常重要的任務,例如:清除狩獵小徑上坍倒的樹木,或從水渠裡拖出淹死的小女孩。

波莉‧甘恩是在某個星期三的午後失蹤。一開始大家說是綁架。十一歲大的女孩子年紀還太小,不可能私奔,所以他們認為一定是被人拐走了。但是他們在水渠旁的泥巴路上發現她的背包,馬上打電話找我爸爸。義警花了兩天時間打撈河渠。他們把白色小禮服襯衫與黑毛氈牛仔帽換掉,穿上可穿到腋下的橡膠涉水裝,肩並肩走在褐色污水中。我放學途中還曾經過他們。才四月,蜉蝣卻已在水中孵化,我看到爸爸用力從臉上趕走牠們。我在水渠旁揮手喊他,而他一臉緊繃沒看我。
「我們今天找到那個女孩了。」隔天下午他回家後說。我正在水壺裡沖泡果汁飲料,他用手指蘸了一口來舔。「卡在鐵欄杆上。」

「她死了嗎?」我問。他瞪了我一眼。

「 艾莉絲,妳走路回家時,不要靠近那條水渠。」他說。

「會辦喪禮嗎?」我想像自己如電影中的女人,穿著黑色洋裝,戴上厚片墨鏡,站在墳墓旁,難過得哭不出來。

「妳那麼關心幹嘛?」

「我們工藝課是同一組,我們在做燈籠。」事實是,波莉做燈籠,我在旁邊觀望。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計較,麥克拉斯基老師走過時,她讓我提著燈籠,這樣他會以為我也有一起做。

「我沒有空帶妳參加喪禮,艾莉絲。」爸爸說,手放到我頭上。「家裡的工作實在太多了,我已經用掉了兩天時間。」

我一邊點頭,一邊用木勺攪拌飲料。工作永遠做不完。爸爸經營馬場,除了義警召集之外,他還教人騎馬,育種養馬,然後把馬賣給用手餵吃牠們蘋果切片、喊牠們「寶貝」的人。早晨天還沒亮,爸爸跟我就得餵馬,接著我走路去學校,在半路上先甩掉頭髮與衣服上的乾草,拍去沾在襯衫前的碎片。到了下午,我們清理馬廏,照料並鍛練馬兒。現在正值小馬出生的時節,母馬隨時都可能會生產,爸爸連一分鐘也不能離開馬場。也好,反正我沒有黑色洋裝。

「孩子,妳向來任勞任怨,」他說:「等姊姊回來之後,生活就會安穩下來。」

他總是這樣,相信姊姊會回來,日子會回到從前的樣子。有一陣子我懷疑他說的會不會是對的。那件事情發生得太快了,諾娜在星期天認識傑瑞,下個星期四她就打包好四個箱子與一只背包,坐上他的小卡車走了。傑瑞在巡迴各地的牛仔競技會上表演騎野馬,跑到堪薩斯州的法院跟姊姊結婚。爸爸說,傑瑞總有一天會因為騎野馬而摔斷脊椎,諾娜到老都得用輪椅推著他、捧杯子接他的口水。爸爸認為婚姻不適合她,她才不會滿足於自己的人生只是站在競賽場外為他人喝采。

然而幾個月過去了,諾娜的來信中依然畫滿了笑臉與驚嘆號。她說,跟巡迴參加馬術表演賽相比,牛仔競技會太美好了。她和傑瑞晚餐都吃牛排,在汽車旅館過夜,日子舒服多了。我們參加馬術表演賽則是啃燕麥棒、喝汽水,陪著馬匹睡在馬廄,這樣馬兒才不會在晚上被人偷走。

她來信的收件人總是我,頭一句是「艾莉絲寶貝」,末尾寫著「向爸媽轉達我的關心」。我會把信放在廚房料理台上讓爸爸看,而他幾乎從來不看。幾天過後,我會上樓到媽媽房間,把信大聲朗讀給她聽。

在我的記憶中,媽媽幾乎都待在臥室裡。諾娜說我們還沒出生前,媽媽曾是馬術表演賽的大明星,四處獲獎,連照片都上了報紙。她說我還是個小嬰孩的時候,有天媽媽把我交給她,說自己累了,接著上樓休息,從此再也沒有下來過。為了不打擾她,爸爸搬進客房,我們經過她房間也小心翼翼脫下鞋子。她沒有讓我們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忙得團團轉,不會要求我們為她添毯子或碎冰,不要求我們安靜別吵。她只是待在床上,拉下窗簾,看著無聲的電視。我們很容易就忘記她的存在。

我常坐在床上,藉著電視螢幕發出的藍光,為她朗讀諾娜的來信。她會拍拍我的腿說:「很好,聽起來過得很好啊,對不對,艾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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