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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人氣作者紅桑首本深情之作
他讓她從落難千金一躍成為高門貴婦。
卻始終冷眼旁觀她的心動與付出。


即便如此,她卻始終未能心死,深愛著他。
陸錦行,你愛我嗎?
阿嫵,你不要得寸進尺。


鐘家破產之後,鐘嫵從雲端跌落凡塵,
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千金大小姐,
所幸遇上慷慨卻有所殘缺的雇主陸錦行。
為了給媽媽治病,她不得不嫁入陸家,
而豪門婚姻之路又是那麼困難重重,
她能依仗的只有她那個冷冰冰的“合約丈夫”。

陸錦行雖身體殘缺,卻睿智而深沉,清貴又優雅,
鐘嫵對他的悉心照顧讓他情愫漸生,
然而他從不是個溫柔多情的人,更不是個耽於情愛的人。
陸錦行他,會是她未來的救贖嗎?

紅桑

新晉言情寫手,偏愛世間紅塵男女的戀愛故事。
最大的期望是我一直寫,你一直看,我們並肩前行。

第一章和我結婚
第二章陸家太複雜,不適合你
第三章各不相干
第四章不要喜歡我
第五章我愛你
第六章他是現在,也是將來
第七章遍體鱗傷
第八章一損俱損
第九章路轉峰回
番外 嫁給我

第一章 和我結婚
【1】原來鐘小姐的坦誠,也是要分場合的
鐘嫵本人,遠沒有她的名字嫵媚。
眼前的女孩皮膚白皙,五官也生得精緻,可神情格外沉默內斂,看人時目光透著幾分跟年齡不符的沉靜,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所以嘴角的弧度就稍顯冷硬——正因為周身的這種氣質,所以一眼看過去,並不是那種讓人心生愉悅的漂亮。
除了少數極有城府的,大多數人只要露出一絲情緒,就有可能被人窺出大概的性格。
先前幾個來面試的人,環肥燕瘦,齊全得很,林越看人還算准,心裡也有了初步的衡量,所以在見到鐘嫵的第一時間,就知道今天這事兒難辦了。
這個女孩,只怕和“溫柔”“妥帖”等形容詞扯不上關係。而這些,是眼下他們要找的人必須具備的特質。
去書房之前,想到自家姑姑的耳提面命,林越看鐘嫵的神情越發溫和,心內卻歎了口氣,把見面前想好的,要提點她幾句的想法壓了下去:大不了以後有什麼其他工作再推薦她去就是了,眼下這事兒……還是算了。
林越走到書房門前,抬手在半掩的房門上輕輕地敲了敲,聽到裡面的回應之後,對鐘嫵笑了笑,道:“進去吧,陸先生就在裡面。”
“謝謝林助理。”鐘嫵不自覺地抿了抿唇,推門走了進去。
門內是同樣以白色為主色調的歐式風格,可裝飾之奢,藏書之巨,都比不上落地窗前的身影令人側目。
鐘嫵一眼便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彼時他正低著頭,手上的資料似乎剛看完一頁,於是修長白皙的手指動了動,將已經看完的那頁隨意地放在了膝上。
許是因為重傷未愈,他的臉上幾乎沒什麼血色。
五月的陽光已然微暖,此時穿過明亮的落地窗,靜靜地籠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看上去蒼白得近乎透明。
鐘嫵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甚至不知不覺連呼吸都一同放輕了些。
不過在她走過去的過程中,對方仍是偏頭看了過來。
蒼白瘦削的臉頰,微微揚起弧度的薄唇,微垂的桃花眼,以及……眼底一抹若有似無的光芒。
有人似乎生來便是上帝的寵兒。
眼前這個男人的臉,仿佛有神祇早已悉心描畫過千萬遍,以至於無一不精緻,無一不動人。
在與對方短暫的對視後,鐘嫵率先收回了視線,禮貌地微微頷首。
也許是他身後的陽光太刺眼吧。
鐘嫵心想。
她來應聘前就已經看過新聞:他遭遇嚴重車禍之後,在ICU內躺了一個多月才醒過來,但伴隨的結果是,他的腿恐怕再也無法恢復到從前的狀態。
鐘嫵自然知道這次的工作機會來之不易,所以她這幾天不僅查閱了照顧病人的資料,也一直在惡補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相關知識,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她此刻面對的人,平靜得超乎她的想像。
對面的男人將輪椅轉了個方向,不料膝上的資料隨著他的動作,輕飄飄地散落到了地上。
兩人的目光幾乎同時投向地上的紙頁。
片刻之後,鐘嫵步履輕輕地走過去,蹲下身子將地上的資料撿起來,視線掃到上面的幾個字之後,才發現這是自己的簡歷。
她心裡多少還是有些緊張的,所以呼吸有片刻的停滯,不過隨即恢復如常。
她將資料雙手遞至對方面前,待對方接過之後,重新站直了身子:“陸先生好,我叫鐘嫵。”
“嫵媚的嫵嗎?”
他看了看手上的簡歷,又看了看鐘嫵的臉,不由得輕輕笑起來,聲音溫和清越。
鐘嫵啞然,她當然知道自己和“嫵媚”二字是沾不上邊的,但沉默片刻,也只能語焉不詳地應了一聲:“……對。”
“你好,我叫陸錦行。”仿佛看不見她的尷尬,陸錦行撫了撫腿上蓋著的薄毯,聲音裡的笑意沒有分毫變化,“花團錦簇的錦,不良於行的行。”
鐘嫵動了動唇,她覺得這個時候自己似乎應該說些什麼,可之前準備的那些,眼下似乎全無用處。
她當然聽說過他的名字,可他的自我介紹讓她有些詞窮。
陸錦行卻仍是那副溫潤模樣,朝不遠處的椅子示意道:“坐。”鐘嫵依言過去坐下。
陸錦行的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資料上,片刻之後語氣輕淺地發問:“鐘小姐是瑉城人?”
鐘嫵點頭:“是。”
陸錦行不知道想到些什麼,似乎有些出神,半晌,才笑道:“瑉城倒是個人傑地靈的地方。”鐘嫵窺不透他的感慨由何而來,於是並不應聲。
“瑉大的雕塑專業很有名,據我所知,當地也有幾家業內知名的企業。”陸錦行的視線滑過那份比普通簡歷詳細不知多少的資料,落在鐘嫵臉上的時候,眼中頗有幾分真誠探詢的意味,“這方面,餘城倒是比不上的。”
鐘嫵在陸錦行慢條斯理的語氣裡,背脊挺得更直,她深知陸錦行此人遠不能以常理度之,所以她遲疑片刻,到底還是深吸了一口氣,道:“對不起,陸先生,我的學歷證書……是假的。”
陸錦行看向鐘嫵,右手隨意地放在輪椅扶手上,指尖無意識般地輕點幾下:“哦?”
這一次,鐘嫵並沒有回避他的視線:“我在瑉大只讀了兩年多。大三的時候家裡破產,到處都需要用錢,就乾脆退學了。來餘城後為了方便找工作,就……”
“鐘小姐很坦誠。”陸錦行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看似平靜的敘述,像是要幫她從尷尬不堪之中解脫出來。他清淺的笑容裡甚至還帶了幾分讚賞:“坦誠的人,大家都喜歡——我也不例外。”鐘嫵竟有一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只是在她無聲地吐出尚不均勻的氣息時,陸錦行又問道:“剛剛看了簡歷,鐘小姐以前在雕塑工作室和廣告公司工作過?”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陸錦行眉眼間的笑意也越發真誠起來:“那我很想知道,在面試這兩份工作的時候,鐘小姐也這麼坦誠嗎?也這麼勇於承認——瑉大的雕塑系,你根本就沒有畢業?”
許久,鐘嫵都沒有回答。
書房裡沒有其他聲響,鐘嫵卻覺得,整個房間裡此刻都充斥著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讓她心裡的不堪如潮水一般上湧。
陸錦行身子微微向後,姿態輕鬆地靠在椅背上,看著鐘嫵有些慨歎地笑:“原來鐘小姐的坦誠,也是要分場合的。”
鐘嫵面上的表情幾乎維持不住。她不知該怎樣形容眼前的這個男人,更不知該如何應付他。
或者說……他本來就是不該用“應付”這種詞來對待的人。
如果不是媽媽的老朋友極力推薦,無論是從學歷、能力,抑或是性格哪方面看,她都連面試的資格都撈不到。可是一旦拿到這份工作,每月的薪酬,將是她從前的四倍。
“驕傲”“自尊”“顏面”,這些詞本就高高在上,不沾染絲毫煙火氣,對於人來說,每一個都極具分量,可偏偏又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她需要錢,已經緊迫到……除了不能捨棄的,其他一切皆可捨棄的地步。
鐘嫵有些艱難地吐出一口氣,應道:“去那些地方面試當然不可能承認,畢竟……就算在雕塑方面我完全沒有天分,也還是得在這一行混下去的——因為我這人其實很沒用,其他的什麼都不會。”
鐘嫵的笑意微苦,她就算再沒有天分,雕塑這一行的收入也比普通工作高一些,她不會舍此求彼。
“對不起。”鐘嫵有些自嘲的笑容最終消失在嘴角僵硬的弧度裡,“我實在太貪圖這份工作優厚的報酬,所以嘴臉難看了一些。”
陸錦行原本微閉的雙眸慢慢睜開,看向鐘嫵。
他面色蒼白,目光淡漠,精緻得像幅畫。
鐘嫵抿了抿唇,再次道歉:“對不起,陸先生,耽誤了您的時間。”
“每個人耍小聰明的時候,嘴臉都很難看,你只是沒有例外而已。”陸錦行在鐘嫵起身的時候,慢慢地說道,“不過,身處困境時為五斗米折腰,也不算什麼丟人。”
鐘嫵面上那份硬撐出來的冷硬似乎沒有絲毫的變化,唇瓣卻有一絲輕顫。
明明是春日,走出那棟小樓的時候,鐘嫵身上起的那層薄汗被迎面而來的微風一掃,竟讓她感到幾分刺骨的涼意。
她朝大門處走去,來時匆匆,此刻才有時間細看自己身處的偌大莊園。
陸家的老宅地處餘城北郊的虞江江畔,占地頗廣,楓林環抱中的幾棟歐式別墅看上去各不相同,但俱是奢華而內斂,風格上雖迥異卻十分和諧。庭院內繁茂的花木間隱約有一兩處噴泉和雕像點綴。
鐘嫵朝不遠處造型新奇的雕像看了看,很快便又收回了視線,一直走到大門口,都沒有再看一眼。
原本緊閉的大門此時卻完全敞開著,一輛黑色勞斯萊斯駛進來,鐘嫵朝路邊避了避,車子與她擦身而過,朝著相反的方向緩緩駛去。
鐘嫵走出去之後,又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彼時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
門上的歐式雕花幾乎完全被茂密的薔薇叢覆蓋,於是她看過去時,滿目都是恣意開放的紅色薔薇。
在一片奪目的紅色裡,鐘嫵腦海裡莫名想起她走出書房前,陸錦行對她說的那番話:“如果方便的話,希望鐘小姐可以儘快辭去現在咖啡廳的兼職,因為我可能需要我的私人助理二十四小時待命。”

【2】先生的未婚妻
第二天一早,鐘嫵第二次走進陸家大門時,已經不再如昨日那般緊張。可想到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陸錦行,又對自己是否能長久地在這裡工作產生了懷疑。
昨晚林越已經發了郵件給她,詳細交代了她的工作內容。由於陸錦行的傷還沒好,所以只能在複健的間隙處理一些公司事務。林越的工作重心也在公司那邊,所以陸錦行日常的工作要由鐘嫵做詳細合理的統籌安排,以便和林越做對接。除此之外,她更要隨時處理陸錦行交代的私人事務。
事情不多,但鐘嫵能夠想像得出這其中的煩瑣。於是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將郵件中關於陸錦行生活習慣的部分著重看了多遍,牢記在心。
“您就是鐘小姐吧?”一個笑容溫和而又不失幹練的中年女人見鐘嫵進門,迎上來招呼道,“先生在餐廳,讓您來了之後直接過去。”
因為她一身居家裝扮,鐘嫵尚來不及猜測,對方已經笑著向她介紹道:“鐘小姐可以叫我陳嫂。先生喜歡清靜,這邊除了我負責三餐,平時只有三個菲傭做清掃工作。”
“陳嫂。”鐘嫵和她打了招呼,跟在她身後朝餐廳走去。
彼時陸錦行正坐在餐桌前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培根,聽到腳步聲,他姿態優雅地放下刀叉,拿起手邊的牛奶啜飲一口,喉結因吞咽動作而有了微微的起伏。
“來了?”
他放下牛奶杯,偏過頭去看鐘嫵,笑容恰到好處,不親近,也不冷漠。
“陸先生早。”
鐘嫵發現自己在面對陸錦行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將脊背挺得更直一些。
“兼職的事情處理好了?”
陸錦行問得隨意,她卻答得鄭重:“處理好了。”
她穿了條及膝的墨綠色V領連衣裙,腰線略高,裙擺微收,正式但又不刻板,如果不是她面上的表情太嚴肅,倒是有些亭亭玉立的味道。陸錦行笑起來,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是完全放鬆的閒適姿態:“別那麼緊繃。去幫我煮杯咖啡。”
鐘嫵略松一口氣。
每天早飯後一杯無糖無奶的藍山咖啡,是陸錦行固定的喜好。她在陳嫂的指點下找到存放的咖啡豆,從中挑出藍山的時候,動作頓了頓,下意識地看向陸錦行,但見他正專注地翻看著手邊的一本財經雜誌,於是又把心裡那點兒遲疑壓了下去。
“陸先生,您的咖啡。”當咖啡的香氣彌漫開來的時候,鐘嫵把一杯藍山放到了餐桌上。
陸錦行放下雜誌,指尖輕輕劃過咖啡杯的杯壁,聲音裡帶了讚歎:“很香。”
可他沒有喝。
“人的喜好並不會局限於紙上的幾行字,鐘小姐很認真,卻不懂得變通。”
鐘嫵原先的那一絲遲疑,此時才有醒悟的感覺。
咖啡杯上的熱氣一點兒一點兒地氤氳開來,她一動不動地看著,與此同時,這幾年來壓在心底深處的委屈,卻莫名地泛了上來。
“也就是說,無論先前被交代了陸先生有哪些習慣和喜好,以後您吩咐的每件事情,我都需要再確認一遍。可只怕到時候,陸先生又會覺得我愚笨。”
陸錦行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冒犯”,只是輕笑一聲說:“我昨天說過,我喜歡坦誠的人。和那些瞻前顧後的小心思相比,我更喜歡身邊的人毫無保留,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在這個基礎上,只要你不犯大錯,我都不會和你計較。”
刻板也好,愚笨也罷,甚至其他的什麼執拗、頑固,哪怕冒犯都好,和坦誠相比,他都不介意。這算是他給出的承諾,也是底線。
從昨天見面之後一直有些不安的鐘嫵,此刻終於像是吃下了定心丸,但同時她也不忘問清楚:“大錯是指什麼?”
陸錦行目光清亮,嘴角微勾:“大概是……吃裡扒外吧。”
鐘嫵的心徹底放了下來,她上前把咖啡杯拿走,原本有些冷硬的神情此時看來倒有些平和的意味:“既然這樣,陸先生身上還有傷,咖啡還是少喝一點兒比較好。”
這位迅速進入角色的私人助理,讓一直默默站在角落裡的陳嫂有些錯愕。她不由自主地朝那位一直喜怒難辨的二少爺看去,卻更加錯愕地發現,他的面上沒有半分不悅,反而挑眉看著鐘嫵,精緻的眉眼裡,有了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鐘嫵按照陸錦行的吩咐,把書房裡他前一晚看完的資料整理成了詳細的文檔,發給林越之後,林越也很快打電話過來。
“這幾家公司的人最近一直想約見陸總,你去問一下陸總要不要見。”林越那邊應該很忙,語速飛快,“以後相關的電話都會直接轉到你那裡,由你記錄處理。不過時間久了,你也就知道哪些可以直接推掉,哪些需要請示陸總了。”鐘嫵還沒來得及回話,林越繼續說道:“陸總現在是不是在複健?你過去盯一下,一旦超過複健師規定的訓練時間,就拿這些文件當理由去攔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
鐘嫵掛了電話之後,匆匆往復健室趕去。
陸錦行的生活其實很有規律,他的腿已經拆了石膏,進入複健階段。每天七點起床,八點用早餐,九點有專業的複健師上門為他做按摩及相關的複健治療。為他的傷情而專門準備的複健室在二樓,由健身室擴建而成,其中各類複健器材齊全,足以媲美專業的康復醫院。
鐘嫵進門的時候,陸錦行早已經做完了腿部按摩,此時正在複健師的指導下,扶著器材一步又一步地艱難前行。
只是簡單的動作,他的手臂上已是青筋浮現,原本蒼白的臉色,此時更添了幾分病態的潮紅。
“陸先生……”
複健師剛開口,陸錦行便停下來打斷他:“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從林越剛剛的電話裡,鐘嫵已經猜到了陸錦行對於這件事兒的專斷獨行,所以複健師雖然為難卻依言準備離開的時候,她並不感到意外。
複健師走到門口時,不忘低聲交代默默守在那裡的“新面孔”鐘嫵:“陸先生現階段還只能做這種功能性恢復訓練,每天三到四次,每次十五分鐘。”
鐘嫵抬手看看腕表,同樣壓低了聲音:“這次還可以走多久?”
“最多五分鐘。”
鐘嫵點點頭。
五分鐘後,鐘嫵準時上前出聲提醒:“陸先生,可以了。”
陸錦行微喘著停下來,側過頭去看牆角的落地鐘,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倒是盡職得很。”
鐘嫵把輪椅推過去,扶著他慢慢地重新坐回輪椅上:“能力不足的時候,如果再不盡職一點兒,怎麼討生活呢?”
陸錦行的額角早已有細密的汗水滲出,鐘嫵在室內環視一周,發現了一旁早已備好的毛巾。她拿著毛巾走過去的時候,陸錦行已經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因為運動而有些紊亂的呼吸漸漸平復了下來,臉上難得有了些血色,使得他原本毫無表情的疏離面孔上,沾染了些許煙火氣。
汗水打濕了他的幾縷碎發,又順著鬢角向下,滑落至微敞的領口,直至消失不見。
鐘嫵彎下身子幫他擦汗,他薄唇輕抿,雙眸微閉,睫毛投下一層淺淡的陰影,有一種別樣的溫和氣質。
像一個精緻而又易碎的玉瓷。
鐘嫵的動作格外仔細小心,以至於柔軟的毛巾貼近陸錦行的時候,手上有一絲她自己都未覺察到的輕顫。
陸錦行微微睜開眼睛,面前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額間的汗水,溫熱的呼吸拂到他頸間,並不算平穩,卻是清新的,甚至帶了一絲繾綣的意味。
好在並不覺得討厭。
他看著鐘嫵,突然問道:“即使你那麼缺錢,這個時候是不是也覺得,人生有很多痛苦是金錢不能消弭的?”
鐘嫵的動作頓了頓,搖了搖頭:“錢確實不能消弭您現在的痛苦,但足以消弭我的啊。”
畢竟我目前最大的痛苦只是沒有錢而已。
她想到這裡,其實是有些想笑的,可又實在笑不出來。
陸錦行輕笑一聲,抬手示意她可以不必再擦了,隨後又撐著輪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來。
鐘嫵想攔,可也隱約知道他並不是會嚴格遵循醫囑的病人,只得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旁,想著一旦他精疲力竭的時候,自己能及時扶一把。
這一次,陸錦行只走了十分鐘,就已經大汗淋漓。
而他在鐘嫵出聲阻止之前,已經自覺地停了下來。
“今天就到這裡,推我出去吧。”
也許因為耗盡了力氣,陸錦行的聲音輕了許多,鐘嫵也暗暗松了口氣。
鐘嫵把陸錦行推回房間之後,陸錦行吩咐道:“那幾家公司的人我暫時都不見,你讓林越找個理由打發了。”
鐘嫵答應著,正準備離開,陸錦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告訴陳嫂一聲,中午準備些杭幫菜。”
“好的,陸先生。”
鐘嫵把陸錦行的“旨意”傳達給陳嫂的時候,陳嫂一副了然的神情:“那應該是何小姐要過來了,只有她喜歡吃杭幫菜。”
“何小姐?”鐘嫵不解地重複道。
“是啊,”陳嫂笑了笑,“先生的未婚妻。”

【3】我娶你,只是因為我現在需要結婚
陳嫂無意私下談論主家,但平時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八卦連陸錦行都並未在意,所以她這個時候倒是很想就這位何小姐的情況和鐘嫵聊上幾句。
但她說完之後就發現,面前這位新晉的女助理連最起碼的好奇都沒有,似乎對工作之外的事情沒有絲毫興趣,只是用平鋪直敘的語氣交代了陸錦行的話之後,就不再有任何繼續交流的意思。
陳嫂笑了笑,轉身離開去忙自己分內的事,同時又難免覺得,果然長得漂亮的小姑娘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氣,明明幹的說白了也是伺候人的活兒,但那副板著臉,公事公辦的模樣,還是讓人覺得不舒服。
而鐘嫵一心想著該怎麼把工作做得盡善盡美,以便能在陸錦行身邊長久地待下去,所以對於陳嫂的微妙情緒並未察覺。
可饒是鐘嫵這幾年一直有意壓抑自己的喜怒哀樂,一心撲在賺錢上,第一次見到何雅柔的時候,心裡也不由得覺得怪異。
能成為陸錦行的未婚妻,何雅柔自然不可能是什麼籍籍無名的灰姑娘。她身材高挑,酒紅色的連衣裙是香奈兒早春的最新款,腳下配的是RV的方扣水晶單鞋,即使身上沒有其他的奢華配飾,整個人也是十足的清麗優雅。
可是何雅柔的臉色並不好,似乎沒有休息好,完美的妝容也沒有遮蓋住她憔悴的臉色,而且她的眼底有難以掩飾的焦躁,似乎這周遭的一切都讓她不安。
“何小姐您好,我是陸先生的新助理。陸先生現在有一個視頻會議,您可能需要在這裡稍候片刻。”
鐘嫵禮貌地開口,何雅柔只是有些敷衍地點頭:“好、好。”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目光仿佛落到了遠處,碰也不碰陳嫂端過來的咖啡,兩手交握在身前,卻無意識地越扭越緊。
鐘嫵默默地看著這位神情怪異的女子的時候,自己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來電號碼,心裡一緊,一面匆忙地往外走,一面接了起來。
“阿嫵?”
手機那頭熟悉而又溫柔的聲音,讓鐘嫵呼吸一滯,隨即才顫聲叫出來:“媽……”
“阿嫵,你最近在忙什麼?我一直盼著你過幾天放暑假了來看我,但程醫生跟我說你已經在工作了……”
鐘嫵一面聽著一面走出去,靠在門外的一根羅馬柱旁,回話的聲音輕柔異常,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嚇到了電話那頭的人:“媽,我已經畢業了,這幾天剛換了工作,所以有點兒忙,等過幾天有時間了,我就過去看您。”
“好,好……”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慈祥,卻又帶著些莫名的茫然,“換了什麼工作?你爸爸不是說等你畢業就給你開一間工作室嗎?”
鐘嫵只覺得眼底微微發熱,逃避似的抬頭看向天空:“總要在外面積累點兒經驗嘛,我現在這三腳貓的功夫,怎麼敢開工作室?”
“瞧你說的,怎麼就不敢了?”電話裡傳來母親帶了些埋怨的笑意,“你只管去做你喜歡做的事情。有我和你爸在,阿嫵,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鐘嫵後背緊緊地貼在羅馬柱上,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著,她用力地深吸一口氣,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好。”
我一直都知道的,媽媽。
她正努力地平復著自己內心陡起的波瀾,電話那頭片刻嘈雜的聲音過後,傳過來另一個她熟悉的聲音:“鐘小姐。”
鐘嫵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尚未掩去的顫抖:“程醫生。”
“剛剛病人情緒出現了波動,為了避免她進一步受到刺激,所以這次通話只能到這裡了。”程醫生聲音裡已經有了滄桑的痕跡,卻又帶著他的職業特有的溫和安定,“她這次想起你的時候,雖然記憶仍然是混亂的,兩次之間的時間間隔卻比剛入院時短了幾天。雖然只是初見成效,但可見我們之前確定的醫療方案還是可行的。”
鐘嫵原本緊繃的身體終是放鬆了許多。
“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但她的這種情況,我也沒辦法保證最終她會恢復到什麼程度。”
“我知道,我知道。”鐘嫵站直了身子,將面上最後一絲脆弱也斂得乾乾淨淨,“謝謝您,程醫生,我媽媽在那邊還要麻煩您多照顧了。”
再三感謝了程醫生之後,鐘嫵收了線,心裡默默地算著銀行卡裡的餘額——即將支付療養院那邊下一療程的費用,再交完房租,她原先的那點兒所謂的“存款”,很快就會出現赤字。
前一秒媽媽慈愛的聲音猶在耳邊迴響,此時鐘嫵心裡卻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在媽媽的心裡,她依然是那個千嬌萬寵的小公主,她所生活的世界宛若童話故事裡的城堡一般,到處是衣香鬢影,寶馬香車,只要有疼愛她的父母在,似乎她就可以一輩子都這麼衣食無憂地生活下去。
鐘嫵抬起手,微眯著眼擋住有些刺眼的陽光。
可是媽媽,那樣的我,早就遙遠得像一場夢了。
鐘嫵進門時接到林越的電話,掛斷之後,按他的吩咐去二樓書房,把他傳真過來的資料簡單整理了一下,就匆匆下了樓。陳嫂也從餐廳走了出來,向她示意:“先生和何小姐已經開始用餐了,看樣子是有話要聊,讓我們不要去打擾。”
鐘嫵有些為難地皺眉,說:“但是公司那邊有很急的事情。”
陳嫂給了她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鐘嫵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文件,想到林越分外謹慎的語氣,最終也只得硬著頭皮朝餐廳走去。
餐廳的門虛掩著,鐘嫵在走廊裡踟躕片刻,試探性地敲了敲門:“陸先生。”
裡面並未立即回應,她也沒聽到有什麼交談的聲音。
就在鐘嫵正猶豫著是繼續敲門還是就此離去時,陸錦行的聲音突然傳出來:“進來吧。”
鐘嫵進去時發現,猜想中的未婚夫妻一面親密交談,一面進餐的畫面並未出現。陸錦行正坐在他們早上見面時同樣的位置看她,面上雖沒什麼表情,但並未因她的出現而露出什麼不悅的神情,而那位何小姐……
鐘嫵的目光和抬頭來看她的何雅柔撞上,又因何雅柔滿面的淚水而迅速別開了眼。
她上一秒的慶倖此時變成了深深的懊悔——來得真不是時候。
但她行動上並未因此有絲毫的停滯,她屏住呼吸走到陸錦行身旁,用對此刻的境況一無所知般的刻板語氣彙報:“對不起,陸先生,很抱歉打擾您用餐。這是林助理剛剛發過來的,說這件事兒需要立刻向您彙報,而且他也馬上會趕過來。”
她把手上的文件遞到陸錦行的面前,公事公辦的模樣無懈可擊。
陸錦行並未多說,只是把文件接過去,認真地看了起來。
兩人簡單地交談之後,就不再有人說話。所以一時之間,餐廳裡變得安靜起來。鐘嫵站在陸錦行的身側,耳邊聽著陸錦行翻動文件時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還有對面何雅柔時不時響起的微微啜泣聲,面上的神情越發肅然。
不久之後,陸錦行的視線離開手中的文件,眉頭微蹙:“去書房。”
鐘嫵默然,正要推著他的輪椅離開,何雅柔帶著哭腔的聲音響了起來:“錦行哥!”
陸錦行聞言,抬眸朝她看去,似乎此刻才記起她的存在一般,神情卻仍是溫和的:“我還有事兒,你剛剛說的我已經知道了,就按我說的辦吧。”
“不行!”何雅柔連忙起身,對於他的提議斷然拒絕,可到了嘴邊的話,又因為一旁的鐘嫵而咽了回去,神情裡已經帶了幾分哀求的意味,“錦行哥,我還有話要對你說,你讓她先出去好不好?”
陸錦行沒有回答,而鐘嫵對他已經有了初步的瞭解,所以雖然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先行一步,此時卻並沒有任何動作。
她領的是陸錦行的薪水,只需要對陸錦行一個人言聽計從。
“她是我的私人助理,工作內容之一就是幫我處理一切私人事務。”陸錦行笑了笑,看向何雅柔,“比如……接下來你我兩家解除婚約時需要處理的一些事兒,也要她來幫我。”
“錦行哥!”
鐘嫵因他的話愣在原地的時候,何雅柔已經哭出了聲。她驚慌失措地跑到陸錦行的身旁,想要握陸錦行的手,卻在陸錦行毫無波瀾的目光中僵住了動作。
她蹲下身子,緊緊地抓住輪椅的扶手——即使是未婚夫妻,她卻從不敢輕易碰觸他。
何雅柔越發覺得自己此刻的處境很不堪,淚眼一滴一滴地打在陸錦行膝頭的薄毯上,很快消失不見:“錦行哥,我知道你並不像我喜歡你那樣喜歡我,可在我聽說自己能嫁給你那天,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不管你娶我是為了我這個人,還是因為我家會給你帶來助益,我都不在乎。我們能聯姻,對兩家來說都是皆大歡喜的事兒。”
“我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你了,也因為太喜歡你,所以我才什麼事兒都不敢瞞你……我知道你最不喜歡有人騙你。”何雅柔哭得有些哽咽,早已顧不上鐘嫵還在一旁,有些語無倫次地哭著哀求陸錦行,“錦行哥,我錯了,我知道我不該一直那麼貪玩兒,你給我一個機會,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錯了……”
在何雅柔的痛哭聲中,鐘嫵越發覺得自己是這裡最為尷尬的存在,對於何雅柔口中的“錯”,她亦有了一絲好奇,但這種好奇剛萌芽就被她暗暗掐滅,不留一絲痕跡。
所以她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只當自己是這餐廳裡的一盤一碟,什麼都聽不到,也什麼都看不到。
她的自我壓抑成了習慣,早已駕輕就熟。
陸錦行並未因何雅柔的舉動有絲毫不悅,只是等她哭了一會兒,才拿手帕幫她輕輕拭去頰邊的淚痕。
因著他舉止中的溫柔,何雅柔終於哭聲漸止,卻也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陸錦行把手帕遞給她,緩緩開口:“你說錯了兩件事兒。”
何雅柔一愣,甚至忘了去接他遞過來的手帕。
鐘嫵也從他短短幾個字裡,窺見了一絲與他溫和面容不符的淡漠。
“一,我娶你,只是因為我現在需要結婚。”陸錦行把手帕放進何雅柔的手裡,靜靜地看著她,“你我恰好適齡,確實和喜不喜歡沒什麼關係,但與何家對我到底會不會有什麼助益,也沒有關係。二,你不敢騙我,也不是因為你喜歡我那麼簡單的原因。”
陸錦行說到這裡,輕笑一聲,語氣雖沒有絲毫異樣,在場兩個女人卻都感覺到其中說不出的諷刺。
“你只是沒有信心能騙我太長時間,又不敢承受一旦知道你欺騙我之後,我生氣的後果而已。”
何雅柔瞪大了雙眼,面色更加蒼白。在短暫的失語之後,她下意識地反駁著陸錦行的話:“不、不是的……”
可是陸錦行無動於衷。
何雅柔死死地抓著他膝上的薄毯,淚水頓時又湧了出來:“不是這樣的,錦行哥,你要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歡你!我保證我以後不出去玩兒了,再也不見什麼亂七八糟的朋友,以後就乖乖地留在家裡照顧你,好不好?”
“帶著你和前男友的‘愛情結晶’嫁過來照顧我嗎?”
【4】我需要為陸先生做些什麼?
陸錦行輕輕幾個字,一旁的鐘嫵聽得一清二楚。她幾乎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但隨即意識到如今的情況,死死地屏住了呼吸。她此時才徹底後悔,剛剛哪怕違逆陸錦行,也該在何雅柔要求她出去的時候,第一時間消失在這裡。
陸錦行似笑非笑,拂落灰塵一般將那條薄毯自膝上拂落到一旁,不再看失魂落魄滑坐在地上的何雅柔,而是瞥了眼一旁的鐘嫵,那一眼裡有讓她心頭一窒的涼薄。
鐘嫵急忙斂眸,眼觀鼻鼻觀心,動作利落地推著陸錦行的輪椅往餐廳外走去。
何雅柔抓著薄毯的指節泛白,直到看著陸錦行的輪椅消失在門後,終是失聲痛哭。
她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如今這種地步,她明明也是一心盼著嫁進陸家的,她是真的喜歡陸錦行,可是初戀男友邀她婚前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她想起那些懵懂卻又甜蜜美好的過往,到底還是沒有忍心拒絕。
可誰知道,最初以為的簡單的碰面,會在醉意朦朧的春風一度之後出這種差錯。
她也去過醫院想,偷偷墮胎,可檢查後又被告知身體有異,這個孩子一旦打掉,以後就很難再懷孕。她不敢告訴父母,又不敢欺騙陸錦行。陸錦行說得對,這件事被揭穿的後果,她根本承受不起,所以只能來找陸錦行坦白。
可見到陸錦行的那一瞬間,她又後悔了。
這個男人太吸引人,自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再也忘不掉。
他的每個眼神、每一句話,都讓她沉醉其中,飲鴆止渴一般無法自拔。所以即使明知自己的不堪,可在這眼看就要到手的幸福面前,她根本放不了手。那一瞬間,她的心思還是忍不住有了變化。
希望他能因為自己對他的心意而更憐惜自己一些,能看在何家的背景上原諒她這一次。可她忘了,她那些小心思,在陸錦行面前從來都無處遁形。看著陸錦行的背影,她才意識到自己的一錯再錯。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餐廳裡何雅柔的哭聲漸漸被拋到了身後,鐘嫵推著陸錦行進了電梯,按鍵之後又默默退回到了陸錦行的身後。直到兩人進了書房,陸錦行才抬手示意鐘嫵鬆手,自己轉動輪椅到了書桌前。
他看著鐘嫵剛剛拿過來的那份文件,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桌面,臉色依舊蒼白,整個人卻是沉靜的,似乎絲毫沒有被之前的事情所影響。
鐘嫵從落地窗前的軟榻上拿過另一條薄毯,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旁,彎腰把薄毯搭在他膝蓋上,又仔細地將邊角撫平,覷著他的臉色,斟酌著打破室內的沉默:“我去幫您拿點兒吃的?”
陸錦行察覺到她的小心翼翼,不禁莞爾,卻也難掩眉眼間的疲憊:“你怕什麼?我還不至於為這種小事生氣。”
小事?
鐘嫵覺得,大概不會有人當這是小事。
她面上並未露出任何異樣,只是再次問道:“您先休息一下吧,中午大概沒吃好,我去幫您拿些吃的上來。”
看到她眼底的異色,陸錦行亦並不在意,只道:“讓陳嫂煮點兒魚片粥吧。你想吃什麼也讓陳嫂一起做了。”
鐘嫵點點頭,起身出了書房。
陳嫂按吩咐十分利落地煮上了粥,看了看火之後,擦了手走出廚房。見鐘嫵正坐在餐廳裡有些疲憊地輕輕揉捏著太陽穴,便笑著過去問道:“鐘小姐也沒吃午飯吧?想吃點兒什麼?我幫你做。”
鐘嫵聞言放下雙手:“不用麻煩了,陳嫂,我不餓。”
“那怎麼行!你已經夠瘦了,可不能學外面那些小姑娘減肥。”陳嫂笑道,“粥我多煮了一些,待會兒你也一起喝一碗。”
鐘嫵不再推辭,禮貌地笑道:“謝謝陳嫂。”
“先生還好吧?我看何小姐是哭著離開的。”陳嫂問道。
“還好。”鐘嫵言簡意賅,“現在在忙工作上的事。”
陳嫂向來忠心,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想想陸錦行自出事至今的情況,不免有些唏噓。不過她見鐘嫵並不多話,又覺得她是個老實的,於是忍不住攀談起來:“鐘小姐看著年紀不大,剛畢業?”
鐘嫵並沒想到她這是不好直接問年齡的委婉言辭,於是禮貌地笑了笑:“早就畢業了。”
陳嫂原本還想問的話就這麼被堵在了嘴邊,可她見鐘嫵一副渾然未覺的模樣,只得不尷不尬地笑了笑,就起身回廚房看粥去了。
彼時陸錦行已經對趕過來的林越交代好了工作上的事,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我已經給薑總打過電話了,他明白我的意思,我們這邊只需要按合同執行就好。和東銘集團在談的合作,你們要著重盯一下,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不能出任何差錯。”
“好的。”林越將隨身帶著的筆記本電腦合上,輕輕吐了口氣,一直提著的心此時也終於放回了原處。
“另外——”陸錦行抬手揉了揉眉心,“婚禮取消了。”
林越是他的心腹,先前查到的關於何雅柔的事情自然也是知道的,和何家的合作也已經先一步擱置了。雖然對於取消婚禮的結果,他早已做好了思想準備,但因為替代人選尚沒有眉目,所以此時他的眉頭不由得越皺越緊。
“但是陸總,眼下余城其他有名有姓的人裡,也沒有適齡的人來一步步談聯姻了。”
陸錦行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我知道。”
他不疾不徐的語氣,讓林越的神情更加沉重。
“您這次傷得這麼重,萬一……”林越頓了頓,沒有把話說下去。
陸錦行輕輕閉上眼睛,微揚的嘴角帶了一抹說不出的嘲弄:“那兩個人,倒真是父子齊心。”
“所以咱們再不還手的話,只怕以後會越來越危險。”林越看向陸錦行,“陸總,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了陸錦行正要說的話,他慢慢睜開眼,看著書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鐘嫵端著託盤走進來。
“陸先生,粥好了,您先喝一點兒吧。”
鐘嫵朝對面的林越微微頷首打了招呼,見陸錦行雖然沒有回應,但亦沒有出聲反對,於是放下託盤,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到一旁,才把粥端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他面前。
陸錦行看了一眼面前安靜忙碌的鐘嫵,突然陷入了沉思。
林越看著陸錦行一如既往的蒼白臉色,心裡不由得喟歎一聲,站起身來:“陸總,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公司了。”
陸錦行看他一眼:“你先下樓吃午飯吧,我還有事要找你。”
“好。”林越點點頭,尚焦慮著眼下的境況,並沒有多問什麼,便向門外走去。
鐘嫵正要和林越一起離開,陸錦行卻出聲叫住她:“鐘嫵先等一下。”
鐘嫵依言留下。她以為陸錦行有什麼事要交代,但一直到林越離開好一會兒,也沒有等到陸錦行再開口。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原處,拿了湯匙一下一下地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粥。碗內熱氣氤氳,隨著他的動作,香氣也一點兒一點兒地彌漫開來。
書房內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中。
而鐘嫵已經在這片刻的沉默裡,將自己這半天所說的話、所做的事迅速從頭到尾回憶了一遍。她自認除了之前闖進餐廳那件事,並沒有出什麼錯,而就算是這件事,陸錦行也說過並未生氣。
是以雖然她並不清楚陸錦行眼下的沉默是為什麼,但已是微微松了口氣。而陸錦行下一秒打破沉默的問話,卻讓她覺得那口氣似乎松得過早了。
“當初為什麼沒有留在瑉城?”
鐘嫵不由得側目。陸錦行看到她微微錯愕的模樣,只是不經意地笑了笑:“閒聊而已。”
因為是給陸錦行這種人做私人助理,所以鐘嫵將簡歷準備得極為詳細,但她也知道,除了自己所提供的,陸錦行一定會派人調查更多。所以她認定陸錦行此刻的“閒聊”,無非是想將自己的底細瞭解得更清楚些,她自然也只能老實回答。
“瑉城不算大,家裡出事後,各色嘴臉也算是都見過一遍了。說我脆弱也好,虛榮也罷,那種環境……是沒有辦法重新開始的。”有人是雪中炭,有人是錦上花,她見識了落井下石,卻也發現同情和憐憫反倒更讓人想逃。
“這方面我們倒有相似之處。”陸錦行將喝了幾勺的粥放回原處,目光愈加深邃,“陸家雖然有些家底,但總歸是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我在我的父母雙雙過世後,人情冷暖也是見識了一些的。”
鐘嫵沒想到陸錦行會說起自己的事。她所經歷過的一切,以及那些過往所帶來的後果,都如同巨石般壓在她心口,即使喘不過氣也只能負重前行。陸錦行幾句話輕描淡寫,但其中的艱難已經可見一斑。鐘嫵看著他,突然就有些分不清,心頭驀然而起的那抹悲涼,為的是自己,還是他陸錦行。
和鐘嫵的失神相比,陸錦行的目光清明無比。他拿手帕輕輕擦拭過嘴角,看向鐘嫵:“之所以選擇來餘城,主要是為了餘城療養院吧?”
鐘嫵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是,我之前查過,餘城療養院對我媽媽這種情況很有研究,設施、環境也都是一流的,算是全國範圍內最好的選擇。”
陸錦行笑起來:“費用只怕也是國內最昂貴的。”鐘嫵低了低頭,並沒說話。陸錦行放下手帕,抬眸看她。
“如果昨天的面試失敗了,療養院那邊你還能撐多久?”
“能交出下個療程的費用。”也僅此而已了。
鐘嫵笑意微苦,不過眼神裡又透著打不死的堅韌:“不過昨天來之前我也想過的,實在不行,還可以找其他工作,或者再多打幾份工——總不會毫無辦法的。”
為了媽媽,就算走投無路,她哪怕是爬,也得爬出一條路來。
“或許我們可以做個小交易,你可以不用再這麼辛苦——”陸錦行白皙修長的指尖輕抵著下巴,目光流轉,“還可以把你媽媽送到美國接受最先進的治療。”
鐘嫵呼吸一滯,她不明白話題為什麼會突然變化,變化到讓她幾乎失去任何言語的境地。
陸錦行仿佛並未看見她的怔忡,眼底有清淺的笑意:“對這類病情的研究,國內到底還是起步較晚,不如美國先進。”
鐘嫵心中卻並沒有喜悅,有的只是震驚和錯愕。她早已不再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即使這世界上真的有童話般美好的故事存在,她也並不相信自己會遇到。
只是她一時想不到,和陸錦行這樣的人,她有什麼可以用來交易。
於是她看著陸錦行精緻的眉眼,神情越發謹慎:“我需要為陸先生做些什麼?”
“也沒什麼——”陸錦行嘴角輕揚,面上原本的疏離感被淺淡的笑意化解了些許,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似乎不再那麼遙不可及。
“和我結婚。”

【5】人有弱點的時候,是不敢不懂事的
“和我結婚”這四個字,每個字鐘嫵都理解,都聽得清清楚楚,可合在一起,她好像完全聽不懂。因為陸錦行的語氣隨意得似乎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晚飯的菜色,又或者是明天要穿的襯衫的款式。
在她吃驚得已經完全僵硬的表情下,心卻無端地慌起來。
陸錦行似乎很滿意自己的話給鐘嫵造成的無措,他伸手撫平薄毯一側微微翹起的邊角:“我說過,陸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我自然不例外。目前我需要以一段婚姻關係為前提,去爭取一部分利益。
“婚姻存續時間應該不會超過三年,這期間你媽媽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療,你也可以選擇繼續你的學業,或者是做你喜歡的工作。至於離婚後的補償——三百萬,五百萬,甚至更多,只要你不找什麼麻煩,錢對我來說並不是問題。”
在鐘嫵的沉默中,陸錦行的語氣依然不疾不徐。
“你雖然不夠聰明,但好在不蠢。和不蠢的人合作,可以少生許多的枝節。”陸錦行輕笑,“說來也是何雅柔的事情提醒了我,所謂的聯姻終歸是件麻煩事,不僅生意上會有所牽扯,一開始以為勉強合適的對象,到頭來也很可能是個養尊處優、滿腦子不切實際幻想的蠢貨。”
無論贊同或是反對,鐘嫵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說實話,陸先生,您這個提議太突然了,我可能……”鐘嫵繃直的背脊已經垮了些,認真斟酌著措辭。
陸錦行對於她的反應毫不意外地輕笑出聲:“大概我對於婚姻從不抱不切實際的期待,所以在我一旦需要的時候,也並不覺得用錢來買賣是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鐘嫵還要再說些什麼,陸錦行已經抬手制止了她:“答應還是拒絕,都不急於一時。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一早你過來給我答覆,我們再來討論這件事。”
鐘嫵覺得,他如果想說服她,完全可以把條件提得誘惑力更強一些,又或者說為了安撫她,至少也可以承諾無論她怎樣選擇,他都不會改變目前這份工作給她的現有待遇。可他不欺哄,也不威脅,只是再平靜不過地說幾句話,然後打發她離開。
不知道是篤定她會同意,還是並不在意她會拒絕。
畢竟同樣的條件,大概想來和他做交易的人能排滿整座餘城,而她如今成為他考慮的對象,不過是因為占了天時地利罷了。
鐘嫵朝他微微頷首之後,向外走去。
走到書房門外,她握著門把手的動作頓了頓,關門的動作就這麼停了下來。她把門又推開了些,看向陸錦行。饒是陸錦行也沒有料到她會如此,一雙精緻的桃花眼看過去時,不免帶了些探詢。
鐘嫵動了動唇:“陸先生。”
無論她最後會做什麼決定,至少現在她還是他的助理。
“還是再喝點兒粥吧,下午還要複健的。”
書房的門被從外面徹底關上,鎖舌發出輕微的哢嚓聲。陸錦行看著門扉有些出神,片刻之後,又看向面前那碗粥,眼角微微上挑。
這個鐘嫵,一板一眼起來倒是有趣。
自陸家出來之後,鐘嫵都覺得自己的思維有些混沌。她滿腦子都是陸錦行和她說起假結婚時的神情,一直到最後進了家門,都仍有些恍惚。
她放下包,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盯著屋頂的水泥板發呆。
當初租房子時,價格相差無幾的前提下,在條件好些的合租和條件差的獨居之間,她果斷選擇了後者。所以她如今住的小屋子雖然比毛坯房好不了多少,但是一個人住,獨立的空間至少能淡化一些她離開瑉城後心頭揮之不去的漂泊感。
也算是一種慰藉,即使少得可憐。
但她還沒來得及認真思考陸錦行的提議,手機鈴聲就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她從包裡摸出手機,眯著眼看了看屏幕上的備註名:任茜。
“還以為你不能接電話呢。”任茜的聲音傳過來,笑意裡帶著關切,“你方不方便說話?如果現在不合適的話,我晚點兒打給你?”
鐘嫵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沒在陸家。我剛到家,下午放假。”
“怎麼才上班就放假?”任茜頓時驚呼起來,“怎麼,陸大少這是體恤員工好說話呢,還是難伺候?”
“他……”鐘嫵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算是體恤員工吧……”
太體恤了,連婚事都要一併幫忙解決。
“那還好,我還擔心他有應激障礙太難伺候呢。”任茜也不由得松了口氣。
昨晚鐘嫵在電話裡,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說她成功應聘陸錦行的私人助理——自從鐘家出事後,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鐘嫵這種明顯的喜悅了。
“不過你的聲音聽起來怎麼有氣無力的,這才去了多久?要做的事很多嗎?”
“只是昨晚沒睡好。”鐘嫵覺得自己的遭遇簡直荒誕不經,即使任茜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一時也沒辦法說太多。
任茜叮囑她要好好休息之後,才說起了正事:“你放在我店裡賣的那些雕塑擺件,感興趣的客人倒是有一些,但畢竟利潤有限,陸家那邊待遇那麼好,你是不是……”
“不,只要有人買,我就不打算停。”鐘嫵不假思索地打斷她,“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著,能多賺一點兒是一點兒吧。”
任茜早料到這種結果,更是瞭解她的性格,於是不再多勸:“之前賣出去的那幾件,錢我已經打到你支付寶上了。另外有人想定做一套擺件,圖片我一會兒發給你,你看看能不能做。”
“好。”
兩個人又閒聊了幾句,鐘嫵滿腦子官司,還要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經意,像是在開一個異想天開的玩笑:“都說娶了白富美可以少奮鬥三十年,那嫁了高富帥也一樣可以吧?但這種事情聽起來是不是更像一種危機轉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任茜有些遲疑的聲音響起來:“怎麼,你……是想勾引陸錦行嗎?”
鐘嫵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任茜被自己的“推理能力”折服,大笑出聲:“雖然你勇氣可嘉,不過我勸你還是死心吧。你雖然長得漂亮,如今又是近水樓臺,但陸錦行這種人,是天邊的月亮——看看就算了,真想去摘,是要摔死人的。”
說笑幾句之後,鐘嫵掛了電話,在床上躺著躺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只是她夢裡一時是父母,一時是陸錦行,幾個人交替出現,攪得她睡不安穩。等她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一整天都沒怎麼吃飯,她此時才感覺到餓了,起身去廚房燒了點兒水,翻了包泡面,幾分鐘後,就端著煮好的面走了出來。
陸錦行所描述的這個交易裡,她除了一個已婚的身份,幾乎什麼都不需要付出,就可以得到一筆巨額回報。如果不是聽到這個提議時她太過震驚,說不定她會當場就不管不顧地答應下來。
這明明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只是……合作對象偏偏是陸錦行那樣的人。
鐘嫵不知道兩面之緣的相處之後,該怎樣形容陸錦行給她的感覺——他是冷水,是深不可測的寒潭,看似沒有棱角,如果他願意,他可以是柔和的,溫軟的,但他同時也是神秘的,危險的,只要他願意,就足以吞噬任何人。
鐘嫵感知不到他真正的喜怒,所以總有些害怕。
她搖了搖頭,不再去琢磨陸錦行這個人。畢竟單純從媽媽的病情方面考慮的話,她似乎是不該有任何猶豫的。
從一片雜亂無章的思緒中回過神,鐘嫵發現面前的泡面已經快涼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頭喝了口湯,挑起碗裡的面吃了起來。吃著吃著,她不免又想起陸錦行,也不知道中午那碗粥,他最後喝了沒有。
第二天一早,鐘嫵出現在陸錦行面前時,即使簡單化了妝遮掩,還是能看到眼底因睡眠不足而留下的淺淡陰影。
陸錦行已經吃完了早餐,一副安然閒適的模樣看她:“考慮好了?”
鐘嫵視線下移,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尖:“是。”
她以為自己早已擺正了心態,但沒想到如今站在他面前被他這麼打量著的時候,仍是冒出了些“馬上要賣身為奴”的羞恥感。
在林越進門的那一瞬間,這種感覺尤甚。
而陸錦行並沒有問她考慮的結果,只是示意林越把拿過來的文件遞給她:“如果還有其他要求,可以提出來。”
鐘嫵有些意外地看他,但隨即又釋然:就自己的境況和對方的條件來說,大概不同意才是不正常的吧。在這種近似自暴自棄的心態裡,她從林越手中接過那份協議時,面色已經坦然了許多。
林越早已從昨天得知這一消息時受到的衝擊裡恢復如常,他看向陸錦行:“董事長今天下午三點的飛機回餘城。”
陸錦行看向鐘嫵。
彼時她已經一目三行地看完了協議,其中條款詳細明瞭,誠意十足——除了兩人的婚前財產需做公證,其餘大多內容都只是在確保她事後將得到的利益,對她的要求也無非是這三年內一切以陸錦行的利益為重,其他並無太大約束。
甚至她的私人感情,也只是注明了不可公開,而不是強橫地要求她不能談戀愛。
而落款處,是陸錦行已經簽好的名字,遒勁有力,行雲流水,字如其人般賞心悅目。
陸錦行將她暗暗松了口氣的模樣看在眼裡,臉上的笑意溫和:“美國那邊的醫院,我已經讓人聯繫好了。你準備一下,隨時可以把伯母送過去。餘城療養院的醫護組也會一起去——畢竟異國他鄉,醫療水平再高,身邊如果全是陌生人,只怕也不利於調養。”
鐘嫵只覺得眼中澀意難忍。
這是她自昨天打定主意之後就有的擔心,陸錦行卻只是三言兩語就處理好了。
他太清楚身為一個上位者,該交付怎樣的誠意,才能讓身處弱勢的人心懷感激。如果他想收買人心,那這種周到妥帖對於她來說,實在是再好用不過了。
“謝謝陸先生。”鐘嫵努力平復著心情,幹脆利落地在文件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恰到好處地表現自己的感激,“您放心,協議裡的要求我都會認真遵守,一定不給您找任何麻煩。”
陸錦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林越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時間:“複健師應該已經到了。”
陸錦行阻止了鐘嫵要為自己推輪椅的舉動:“我讓人在三樓給你收拾了一個房間,你現在過去看看。如果缺什麼,儘管讓人去添置。”
鐘嫵抬眸看過去,但隨即又覺得,既然是“結婚”,住進來也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所以不等陸錦行的回應,就已經移開了視線:“我會儘快搬過來。”
對於她的識時務,陸錦行也僅僅是一笑置之:“一會兒去民政局辦完手續,順路帶你回去收拾東西。”
鐘嫵點點頭:“好。”
推著陸錦行去複健室的路上,林越想到剛剛一個人去三樓的鐘嫵,又想想陸家複雜的形勢,還是有些擔心:“不會出什麼紕漏吧?”
陸錦行神色淡然:“這世上沒有絕對不會出紕漏的事,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林越雖深以為然,卻做不到陸錦行那般平靜:“好在鐘嫵看起來倒是個懂事的。”
陸錦行的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人有弱點的時候,是不敢不懂事的。”

【6】是我認錯人了,對不起
鐘嫵走馬觀花一般參觀了房間之後,就老老實實地去一樓客廳裡等陸錦行了。
即使簽了協議,馬上就要去民政局辦手續,但她並不覺得自己真有資格,指揮這裡的人在所謂“自己的房間”添置東西,更何況陸錦行給她準備的,已經足夠好。
明亮清雅的套間,是和整體裝修一致的歐式風格,有獨立的小書房和寬敞的衣帽間。只不過鐘嫵覺得,與其為她準備衣帽間,倒不知陸錦行會不會同意,給她一個單獨的小空間做工作間。
只是這個想法一冒頭,就被她迅速扼殺了——這種“得寸進尺”無疑是可笑至極的。
鐘嫵整個人陷進寬大的沙發裡,靠坐其中,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是事實上,她仍然覺得像是在做夢。遇見陸錦行之後,她所遭遇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清早空氣裡帶著的那一絲絲涼意,也已經融化在了漸暖的陽光裡。在這種近乎安恬的氛圍裡,鐘嫵一直緊繃的神經也終於有了片刻的鬆懈,所以在門外的腳步聲漸近的時候,她睜開眼睛看過去時,唇邊甚至還帶著一抹不自覺的清淺笑意。
自門外走進來的人,因為背對著耀眼的陽光,連帶著整個身影都變得有些刺眼。
鐘嫵微眯著眼睛,站起身來的同時,忍不住抬手在眼前擋了擋。然後她才看清不遠處站著的人。陸錦行給人的感覺是精緻卻又疏離的,眼前的人五官和陸錦行有一二分相像,卻又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高大英俊,面部線條硬朗,眉眼間卻似乎帶著能傷人的冷冽。
這個人……原來她有生之年,真的會再見陳錦航嗎?
鐘嫵難以抑制頃刻間紊亂的心跳,面上一陣陣醉酒般的燒灼,於是對面的人看過來的時候,她終是難忍眼底的酸澀。
“錦航哥……”
溫室一朝不再,鐘嫵看了太多落井下石的嘴臉,也受過故舊惡意滿滿的奚落,她忍耐過,反擊過,也終是隨著艱難忙碌的生活漸漸麻木了。
於是她以為自己早已百煉成鋼,不再去尋求他人給予的溫情。
她也早已經忘了,這世上原來還有一個人,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動作,即使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用不帶任何溫度的目光看她一眼,她那些虛妄的假裝堅強的面具,就已經輕而易舉地碎掉了。
對方原本移開了的視線重新落回到她身上,卻並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她。
即使明知道陳錦航在她面前從來都是如此,但她陡然間已經有了某種預感。
客廳裡一片寂靜,只有角落裡落地鐘的秒針行走發出的輕微聲響。
一秒,兩秒,三秒……指針在錶盤上以一種從不會行差踏錯的頻率奔走,而鐘嫵就在這仿佛凝固住的空氣裡,在對方那種如對陌生人的打量中,從心跳失序的境況下,一點兒一點兒地抽離出來。
她心口微涼,用帶了三分試探,兩分希冀的目光看向他:“……我、我是鐘嫵。”
直視她的男人薄唇微啟,語氣也並不比他冷峻的外表熱絡:“怎麼,我們以前見過?”
鐘嫵努力抑制著身體的顫抖。
原來……已經不記得了嗎?
問出的話並未得到回答,他眉峰微挑。
鐘嫵垂在身側的手悄無聲息地收緊,她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平復了呼吸,聲音聽起來板正而又克制:“對不起,這位先生。”
如果說先前還有幾分惶惑,那麼“對不起”三個字說出口之後,鐘嫵突然發現,像對待一個陌生人一樣對待他,其實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難。
鐘嫵微微低下頭:“是我認錯人了,對不起。”
片刻之後,她重新看向他,眼睫尚有幾不可見的顫動,但面色已經平靜得仿佛從未起過任何波瀾一般:“您好,我是陸錦行先生的私人助理鐘嫵,不知您找陸先生有何貴幹?”
聽了她的自我介紹,對方看她的目光裡不由得帶了幾分探究,只是還未開口,陸錦行帶了兩分笑意的聲音就已經從身後傳來。
“大哥。”
鐘嫵一愣。
而被陸錦行稱呼為“大哥”的那個男人,朝聲源處看去,之前目光裡的漠然依舊,但隨意的語氣已經顯出了一絲親昵:“你這裡倒難得見到生面孔。”
陸錦行笑了笑,按下扶手上的控制鍵,片刻之後,輪椅在鐘嫵身旁停下來。他靜靜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溫和地給她介紹:“這是我堂哥。”
“陸錦航。”他沉聲說出自己的名字,姿態疏離地將右手伸向鐘嫵。
陸錦航。
鐘嫵禮貌地伸手與他交握,但也僅僅是剛剛觸及他冰涼的指尖,就已經一面微微頷首,一面收回手去:“陸先生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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