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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讓我女兒有個家:一個單親女傭的求生之路
定  價:NT$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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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本書呈現一個單親母親的自卑、脆弱、矛盾、勇敢。在不斷打工的低薪生活中,她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死角與拮据,努力走出一條求生之路
◆美國低薪窮忙族沒人述說的真實故事:女傭或清潔人員只能是無聲的隱形人?這個社會需要這群人,卻不想看見他們
◆《我在底層的生活》、《失控的正向思考》作者芭芭拉‧艾倫瑞克撰寫導言

光是養活自己,那不叫活著。
只要願意跪著清馬桶,她們母女勉強有家可歸。
但,女傭決定拿起筆,寫下在社會底層討生活的故事,奮力翻轉自己的命運。

◆名人推薦
吳曉樂 作家
周雅淳 粉絲頁「單親媽媽和她的小孩」作者
房慧真 作家、記者
林立青 工人作家
阿潑 轉角國際專欄作者
顧玉玲 北藝大文學所助理教授
推薦

◆選書記錄
★歐巴馬2019年夏日選書
★2019年Amazon一月選書
★《富比士雜誌》2019年度最期待書籍
★《Glamour雜誌》年度最佳圖書
★《時代雜誌》一月選書
★《Vulture雜誌》一月選書
★《今日美國》絕不能錯過的新書
★《底特律新聞報》2019年最受矚目新書
★《米蘇拉人報》當月最佳圖書
★《聖地牙哥娛樂雜誌》新年選書
★Boston.com波士頓城市網站,2019年期待新書
★Hello Giggles女性社群網站,當週推薦新書

◆內容簡介
本書作者史戴芬妮.蘭德在二十八歲時,原本打算遠走他鄉,離開位於美國太平洋西北區的家鄉,完成念大學與當作家的夢想,但這個夢被擱置。她因為一場夏日的短暫戀情,不小心未婚懷孕,為了謀生開始幫人打掃房子。史戴芬妮沒忘記夢想,也想盡量提供女兒最好的生活,除了外出工作,還選修網路課程,努力取得大學學分。此外,她一有機會就寫作,寫下美國低薪窮忙族沒人述說的真實故事。史戴芬妮靠政府發放的食物券和「婦嬰幼兒營養補充計畫」(WIC)購買食物。政府也提供她棲身之所,但那同時是中途之家。冷漠的公務人員認為史戴芬妮能得到協助已是幸事,但她一點都不感到幸運。史戴芬妮寫下生活中發生的點點滴滴,記錄下這場奮鬥之旅,打破世人對於窮人根深柢固的偏見。

本書探索中上階級美國人不為人知的一面,以及服務這群人的真實情況。史戴芬妮以「我成為沒有名字的鬼魂」這句話,描述她與清潔客戶之間的關係。許多客戶分不清史戴芬妮與其他清潔人員,史戴芬妮卻對他們的生活細節知之甚詳。她逐漸瞭解客戶的生活、他們的愛與哀愁,也在自己的道路上找到希望。

史戴芬妮誠實吐露心聲的感性日誌風格,替從事服務業的「佣人」發言,說出生活在貧窮線之下、仍努力追求美國夢的民眾心聲。本書是史戴芬妮的故事,但也不只是她的故事。這本書見證了人類心靈的力量、決心與最終勝利。

◆各界讚譽

她把我們拉進一個充滿汙名、罪惡感與羞恥感的世界,當她一接受政府支援,其他標籤也前仆後繼地飛來:懶人、蠢蛋、髒鬼、潛在的詐欺者。──吳曉樂,作家

我們可以透過這本書進一步思考:台灣的女性呢?在重男輕女、更受「傳統價值」影響的台灣,這些單親媽媽去了哪裡?又過著多麼沉重的生活?──林立青,工人作家

我們看到性別、勞務、社會福利制度、醫療等議題,如何自然地在作者行雲流水的文筆之中展現,讓我們一窺一個女性視角的當代美國。──阿潑,轉角國際專欄作者

我們需要更多跟這本書一樣,從冰箱後方與沙發下方描寫的作品。史戴芬妮.蘭德告訴我們許多關於不平等鴻溝兩邊的事。任一邊的生活都不是你以為的那樣。──芭芭拉‧艾倫瑞克(Barbara Ehrenreich),紐時暢銷書《我在底層的生活》作者

將《垃圾場長大的自學人生》動人的第一人稱自述,加上《我在底層的生活》式的社會批判,得出你手中這本令人驚歎的書……這本書揭曉迫切需要解決的社會現況,內容縈繞心頭,是一流的自傳。──蘇珊娜‧卡哈蘭(Susannah Cahalan),紐時暢銷書榜首《我發瘋的那段日子》作者

本書讓讀者有如身歷其境,體會在沒錢中掙扎的感覺……少了社會安全網,令人絕望,我們的社會結構確保陷入貧困的人不得脫身,而撼動不了的官僚體制令窮人羞辱加身。──羅珊‧蓋伊(Roxane Gay),紐時暢銷書《不良女性主義的告白》與《饑餓》作者

史戴芬妮‧蘭德這本令人心疼的書,替數百萬「薪貧族」發聲,直指美國夢的缺陷。這個國家需要這群人,卻不想看見他們。這是一則悲傷與希望交織的故事,讓外界得以一窺那個世界。作者讓人忍不住想,如果換成是我們替高高在上的有錢人整天吸地,刷刷洗洗,收拾亂七八糟的殘局,我們做不做得下去。──史蒂夫‧杜布拉尼卡(Steve Dublanica),紐時暢銷書《服務人員碎碎念》作者

如果你認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的人,一定是因為懶惰、腦筋不好,才會過著那種生活,這本書會改變你的觀點……任何沒在貧窮中掙扎過的人,這本重要自傳應該列為必讀。──《科克斯書評》(Kirkus Reviews,星號推薦)

作者首度出書,寫就這本動人的自傳,是從心底發出的聲音……這是一部美麗、激勵人心的作品,講述蘭德如何靠著毅力掙扎活下去,每一頁都散發著她對女兒的愛。──《出版者周刊》(Publishers Weekly,星號推薦)

作者蘭德和數百萬單親媽媽一樣,每天被迫東挪西湊,硬是擠出生活費。她同時代表著舊式與新型的美國英雄。這本充滿韌性與愛的自傳是架上不可或缺之作。──朵敏妮嘉‧露塔(Domenica Ruta),紐時暢銷書《那些沒有妳的自憐派對》作者

史戴芬妮.蘭德(Stephanie Land)

文章散見於《紐約時報》、《紐約書評》、《華盛頓郵報》、《衛報》、Vox新聞網、《沙龍》等報章媒體。她以「社區改變中心」(Center for Community Change)與「經濟困難報告計畫」(Economic Hardship Reporting Project)的寫作人員身分關注社會與經濟正義。


譯者簡介 許恬寧
台大外文系、師大翻譯所畢,現為專職譯者,近期譯有《共感人完全自救手冊》、《垂直九十度的熱血人生》、《聰明媽媽,富媽媽》、《丹麥的幸福教養法》等書。

 

【推薦序一】
相信內在的力量,讓貧窮深淵的黑暗有處可去/吳曉樂

過往,在討論社會福利的擴大與減縮時,始終有種揮之不去的忐忑,直到遇見史戴芬妮・蘭德的文字,才明白到這份忐忑的由來。這些討論欠缺了一道至關重要的聲音:那些「領取相關補助的人」的聲音。這些更動大幅影響著他們的生活,但我們似乎未曾聆聽他們的想法和感受。刻板印象持續主導大眾對這些人的認知,史戴芬妮的現身說法則翻轉了一切。她是一位清潔人員,以美國政府的社會福利維持她與女兒的生活;她試圖自立,但單親媽媽的身分以及整體環境的氛圍,令她的規畫與行動大打折扣。即使如此,史戴芬妮仍展現了超凡的自制,利用少得可憐的餘裕,維持進修和書寫的習慣。或許,也能這麼說,正因內心的苦痛何其浩瀚,她必須將自己的世界鑿穿一孔,好讓裡頭的黑暗有處可去,也能讓外人一窺貧窮的深淵,到底生作什麼模樣。

史戴芬妮得拿著一堆資料,耗上數個小時等待,證明自己一無所有,才能領取社會福利。女兒米亞生日派對上的檸檬水和蛋糕是用食物券兌換的,住處的部分租金由政府的一項計畫支撐。史戴芬妮必須把女兒送去品質堪憂、但能接受托兒補助繳費的日托中心,哪怕是女兒出現感冒症狀時,她也狠心照送,頻繁的請假可能令她失業,而單親媽媽的工作已經夠難找了。史戴芬妮依賴高單位的止痛片來舒緩過度勞動身體導致的劇痛,因為就醫的費用宛若天價。她更得記住每一制度的規則,並且接受適用範圍一再(隨著人民的抗議)限縮。然而,最難受的莫過於當她「接受救濟」的身分現形時,與她接洽的人員態度轉而變得輕慢而心不在焉。

史戴芬妮與男友決裂,離婚又各自成家的父母亦自身難保,援助額度有限。單親媽媽的身分,讓史戴芬妮的職涯被大幅限縮,起初只能在清潔公司領取最低時薪。她把我們拉進一個充滿污名、罪惡感與羞恥感的世界,當她一接受政府支援,其他標籤也前仆後繼地飛來:懶人、蠢蛋、髒鬼、潛在的詐欺者。在如此劣等的地位,哪怕是再怎麼基礎、寒微的福利,都能讓旁人發出「真好命啊」的喟嘆。史戴芬妮要搬進隨時會進行尿檢的過渡住房時,社工恭喜她;史戴芬妮跟老友交代她如何運用五花八門的補助勉強維生時,得到的回應是「不用謝,那些福利全都來自我繳的稅」。我最心疼的莫過於史戴芬妮得把自己經營成像是「恪守本分的窮人」,來抵禦部分民眾對窮人的獵奇目光;另外,也聯想到之前台灣社會的一些討論串「領清寒補助的同學卻用著iPhone」,有人對此不以為然,也有人認為不應多管閒事。史戴芬妮則以自己的故事,傳達另一種思維。當她經濟稍微寬裕時,買了一個兩百美元的鈦金壁鑲鑽戒,她也明白那是「不必要的東西」,但她認為自己當下需要一些物質,來提醒自己,必須相信內在的力量。史戴芬妮領我們看到,同樣是購買iPhone的消費行為,對於在底層掙扎的人來說,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他們深諳這榮景是虛的,但他們的確也需要一些奢侈的物件來說服自己,哪怕一瞬間也好,自己能夠親近某些情調和品味。

史戴芬妮的書寫,也蘊含著強大的自省和關照。她並未否認窮人某種程度上或許目光短淺,欠缺長程規畫的能力,但她以自身經驗推動後續的討論,解釋這種思維並非天生如此,而是環境所逼。他們只能把注意力用來計算幾元的價差和信用卡的請款日,而沒有閒暇放在幾個月、甚至幾年後的生涯規畫;再者,若深度思考人生,或許將陷入絕望而動彈不得。史戴芬妮即自承她「過一天算一天」。但有一個細緻的落差:她擁有一個不虞匱乏的童年,這培育出對個體、對自己的信任。史戴芬妮咬緊牙根,保持進學,並認為清潔人員一職並非長久之計。但她提出質疑:「我身旁一起排救濟金申請的人,如果沒有這種成長背景可以回顧,他們是否也有這份自信?」

此書另一亮點在於史戴芬妮交出個人版本的《寄生上流》。她以清潔人員的身分走進那些人家,無意間洞見了中產階級的焦慮。這些人明明有能力負擔有機的飲食和蔬果,能夠上健身房,也能在生病時沒有顧忌地就醫,為什麼他們也看似憂鬱孤獨,還得服用各式藥劑?答案昭然若揭,因為這些人得保持「完美」,他們不能坦承自己的無能和脆弱。史戴芬妮意識到自己和米亞擁有某種自由和相互扶持的親密,她從單純的歆羨轉變成深刻的體悟。到了此刻,我們也可以說史戴芬妮完成了一套主角的旅程,她自終點歸返,與起始的世界達成和解。

此書的動人之處,有史戴芬妮的掙扎,也有她坦言不諱說出她對於愛的飢渴。史戴芬妮傾向把對她釋出善意的人形容為「彷彿我的家人」,不難想見她多麼欠缺安全感,也多麽企求一份穩定恆久的關係,因此,或可嘗試將整本書抽繹出另一種質地:一個女人培力自己的決心。史戴芬妮慢慢嘗試不再把所有身邊的人想像成「即將帶她走出深淵的拯救者」,並意識到當她停止這麼做,她也不必再忍受每次期望落空的重擊。在接受美國書商協會(ABA)採訪時,談到此書的結尾,她並未如一些女性作者在處理逆轉人生的題材上,採取以「白馬王子的出現」作結的敘事手段。史戴芬妮說,這是有意為之。她認為:「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故事。一個女人到頭來過得還可以,並不需要一個男人的出現來提供她保護或溫暖。」

最後想表白一事。我的母親曾為了養家,做過房務員,也跟蘭德一樣,為了避免層層剝削而逐步轉型為接案者。遙記大學暑假,我提著笨重的去污用品,跟在她身後,作為幫手。回到家時,我渾身痠痛地甚至不願說話,鼻子也因長期吸入清潔劑的氣味、飛舞的塵埃而刺痛不止。我從而明白了,為何母親每次回到家,只能沉默地縮在椅子上,久久不語。在我翻頁的過程中,不斷地追想到,母親的精神是否也曾跟史戴芬妮一樣,被突如其來的痛苦與無助侵襲?我在史戴芬妮的長征中看見了母親的倒影,而在她跟米亞的相親相依中,緩緩理解了自己的生命中,也經受過一份樸實且完整的愛。(作家,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可是我偏偏不喜歡》等書)


【推薦序二】
所有單親母親的故事/林立青

讀完《我只想讓我女兒有個家》以後,第一時間我腦海裡浮現的是同類型的故事──《當收入只夠填飽肚子》,甚至《被壓榨的一代》,寫的都是女性育兒時的困境:職場的歧視,難以顧及家庭以及無法陪伴孩子的失落,還有無法給予孩子更好的條件時,所產生的挫折感和強烈的痛苦。本書更有著《我在底層的生活》專欄作家芭芭拉‧艾倫瑞克所寫的觀察和推薦。

這類書籍近年來成為顯學,開始有更多作者投入這方面的寫作。社會問題沒有國界,人類社會的問題雖不相同,但同樣的場景處處可見。過去的社會總認為窮人不夠努力,但經過數百年,我們開始知道責怪窮人懶惰等方式並不能解決這類問題,反而加重這些問題的出現,讓窮困者愈來愈沒有聲音,愈來愈不敢承認自己的困境。而過去單純的統計和分析等工具,只能反映出原本設計的指標,不能告訴我們真正的困境在哪裡,也無法描述人在貧困和無力感的生活中的全貌。所以這種書應當被重視,因為它們給了我們一個瞭解實際困難和提供細節的可能。

這是史戴芬妮的世界,也是許多單親母親每天要面臨的問題:我愛我的孩子,但我沒有辦法給她應該被給予的。

這類型的書幾乎不需要太多解釋。從本土創作到翻譯書,這種作品都是以大白話呈現,愈白話反而愈能呈現真實的生活樣貌。《我只想讓我女兒有個家》從一個單親媽媽對孩子的愛開始,足見無論環境多麼困頓,就算獲得的工作毫無希望,每個接觸到的男人都爛軟無比,車輛隨時可以拋錨,遭遇的每個困境都可能因為缺錢而無法擺脫,每個住處都可能在退租時被苛扣押金,但是母愛不變。

為什麼我們需要讀這些故事?對我來說,是因為具體且令人難受的真實情節不斷被呈現出來。作者寫到自己從事清潔工作的過程。當她幫雇主清理黏在噴射按摩浴缸邊緣的陰毛和腿毛渣時,聽的是雇主嫌棄那些領取食物券,卻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移民家庭。這些言論讓她感到痛苦,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將心中的苦悶化成文字,寫下自己也希望能給女兒喜歡的洋裝,在女兒的聖誕襪裡放入巧克力,拿到小費時,想的是可以帶女兒去吃麥當勞。這些都是雇主、會給小費的雇主所抱怨的行為。她選擇不回話。

只是聽過雇主的抱怨後,從此她只在深夜去超市,避開可能的人潮,因為聽過一次以後,便會發現這些指責貧困的文字多不勝數,又如此尖銳傷人。即使這些食物券有嚴格的使用規定,即使這些防弊的措施讓窮人的孩子根本無法取得真正營養的食物,即使她小心翼翼挑選有補助的商品,但領取社會補助,就是低人一等。連那些在後方排隊的人不經意的眼光,都可能讓你再一次受傷,還會讓你的朋友對你嫌棄地說:「不用謝,那些福利全部來自我繳的稅。」

更令人難堪的是,這些雇主就在你身邊,他們會給你小費,給你的孩子著色本和蠟筆。而那些在超市結帳的人,只是再平凡不過的市民,也可能是你的雇主。身為一個母親,卻要在使用食物券購買有機營養牛奶時,顧慮這些人的眼光。

正是這樣的故事和書寫,作者到不同家庭去打掃時,我們透過她的眼睛,看出其他人的悲傷或痛苦、貧富差距,以及人性的複雜。或許,我們可以透過這本書進一步思考:台灣的女性呢?在重男輕女、更受「傳統價值」影響的台灣,這些單親媽媽去了哪裡?又過著多麼沉重的生活?

書中的貧困看來也是世襲的。當一個單親媽媽出車禍後,不知道拖吊車要花多少錢,看著罰單而哭泣,甚至連自己的外公開車來接她們時,也付不出油錢。我們看到她的人生幾乎沒有什麼選擇。讀者甚至可以推想,如果這時將她趕出家門的男人回來、用錢解決一切的話,她只能接受,因為母女兩人沒辦法承受損失第二台車的後果。

我們能做什麼?或許這本書可以讓我們重新認識貧窮。讓讀者知道即使努力、也難以翻身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再來思考我們是否要改變觀念,重新建立起真正有用、而非只會檢討窮人的社會福利體系,或者用少數個案來掩蓋大規模貧困的現實生活。

看完本書之後,我直接能聯想到的是《悲慘世界》中的「芳汀」和「珂賽特」。同樣都是母親努力工作而無法擺脫貧窮,我們該問的是,為什麼過了一百五十年,同樣的故事幾乎時時上演?

過了一百五十年,對一個母親來說,如果看著自己的孩子只是免於飢餓而無法給予陪伴,沒有安全和沒有選擇的生活,根本不算真正活著。(工人作家,著有《做工的人》、《如此人生》)

推薦語/阿潑

如果我們跟著作者的敘事閱讀《我只想讓我女兒有個家》,或許會看到一個因意外懷孕生子而人生轉向的單親媽媽,如何在男友、家庭與人際關際中克服對寂寞的恐懼、情感的依賴,求得一份屬於自己的空間尊嚴;也會看到一個忙著處理家務,卻得跪坐在他人廁所清洗馬桶、打掃屋室的女人,穿梭在自己與他人的人生中;而這麼一個普通的白人大學生,一邊奮力謀生,一邊受著社會福利,也反映出美國這個資本主義社會的階級困境與貧窮問題。這本書可以說是一個單親媽媽的求生記,同時也可以是一部美國某個隱性族群的寫真集,有著八點檔的戲劇性,但也有客觀信實的數據證明。在陪著作者度過一個又一個的關卡時,我們看到性別、勞務、社會福利制度、醫療等議題,如何自然地在作者行雲流水的文筆之中展現,讓我們一窺一個女性視角的當代美國。(轉角國際專欄作者,著有《憂鬱的邊界》、《日常的中斷》等書)


 

【前言】歡迎來到史戴芬妮.蘭德的世界

進入本書的方法是拋下心中的所有刻板印象。你對於幫傭、單親家長的看法,還有媒體塑造出來的窮人形象,統統都得放下。如果用高高在上的形容詞來讚美作者史戴芬妮,她可說是很努力、「能言善道」(articulate);在英文裡,菁英分子常以某種姿態,用這個詞形容某人沒受過高等教育,卻天分極高。本書講的是史戴芬妮成為母親的旅程。她靠著東一點、西一點的公共福利,以及低到不像話的清潔工薪資,努力活下去,提供女兒米亞安全的生活與一個家。

本書的英文書名「maid」(侍女、女傭、女僕、下人、清潔人員)是個典雅的詞彙,令人聯想起唐頓莊園(Downton Abbey)的茶盤與筆挺制服。在現實生活中,清潔人員每天面對的卻是髒亂與馬桶上乾掉的大便。他們撿起我們的陰毛,好讓水管不會堵住。我們的髒衣服與醜陋的一面攤在他們眼前。即便如此,他們是隱形人,美國的政治與政策無視於這群人,看輕他們,冷眼旁觀。我很清楚這些狀況,因為我在寫《我在底層的生活》(Nickel and Dimed)這本書的時候,曾經跑去臥底,暫時經歷這種生活一小段時間。我跟史戴芬妮不一樣,我隨時可以回去過舒舒服服的作家生活。另一個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我體驗窮困生活時,不必靠自食其力養孩子。我的孩子已經大了,沒興趣為了我瘋狂的報導點子,和我一起住拖車停車場。所以說,我知道幫人打掃房子的工作是怎麼回事──那會使你精疲力竭,而且每當我穿上繡著「國際女傭」(The Maids International)字樣的清潔公司背心,我感受到社會上的人對我的輕視,然而,和我一起打掃的許多同仁心裡的焦慮和絕望,我只能用想像的。她們和史戴芬妮一樣,很多是單親媽媽,幫人打掃房子是為了活下去。她們為了外出工作,有時得把孩子留在惡劣的環境裡,一整天心裡七上八下,擔心自己的孩子。

幸運的話,你永遠都不必活在史戴芬妮的世界。本書會告訴你,那個世界為缺乏資源所困。錢永遠不夠,有時連食物都不夠吃;餐餐是花生醬和泡麵,麥當勞是大餐。在這個世界裡,什麼事都不可靠,車子不可靠,男人不可靠,住的地方不可靠。食物券是史戴芬妮能活下去的重要助力。近日美國要求必須工作才能領食物券的規定,只會讓人想握拳。少了這些政府資源,工人、單親家長,還有其他人將活不下去。這不是在施捨。他們和我們其他人一樣,希望能在社會上有穩固的立足之處。

史戴芬妮的世界最令人心痛的地方,或許是幸運人士散發的敵意。這是階級偏見,幹體力活的勞工尤其深受其害。工人經常被認定,他們的道德感或頭腦不如穿西裝、坐辦公桌的人。上超市時,要是使用食物券付帳,其他顧客會用批評的眼光,看史戴芬妮的推車裝了什麼,覺得是用自己繳的稅施的恩。一個老男人曾大聲告訴她:「不用謝我了!」一副史戴芬妮買的菜是他本人付的帳似的。史戴芬妮上超市跟做其他事的時候,隨時可能碰到這種態度,社會上有許多人都抱持這種觀點。

史戴芬妮的世界的故事走向,似乎朝著無底深淵而去。首先,一天打掃六到八小時,抬起重物、吸地、刷刷洗洗,損害了身體健康。在我工作的居家清潔公司,從十九歲到無上限,每位同事似乎都受過神經肌肉方面的傷,如背痛、旋轉肌腱受傷、膝蓋與腳踝問題。史戴芬妮每天吞下令人擔憂、大量的布洛芬(ibuprofen)止痛藥撐住,她曾一度羨慕地看著客戶放在浴室裡的鴉片類藥物,但實際上,她沒錢看病吃處方藥,沒錢按摩,無法接受物理治療,也沒辦法看疼痛治療專科。

除此之外,除了生活形態帶來身體上的疲憊,史戴芬妮也面臨情緒上的挑戰。她是心理學家建議窮人要有「韌性」的標準模範。遇上困難時,她想辦法前進,但有時關卡多到讓人應付不來。她對女兒懷有無盡的愛,也因此才能一路撐下去。史戴芬妮對女兒的愛貫穿全書,人生因此有了希望。

我在這裡就先不太算劇透地告訴大家,這本書有個幸福美好的結局。歷經書中提到的多年辛苦、掙扎和努力,史戴芬妮日益渴望成為作家。我在幾年前結識史戴芬妮,當時她還在寫作事業的初期。我除了是作家,也是「經濟困難報告計畫」(Economic Hardship Reporting Project)的創辦人。這個機構推廣高品質的貧富差距報導,尤其獎勵本身就在困難中度日的寫作者。史戴芬妮來信詢問,我們立刻抓住這個人才,協助她提案、修改草稿,幫她找最好的地方發表,包括《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紐約書評》(New York Review of Books)。史戴芬妮完全是我們希望協助的對象──她是勞動階級作家,雖然沒沒無聞,只要有人幫忙推一把,事業就能上軌道。

如果本書鼓舞了你(我相信它會),別忘了這本書差點流產。史戴芬妮原本有可能因為絕望或太勞累而放棄;她有可能因為工作受傷而失能。想想有多少女性為了這樣的理由,永遠失去說出自己故事的機會。史戴芬妮提醒我們,社會上有成千上萬這樣的女性,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勇敢的地方,等著我們聽見她們的故事。──芭芭拉.艾倫瑞克(Barbara Ehrenreich),《我在底層的生活》、《失控的正向思考》、《我的失序人生》作者

 

推薦文一:相信內在的力量,讓貧窮深淵的黑暗有處可去/吳曉樂
推薦文二:所有單親母親的故事/林立青
推薦語/阿潑

前言 歡迎來到史戴芬妮.蘭德的世界/芭芭拉.艾倫瑞克

第一部 跌入谷底
第1章 收容所
第2章 以露營車為家
第3章 過渡住房
第4章 有室外遊戲空間的公寓
第5章 七種不同的政府補助
第6章 農場
第7章 最後的希望
第8章 色情雜誌屋
第9章 搬家大掃除
第10章 亨利的房子

第二部 小小的新開始
第11章 獨立套房
第12章 斷捨離
第13章 溫蒂之家
第14章 植物之家
第15章 廚師之家
第16章 唐娜之家
第17章 再三年
第18章 悲傷之家
第19章 羅麗之家
第20章 「真不知道妳是怎麼辦到的」
第21章 小丑之家
第22章 和米亞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

第三部 做夢的自由
第23章 更努力
第24章 海灣之家
第25章 最肯幹的人
第26章 垃圾屋
第27章 我們到家了

謝辭

第1章 收容所小屋

我女兒是在遊民收容所學會走路的。
那是一個六月的下午,在米亞即將滿週歲的前夕,我坐在收容所簡陋的雙人沙發上,拿著一台古董數位相機,拍下女兒人生的第一步。米亞頂著嬰兒的鳥窩頭,身上的條紋連身衣十分單薄,與她棕色眼珠露出的濃厚決心形成對比。她努力用腳趾抓地,試圖保持平衡。相機後的我,注視著她腳踝上的皺褶,還有嬰兒肥嘟嘟的大腿、圓滾滾的肚皮。米亞牙牙學語,一路朝我走來,光著的腳丫子踏在髒兮兮的瓷磚地板上。上頭日積月累的汙垢不管怎麼刷,永遠刷不乾淨。
這星期將是我們母女待在收容所小屋的最後一週,我們一共在這裡暫居九十天。美國住房局用鎮上北邊的這一角收容街友。接下來,我們母女將搬進政府安置貧民的過渡住房(transitional housing,譯註:服務無家可歸者的臨時居住設施,適用對象包括有工作、但收入不足以擁有住房的民眾),那是一棟地上只鋪了水泥的破舊公寓社區,同時也充當中途之家(halfway house,譯註:協助罹患身心疾病或有犯罪紀錄者學習技能、日後重返社會的機構)。雖然只是短短九十天,我還是努力將收容所營造成女兒的家。我把雙人沙發鋪上黃色床單,好替慘白的牆壁與陰暗的地板添加暖意,在陰鬱的時刻增加一點明亮愉快的氣氛。
我在大門的牆邊掛上小日曆,寫上和個案輔導員見面的時間,他們服務的機構可以協助我。先前我費了好大一番力氣,四處尋找社會福利資源,偷瞄每一間民眾協助機構的窗戶,最後加入大排長龍的申請者,手上拿著塞得亂七八糟的文件夾,試圖證明自己身無分文。我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你需要焦頭爛額,精疲力竭,才能證明自己真的是窮人。
我和女兒待的收容所小屋規定不能有訪客,幾乎什麼家當都不能有。我們有一小袋私人物品,米亞有一桶玩具,我有一小疊書,書擺在分隔起居室與廚房的小架子上。屋內有一張圓桌,我把米亞的嬰兒高腳椅靠在桌邊,另外還有一張我可以坐著盯米亞吃飯的椅子,自己則通常喝咖啡充飢。
我看著米亞踏出人生的頭幾步,努力不讓視線飄向她後方的綠色箱子。箱子裡裝著法院文件,詳細記錄著我和她父親之間的監護權大戰。我試著把注意力放在米亞身上,對她微笑,好像一切都很美好,但要是把相機鏡頭翻轉過來,我將認不出自己的模樣。我僅有的幾張個人照上是一個陌生人。我目前大概處於一生中最不成人形的時期,我兼差當園丁,一週花數小時修剪樹叢、對抗生命力過於旺盛的黑莓,還要撿拾迷你落葉,讓所有不該有葉子的地方乾乾淨淨。我偶爾也幫一些認識的屋主清潔地板與廁所,這些朋友知道我需要錢。他們雖然手頭也不寬裕,但他們不一樣,有人會提供他們財務上的支援。對他們來說,要是少了一張薪水支票,只要稍微省吃儉用,就能撐過去,不會是一連串災難的起頭,最後流落遊民收容所。他們有父母、有家人,家裡的人會帶著錢衝去救他們,遠離一切苦難。至於米亞與我,沒人會來救我們母女,我們孤伶伶地活在這世上。
住房局要求我在收容文件上,回答接下來幾個月的個人目標,我寫上我將試著與米亞的父親傑米重修舊好。只要我努力,我們會想出辦法的。有時我會想像,我們三個人是真正的一家人,媽媽、爸爸,還有一個美麗的小女兒。我抓著那些白日夢不放,彷彿那些夢是綁著一個巨大氣球的線。那顆氣球將帶我飛過傑米的虐待,遠離單親媽媽的苦日子。只要我繼續緊抓不放,一切都會好轉。只要我專心想著我希望建立的家庭,就能假裝不好的部分不是真的,好像這種生活只是暫時的狀態,不是我的新人生。
我存了一個月的錢,買下給米亞的生日禮物。那雙棕色小鞋上,繡著粉紅色與藍色的小鳥兒。我和普天下的媽媽一樣,四處發送生日派對的邀請函,也邀請了傑米,就好像我們是共同扶養孩子的正常伴侶。親友來到我們母女居住的華盛頓州湯森港(Port Townsend),在查茲摩卡公園(Chetzemoka Park)可以俯瞰大海的野餐桌旁慶生。山坡上綠草如茵,大家坐在自備的毯子上面帶笑容。我用那個月剩下的食物券,買了檸檬水和瑪芬蛋糕過去。父親與外公坐了近兩小時的車,從反方向過來參加。小弟也找了幾個朋友加入,其中一人帶了吉他。我請人幫我和米亞、傑米合照,因為我們一家三口能像那樣坐在一起,實在機會難得,我希望米亞日後有美好的回憶可以回顧。然而,照片裡的傑米一臉嫌惡,怒氣沖沖。
母親和她再嫁的先生威廉遠從倫敦搭機過來,也可能是從法國或他們目前的定居地。母親與威廉違反遊民收容所「訪客止步」的規定,在米亞的生日會隔天過來,協助我們母女搬進過渡住房。他們兩人的裝扮令我搖了搖頭,威廉穿著黑色緊身牛仔褲、黑色毛衣、黑色靴子;媽則穿著過小的黑白條紋洋裝,緊緊包住豐滿的臀部,再配黑色內搭褲和低筒帆布鞋。兩個人看起來不是來搬家,而是準備悠閒啜飲濃縮咖啡。我不曾讓任何人見到我和米亞的簡陋住處,母親和威廉的英國口音與歐洲打扮,讓我和米亞的小屋、我們的家,更加自慚形穢。
威廉似乎嚇了一跳,我和米亞居然只需要一個旅行袋就能搬走。他把袋子拎到外頭,媽跟在後頭出去。我轉身看了屋內最後一眼,看著自己的幻影在雙人沙發上讀書,米亞翻找著玩具桶或是坐在單人床下方的抽屜裡。我很開心能夠離開收容所,但也想再看最後一眼,帶著苦甜參半的心情,向我們母女脆弱的人生開頭道別。
我和米亞搬進去的公寓隸屬於「西北航道過渡住房家庭住宅計畫」(Northwest Passage Transitional Family Housing Program),一半的住戶和我一樣,先前待在遊民收容所,另一半的人則剛出獄。理論上,這裡比收容所還高一級,但我已經開始懷念收容所的隱祕性。在這棟樓裡,我身處的現實攤在每個人面前,就連自己都必須睜眼看著。
我走向新家大門,媽和威廉站在後頭等著,鑰匙不管怎麼轉,門就是不開。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盒子,使出蠻力開鎖,才終於讓所有人進門。威廉開起玩笑:「至少這裡不必怕遭小偷。」
我們一行人走進狹長的玄關,我立刻注意到這間屋子有浴缸,我和米亞可以一起泡澡,我們已經很久沒享受這種奢侈品。兩間臥房在右手邊,各有一扇對外窗。廚房十分狹小,冰箱門會擦過一旁的櫥櫃。我踏過和收容所類似的大塊白瓷磚,打開通往迷你陽台的門,陽台大小剛好夠我把腿伸直坐在那。
兩週前,負責我案子的社工茱莉匆匆帶我看過這個地方。先前住在這裡的家庭,已經待滿最長的二十四個月收容期限。茱莉告訴我:「妳好幸運,這間公寓剛好空出來,尤其妳在收容所的時間已經到了。」
第一次見到茱莉時,我坐在她對面,結結巴巴回答自己接下來的計畫,例如我要如何讓孩子有地方住、如何穩定財務、能做哪些工作賺錢。茱莉似乎理解我的不知所措,提供了幾點建議,教我如何起步。我唯一的選擇似乎就是搬進低收入住房,麻煩之處在於如何找到空房。「家暴性侵服務中心」(Domestic Violence and Sexual Assault Services Center)的人員提供庇護所給無處可去的受害者,不過我運氣好,住房局挪出一間獨立房給我,讓我有辦法朝自力更生邁進。
第一次會談時,茱莉帶我讀過一清二楚的規定,共有四頁。如果我要待在他們的收容所,就得同意那些規定:

入住者明白本所為急難庇護所;
「不」是你的家。
我們將隨時進行「尿液抽檢」。
本所「不」允許訪客。
「沒有例外」。

茱莉事先聲明,除了那些規定,他們還會隨時抽檢,確認你做了基本家務,例如洗碗、吃剩的東西不能放著不收、保持屋內清潔等等。然後,我也同意接受隨機尿檢、隨時讓人進屋檢查衛生、晚上十點宵禁。訪客必須事先獲得許可方能過夜,最多不得超過三天。收入如有變化,必須隨時通報,還得每月繳交收支表,詳細說明每一筆錢如何進來、用在哪裡、原因為何。
茱莉永遠拿出和善的態度,臉上帶著笑容說話。我非常感激茱莉不像其他的公務員一臉疲憊厭世。茱莉把我當成一個普通民眾對待,說話時把紅褐色的短髮往後別。然而,茱莉說我「幸運」時,我感覺挨了一巴掌,我不覺得自己幸運。我的確非常感謝他們的幫忙,感激到無以復加,但要說幸運的話,我不幸運。我要搬去的地方,住戶守則暗示我是毒蟲,生活習慣邋遢,行為不檢點,晚間需要強迫禁足,還得做尿檢。
當個一貧如洗的人,看來和緩刑有異曲同工之妙。你犯的罪是缺乏謀生能力。

我借來一輛皮卡,威廉、母親和我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步上樓梯,把卡車上的東西,抬到二樓我的房間門口。我搬進收容所前,父親幫我租了一個倉庫;現在我們將物品移出,改放到過渡住房裡。母親與威廉穿著不能弄髒的好衣服,我有提供T恤,但他們不肯換上。從我小時候開始,母親向來體重過重,除了和父親離婚的那段期間。她號稱自己是靠只吃肉、不吃澱粉的阿特金斯飲食瘦下來。但父親後來發現母親突然有動力上健身房,不是為了運動,而是外遇了。母親有了渴望逃離妻子與母親身分的新欲望。她的大變身源自某種表白或覺醒,她明白了自己一直想得到、但為了家庭犧牲的生活。對我來說,母親突然變成好陌生的一個人。
我弟弟泰勒高中畢業的那年春天,我父母離婚,媽搬進一間公寓。十一月過感恩節時,她的身材瘦到只有以前的一半,頭髮也留長了。我們母女走進一間酒吧,我看到母親吻著和我同齡的男孩,醉倒在雅座裡。我先是一陣尷尬,接著轉換成一股說不出的悵然若失。我要我的母親回來。
有一陣子,父親也融入別人的家庭,離婚後立刻與一名有三個兒子的女人約會。那個女人善妒,不喜歡見到我。有一天,我們父女在她家附近的丹尼斯連鎖餐廳吃早餐。吃完後,父親告訴我:「好好照顧妳自己。」
我父母各自去過自己的人生,我在情感上成了孤兒。我發誓永遠不會讓米亞遠離我,也不會讓我們母女在心理上存在著那樣的距離。
我看著眼前的母親。母親嫁給一個才大我七歲的英國男人,身材再度發福,比從前還大上幾號,胖到似乎待在自己的身體裡。母親站在我身旁,操著裝出來的英國腔,我忍不住凝視她。她搬到歐洲大約七年了,中間我們只見過幾次面。
我有好幾箱書,搬到一半時,母親嚷著要是能吃個漢堡就好了。我們再度在樓梯上錯身時,她又加上一句:「再來瓶啤酒。」時間根本還不到中午,但母親處於度假模式,一早就有喝酒的心情。她提議到市中心的「女妖」酒吧,那裡有戶外座位。我好幾個月沒外食了,聽了口水直流。
我說:「我等一下有工作,但我可以去。」我每週幫朋友打掃一次幼兒園,可拿到四十五美元。此外,我得把借來的卡車還回去,再到傑米那兒接米亞。
那天,母親也清掉好幾大箱物品。她有一些舊照片和小擺設存放在朋友家的車庫,這次全部帶到我的新家當禮物。我念舊,說什麼也得接收,那些東西是我們母女曾經一起生活的證據。母親留下我在學校和萬聖夜的每一張照片,上頭的我捧著人生釣到的第一條魚、在學校歌舞劇表演謝幕後捧著花。當年母親在觀眾席支持我,舉著相機對我微笑。今日她站在我的公寓裡,單單以屋內另一個成人的眼神看著我,我們平起平坐,但我這輩子沒這麼失落過。我需要我的家人。我需要看見他們對我點頭微笑,告訴我一切都會沒事的。
我趁威廉去上廁所時,和母親一起坐在地板上。「嘿。」我開口。
「有事嗎?」母親語帶防備,好像我打算向她什麼。我一直覺得母親很怕我向她借錢,但我不曾開口。她和威廉在歐洲過得很省,把威廉的倫敦公寓租出去,兩個人住在離觀光勝地波爾多不遠的法國鄉間小屋,打算經營B&B民宿。
「或許妳跟我可以花點時間相處?」我問:「就我們兩個人?」
「史戴芬妮,我覺得那樣不太好。」
「為什麼?」我挺直了背問。
「如果妳想和我在一起,妳得接受威廉也會在。」母親說。
這時,威廉走向我們,用手帕大聲擤鼻子。母親抓著新丈夫的手看著我,眉毛揚起,似乎很自豪她清楚和我劃下界線。
大家都知道我不喜歡威廉。兩年前,我去法國拜訪他們,和威廉激烈吵了一架,母親沮喪到跑去車上哭。我原本希望這次她回來,我們可以重拾母女情,而不只是有人可以幫我照顧米亞。我想念有媽媽,想念有可以信任的人,一個即便我住在遊民收容所,照樣無條件接受我的人。如果我有一個媽媽可以說說話,或許她可以解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助我一臂之力,度過難關,讓我明白自己不是個失敗者。我感到很難堪,想和自己的母親聚一聚,還得和外人爭寵。我努力對威廉講的笑話發出捧場的笑聲,微笑聽他嘲弄美語的文法。我沒評論母親的新口音,也沒提她如今擺出高人一等的姿態,好像外婆的沙拉不是用水果罐頭和現成的人造奶油做的一樣。
母親和父親在美國華盛頓州斯卡吉特郡(Skagit County)的不同區域長大,那一帶以鬱金香田聞名於世,就位在西雅圖北邊車程約一小時處。兩人的家族好幾個世代都生活在貧困之中,爸爸的家族定居在克利爾湖(Clear Lake)上方森林茂密的山坡地,據說遠親直到今日還在釀私酒。母親家住在河谷下游地帶,當地的農夫以種植豌豆與菠菜為生。
外公和外婆結婚快四十年了,我最早的童年回憶是他們住在林子小溪旁的拖車屋。我父母白天要工作,便把我託給外公外婆。午餐時,外公會用國民品牌萬德麵包(Wonder),做美乃滋和奶油三明治。兩位老人家手頭沒有太多錢,但我對外公外婆的回憶充滿愛與溫情:外婆會一手拿著汽水,一手攪拌爐子上的金寶湯罐頭(Campbell)番茄湯。一腳站在地上,另一隻腳勾起來,像紅鶴一樣收在大腿處。她伸手可及的地方,菸灰缸上永遠有點燃的菸。
外公外婆後來搬到市區的一棟老屋,緊鄰阿納科特斯(Anacortes)的鬧區。那棟房子年久失修,宛如廢墟。外公是不動產仲介,他會在帶客戶看房子的空檔回家一趟,從門外衝進來,送孫女他找到的小玩具,有時則是他在保齡球館的夾娃娃機夾到的獎品。
我小的時候,如果不在外公外婆家,就會打電話給外婆。我常常和外婆講話,裝照片的桶子裡就有好幾張照片是四、五歲的我站在廚房裡,耳邊靠著一個巨大的黃色話筒。
外婆後來罹患妄想型思覺失調症,出現幻覺,逐漸無法與人溝通。上次我和米亞去看她,我用食物券買了墨菲爸爸(Papa Murphy’s)的披薩過去。那天,外婆臉上塗著粗黑的眼線,亮粉色的口紅,幾乎從頭到尾都站在屋外抽菸。我們得等外公回家才能開動。外公終於回來時,外婆說自己沒食欲了,控訴外公有外遇,甚至說外公和我調情。
儘管日後發生了許多事,阿納科特斯仍舊充滿我的童年回憶。我和家人逐漸失去聯繫,我不時還會和米亞提到包文灣(Bowman Bay)的事。包文灣位於迷幻海峽(Deception Pass)一帶,裂口分隔了菲達爾戈島(Fidalgo)與惠德比島(Whidbey)。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會帶我到那裡健行。華盛頓州的那塊小地方,長著參天的長青植物與楊梅樹(madrona),在我心中是世上唯一真正像家的地方。我探索過包文灣的每一處角落,熟知每一條步道、洋流微小的差異,還曾把姓名縮寫刻在草莓樹奇形怪狀的橘紅色樹幹上,位置了然於心。每一次我回阿納科特斯看家人,都會走在迷幻海峽橋下方的海灘上,經過聳立在峭壁上的大房子,踏著羅薩里奧路(Rosario Road)繞遠路回家。
我想念家人,但很欣慰至少媽媽和外婆每個週日都會說說話。媽不管人在歐洲哪個地方,依舊會打電話給外婆。那一點給了我很大的精神安慰,彷彿我沒有完全失去母親。母親對於她拋下的人,還保有一絲想念。

我們在女妖吃午餐,帳單來的時候,母親又加點一杯啤酒。我看了一下時間,我得預留兩小時打掃幼兒園,再去接米亞。我在餐廳又多坐了十五分鐘,看著媽媽和威廉自娛娛人,講著法國離譜鄰居的故事。接著我說自己得離開了。
「噢,」威廉揚起眉毛。「要我叫女服務生過來,讓妳付帳嗎?」
我看著威廉,回答:「我沒要請客。」我們看著彼此的眼睛,好像在對峙。「我沒錢。」
禮貌上,我是該請媽媽和威廉吃午餐。他們是客人,還幫我搬家,但他們理應是我的父母。我想提醒威廉,他才剛協助我從遊民收容所搬出來,不過我沒說話,轉頭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母親。母親說:「那啤酒的錢,用我的信用卡付好了。」
我回答:「我戶頭裡只有十塊錢。」我感到喉嚨打結。
威廉脫口而出:「十塊連付妳的漢堡都不夠。」
威廉說得沒錯,我的漢堡要價十塊五九,我點了整整超出銀行存款二十八分錢的餐點,羞恥感重擊我的心,那天搬離收容所帶來的些微勝利感,瞬間化為烏有。我連一個該死的漢堡都吃不起。
我看看母親,再看看威廉,藉口要上廁所。我不需要小便,我需要的是大哭一場。
鏡子裡的我瘦如竹竿,穿著兒童尺寸的T恤與過小的牛仔褲。褲管捲起,掩飾過短的褲子。鏡子裡的那個女人工作過度,但手裡沒有任何錢能證明自己的辛勞,就連一個該死的漢堡都付不起。我平日通常壓力大到吃不下,和米亞一起吃飯時,我大都沒吃,默默看著米亞把湯匙裡的食物送進嘴裡,她能吃到一口就謝天謝地了。我骨瘦如柴,體內什麼都不剩,只剩在廁所裡哭出來的情緒。
幾年前,我想著自己的未來時,不曾料到會落魄成這樣。這種景象離我的現實人生好遠好遠,我真的沒想過會淪落到這種地步。然而,生了一個孩子、分過一次手之後,我就這樣陷在不知如何脫離的窘境中。
我回到座位,威廉仍在火冒三丈,好像一隻迷你龍。母親靠了過去,悄聲對他說幾句話。威廉搖頭,一臉不贊同的樣子。
我坐下,告訴他們:「我可以付十塊。」
「好。」母親回答。
我沒料到母親真會答應。還有幾天才發薪,我翻找袋子,拿出錢包,把卡遞給母親,和她的卡一起結帳。簽完名,我起身把卡片塞進後口袋,連好好擁抱一下說再見都沒有,就朝門外走去。沒走幾步路,我聽見還坐著的威廉說:「我這輩子沒看過這麼大牌的窮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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