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覽紀錄

TOP
1/1
無庫存,下單後進貨(採購期約45個工作天)
玉階辭(典藏版‧全2冊)(簡體書)
人民幣定價:59.8元
定  價:NT$359元
優惠價: 73262
可得紅利積點:7 點

無庫存,下單後進貨(採購期約45個工作天)

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與《琅琊榜》《鶴唳華亭》並稱三大宮廷權謀經典,千萬讀者欲罷不能的驚豔之作,數度修訂,超值典藏。
★字字珠璣,句句錦繡。這是一段驚心動魄的奪嫡風雲,這是一場波瀾壯闊的愛情陰謀。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快活,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悲哀,這便是帝王家。
★看盡三十三宮闕,最高不過離恨天。數遍四百四病難,最苦不過長牽念。
★2020年誠意鉅獻,《玉階辭》超值典藏版!
★影視劇開發製作中,敬請期待!

宮廷大概是這樣一個地方:主角、配角們眼神清晰、目光堅定,在權力中心上演明刀暗箭;人們或在鬥爭中陣亡,或終老於高閣重帷。歲月流逝,當初的驚心動魄已無人得知,僅餘書卷中幾行文字供後來者憑弔。
這本書講述的正是這樣一個故事。

剛出生,父遭貶謫。
十歲入宮,結識太子。
儲位之爭,太子落敗,她與他訂立終生,遠行永州。
二十九歲成為帝妃。
宮禁中隱秘的欲望與情事,還有人生……
這便是綺素。
曾懷抱少女夢想,與一人執手偕老,死生契闊。
後來,紫禁之巔,廟堂之爭,素手起風雲……

青湘

巴渝人氏,80後,少時求學美國並居留至今。理科生,每天與瓶瓶罐罐打交道。半調子文史愛好者,古典首飾收藏者。生性懶散,腦中故事常有而動筆廖廖,友人戲稱坑貨。偶成一文,眾友皆驚,連呼奇跡。本書便是少有的奇跡之一。另有作品《女盟列傳》《好時光》。

精彩書評: 一口氣看完這文的感受,真是複雜得難以言喻。青湘筆下的人物都帶著一種令人感動的執著甚至是偏執,他們的堅持與態度、堅韌與頑強,讓人難以抗拒。
――一杯長待

初見《玉階辭》時,真是猶如天崩地裂,腦海裡除了“太好了!”,竟再想不出更多形容詞。斯世斯文,近乎不朽。青湘文筆之出色不必多提,故事設置之精巧也不需多言,*難得是情懷與風骨,實在少見。
――青青子衿

其實看下來有些累,心累,心酸。但還是忍不住反復讀了好幾遍,波詭雲譎的宮廷鬥爭,以及父子、母子、夫妻、君臣博弈,卻透著濃濃的命運的無奈與對某種東西的執著,不是權力,而是一些更重要的東西,比如遺憾,比如深情,無法不令人為之動容。
――江山雪

每次給朋友推文,總要推薦這部。這是*一本我看完了,想再讀,卻又害怕再讀一遍的書。因為寫的太好,太真。小時候以為為愛癡狂就是白首不相離,看完這個故事才知道,原來為愛癡狂是一種禪意境界,那裡面有爾虞我詐,更有人生。
――庭樹不知春已盡
第一章:望海潮
第二章:太平年
第三章:定風波
第四章:訴衷情
第五章:芳心苦
第六章:慢卷袖
第七章:帝台春
第八章:更漏子
第九章:一剪梅
第十章:朝中措
第十一章:滿庭芳
第十二章:感皇恩
第十三章:東風寒
第十四章:倦尋芳
第十五章:怨王孫
第十六章:瑣窗寒
第十七章:千秋歲
第十八章:朝天子
第十九章:寰海清
第二十章:水龍吟
第二十一章:歸塞北
第二十二章:玉京秋
第二十三章:朝玉階
尾 聲
番外一:長相思
番外二:雙陸
番外三:淒涼犯

第一章:望海潮
綺素出生時,西京剛剛降下一場大雪。
時為顯德元年三月,本該春光正好,不想突然間便大雪紛飛。城內紛紛傳言,天降異兆,難道是京中有了莫大的冤屈?
綺素之父、中書侍郎韓朗恰在那時被貶為振州司馬。
振州位於國朝南端。這裡沒有西京的恢宏莊嚴,也缺少東都的似錦繁華,只有滾滾的浪濤與海上無盡的礁石。把韓朗貶謫至此,是皇帝給這位觸怒他天威的臣子最嚴厲的懲罰。
“你是在西京出生的。”綺素從記事時起,就無數次地聽到父親這樣說。
振州買不到京都佳釀,幸而這裡氣候炎熱,盛產瓜果,當地人便用各色瓜果制酒。這些酒雖不及京中好酒凜冽甘醇,倒也清甜可口。韓朗常會在飯後飲上數杯甜酒,每當他微有醉意,就喜歡絮絮地對綺素說話。
他最喜歡談論的便是西京,而他對西京的描繪,也總是從綺素的出生開始:“你出生於三月,是西京最美的時節。京中新綠,春花燦爛,到處都是一片生機。城外古木蒼翠,碧草萋萋,正適合踏青。適逢春闈放榜,新進士意氣飛揚,舉辦各種歡宴。進士們宴飲之時,偶爾也會碰上游春的淑媛,若是就此結緣,京中必傳為佳話……”每到此時,韓朗便會停頓片刻,然後看著身旁的妻子,微笑著補充,“我與你阿娘就是這樣認識的。”
綺素並不是很懂父親的話。
對她而言,西京是個極遙遠的詞語。這份遙遠不僅是因為路途,還出於對故鄉的生疏印象——她無法從父親的描述中勾勒出京都的恢宏氣象。西京的繁盛她從未見過,更無從想像,她能見到的,只有那海崖邊上呼嘯著沖刷在漆黑的礁石上的無邊怒濤。是以父親口中的九天閶闔與萬國衣冠,總是讓她困惑不已。
韓朗知她不懂,往往會淡淡一笑,話題就此結束,唯有一次例外。那日他忽然抱著綺素輕輕歎息道:“可惜你出生那年京中忽降大雪,掩蓋了春景。之後我們就來了振州,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韓朗的妻子蘇引一直在旁聆聽,聞言神色一黯。她沉默片刻後輕聲道:“若你願意,要再見京中盛景,亦並非難事。”
“向陛下乞憐,承認我不曾犯下的罪過?”韓朗冷笑,“還是讚賞陛下的惡行……”
蘇引忙捂住他的嘴:“孩子還小,何苦在她跟前說這些事?”
韓朗閉上了嘴,整整一個晚上都沒有再說話,只抱著綺素在屋裡來回踱著步。綺素在他懷裡迷迷糊糊地睡去時,才隱約聽見父親低語:“匹夫之志不可奪也……”
正因這種固執,韓朗終其一生都未能回到他魂牽夢縈的西京——綺素十歲那年,他于振州謝世。彌留之際,韓朗苦笑著對妻子道:“阿引,難為你出身勳貴,這些年卻跟我在此受苦……”
蘇引溫柔地握著他的手,含淚微笑:“不苦。能與你相伴,是我最大的幸運。”
“可惜……不能帶你們……回京了……”韓朗的手垂了下去。那年他三十七歲,離開西京已九年整。
振州司馬身故的消息很快傳回了京都,被呈至皇帝禦案。
因韓朗的情況特殊,在皇帝閱讀這份奏報時,被召見的中書令冉訓一直小心地等候著皇帝的反應。不知過了多久,中書令才聽見皇帝低聲詢問道:“他家裡還有什麼人?”
“有妻蘇氏,為故魏國公蘇燦女,同母兄蘇牧現為京兆尹;膝下一女,年方十歲。”中書令頓了一頓,“蘇牧向臣轉達了韓朗妻女的陳情,說希望能讓韓朗歸葬京都。”
皇帝點頭,卻未置一詞。中書令揣測這應是許可之意,便不再進言。
實際上皇帝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平靜,回到後宮,皇帝對皇后的第一句話便是:“韓朗死了!”
皇后雖不干預政事,但對韓朗這個名字並不陌生:“振州司馬韓朗?”
皇帝並不回答皇后的疑問,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昭武十七年,上皇西征,朕為東宮太子,受命監國。為選賢才,朕開科取士、親試策問,狀首即為韓朗。”
“妾記得。其時韓朗未及弱冠,詩賦卻已冠絕京華,陛下也因此對他格外愛重。”皇后溫言說道。
“不錯。那年取士三十人,朕最看重的便是他,還多次向上皇舉薦,對他的栽培可謂不遺餘力,令他及第不到十年便出任台閣清要,幾可拜相。不想昭武二十八年之事,他卻讓朕那般失望。朕每每優容,一再暗示,他卻一直冥頑不靈!”憶起舊事,皇帝仍不免耿耿於懷。
“過去這麼多年了,陛下還不能釋懷嗎?”
“釋懷?朕讚賞他的才華,將他外調,便是要他知曉朕欲天下和解之意。但凡他能有一絲一毫的體諒之心,朕別說召他回京,便是讓他入閣拜相也不在話下,可他呢?朕既氣惱他的固執,又痛惜他明珠暗投,你讓朕怎麼釋懷?”
皇后默然,良久一歎:“妾也曾讀過他的詩文,如此大才竟不能為陛下所用,實在可惜。”皇后轉念一想,又道:“陛下既然愛惜韓朗的才華,不妨善待他的家人。”
“說起這個……”皇帝沉吟道,“我打聽到他尚有一女。咱們一直沒有女兒承歡膝下,我想不妨將他的女兒接來,封為公主,權作咱們的女兒。你意下如何?”
皇后並沒有立即答話,而是沉吟了一會兒才道:“昔年高祖、太宗曾將功臣子女養育宮中,陛下所言並不違背舊制。只是當年龍興功臣的子女尚未有冊封公主之例,今韓朗之女若受封公主,恐怕會引人議論,願陛下三思。”
皇后言辭婉轉,但皇帝還是立刻就聽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當年皇帝貶謫韓朗,其罪名頗為牽強,更無可令人信服的憑據,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韓朗左遷絕非出於皇帝所宣稱的原因,恐與太上皇禪位及蜀吳二王的謀逆案有關。皇帝素來英明,盛怒之下卻出了如此昏招,事後他雖懊悔,卻礙于天子尊嚴,不肯收回成命。
韓朗出身宦門,皇帝本以為他一定挨不了振州的困苦,必上表求情,那時他便可順水推舟地召他回京。不料韓朗卻一身傲骨,這些年從無一詞求懇。他的謝世讓皇帝深為痛心,這才起了要收他女兒為義女的心思。
只是得位之事向來為皇帝心病,他這些年來極力彌補才終於讓人們漸漸淡忘了此事,此時若突然將韓朗的女兒封為公主,必定會引人側目,屆時只怕有人重提舊事,這許多年的工夫豈不是白費了?因此皇后不得不婉言暗示其中的不妥之處。
皇后的顧慮不無道理,皇帝不免有些洩氣:“看來此事是不可行了。”
見皇帝鬱鬱不樂,皇后又微微一笑:“這事倒也不是全不可行,只是不宜大張旗鼓。妾想不如折中一下,想個辦法悄悄將那女孩接入宮中,也不必給她封號,只將她留在身邊當女兒一樣疼愛也就是了。待她長大,咱們為她擇一佳婿,再多給些陪嫁,讓她一生平安順遂,豈不是兩全其美?”
皇帝大悅,輕拍皇后的手:“還是你慮事周全。那這件事可否由你去辦?”
“妾自當盡力。”皇后欣然領命。

還在南疆的綺素並不知自己的命運已被遠在玉京的帝、後決定了,此時她和母親蘇引正隨著韓朗的靈柩行於回京的路上。
振州到西京有數千里之遙,這一路免不了要車馬勞頓。綺素不慣長途跋涉,於途中大病了一場,母女倆抵京已是數月之後。那日,蘇引的兄長、京兆尹蘇牧得了消息,親至城外迎接妹妹和外甥女。
從車上下來的蘇引母女皆著重孝,蘇引臉上更有掩不住的疲憊,她手上牽著的女孩也顯得很單薄瘦弱。看到昔年花容月貌的妹妹竟憔悴如斯,蘇牧不覺心酸,連忙上前兩步喚道:“妹妹……”
“阿兄。”蘇引見到兄長,只喚得一句,便泣不成聲。
蘇牧看了一眼她身後的緇車,歎息了一聲:“回來就好。”蘇引慢慢收了淚,拉過綺素:“來,見過舅舅。”
“這是綺素吧?”蘇牧俯身,“都這麼大了。”
綺素怯怯地叫了一聲舅舅之後便不說話了。
“歸葬的事……”蘇引緩緩開口道。
“這事我已有籌劃,進城再說吧。”
蘇引點點頭,牽著綺素再次上車,隨即進入西京。
這是綺素第一次見到這座聞名已久的都城。她將簾子掀起小小一角,好奇地張望父親常掛在嘴邊的地方。
西京由一條可並行十數輛馬車的大道分隔成兩邊,鋪設沙土的大道直通天闕。從城門遠眺,能看到位於高地的皇城輪廓,那層層宮殿莊嚴地俯瞰著全城,仿佛時刻都在看顧著天下萬民。城中各坊亦由平直的道路整齊分割,道路兩旁槐樹蔥蘢,形成連綿的綠蔭。
短暫的一段路途並不能讓綺素窺見京都全貌,然而街市上人頭攢動的景象已足以讓她印象深刻:布衣遊學的士子,披散頭髮的狄人,還有身著白袍、高鼻深目的西戎胡商……父親的描述,第一次在綺素眼裡有了真實而具體的形象。
蘇引教女甚嚴,往常見到女兒有此等輕浮之行總會訓斥兩句,這日她卻一反常態,不但沒有呵斥女兒,反抱她在懷,向她指點著京都名勝。
綺素饒有興味地隨著母親的指點打量著這座城市。恰在此時,馬車行經一坊,綺素先聞見了一陣隱約的檀香味,隨著車輛的靠近,鼻端的香味越發濃郁。她探頭張望,只見森森古木越牆而過,枝葉的縫隙間則露出片片青瓦,陣陣唱誦之聲正自那牆瓦間飄來,仿佛自虛無中傳出。
“這是安業寺,”蘇引的聲音有些異樣,“是我和你阿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綺素驚訝地發現母親竟難得地露出了嬌羞的表情。蘇引繼續說道:“那時你阿爺剛剛進士及第,在杏林宴上被選作探花使①【此處化用唐代風俗,杏林探花宴上選出新進士中年輕貌美者二人為探花使,在各處園林中摘取宴飲所用之花。】,要於京中各園摘花作宴飲之用。安業寺的牡丹極負盛名,你阿爺自然不會錯過。而我剛好隨兄長來寺裡進香,一進園便見到你阿爺站在花叢深處……”
蘇引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綺素忽地感覺頰上一涼,似有水滴在自己臉上,她抬頭,發現兩行清淚正自母親面上滑落。蘇引哽咽著說:“可惜,你阿爺再也看不到安業寺的牡丹了……”

天氣晴好之時,從西京各處遙望皇城,可見宮牆與角樓之間幾分隱約的輪廓,這形象是如此模糊,以致外人無從得知天子居所的情況,只能不著邊際地猜想大內光景。綺素踏入宮禁之前也無法想像統治著這片廣袤國土的主人會過著怎樣的生活,因此在初次進入都中稱為“東內”的皇宮時,她被所見之景深深地震撼了。
高臺上的宮殿由閣道相連,巍峨壯麗連綿不絕。大殿兩旁又多有樓閣,飛簷斗拱,如同巨鷹淩空舒展的雙翅。在她之前的人生裡,從未見過比這裡更雄偉華麗的地方。
遙遙一瞥之後,她便由掖庭令帶往內侍省,再由內侍引領著進入了後妃起居的內庭。相比前殿的恢宏,後宮的建築顯得更為秀麗。宮內鑿有大湖,沿岸多植柳樹,眾多殿台樓閣倒映湖中,不時有垂柳輕拂著湖面。
湖邊小徑上,一群十四五歲的宮女正在奔跑嬉戲,綺素走近了才發現令她們如此跑動的原因——有個眼上蒙了紅綾的錦衣男童正試圖追趕她們,宮人們一邊躲避男童伸出的雙手,一邊發笑。
那童子分明聽見了她們的笑鬧聲,卻因為響動來自各個方向,他有些拿不定主意。這時一個宮女笑著從綺素身邊跑過,男童聽見了,立刻向這個方向摸了過來。他估算好了距離,猛地向前一撲,將一個溫暖纖細的身體抱在了懷中。
“抓到了!”男童歡呼一聲,一把扯掉罩在眼上的紅綾,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意料之外的陌生面孔。
綺素被他抱在懷裡,有些手足無措。宮女們見男童抓錯了人,都交頭接耳起來,不時溢出幾聲輕笑。她更為羞怯了,不安地絞著自己的裙子。
“你是誰?”男童並未放開綺素,反而很直接地問。
負責指引綺素的老內侍忙上前應答:“稟殿下,她是今年剛采選的宮女。”
“怎麼就她一個?”
“皇后吩咐老奴帶她單獨晉見。”
“阿母?”男孩聞言,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綺素一番,撇嘴道,“她長得又不好看,阿母單獨見她做什麼。”
綺素知道自己不算十分漂亮的孩子,但還是頭一次被人直截了當地指出來,不由得漲紅了臉,越發不肯抬頭。
“中宮如此吩咐,老奴也不知緣故。”老內侍恭敬地回答。
男童俯身,歪著頭看了綺素一會兒。他這樣的姿勢令綺素不得不與他對視,她發現這梳著雙髻的男童膚色白皙,眉目清朗秀麗,極是好看。綺素見了他如此俊秀的相貌,也就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從他這裡得到“不好看”的評價了。
男童見綺素傻愣愣地盯著他,似乎覺得甚是有趣,轉向內侍道:“讓她留下陪我玩會兒。”
內侍有些為難,賠笑道:“這……中宮還等著見她呢。不如老奴先帶她去見了中宮,再讓她來陪殿下玩,好不好?”
“真沒意思!”男童悻悻地放開了綺素,“走吧,走吧。”
聽內侍稱男童為殿下,綺素已明瞭他必是當今的太子,待他鬆開自己,她便立刻伏下身向他行禮。男童卻似沒看見她一般,逕自轉身向周圍的宮女喊道:“剛才不算,我們再來玩!”
別過太子,內侍領著綺素到了皇后殿中。
此時皇后正在禮佛,殿中宮人便將綺素領到了佛室外,直到皇后禮佛完畢才有人來召綺素入內。一入佛堂,綺素便按內侍所教禮儀向皇后下拜。
皇后用微帶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綺素,大約是在南疆長大的緣故,她眼前的孩子看起來有些黃瘦。韓朗當年在都中以容貌出眾而聞名,其妻蘇氏也是有才名的美人,他們的女兒竟然不夠美貌,這不免讓皇后略為失望。不過當皇后仔細觀察她的眉眼時,仍能從她身上找到些許她父母的影子。而綺素行禮時的儀態得體,看來家教良好,總算讓皇后有幾分放心。
她向綺素輕輕招手:“來,到我身邊來。”
綺素向前膝行數步。皇后牽了她的手,溫和地示意她起身,綺素這才借著機會看清了皇后。皇后約四十出頭,已然過了最美的年紀,卻依舊留有幾分風韻。皇后禮佛時不見外人,故而打扮得甚為隨意:她頭梳椎髻,疏疏地插戴了兩點珠翠;所穿衣衫皆由絹、綾所制,上身著白色窄袖衫襦,外罩黃色半臂,搭一條茜草色帔帛;下穿一條紅白相間的七破長裙,除了裙擺幾道泥金的流雲圖案,再無其他紋飾。這身裝扮對位居中宮的人來說委實樸素了些,然她意態安詳,舉止雍容,更兼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華氣度,讓綺素毫不懷疑她母儀天下的資格。
“你叫什麼名字?”皇后微笑著問。
“奴婢乳名綺素。”
“名字倒是有趣。多大了?”
“今年十歲。”
“幾月生的?”
“三月。”
“三月?”皇后一笑,“那比太子小幾個月。是哪裡人?”
“父籍京兆,但奴婢從小在振州長大。”
“可讀過書?”
“阿爺在世時教奴婢認過幾個字。”
雖然長於振州邊陲,綺素卻以純正流利的洛下音應答,讓皇后的好感又增了一層。聽綺素提到振州,皇后便順著這話問起了振州風物。才說得數句,便聽佛室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片刻後,一個十來歲的男童出現在了門口,正是綺素在湖邊遇上的孩子,如今的太子李承沛。
皇后見到兒子,微笑著向他招了招手。李承沛快步上前,旋即被皇后攬入懷中。皇后一邊摩挲著他的臉一邊笑問:“又到哪兒淘氣了?”
李承沛對皇后的問話避而不答,只是一味撒嬌:“阿母……”
皇后也不追問,仍舊笑著數落:“瞧你這一身汗。”
綺素向太子行禮後便安靜地站在一邊,此時見他們母子親熱,她垂下頭,不讓人看見她的表情。不久前她也偎依在母親懷中,此時卻要獨自面對宮禁中的生活。
“我渴了,”李承沛理所當然地吩咐綺素,“拿酪漿來。”
皇后微微皺眉,放開李承沛,道:“不可無禮。”
“我沒有無禮呀!”李承沛不解,“平時不也是這麼使喚宮婢嗎?”
“身為太子,當以德行立身,即使是宮女,也當以禮待之。再說她可不是普通的宮女,以後你不但不許欺負她,還要把她當妹妹一樣看待。”
“妹妹?”李承沛向來不喜母親說教,聞言轉頭又看了綺素一眼,表情更加不以為意。
皇后見狀,表情漸趨嚴肅:“你若敢欺負她,別說我不饒你,你阿爺也要教訓你的。”
聽皇后提起皇帝,李承沛瑟縮了一下,嘀咕道:“知道了,知道了,好像誰稀罕欺負她似的。”
皇后一笑,摸著兒子的頭說道:“這就對了。以後更要和睦,知道嗎?”
她拉起兩個孩子的手,放在了一起。長大以後,綺素仍會頻頻地想起這一天。她想,如果那日皇后未曾召見她,沒有讓她與太子相識,她這一生會不會過得平靜許多?那日召見後,綺素便被皇后留在了身邊。
綺素此時尚不明白皇后的用意,因此這樣的厚待讓她十分費解。不過她依稀記得入宮前母親抱著她垂淚,舅舅蘇牧在旁勸慰時說的話:“妹妹別難過,綺素入宮未必是壞事。”
“我已經沒了丈夫,現在女兒也留不住,我能不難過嗎?我們韓家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就這麼一個女兒還得送入宮去?”蘇引哪裡聽得進去他的勸告,只不住地抹淚。
蘇牧背著手在房中踱了幾步,終於說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我難道不知道你只有這麼一個孩子?我曾四下打聽過,看能不能打點一下,把這孩子留下,可有人向我透露,這孩子的名字是中宮授意添上的。”
“中宮?”蘇引一愣。
“妹妹認為中宮何以知道這孩子?”蘇引不說話了。
見妹妹不言語,蘇牧趁熱打鐵:“以我的看法,蘇韓兩家與內宮的關係皆不密切,中宮更未見得關心外官妻女,此舉多半是陛下之意。若當真如此,外甥女入宮不但不是壞事,只怕還有後福。”
“什麼後福?”
“妹妹且想,中宮親自開了口,豈有置之不理的道理?我想這孩子十有八九會被留在中宮身邊。中宮性情溫厚,又知道這是韓家唯一的孩子,斷不會讓她長久留在宮中,只怕過幾年便會加恩放她出來。到時這孩子和皇后搭上了關係,說親時豈不是更有底氣?若這孩子福澤再深厚些,投了中宮的緣,中宮親自為她擇一門親事,可就更妙了。皇后挑的人家自然不會差,又有這麼一層關係,夫家必不敢欺她,這孩子自然是一生的平安富貴。和外甥女的將來相比,這幾年的分離又算得了什麼?”
蘇牧的話讓蘇引沉默了許久,最後她輕輕拭去眼淚,對懷裡的女兒說:“綺素,聽話。”
舅舅的話對綺素來說太過於高深,母親的話她倒是很容易懂。雖然綺素還不瞭解宮廷,但她明白,順從的孩子不容易惹上麻煩,尤其在這樣一個舉目無親的地方。
皇后對綺素的溫順頗為滿意,對她更加照顧,並不讓她像其他宮女一樣受訓于內庭或是終日勞作,綺素的任務似乎只是在中宮閒暇時陪伴她。
皇后閒時喜歡在靜室讀書或抄經,皇帝政務不忙時也常來皇后處。
皇帝今年四十五歲,相貌周正端方,但是輪廓比常人要深些,膚色也更白些。綺素想起了初入宮時聽到的宮人間的談話:太宗在位時,中原動亂未平而北狄日盛,為了穩住北狄,太宗聘北狄大可汗之女為嫡子正妃,這便是皇帝的母親。狄女乃可汗所納西戎女子所出,故皇帝的相貌與上皇諸子頗有不同。
皇帝有嬪禦十數人,但他似乎更願意和皇后同處,二人往往各執書卷,靜靜地讀上幾個時辰。皇帝長於翰墨,有時亦會揮毫作書,讓中宮品評,這時的帝、後便與世間任何一對恩愛夫妻無異。這樣的場景綺素也覺得親切,這總讓她想起父親韓朗在世時與母親讀書習字、唱和酬答的情景,她往往看著看著就出了神。
一次皇帝習字時見綺素在旁,遂向她招了招手。
皇帝一向嚴肅,綺素對他頗為畏懼,即使皇帝對她從來都很和氣,她仍不敢過於親近。她低眉上前數步,垂首侍立。
“聽皇后說你讀過書?”
“奴雙親教過幾個字。”
皇帝反倒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將手中的筆遞與她:“寫來我看看。”
綺素接過,略一躊躇之後另換了一支筆,在白紙上寫了幾行字。她常陪皇后抄讀經文,因此揀了幾句從佛經上看來的句子寫了,雙手向皇帝奉上,道:“奴寫得不好。”
皇帝接過,見她寫的是佛經上的偈語:“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②【此為武則天為《華嚴經》所寫開經偈。】
皇后將她攬入懷中:“至尊和我從沒把你當作奴婢。”
她的字跡尚顯稚嫩,卻已依稀可見綺麗清婉之風。皇帝暗自點頭,韓朗這女兒教得倒是用心。綺素見皇帝無話,以為自己的字不入皇帝的法眼,不免忐忑,良久,她才聽見皇帝吐出兩個字:“尚可。”
皇帝離開後,皇后將綺素拉到身邊,道:“你這樣的年紀就能寫出這樣一筆好字,已經很不容易了。”
“奴婢是不是惹至尊不高興了?”綺素想起皇帝肅穆的面容,仍有幾分忐忑。
皇后微笑著說:“至尊只是不知道怎麼同你相處。”見綺素茫然,皇后又道:
“別看至尊看起來穩重端嚴,他其實最不擅與人相處。對臣子們他可用威儀服之,太子身為儲君,嚴厲些也無妨,可對你這樣乖巧的孩子,他就不知道怎麼辦了。我瞧至尊倒是想和你多說幾句話,只是不知該說什麼,你可不能因此生至尊的氣。”
綺素有些惶恐:“奴不敢。”她頓了頓,小聲道,“奴……只是奴婢。”綺素不傻,當然看得出帝、後對她格外優待,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宮人,這樣的青眼如何能承受得起?
綺素依在皇后懷中,皇后身上淡淡的香氣讓綺素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不知道母親過得怎樣,有沒有在想她?
“我有過兩個兒子……”頭頂上皇后的聲音輕輕響起,“卻從沒有一個女兒。”
綺素不知道該不該接話,更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好繼續沉默著聽皇后敘述。
“而我的大兒子……”皇后的語氣裡有著無盡的憂傷,“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綺素聽宮人說起過,在太子李承沛之前,皇帝與皇后還曾有過一子。那時皇帝還在東宮,因是儲君的嫡長子,所以不但東宮夫婦珍愛,尚在位的上皇也極重視,一出生便封其為皇太孫。
皇太孫名承灃,精於騎射,上皇以為其英武類己,總喜歡帶在身邊,連昭武二十三年第二次御駕征西也帶了他同去。誰料石河一役上皇遇險,皇太孫為救祖父竟然戰死沙場,那年他不過十五歲。
這件事讓當時的太子夫婦,也就是現今的帝、後傷痛不已,時至今日,宮中都沒有人敢在帝、後面前提起他們早逝的長子。從那時起,皇后便開始吃齋茹素,念佛抄經,祈祝長子早登極樂。
綺素想起皇后每日抄寫佛經時溫柔又傷感的神情,以及她將抄錄的經卷供奉佛前、低聲誦讀經文的虔誠。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此時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母親,綺素能體會她的悲痛,也明白了為何她會對太子如此溺愛。
立儲以後,太子便按慣例遷往東宮少陽院。只因皇后不舍,太子仍有大半時間出入皇后殿中,綺素幾乎每天能見到太子李承沛。
太子是綺素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大概也是最嬌縱的孩子。振州漢人家的孩子,無論男女,一到八九歲便得幫著家裡幹活,男孩或下田耕地,或隨父兄出海打魚;女孩則要學習中饋和織補。便是京中舅舅的幾個兒子,也是六歲開始便要一邊讀書一邊學習騎射;女兒們除了請女師教習閨儀,還要學習女紅、香道。太子卻不太一樣,皇帝雖請了飽學之士為太子啟蒙,可太子並不怎麼把學業放在心上,整日裡只與宮人們笑鬧戲耍。
起初因為綺素分去了皇后的關愛,李承沛並不喜歡搭理她,每次一見綺素,他要麼從鼻子裡哼一聲,要麼完全無視。綺素不敢招惹身份尊貴的太子,總是恭恭敬敬地行禮,然後默默地退到一邊,不敢多說一句話。
直到她入宮一年以後,李承沛才改變了對她的態度。
那是顯德十年春三月,皇后將行親蠶禮。親蠶古禮儀式煩瑣,除卻要預備種種所需之物,還須提前五日齋戒,皇后心疼綺素年幼,不願因此拘束她,特命她不必近前。
入宮以後,中宮便讓人撥了一間小屋子給綺素獨居。無事可做時,綺素便留在自己房內臨習書法或是做點針線,皇后齋戒,她便將時間都花在了臨帖上。這日她正寫得專心,忽聽吱呀一聲,窗戶洞開,從外面翻進一個人來。綺素一驚,仔細一看,才發現來的是太子。
李承沛的錦袍染滿泥灰,臉上也不知從哪兒抹了幾道黑印。綺素擱筆,正欲向他行禮,李承沛卻急急地一擺手,小聲道:“別動。”
他滿屋子亂看,最後將目光落在角落裡的大箱子上。他眼睛一亮,走過去打開箱子,把裡面的東西胡亂丟出來,然後一頭鑽了進去,合上了蓋子。綺素初時驚疑不定,旋即明白過來,太子必是又在和宮婢們遊戲。她將太子丟出來的東西略作整理,便又回到幾前,依舊提筆臨帖。
前來尋找太子的宮婢們經過綺素窗前時,看到的便是綺素專心寫字的情景。綺素一向得中宮厚愛,卻從不恃寵而驕,宮婢們大多與她相善。她們在窗外嬉笑推搡半天,才選出一人問她:“小娘子可曾見到太子殿下?”
綺素不慣說謊,她怕開口會露餡,便搖了搖頭。宮婢們也知她不多話,都不以為意,笑鬧著往別處去了。
等她們走遠了綺素才起身關上窗,走到箱子前輕聲道:“殿下,她們走了。”
李承沛咣的一下推開了蓋子:“憋死我了。”
他急急地從箱子裡爬出來,無意中將一幅卷軸帶了出來。他正慌忙邁步,一腳便踩在了卷軸上,另一隻腳將卷軸踢了出去。展開的卷軸在箱子角上一碰,噝的一聲被拉成了兩半。
雖只是輕微的聲響,卻讓綺素面色大變,一把推開李承沛,急急地將卷軸撿了起來。
李承沛自打出生起還沒被人如此對待過,不由得大怒:“你好大的……”
最後的“膽子”二字還沒說完,他卻忽然泄了氣。雖然不滿,他卻還記得母親曾吩咐過,絕不可以欺負綺素,因此他怒斥起來未免底氣不足。他低頭一看,綺素正捧著卷軸,雙手顫抖不已,眼淚更是簌簌地直往下掉。
李承沛不由得慌了:“你怎麼了?我、我……我可沒把你怎麼樣,你、你……你就算告到阿母面前,我……我也什麼都不會承認的啊。”
綺素一邊哭一邊說:“這是奴阿爺給奴的字帖。”
這卷軸為韓朗所制,綺素剛學書時,韓朗親筆寫出千余文字,作為女兒臨帖之用。韓朗的字自成一體,當年以清雅秀逸馳名都中,可謂一字難求。對綺素而言,這卷軸更是父親的珍貴遺物,視若珍寶的字帖被李承沛弄壞了,綺素自然心痛至極。
李承沛不知原委,一聽只是字帖,便很不以為意:“別哭了,別哭了,不就是幅字嘛,讓你阿爺再寫一次唄。”
綺素哭得越發傷心:“奴的阿爺……已經不在了……”
李承沛撓頭:“那……我明天賠你一張我阿爺寫的字,行了吧?那可是皇帝寫的字呢,比你這個好一百倍。”
“奴、奴不要,”綺素抽抽搭搭地說,“奴只想要阿爺的。”
李承沛向來任性,難得這麼低聲下氣,綺素居然不識相,他不免有些火了:“你……哎呀,你煩死了!”他跺跺腳,不想再理這不識好歹的宮女。可剛走到門口,他又折返回來,訕訕地說:“哎,你把那個什麼字帖給我,我去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賠給你。”
綺素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真的?”
“當然是真的!”李承沛神氣地說道,“我是太子,未來的皇帝,君無戲言,知不知道?”
綺素慢慢止住了哭聲,將信將疑地把裂成兩半的字帖交給了李承沛。李承沛接了字帖往外走,出了門他又突然回頭,一本正經地對綺素道:“你可不能告訴我阿爺阿母啊,我要是挨了罰,就不賠你了。”

李承沛不敢把卷軸帶到帝、後面前,一路愁眉苦臉地捧回了東宮。他剛剛更衣完畢,宮人便稟報說冉令公求見。
太子的嬌縱皇帝並不是毫無察覺,因此讓中書令冉訓兼任了太子左庶子一職。左庶子掌侍從、贊相,駁正啟奏。冉訓才學過人,更兼執政多年,深孚眾望,如此安排自是為了勸導太子向學。只是李承沛嫌進士出身的冉訓是個迂腐酸丁,本就在背後偷偷叫他“措大”③【措大為唐代俗語,意指酸腐的讀書人。】,而冉訓自任左庶子後,每見太子必有一通進言,更是讓李承沛避之不及。
不過因為皇帝盛讚過冉訓的書法,說他博采眾家之長,這一次李承沛倒很歡迎他的到來。耐著性子聽完冉訓的勸諫,李承沛便拿出了那幅卷軸,問他能不能仿一幅一模一樣的字。
冉訓將字帖細細地看了一遍,向李承沛一揖:“殿下恕罪,只怕老臣無能為力。”
“這都寫不了?虧你還是個大書家呢!”李承沛聞言不滿,忍不住出言指責。
“殿下,如果老臣沒看錯,此帖乃韓侍郎所書。韓侍郎之書跡獨具一格,自有風骨,當年在京中獨領風騷,人稱‘韓體’,非常人所能模仿。”冉訓本是書家,說起書法便滔滔不絕,“臣記得韓侍郎在京時,所作之書用筆纖瘦,此帖之字雖神韻猶在,但多了幾分圓潤渾厚,且勁力內斂,更為雅致,莫不是他離京之後所書?想不到韓侍郎被貶之後,尚能苦練不輟,於書道上又有精進,實在是難能可貴……”
“說來說去,你不就是寫不出來嗎?”李承沛懊惱得直抓頭,“我可答應了賠給人家一幅的。唉,煩死了,煩死了!”
見太子如此焦躁,冉訓慢條斯理地撫須道:“臣雖無法寫出這樣一幅字,不過臣略懂修補之法,或可讓此帖還原如初。”
“真的?”李承沛又驚又喜。
“臣不敢欺瞞殿下。”冉訓笑道,“臣雖不知殿下從何處得來此帖,但韓侍郎此書堪稱絕妙,就此毀損實在可惜,臣願盡綿薄之力,讓韓侍郎此書流傳於世。”
“太好了!”李承沛高興得直拍手。
“不過,”冉訓話鋒一轉,“殿下近來過於頑劣,陛下常為此憂心如焚……”
“知道了,知道了!”李承沛心情大好之下著實敷衍了他兩句,“我明天開始就好好念書,行了吧?”

幾日後,綺素從李承沛手裡接過卷軸,發現卷軸已被重新黏合在了一起,並用白綾裝裱過了,除了中間一條淡得幾乎看不到的裂痕,再找不到毀損過的痕跡。
看著綺素驚喜的神情,李承沛得意地搖頭晃腦道:“怎麼樣,我就說能弄好,沒騙你吧?”
“多、多謝殿下。”綺素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不用謝!”李承沛很是自得,“不過你若堅持要謝的話,我就勉強一點接受好了。你是不知道,為了哄那個措大修補這幅字,我可是老實背了好多天書呢。”
“奴……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答謝殿下。”綺素有些沮喪地垂頭。太子什麼東西沒見過?何況她身邊一紙一物皆是中宮恩賜。
李承沛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笑著說:“這個簡單,你陪我玩就行了。”
“奴……”綺素咬了一下嘴唇,“宮裡能陪殿下玩的人很多,不少奴一個。”
“那怎麼一樣?”李承沛大搖大擺地在榻上躺下,“她們只是宮女。”
“奴也是宮女。”
李承沛仿佛沒有聽到綺素的話,他把雙手枕在腦後:“阿母讓我把你當妹妹,我吃點虧,雖然你長得一般了點,我也就勉強認了你吧。”
綺素把頭垂得越發低了:“奴愚笨,總惹殿下生氣……”
李承沛斜睨了她一眼:“你是挺笨的,不過我沒幾個兄弟姐妹,就算笨點也只能認了。”
綺素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收好字帖。
李承沛見她不說話,以為她生氣了,便漫不經心地哄道:“好好好,以後我不說你笨,行了吧?”
“奴是笨……”
“行了行了,都說以後不罵你笨了。你過來坐這兒,陪我說話。”李承沛拿出太子的架勢下令。
綺素只得走了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李承沛望著屋頂,絮絮地說道:“你知道嗎,我其實有兩個兄長。大兄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見都沒見過。另外一個兄弟是淑妃生的,以前說不上多親近,但一年裡至少還能見上幾次,兩年前阿爺把他派去北府,我連他都見不到了。北府,你知不知道?”
綺素點頭:“奴知道,那是龍興之地。”
相善的宮人們偶爾也會提到那位庶出皇子的一星半點,綺素知道他受封晉王,領大都督之職。
北府乃國朝發跡之地,加上近年來皇帝有意對北狄用兵,這處北方門戶便顯得至關重要,為了這個緣故,皇帝才把庶子封到那裡以加強對北方的掌控。最初只是遙領,等晉王滿了十二歲,便和皇帝挑選的輔臣一起到北府任職了。
綺素怔怔地看著李承沛,不知該說什麼。她在家中時是獨女,不曾離開過母親片刻,父親閒暇時也肯花時間陪她。皇帝與皇后雖然疼愛太子,卻總是被這樣那樣的事絆住,和太子相處的時間少得可憐。綺素不由得同情起太子來,他雖然是天之驕子,其實卻很孤單。想到這裡,她對太子以前的種種無禮也就釋懷了。
“其實奴也是一樣的,”她輕輕說道,“奴沒有兄弟姊妹。叔伯們因阿爺被貶受到牽連,多年不得晉升,不願再和我們往來。舅舅家的表兄表姐們倒是極好,奴卻沒福氣與他們多相處幾天。不過……奴是不配和殿下相提並論的……”
她沒聽到回音,轉過頭,發現李承沛已經歪在榻上睡著了。
綺素啼笑皆非,也不去吵醒他,默默替他蓋好繡被,便守在榻旁。坐了一會兒,倦意一陣陣襲來,她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李承沛睡醒,見綺素像只小貓一樣蜷在他腳邊,便大笑著將她拍醒:“起來,起來!”
綺素驚醒才意識到自己竟在太子面前睡著了。這是極失禮的事,她急急忙忙伏在地上:“太子恕罪。”
李承沛卻是一臉迷惑的表情:“恕什麼罪?你做什麼了嗎?”
綺素訥訥道:“奴……奴……”
李承沛拍手大笑:“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我怎麼恕你的罪啊?起來吧。”
他一把將綺素拉了起來。
綺素站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李承沛身後。李承沛在屋裡擺弄了一陣她的東西,忽地瞧見天色,皺起了眉頭:“壞了,我是偷偷出來找你的,沒想到在你這裡睡了這麼久。這麼晚了,宮裡一定在到處找我。”
綺素也替他著起急來:“中宮一定急了,殿下快回去吧。”
“那怎麼行?”李承沛道,“現在回去准被阿母罵,再說你還沒陪我玩呢。”
“可是中宮……”
李承沛滿不在乎地打斷她:“這你別管。大不了我找個地方再躲一陣,躲到日落阿母就顧不得再罵我了。你信不信,那時我再回去,阿母就只會抱著我哭了。”
綺素不贊同這個主意,但礙于太子身份,她不敢直言駁斥。
李承沛卻覺得這主意絕妙得很,他一把抓住綺素的手:“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保證他們找不到。”

綺素畏懼地仰望著夯土築就的高牆。
李承沛騎在牆上,向她伸出手:“來,我拉你上來。”
“牆太高……奴……奴害怕……”
“這還高?這皇宮裡再找不出比這兒還矮的牆了。沒事,沒事,比這高得多的牆我都翻過。來,拉我的手。”
綺素猶豫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握住了李承沛的手。李承沛已開始習武,臂上的力氣不小,竟真的一提就將綺素拉上了牆頭。綺素坐上牆頭後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拽著李承沛的衣袖直發抖。
李承沛安慰她:“別怕別怕,你看咱們不是上來了,等會兒下去就行了。不過一定要小心點,把牆弄塌的話麻煩就大了。”
李承沛利落地跳下地,向綺素伸出手:“跳吧,我接著你。”
綺素一咬牙一閉眼,真往地上跳去。落地前李承沛的手一扶,將她穩穩地接下了地。
李承沛笑嘻嘻地道:“你看,我說沒事吧。”
綺素穩住神,這才開始打量自己身處之地。顯然這裡是有別於東內的另一處宮室,各處殿閣經過精心維護,庭內花木也被打理得很好,宮殿的深處則飄來陣陣樂舞之聲。
“這是什麼地方?”她小聲問。
李承沛神秘地一笑:“進去你就知道了。不過咱們得小心點,被抓到的話……”
他正說著,一個略帶驚異的女聲已經響了起來:“太子?”
綺素向聲音的來源處望去,見一名做宮中女官打扮的中年美婦正佇立廊上,那婦人眉頭微皺,顯然並不認可他們的行為。
李承沛吐吐舌頭,摸著頭不好意思地笑道:“阿監,又被你抓到了……”
“殿下又在淘氣!”婦人雖是數落的語氣,嘴角卻隱有笑意。
李承沛討好地笑道:“我……其實我是特意來看阿翁的。”
婦人甚是無奈,輕歎一聲:“殿下請隨我來。”
兩個孩子跟在那婦人身後,向著樂聲飄來的方向走去。繞過漫長的回廊,三人到了一處偏殿之外,舞樂之聲已近在咫尺。婦人向李承沛告了罪,先行入內。不一會兒另一名婦人出殿,向李承沛躬身行禮:“上皇請殿下進去。”
綺素聽李承沛叫出“阿翁”,已隱隱猜到這是什麼地方,婦人這一聲“上皇”更證實了她的想法——這裡是太上皇的居所。
太上皇李延慶早年英武過人,戰功赫赫,退位以後,上皇就不再過問政事,又因皇帝奉養優厚,他索性終日沉迷於樂舞。
在殿外時綺素便聽出殿內的樂聲為《春鶯囀》,入內後果見數名樂伎跪坐殿內,或抱琵琶,或吹笛,或引簫……相離不遠處,則有舞姬數人翩翩起舞。正中女官侍婢分列一張長榻兩側,榻上一名老者斜倚憑幾,似睡非睡地觀看著歌舞,想必便是太上皇了。
太上皇雖已鬚髮灰白,身形卻仍然魁梧。他並未戴冠,只以一枚金簪束髮,內著素錦圓領袍衫,外披一領寬大的對襟深青錦袍,顯然,退位以後,太上皇的打扮皆以舒適為要。
入殿后,綺素伏身行禮,李承沛卻只是懶洋洋地叫了一聲“阿翁”。
太上皇的眼睛微微轉過來,在李承沛身上停留了片刻後仍將目光落到舞姬身上,良久才哼了一聲:“怎麼又來了?”
太上皇的聲音低沉蒼老,雖是不耐煩的口氣,綺素卻覺得太上皇對孫兒的到來其實是很高興的。
李承沛懶得回答這個問題,他爬上太上皇所坐的長榻,見祖父身旁的金盤裡堆著不少糕餅,便抓了兩個,一個扔給綺素,他自己不客氣地吃起另一個來。
李承沛如此放肆,上皇卻也不怪罪,他斜睨了一眼拿著餅站在一邊的綺素,對李承沛說:“怎麼今天帶了個女娃過來?”他又看了一眼綺素,補充了一句,“還是個長得不怎麼樣的女娃。”
綺素想,太上皇說話的風格倒是和太子很像。
李承沛滿不在乎地道:“我喜歡,你管得著嗎?”
太上皇一哂:“好沒品的小子。這女娃又黃又瘦,你倒說說,喜歡她什麼?”
“我……”李承沛一時語塞。他其實也說不上多喜歡綺素,而且平日裡他也常刻譏諷她的相貌,只是這時聽祖父貶低綺素,他反倒不滿了起來,似乎除了他自己,別人都不能說她不好。他想了一會兒,說:“她阿爺還是很厲害的。”
“哦?”太上皇失笑,明白孫子這是想護短,卻偏偏又找不出這女娃的優點,只好搬出了人家的阿爺。
李承沛見祖父不信,便又誇張道:“前幾天我把她阿爺寫的字拿給冉令公看,那措大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從來都用鼻孔看人,那天居然把她阿爺狠狠誇了一通,你說這還不厲害嗎?”
太上皇又是一聲哦,卻似有了點興趣,問他:“她阿爺姓什名誰,在朝中任何官職?”
“是……是……”李承沛記不起來,便轉頭問綺素,“你阿爺叫什麼來著?”
綺素道:“家父姓韓諱朗。”
太上皇重重哦了一聲,道:“是他!”
綺素鼓起勇氣問道:“上皇知道奴的阿爺?”
“昭武十七年的進士,官至中書侍郎。要是沒被貶,應該早就拜相了……”上皇頓了一下,又問,“他回京了?”
“家父于去年在振州謝世。”
“也對,”太上皇再度打量她一番後淡淡說道,“韓朗回京必然為相,他的女兒又豈會淪為宮婢。”
綺素被他的話刺傷,默然不語。
“看來她阿爺也不怎麼樣嘛。”李承沛很是失望。
“你別小看他。”上皇卻看著李承沛道,“你阿爺才真是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他一手提拔的人,能沒點斤兩?只是你阿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以為韓朗受他提攜,就一定會唯命是從。韓朗才學不錯,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可惜是個正人君子。這種人怎能讓他去做鬼祟陰險之事?你阿爺弄巧成拙,好好的一個宰相之材,倒讓他給浪費了。”
綺素心頭大震。她並不敢向父母詢問當年往事,最多只能在心裡猜測,上皇這一番話讓她覺得她已接近了事情的真相。她還想問什麼,卻聽李承沛大聲說:“這歌舞無趣得很,換一個,換一個。”
太子出言,樂伎和舞姬只得都停了,等著太上皇示下。太上皇一揮手,她們便都默默退到了殿外。上皇這才沒好氣地對李承沛道:“每次來都攪得我這兒雞飛狗跳的,不看了。”
李承沛精乖,黏著太上皇笑道:“我知道阿翁不會生氣的,是吧?”
上皇不答,閉目假寐。
李承沛抱著太上皇的大腿耍賴:“我不管,我不管,你要是生氣,我今天晚上就睡你這兒了,還要往你床上吐口水。”
太上皇被他糾纏不過,只得睜眼笑駡:“你阿爺多知道進退,怎麼偏生出了你這麼個沒皮沒臊的東西?”
李承沛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一邊笑一邊罵,那就是不生氣了。”他跳下地,拉起了綺素,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上皇沒說話,向他倆揮了揮手。
兩個孩子拉著手走到了門口,上皇忽然道:“你下次來也把這女娃帶來,我有些話要問她。”
“知道,知道。”李承沛心不在焉地向祖父揮了揮手。
“韓朗嘛……”兩個孩子走後,太上皇喃喃自語著,最後對著兩扇洞開的門輕輕歎了口氣。
門外紅日漸漸沉落,在大殿的方磚上留下了一抹如血的殘痕。

第二章:太平年
綺素再見到太上皇,已是很久以後的事。
那時太上皇也沒再提起要問她的話——尊貴如他,大概早就忘了綺素這個人。並不是李承沛不守信諾,不肯帶綺素去見太上皇,而是李承沛自己也因之後的種種風波,鮮有機會再去看望祖父。
李承沛帶著綺素從太上皇所居之西內出來時,皇宮上下已為找尋太子鬧翻了天,連皇帝也得知了此事。事情並未向李承沛預料的方向發展,皇帝對太子種種不成體統的行為不滿已久,這次無故失蹤更成了令皇帝震怒的因由。皇帝狠狠訓斥了李承沛,並勒令他回東宮禁足一個月。
太子是為了給自己送還字帖才偷跑出來的,他因此受罰,令綺素很是愧疚。可她自知身份低微,並無向皇帝求情的資格,只好在每天陪皇后禮佛時向佛祖祈願,希望太子能早日得到皇帝的諒解,好免了對他的責罰。
皇后見綺素禮佛虔誠,心裡對她越發喜歡。雖然皇帝有心收養綺素,皇后卻覺不宜草率,仍讓她做了一段時間的普通宮女。自綺素入宮,皇后便一直對她細細觀察,這一年來綺素乖巧聰慧,讓皇后深覺合意,她便主動向皇帝提起,要選個日子將綺素收為義女,皇帝早有此意,自無不肯的道理。
收養女之事帝、後皆不願引人注意,便不打算舉辦隆重的儀式,只讓綺素向皇后行了禮,又于當晚在皇后殿中設了小宴,就算全了此事。
皇帝特意出席了這次家宴。
他在綺素面前依舊顯得拘謹,好在皇后知道綺素喜歡書法,有意把話題往書道上引。果然,一說起書法皇帝的話便多了起來,他評點當世名家書法每每一針見血,讓綺素受益匪淺。她又是個一點即透的人,不多時便與皇帝有問有答了起來。
綺素見皇帝心情愉悅,終於鼓起勇氣請求皇帝讓太子過來相聚。皇帝看了一眼皇后,見皇后一臉殷切,又想著太子在東宮關了十來天,也應該受足了教訓,心便軟了。何況一家人難得相聚,他也不想讓妻兒掃興,便向皇后點了點頭。皇后喜不自禁,忙命人去喚太子過來。
李承沛生性活潑好動,被關了好幾天早就覺得憋悶了,聽得帝、後傳喚,他歡呼一聲,急急地叫人引路趕去了皇后殿中。雖然父親在場讓他少了很多樂趣,卻也比他一個人關在東宮有趣得多了,一家人和樂融融地過了一個晚上。
皇帝體諒皇后新收了女兒,當夜並未留宿;太子也難得地善解人意,沒有纏著母親,家宴一結束就回了東宮。父子二人都給了方便,皇后便樂得將綺素留下與她同眠。
綺素在宮人的幫忙下淨過手臉換好衣服,乖乖地坐在床邊看著宮人們伺候皇后晚妝。皇后從鏡中瞥見她怯怯地抱著腿縮成一團,便笑著向她招手。綺素下床走了過去,皇后愛憐地替她順了順散在腦後的頭髮,輕聲笑道:“還是女兒好,懂事貼心。”
“奴婢……”
皇后微笑著看她:“還自稱奴婢?”
綺素眨眨眼睛,聲如蚊吟:“女兒、兒……”
皇后溫和地拍拍她的背:“我知道你一時改不過口,沒關係,慢慢來。”她歎了口氣,輕輕道,“要是太子有你一半懂事,我能少操多少心啊!”
綺素訥訥道:“太子是好人……”
皇后笑了:“我也知道這孩子本性是好的,只是淘氣太過……”她搖了搖頭,摸著綺素的臉說,“現在你和太子是兄妹了,以後多勸著點他,別讓他總惹至尊生氣,知道嗎?”
綺素點頭。
皇后牽著綺素的手上了床,替她蓋好被子。皇后殿中的繡被都用香熏過,皇后身上則帶著蘇合香的味道。數種香料合在一起的馨香讓綺素覺得安寧,很快她就眼皮沉重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皇後便命人在自己的殿閣內收拾出一間更寬敞明亮的屋子供綺素居住。依皇后的意思,綺素還應有兩個宮婢伺候,綺素卻並不想因養女一事引人注目,堅決推辭了。皇后見她固執,便只派了兩個宮女每日替她打掃一次房間,其他時候仍由她一人獨居。此後太子便經常跑來找綺素,這不免讓綺素覺得有些奇怪。以前太子總看她不順眼,怎麼現在倒喜歡跟她湊一塊兒?
“阿母說我這個做兄長的要多照顧妹妹,讓我多和你玩。”李承沛滿不在乎地回答,“而且我覺得你這裡人少,玩起來更有意思。”
太子走到哪裡都有一群人前呼後擁,雖然他常變著法子甩開他們,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如願,他還常常會因此受帝、後責罰。綺素這裡拘束少,宮人們也放心,不會攔著他,他自然樂意來。何況帝、後格外喜歡綺素,每次李承沛淘氣,只要綺素求情,多半可以對他從輕發落。由於這兩個原因,兩個孩子很快就要好了起來。
“素素!”李承沛再次翻窗進了綺素的屋子。綺素聽見他的聲音,便放下筆來相迎。
李承沛看見綺素又在寫字,臉便一垮:“你怎麼又在寫字?好沒意思。”
他不理解,寫字這麼乏味的事,他阿爺阿娘還有綺素怎麼就這麼有興致。綺素也不理解,為什麼太子總放著好好的門不走,一定要翻窗。雖是這麼想,綺素卻不習慣和太子爭辯,只是默默地收起了筆墨等物。
“你看,”太子得意地把抱在懷裡的東西拿給她看,“我今天帶了好東西來。”
綺素細看,卻是一副雙陸。這雙陸棋子以象牙製成,染作黑黃兩色,上面鏤雕了各色花紋,可說是她見過的做工最精美的雙陸了。
“我和常山王鬥雞贏回來的,漂亮吧?”李承沛盤腿坐在榻上,一搖一晃地說,“我們來玩吧。”
綺素在他對面坐下,輕輕問道:“殿下今天不用講習嗎?”
“冉令公扭到腰告假了,今天沒人管我。”李承沛已經迫不及待地擲點行棋,“該你啦。”
綺素被他握著手擲出了點數,口裡卻勸道:“殿下整天玩耍,至尊知道會生氣的。”
“阿爺這陣子要對北狄用兵,正忙得不可開交,才沒空管我呢。”
“可是……殿下將來要繼承大統……”
“唉,你怎麼也這麼煩?”李承沛不高興了,“跟我阿母一樣,念叨個沒完。”
綺素低下了頭:“我不想殿下受罰。殿下受了罰,我也會難過。”
李承沛捏了棋子,沖她一笑:“我就知道素素對我最好,一定捨不得我受罰。你不會去跟我阿爺告狀的,對吧?”
“不、不會……”綺素紅了臉,低頭盯著棋盤不說話了。
李承沛絮絮地訴苦:“當太子可真煩人!總有一大堆人跟著不說,還老在我耳邊聒噪,讓我當個好太子,以後當個好皇帝,煩也煩死了!這太子又不是我要當的。你說要是大兄還在多好,本來當太子就該是他的活兒。宮裡人老在背後議論,說我這也不如他,那也不如他,既然我啥都不如他,幹嗎還逼我當這太子?如果他是太子,阿爺阿母就不用沖我生氣了,我也不用受氣了,多好!”
“殿下……”綺素怯怯地說,“我相信殿下以後也會是個好皇帝。”
“我才不想當皇帝!”李承沛又擲出一個點數,“我就喜歡玩。要是有個人替我當太子就好了。”
綺素皺眉,急急地說:“殿下不要這樣說,沒有人可以取代殿下!”
她語氣激烈,倒讓李承沛一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笑笑:“我隨便說說罷了。阿母只有我一個兒子,哪有人能替我?”
綺素想想也是,李承沛是皇帝唯一的嫡子,確實沒有人可以取代他。可不知為什麼,她卻總覺得有些不安,李承沛的話仿如讖語,讓她有種預感,在不遠的將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將會威脅到李承沛的地位。

顯德十三年秋,北府傳來捷報,定襄道行軍總管丘立行大破北狄,斬獲敵軍逾五萬人。
皇帝接到露布①【露布:報捷文書。】大為振奮,下詔加封丘立行為鄭國公,授同中書門下三品。九月末,丘立行班師回朝,皇帝親自設宴為他接風洗塵。
丘立行時年三十五歲,初以門蔭入仕,累遷至禦史中丞。顯德八年北狄入寇,丘立行自請入伍。一介文官竟能奮然從戎,頓時在朝野之中廣為傳揚,皇帝感于他的豪情,許他去軍中為將,丘立行卻拒絕皇帝好意,執意以白身從軍。
他雖是文官出身,作戰卻極為勇猛,毫無文弱之氣,於數年間累升為車騎將軍。去歲,前定襄道行軍總管裴遠道病亡,前線驟然吃緊,皇帝破格提拔,讓丘立行接替行軍總管一職。丘立行果然不負所托,接任未足一年便捷報頻傳,這次大捷更是皇帝當政以來的最佳戰績。
接風宴上,皇帝對丘立行極為讚賞:“卿文韜武略,不愧為我李家長城。”
丘立行起身回奏:“臣才具平庸,唯知為國盡忠而已。此番僥倖得勝,陛下如此讚譽,臣受之有愧。”
“卿不必過謙,”皇帝說道,“自前朝分崩離析,中原割據,戰亂頻頻,高祖雖能一統江河,卻對戎狄無可奈何。泱泱大國竟要受制于北狄蠻夷,實為國朝之恥。上皇在位時常思平狄患,奈何西戎未靖,今卿為朕肱股,勇挫北狄銳氣,怎不令朝野感奮?”
丘立行道:“陛下勵精圖治,而今府庫充盈,兵強馬壯,平定狄患正當其時。臣願竭平生之力,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好,好!”皇帝大悅,“若有平定四海之日,朕定要再與卿痛飲一番。”
“是!”丘立行舉杯,一飲而盡。
君臣對飲數盞,皇帝微有醉意,想像有朝一日四海升平,天下大治,為君者該是何等愜意!只是這樣的理想又何其遙遠!一念及此,皇帝不由得放下酒盞,轉而對丘立行幽幽一歎:“可惜目下朝中無人,若能再得幾個如卿這般的良臣,又何愁狄患不平?”
丘立行回道:“陛下何出此言?朝中人才濟濟,邊疆將星輩出,國朝豈無良才?”
“哦,不知卿所謂良才指的是哪一個?”
“臣說的正是陛下愛子。”
“太子?”皇帝失笑,“朕正為太子頑劣憂煩不已,卿何苦取笑朕。”
丘立行肅然離席,拜倒在皇帝面前:“臣不敢取笑陛下,臣指的乃是坐鎮北府的晉王。”
“晉王?”皇帝聞言怔住,“你是說阿渙?”
“正是。晉王雖然年幼,自受命出鎮北府,卻盡心盡力,不但多次親至軍中撫慰將士,甚至甘冒奇險,隨臣出征塞北。大王在軍,披堅執銳,與將士們同心同德,實令臣感佩之至。”
皇帝親自扶起丘立行:“晉王果真如此?”
丘立行回道:“臣不敢隱瞞陛下。晉王不但賢德,臣入京前,他還托臣向陛下進獻白狐裘一領,清酒兩壇,酥乳、氈毯若干。晉王言道:‘狄患未平,無法在陛下膝前盡孝,僅奉此微薄之物,請陛下勿念不孝之子。’陛下有子若此,國朝得臣若此,實乃天下之幸!願陛下詳查。”
皇帝動容,有些悵惘地歸座,良久一歎:“這孩子十二歲出居北府,也不知這些年過得如何。因北邊戰事不斷,朕倒是好幾年沒見過他了……”
丘立行道:“陛下勿憂。晉王如今英武過人,愛民若子,禮賢下士,北地百姓無不稱頌。”
皇帝點頭:“我確實該找個機會讓他回京來看看了。”
十日後,令晉王進京的詔旨便抵達了北府。
晉王僚屬、都督府錄事參軍宋遙聞訊,急忙從宅邸趕到大都督府,府中侍從很快便將他領到晉王所在的書室。
晉王李承渙剛滿十七歲,卻已是長身玉立,有天日之表。此時他正跪坐於案前,手執書卷,看得甚是專心。聽見響動,李承渙抬起頭,見是宋遙,不由得一笑,親切地叫著宋遙的字:“遠邇,你來了?”
宋遙一揖之後便在李承渙對面坐下,笑道:“好不容易有了意旨,想不到大王還能如此平靜。”
李承渙放下書卷,淡漠地說道:“我並不想此刻回京。”
“為何?”
李承渙起身,踱到窗口,方才道:“還不是時候。”
宋遙不解地看著主君負手而立的身影:“我們籌劃許久,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嗎,現在正是大王一展宏圖之際,大王怎麼反倒猶豫起來?”
李承渙沒有立刻回答心腹兼好友的話,而是安靜地望向窗口,窗外是都督府的花園。北府不比京中,庭院內雖也有花木山石,卻遠不及都中園林的精緻。李承渙注視著自山間引來的潺潺溪水飛流直下,悠悠言道:“並不是我忽有猶疑,而是還有一事尚未辦妥。”
“何事?”
李承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案前坐下才道:“遠邇,替我擬一篇奏疏,向都中說明,目下北府尚有急務若干,我不便立時入京,要待諸事料理妥當方可動身。”
宋遙遲疑道:“這……陛下召大王回京,大王卻故意推託,若是惹得至尊不悅,甚至因此取消大王回京之行,卻又如何?”
雖說皇帝不大可能因此對兒子怎麼樣,可這番做事若在皇帝那裡留下糟糕的印象,總歸不是什麼好事。
李承渙平靜地拾起書冊,淡漠地看了宋遙一眼:“果真如此,便說明現在尚不是回去的時候。”
晉王的上書數日後便傳回了京中,皇帝並未動怒,反而親自提筆回書,讚賞兒子以國事為重的態度。皇帝著意撫慰,讓李承渙專心軍政,說回京之事不必急於一時。
皇帝的回信讓宋遙松了一口氣,他想,看來丘立行的進言非同小可,著實給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對晉王來說是個絕好的消息。
又過了十數日,李承渙才準備妥當,動身前往西京。
日夜疾行,西京的城門終於遙遙在望。李承渙駐馬原上,舉目凝視遠處的都城。五年前離京之時,他也曾站在這片原野上眺望這座都城。現在,疏朗的天色下,聳立著氣勢恢宏的巍峨城樓,不必進去,他便能在腦中勾勒出那城中的繁華景致。
五年了。
離開時他還是個十二歲的無知小兒,現在他卻是坐鎮一方的賢王。五年裡,他看到的只有塞北茫茫無邊的草原,聽到的只有不斷馳騁的鐵馬金戈。北狄無數次兵臨城下,狄人的流箭甚至飛進了都督府,他身為坐鎮北府的親王,卻不能後退一步。不但不能退,他還必須親執戈矛,鼓舞士氣,同將士們一同守衛自己的國土。而他當時只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都中的少年郎還在無憂無慮地鬥雞走馬,他卻已經在北國的風霜裡成長。北府五年看似默默無聞,卻足以讓他成長為一棵參天大樹。
“大王?”身後宋遙的呼喚讓李承渙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李承渙對摯友一笑:“進去吧。”
駿馬嘶鳴聲中,晉王李承渙進入了西京——這座主宰了無數人命運的城市。

皇后這兩天有些心神不寧。
即使中宮素來待下寬厚,可她心情不佳時,宮人們也都要小心翼翼,以免刺激到她。皇后身邊最得力的宮人染香見殿上眾人都屏息靜氣,甚是憂慮,她想綺素一向得皇后歡心,或可寬慰兩句,便悄悄遣了兩個小宮女去請綺素。
兩個小宮女到得綺素房內,卻並不見人。二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最後只得向染香回報說沒看見綺素。染香心下奇怪:綺素一向少在外面走動,她能去哪兒呢?
其時,綺素正立在宮牆下與太上皇宮中的女官杜氏說話。
杜氏早年因德才兼備,受詔入宮出任司正,太上皇退位後,她亦辭去司正之職,隨侍上皇身側。幾年前李承沛帶綺素到西內時,便是她引著兩個孩子入見太上皇,綺素也因此識得了她。
杜氏飽讀詩書,她雖已辭去司正職務,皇后仍命她每隔數日便要入內文學館為宮中妃嬪、女官講學。綺素與她相識後,便常出入內文學館向她請教詩文、佛理。杜氏不擅女紅,見綺素手巧,便不時地請她幫忙做幾件東西,兩人倒因此成了忘年交。
綺素這次正是為杜氏送繡品而來。
杜氏略翻了翻便讚不絕口:“小娘子的手藝越發精妙了。”
“宮師滿意就好。”綺素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辭別了杜氏,綺素獨自走在宮中的小徑上,沒走多久便遙遙望見承香殿的輪廓。此殿曾為已故淑妃的居所,淑妃仙去後,那裡一直無人居住,除了偶有宮娥打掃,一向沒什麼人來此。過了承香殿不遠,就到了太液池邊。
時近深秋,池邊垂柳都已落盡,倒是道旁的紅楓頗為可觀。綺素貪看秋景,便不曾注意到她經過的兩棵楓樹間系著一條細線。她只覺腳似是絆上了什麼東西,然後便聽到破空之聲,似乎有銳利之物正向自己飛來。
“小心!”有人突然躥出,將她往旁邊一拉。
綺素感到有什麼東西緊貼著她擦了過去。驚魂甫定,她才看見一枚金鉤正掛在樹上,她再仔細一瞧,便發現了腳邊斷開的細線。顯然,有人在這裡佈設了機關,卻被她無意中觸動。
“宮中怎會有如此危險之物?”旁邊有人喃喃出聲,正是那位拉開綺素之人。綺素這才有機會打量來人:此人為十七八歲的少年,劍眉星目,清朗秀逸,戴襆頭,著紫衫,穿白袴,足蹬烏皮靴。從他的服色及腰間佩著的金魚飾袋來看,此人顯然是身份高貴之人,他又出現在內宮,極可能是皇室宗親。可即便是皇族子弟,也當有扈從導引,就這麼獨自一人在宮中行走未免有些奇怪,且他的面孔著實陌生。綺素將她記得的宗室子弟都想了一遍,卻依舊猜不出他的身份。
那少年也在審視綺素。綺素得皇后特許,不必和宮人一樣著裝,這日她梳了一個雙垂掛的髮式,上著細絹淺黃小袖衫,淺碧色綾裙高至腋下,足穿青色絲履,除卻額間的一枚菱形金鈿,再無裝飾。少年面露疑惑之色,顯然也不能確定她是何人。
兩人有些尷尬地沉默了一陣,綺素才勉強一笑道:“這大概是太子所為……”
少年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在回答他之前的問題,便以兩指拈起那金鉤問道:
“太子常幹這種事?”
“殿下孩子氣重,有時會捉弄一下宮內人,其實沒有惡意。”綺素忍不住在外人面前維護李承沛的形象,“無論如何……多謝郎君相救。”
少年微微皺眉,他想,縱是沒有惡意,這樣的機關也太危險了,若他未曾及時拉開這少女,只怕如今她已受傷,要是傷到臉頰,這女子的一生可就毀了。
雖是這樣想,少年卻不想置評太子的行為,便向她點了點頭:“沒事就好。”說罷,他便欲轉身離去。
“郎君。”綺素在他身後輕喚。
少年轉身,溫和地問:“小娘子還有何吩咐?”
綺素面色微微泛紅,指了指他的手臂。少年低頭,這才發現适才拉開綺素時,自己的衣服被金鉤劃破了一條寸長的口子。他不免露出了些懊惱的神色:“這可糟糕了,衣衫不整,恐怕會讓中宮見怪的。”
他是來見皇后的?綺素想,無論如何,他總是為了搭救自己,總要設法替他描補過去才是。她鼓起勇氣,對他道:“奴的居所離此不遠,郎君若不介意,請隨奴前往,也許可以想法補救。”
少年有些猶疑,眼前的少女身份不明,私下接觸恐怕不大妥當。但他無論如何也不願在皇后面前失了禮數,是以,最終他還是聽從了綺素的建議。
綺素領著少年從僻靜的小徑悄無聲息地進入了自己房內。
少年略略打量下這間屋子,只見房間頗為敞亮,房間正中以一架素屏分隔,屏風內紗幔幢幢,大約是臥榻所在。外靠屏風左側置一長案,案上散放著書冊、紙墨等物,案旁則有坐榻、憑幾;屏風右側則有箱籠若干,織機一架。整個房間樸素無華,只屋角有一素瓶為飾,內中疏疏供奉著幾朵淺粉色的菊花。
綺素開箱找出一件披風,紅著臉對少年道:“奴這裡沒有男子衣飾,請郎君委屈些,暫用奴的舊衣蔽體,免受風寒。”
說完,綺素背過身去。少年褪去紫衫,將披風隨意搭在肩上,然後把衫袍遞與綺素:“有勞。”
綺素已找出針線等物,接過袍衫便縫補起來。少年在案旁坐下,看綺素熟練地飛針走線。房間裡寂靜無聲,只有針線穿過衣物時細碎的聲響。
少年看了一會兒,忽覺自己這樣盯著人看有失禮數,有些不自然地將目光轉向身旁長案。案上除了經卷,尚有紙張若干,上面零散地寫了些字。少年仔細翻看,見紙上字跡圓潤秀麗,頗有可觀之處,不知不覺便對著幾張紙揣摩了起來。他瞧得入神,連綺素喚他也未曾聽見,直到綺素叫了好幾聲“郎君”,他才猛地回過神。
綺素手上拿著縫補好的衣衫,有些羞赧地說:“倉促之間,奴想不到更好的辦法,雖然勉強補上,卻總歸不大像。”
少年接過袍服,見袖上裂口果然已經補好。為了掩蓋縫補的痕跡,綺素用同色的絲線在裂痕處繡了卷草紋。她又細心地在另一隻衣袖上也繡了同樣的紋飾,所以不留心看的話是難以瞧出有縫補過的痕跡的,即使有人發現,在紋飾的遮掩下,也不致過於突兀。
“應該能混過去。”少年這樣想著,松了口氣。他接過袍服穿上,向綺素一揖:“小娘子費心了。”
綺素還了禮,說道:“這個時辰,中宮應該佛事已畢,郎君若要拜見,最好即刻前往。”
少年微微一笑:“謝小娘子提點。”
綺素送走少年,也松了口氣,拿出早前未做完的針線活做了起來。這一做便到了掌燈時分,她剛放下手裡做了一半的衣帶,皇后殿中便有兩個宮女過來請她去皇后處。
兩宮女將綺素引到皇后的佛室前。綺素暗暗奇怪:現在並不是皇后日常禮佛的時間,怎麼皇后還在佛室?
染香正守在門口,見了綺素,她滿面笑容地上前施禮:“小娘子。”
綺素連忙還了禮,問道:“中宮現在還在誦經?”
染香遣退了兩個宮女,拉著綺素走出幾步道:“晉王奉詔回京的事,小娘子總該知道吧?”
綺素點頭,她想,皇后這幾日的心神不寧想來正是為此。皇后與皇帝少年夫妻,一路患難與共,她的地位可說穩如磐石。這些年唯一一個讓她有所忌憚的人,便是已故去的淑妃,也就是晉王的生母。綺素曾懷疑過,晉王十二歲就出居北府,除了狄人為患,是否也有皇后的意志在內。
染香繼續道:“晉王兩日前抵京,今日特地來拜見中宮。”
“晉王?”綺素心內一動,“除了晉王,中宮可還召見過其他人?”
染香搖頭:“中宮見過晉王后便一直待在佛室,不曾見過他人。”
綺素恍然,那少年竟是晉王?她略一沉吟,問道:“可是晉王說了什麼話讓中宮不悅?”
“晉王執禮甚恭,並沒說什麼失禮的話,”染香輕聲道,“不過中宮今日反常,倒還真是晉王的緣故。”
“這是怎麼說?”
染香環顧,見四下無人才輕聲將晉王入見中宮的情形說與綺素知道。

雖說晉王與皇后並無血緣關係,但皇后到底是其名義上的母親,晉王返京,于情于理都應來拜見;而皇后身為嫡母,也需表現出慈母應有的風範,以免落人話柄。是以,皇后與晉王見面時,倒還稱得上母慈子孝。
晉王行過大禮,皇后便連忙讓他起身,又是賜座,又讓人擺上酥乳、雜果等物招待。二人久未見面,總要敘上幾句,皇后不免問起了晉王在北府的生活,晉王便講了些北府異於西京的風物、習俗,間或也提到了塞北的戰事。
“這麼說,你去過塞外?”皇后饒有興味地問道。
“隨鄭公出征時去過。”
皇后聽了,不覺輕歎:“小小年紀出居北府,還要隨軍出征,這些年真是難為你了。”
“為國盡忠是臣的本分。”晉王微微一笑,“這次回京,臣帶了一些北府特產之物,請殿下笑納。”
“費心了。”
晉王微微遲疑,又道:“除了北府土產,臣還帶了一件東西……”
“哦,是什麼?”
晉王吞吞吐吐道:“回京前,臣差人去石河請回了故皇太孫的骸骨……”
“什麼?”皇后面色大變,“你……你做了什麼?”
皇后聲音顫抖,也不知是驚是怒。
晉王拜在皇后面前,低聲道:“殿下容稟。當年皇兄隨上皇出征,不幸身亡,因戰事正緊,上皇就地安葬了皇兄。臣感懷皇兄,兩年前曾遣人赴西戎祭拜,從人掃祭歸來,說皇兄之墓無人料理,日漸荒蕪,難以尋覓。臣想皇兄為國捐軀,身後卻如此淒涼,豈能忍心,臣派人日夜搜尋,終於找到皇兄埋骨之處,遣人重新修葺。可西戎終非皇兄故鄉,所以臣擅作主張,返京前讓人起出皇兄遺骸,運回京都故土……”
晉王陳情之際,皇后已從震驚中平復下來。她沉默良久,最後搖搖頭,悽楚地說道:“這……罷了……”
晉王低下頭:“臣長居北府,無人教誨,任性妄為之處還請殿下責罰。”
“不,你沒做錯。”皇后慘淡一笑,“至尊即位之初,我就想過遷葬之事。但一來西戎相隔千里,運送不易;二來朝中事務千頭萬緒,我不忍給至尊再添憂煩;三來慮及上皇,怕勾起他的傷心舊事,這件事就一直拖了下來。你請回遺骨,倒是了我一樁心事,勞你費心了。”
她說著,禁不住悲從中來,慌忙背過身去,好一會兒才轉回來,起身親自扶起晉王:“起來吧。”
皇后泛紅的眼圈沒能逃過晉王的眼睛,他垂著頭說道:“淑妃早逝,臣視殿下如同生身母親,只是臣自知身份,未敢親近,只願能為殿下效綿薄之力……”
皇后一邊領他歸座,一邊說道:“這些年我未盡母職,對你實有虧欠。”
“不,臣在北府,常思慕殿下慈恩……”
皇后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才溫和道:“既視我如母,又何須如此生疏?”
晉王沉默片刻,終於低低地喚了一聲:“母親。”
皇后見他微微顫抖,終於心軟。她因淑妃之故,對這庶子始終有些成見,這次晉王回京,她雖未對皇帝的決定說什麼,心裡卻頗有微詞。然而晉王替她帶回了長子遺骨,讓她既愧且憐,這些年的芥蒂便消了七八分。何況晉王一臉孺慕之情,她也是做母親的人,又如何能硬得起心腸,拒他於千里之外?
良久,皇后才又開言道:“遷葬之事,可以託付於你嗎?”
晉王一揖:“自當盡力。”
之後母子二人又閒話數句,晉王見皇后神色疲憊,便不再久留,隨即拜別了皇后。
“中宮送走晉王之後,就一直待在佛室。”染香說完皇后與晉王見面的場景後又補充道,“我擔心中宮過於憂悶,又想到中宮向來親近小娘子,所以冒昧請了小娘子過來。”
綺素點頭:“我明白。若有我能做的事,請阿姊一定吩咐。”
得到綺素首肯,染香才入了佛室,片刻後出來說道:“中宮請小娘子進去。”
綺素進入佛室,見室內一樹銅燈,燭火跳動之下,皇后跪在佛前的身影也隨之搖擺不定。
“是綺素嗎?”皇后並未回頭。
“是。”綺素走近皇后,在她身側跪下。
“你都聽說了?”皇后轉過身,綺素看清了她臉上的淚痕。
綺素略微躊躇,輕聲道:“晉王請回遺骨是好事,母親應高興才是。”
“是啊,”皇后喃喃道,“我該高興……”
跪了許久的皇后有些支持不住,慢慢癱軟下來,綺素只得使出全身力氣扶著她。
“那孩子……終於回來了……”皇后的嗚咽聲輕輕響起。
這句低語包含了一個母親全部的思念,聽在綺素耳裡,更是無盡的淒苦悲涼。因為這件事,綺素對晉王便多了幾分關注。
晉王返京後,很快便獲得了皇帝的重視,他到京未足一月,皇帝便命人傳話,讓他在京中多住一陣,不必急於返回北府。閒時皇帝也常召晉王入宮切磋文墨,聽說父子倆甚是相得。
晉王相貌堂堂,才學過人,更兼其平易近人,體貼入微,不過出入幾次宮禁,便得到了宮中人的一致讚譽。一向不太過問宮中事的杜氏也向綺素問起:“聽聞宮中對晉王風評甚佳,小娘子可曾見過他?”
綺素一笑:“匆匆照過一面,除了覺得容貌與太子有幾分相像,也說不上什麼瞭解。”
杜氏聞言,輕聲問道:“太子近來還好?”
“殿下……與平日無異……”綺素不想說李承沛的不是,便含糊其詞。
杜氏何嘗不明白綺素話中之意?她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卻只是歎息一聲。綺素知道她所歎為何,然杜氏畢竟是上皇身邊的人,她不便透露更多的消息,只能保持緘默。
兩人閒話數句後,綺素便辭別了杜氏,按原路返回皇后殿。路過太液池時,她遠遠地便望見一個頎長的身影迎風而立,走得近了,才發現那人正是前些時日遇上的少年。
少年依舊是常服打扮,他站在楓樹下,正望著太液池想著心事。感到有人靠近,少年回過頭,見是綺素,便展顏一笑:“小娘子。”
綺素上前一禮,輕喚了一聲:“晉王萬福。”
少年坦然受了她的禮,繼而笑道:“上次幸得小娘子相助,我才不致失禮于中宮。”
“若不是因為奴,大王也不會那般狼狽。”
晉王笑笑,繼續看著湖面不語。
綺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恰好看見承香殿的屋簷自花木中透出。她忽然了悟為何上次會在這裡碰上晉王,便低聲說:“承香殿如今並無人居住,大王若緬懷淑妃,去那裡待上一陣也是無礙的。”
晉王卻微微一笑:“不,我是在等你。”

秋風拂過,枯葉紛落,太液池裡波光如鱗。
綺素對著微起漣漪的水面愣了好一會兒,才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等我?”
晉王微笑著點頭:“沒錯,等你。”他眼望清池,輕聲道,“我想,既然上次是在這裡遇到你的,或許你還會來。我不便去皇后殿中找你,所以有時我會過來。”
綺素審視著晉王:他的容貌與太子頗為相像,只是他在北府多受風霜,膚色比太子略深,且長了一雙細長的鳳目,不若太子總是睜著一對天真的杏眼。
“小娘子?”晉王見綺素出神,不禁挑眉出聲。
綺素慌忙收回目光,低首問道:“大王等我卻是何故?”
晉王從袖中取出一支青色竹管,遞到她眼前:“只想奉上薄禮一件,作為補衣的報答。”
綺素疑惑著接過。竹管光滑翠綠,上用白色絲綿封口,綺素猜不透裡面裝的是什麼。
“打開看看。”晉王溫和地說道。
綺素取下絲綿,見竹管內卷著兩張有字的紙箋。她將紙箋取出展開,卻是兩篇詩稿,無論是內容還是字跡,她都不陌生。
晉王悠悠說道:“上次我在你房中看過你的習作,我想小娘子既習韓體,想必會對韓侍郎的詩文感興趣。這兩篇詩稿為我舊日所得,就贈予小娘子吧。”
“多謝大王費心。”綺素向晉王斂衽為禮。對她而言,這的確是珍貴的禮物。
“韓侍郎在京時,常與朝中大臣唱和,所遺詩作不少,談不上費心。”晉王很自然地與綺素並肩而行,“不過韓侍郎被貶後,京中習此體者已寥寥無幾,何以小娘子獨好韓體?”
“因為……韓侍郎正是家父……”
晉王並不驚奇,只淡淡地哦了一聲,又道:“時人都道韓體過於綺麗,其實不然。韓侍郎之書,外形清俊而內蘊風骨,常人習之,往往只知描摹其表,故而有此評價。我觀小娘子所書,雖未拘于韓體俊雅之形,其中神韻卻已頗得韓侍郎真味。”
“大王過獎,”綺素面色泛紅,“奴只是隨便寫寫……”
她正說著,忽然山石後傳來一陣男女嬉笑之聲。兩人俱是一怔,皆未出聲。
只聽山石那邊數聲輕笑,然後男聲響起:“哈哈,讓我抓到了吧。”接著是嬌嗔的女聲:“殿下……”
那男聲顯然是太子李承沛。綺素與晉王對望一眼,有些尷尬地各自轉開頭。
那邊太子卻全無知覺,依然興致勃勃地說道:“好玩,好玩!你這麼機靈,不如我跟阿母說說,讓你去東宮陪我玩吧。”
“奴婢哪裡配去東宮。”女聲嬌滴滴地說道。
“我是太子,我說你配,你就配。”
綺素聽到這裡忍不住伸頭,見太子和一名宮女正親昵地並排坐在青石上。那宮女綺素認得,正是皇后殿中人,名叫小秋。
綺素一探頭,立刻便被太子發現了,太子叫了一聲:“素素!”
太子拉著小秋轉到綺素這邊,見晉王站在綺素身旁,不由得也是一怔:“阿兄?你怎麼也在這兒?”
晉王並不直接回答,不慌不忙地向他行禮:“殿下。”
太子不以為意,高高興興地對綺素道:“你來得正好,上次你幫我做的花鈿極好,再替我做兩個吧。”
綺素看向太子身後的小秋,小秋的額心正貼著一枚精巧時新的大紅梅花鈿,那是前幾天太子央她親手做的。綺素垂下了眼簾,沒有說話。
“素素?”太子對綺素的態度有些驚訝,“你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綺素低聲回答,“太子要什麼花樣的?”
她語音微顫,連晉王聞聲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太子卻沒察覺綺素的異樣,爽朗地笑道:“你愛做什麼樣做什麼樣吧。宮裡誰不知道你手巧,你做的一定不難看。”
“是。”綺素低低地應了一聲。
太子心情大好,對綺素道:“那我們先走了。”他沖小秋一揚臉,小秋緊跟在他身後去了。
綺素和晉王目送著太子走遠,待兩人的身影都看不見了,晉王才輕歎一聲,說:“他是太子。”
聽到晉王說話,綺素有些吃驚地抬眼看他。
晉王的目光充滿了憐憫,慢慢說道:“未來的天子不會只有一個女人。”
綺素漲紅了臉,退開一步,肅然說道:“大王此言,奴不明白。”
晉王注視著她,許久之後拂著袖子一笑:“就算是我失言吧。”他看了看天色,繼續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得出宮了。”
綺素一言不發,向他屈了屈膝。晉王深深看了她一眼,沿著小徑去了。

這件事發生兩天后,太子突然氣衝衝地到了綺素房內。
綺素奇怪地問道:“殿下這是怎麼了?”
太子不答,在案旁躺下。
綺素目光微轉,試探著問道:“是因為我的花鈿還未做好嗎?這幾日中宮欠安,我陪她的時間長了些,一直未得空。明日我就做好交給殿下,好嗎?”
“不用做了。”太子悶聲道。
綺素不解。
太子忽地翻身坐起,恨恨地道:“阿母把小秋調去當戶婢了。”
從皇后的近身侍婢變為負責看守宮中門戶的戶婢,顯然是極重的懲罰。綺素在太子身邊坐下:“可是她做了什麼事,惹怒了中宮?”
太子哼一聲:“沒有。剛才阿母還把我叫去,又訓了一通什麼太子當以德行立身,不可沉迷女色的老話,好沒勁。”
綺素明瞭,必是皇后發現了太子和小秋的私情,故而有此一舉。這也怪不得中宮,以前晉王不在京中,無從比較,現在晉王回京,雖然時日尚短,卻已得到“賢王”之譽。晉王聲望與日俱隆,太子卻依舊我行我素,頑劣不堪,怨不得中宮著急。
綺素婉轉地勸慰太子:“中宮也是為了殿下,如今……”
“行了行了!”太子不耐煩地說道,“阿母說完了你又來說,煩不煩?”
綺素見他動怒,不敢再說,只能默然以對。
太子躺了回去。他翻來覆去,到底氣惱難忍,複又坐起來向綺素抱怨道:“你說阿母這是什麼意思,我堂堂一個太子,連一個宮女也要不過來?”
綺素垂目不語。
“阿母怎麼會知道我喜歡和小秋玩?”太子稍稍冷靜下來後,立刻想到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綺素心想,以太子這藏不住事的性子,皇后要是瞧不出來才奇怪呢。她雖是這樣想,卻只是搖搖頭,表示不知。
“這就怪了,”太子喃喃道,“難道有人告密不成?”
綺素見太子的眼光瞧向自己,斷然說道:“我沒有告訴中宮。”
隱秘心思被她說破,太子有些難堪地搔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懷疑誰都不會懷疑素素你啊。”他自覺沒趣,起身道,“太晚了,我、我回東宮了。”
綺素看著太子逃一樣地出門,幽幽地歎息一聲,也不知是為了太子,還是為了自己。

第三章:定風波
顯德十四年元月十二,已近上元佳節。
都中唯有上元節前後三日解除夜禁,故而這幾天西京城內極為熱鬧。道觀佛寺皆燃燈相慶,京中更是處處燈光亮如白晝,鼓樂喧天,角牴、百戲雜陳,可說是一年之中最為隆重的慶典。
皇后仁厚,收綺素為女以後,特許她每年於上元節前出宮與其生母蘇氏團聚,共度佳節。
綺素出宮的車駕並不顯眼,與都中官宦之女毫無二致。行進途中,綺素隔簾打量著西京的街市。京都本就人口眾多,又逢節慶,街道上更是行人如織,一片喜氣。
車駕直入京兆尹蘇牧府邸。蘇牧並其二子蘇仁、蘇儀早已等候多時,綺素下車,先拜舅舅蘇牧,再與兩位表兄蘇仁、蘇儀見禮。父子三人都慌忙扶起了綺素。
蘇牧對綺素道:“你阿娘已經等你很久了,快去吧。”
綺素點頭,讓僕婦領著向內庭走去。一出了舅舅和表兄的視線,她就顧不得旁人,飛奔了起來。一入內院,綺素便被守在門口的蘇引擁入懷中:“我的孩子!”
綺素偎依在熟悉的懷抱中,禁不住淚如泉湧:“阿娘!”
母女倆抱頭痛哭,直至蘇牧之妻王氏趕來,才把兩人分開。王氏看著她們的樣子,不由得笑道:“孩子回來是好事,哭什麼?”蘇引聽她這話有理,便慢慢收了淚,牽著綺素的手進房敘話。
沒過多久,蘇牧遣僕來告,說家宴齊備。蘇引便領著綺素到了廳上,一家人和樂同食。席間綺素得知兩位表兄入選三衛番上數年①【三衛為唐代門蔭的一種,官宦子弟可以此入仕。】,資格已滿,欲在來年參加本部簡試;兩個表姐已經出嫁;還有三位年幼的表妹在室,現由姑母蘇引教習文墨女紅。
宴罷,綺素將從宮中帶來的禮物分發給眾人,蘇家人也各有回贈——因太子總要綺素每年出宮時給他帶幾樣好玩的東西,蘇家人都心照不宣地準備了各式玩物作為回禮。之後蘇引便攜綺素回房,關好門窗,這才細細地打量起女兒。
綺素入宮數年,長高了不少。她在宮中頗得優待,早不復當年的黃瘦。蘇引看著女兒烏髮如雲,面色紅潤,皮膚白晳,不由得十分欣慰:“氣色一年比一年好,要不怎麼說宮裡養人呢。”
綺素依在母親懷裡,只是笑。
蘇引摩挲著綺素的臉,輕聲問道:“在那裡過得可好?”
綺素點頭:“好。至尊和中宮都待我極好。”
“沒人欺負你?”
“我有皇后撐腰,誰能欺負?”
蘇引卻面有憂色:“太子呢?我總聽人議論說太子頑劣,不堪大任。”
綺素低頭繞著自己裙上所系絲絛,小聲道:“太子雖然淘氣了些,卻是個很好的人。”
蘇引遲疑道:“你舅舅說晉王賢孝,太子目下處境似乎甚為微妙。”
綺素一怔,過了一會兒才道:“太子乃皇后之子,至尊總不至重視晉王甚于太子。”
蘇引搖頭:“立賢不立嫡並非沒有先例,便是今上……若不是那年當機立斷,只怕也……”她自知失言,只起了個話頭便急忙止住了。
綺素卻不願放過這個話題,追問道:“今上如何?”
蘇引不答。
綺素不肯讓她就這麼回避,牽著蘇引的衣袖懇切道:“阿娘,阿爺左遷振州是否也與當年之事有關?每次我問起,阿娘都顧左右而言他,若不是涉及皇權之爭,阿娘何以諱莫如深?”
蘇引轉開身子,綺素固執地與她一同轉過來,含淚道:“阿娘,告訴我吧。”
“罷罷罷!”蘇引長歎一聲,“我就知道總有一天瞞不過你。”
蘇引再次檢查門窗,確認門窗都已緊閉,便讓綺素入了內室。母女倆在榻上坐定,蘇引才道:“你說得沒錯,你父親遭貶,正因涉及皇族恩怨。”
綺素有些緊張地傾聽著母親敘述,生怕漏掉一個字。
蘇引繼續說道:“我想你也聽說過,先皇后為狄人可汗之女。因當年中原余亂未平,而北狄勢大,太宗不得不為太子迎娶狄女以安北狄。那時的太子,便是如今的上皇。上皇素來勇武,更兼年輕氣盛,堂堂中原上國皇儲竟娶了蠻女為妻,心裡很是不平,始終將這門親事視為奇恥大辱。所以先皇后並不受寵,只在為妃時生下一子,便是今上。
“上皇雖將今上立為太子,但因太子有狄人血脈,始終心有顧忌。且上皇在位時思平狄患,總擔心太子為狄女之子,將來會有所掣肘,漸漸起了易儲的心思。庶子之中,上皇最喜三子蜀王和六子吳王。蜀王英武,類於上皇;吳王文采出眾,也頗得上皇愛重。不過太子向無過失,若輕易廢之則難以服眾,所以一直拖到昭武二十五年以後,上皇才明確表示有廢太子之意。
“上皇連年征戰,民間頗有怨言,太子多次上疏,請上皇罷兵止戰。太子沉默寡言,向來不得上皇歡心,屢次上書更讓他失寵於上皇。昭武二十三年,皇太孫在西戎戰亡,又使上皇父子生隙。太子終於在昭武二十八年發動兵變,逼上皇禪位。
“上皇見京都為太子所制,知大勢已去,只得退位遷居西內。今上剛登皇帝位,便有人密告吳、蜀二王心懷不軌,意圖謀反,今上立將二王收押,命你阿爺主審此案。你阿爺素來剛正,再三審理仍堅持二王未有反跡。今上對你阿爺甚為惱怒,恰在此時朝中有人密奏你阿爺勾結逆党,今上一怒之下,將你阿爺貶至振州為官……”
“蜀王與吳王后來怎樣了?”綺素問道。
蘇引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手背置於身側的香爐上試了試火氣,從香筒內取出香箸,打開爐蓋撥弄了幾下爐灰。蓋好香爐後,她才淡漠地說道:“二王並其子孫於顯德二年伏誅,妻女皆罰沒宮中為婢。”
綺素不寒而慄。
宮中皆贊皇帝仁孝,上皇有疾必親侍湯藥。去歲大敗北狄,皇帝大宴群臣,太上皇親自舞蹈為賀,在宮內被引為佳話。原來父慈子孝的表像下隱藏著這樣血淋淋的事實,不知那對父子彼此相對時又是懷著何種感情。
“綺素,”蘇引的呼喚讓綺素回過神來,“明敏如你阿爺,在皇權之爭中尚且不能全身而退,我與你阿爺只你一女,讓你入宮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如今我不求富貴,只望你一生平安。答應我,千萬遠離是非,不可犯險。不能招惹的人,你千萬別去招惹。”
綺素抬眼,見母親鬢邊已有絲縷白髮,眼角也生出了細紋,不由心中一慟,鄭重答道:“是,女兒知道了。”

三天以後便是上元節,此時西京盛飾燈影,特許夜行。都中無論貴賤男女,皆以觀燈為樂。綺素與三位表妹共乘犢車,在兩位表兄及家僕的陪伴下出門看燈。
這年安福門外所設燈輪高達二十餘丈,照得四周通明如晝。官府又妙選長安、萬年兩縣少女,戴花冠,衣羅綺,香施粉黛,於燈下踏歌,可謂遠超歷年之盛景。
蘇府奴僕早已占得佳位,綺素于犢車內隔簾相望,見外面佳人盛飾,士庶混雜,其樂融融。都中的貴人們也多攜家眷出遊,是以人來車往。這些人中有不少是蘇府相識,因此蘇仁、蘇儀不住地與人見禮寒暄。
綺素初時和表妹們一樣觀看歌舞,後來漸漸地便把注意力集中在與兩位表兄酬答來往的人身上。毫無疑問,迎來送往的人都是京中的貴戚子弟,雖然相貌有別,卻都儀態翩然。
“你是?”二表兄蘇儀一聲輕呼,引起了綺素的注意。
因犢車遮擋,蘇儀面前的人並不在綺素的視線之內,但表兄那樣驚訝,想必此人身份不同尋常。綺素越發好奇,便開始留心傾聽他們的談話。
透過紗幕,綺素瞧見大表兄蘇仁嚴肅地看了弟弟一眼,似在譴責他的失態,然後他下馬一揖,微笑道:“郎君何以至此?”
“宴飲早散,便出來觀燈。”來人語音儒雅而溫和。
這聲音聽在綺素耳裡卻是大為震驚——這是晉王的聲音。
上元節宮中自有宴飲,今上最喜燈下賦詩、君臣同樂,以往總是深夜方休。現下聽晉王之意,竟似宮宴已罷,所以他才有暇外出觀燈。且聽得蘇仁未以“大王”呼之,想來此番出行,晉王並不願露出身份。
蘇氏兄弟對晉王仰慕已久,難得有機會與他打交道,便將觀燈之事拋諸腦後。二人低聲商議了兩句,便由蘇仁說道:“此處嘈雜,說話不便,不若在下覓一清靜處,再與郎君暢談?”
“正當如此。”晉王拊掌稱妙。
話雖這樣說,可上元這日要在都中找出一片清靜之地卻並非易事。一行人久覓不得,最後晉王便提議去他的府邸。犢車行了許久,終於駛進一處僻靜的宅邸。綺素與幾名表妹在侍女的攙扶下出了犢車,此時晉王與蘇仁、蘇儀已下馬,晉王主動過來與她們見禮。
看見綺素,晉王先是一愣,繼而微微一笑:“是你。”
綺素向他行禮,晉王卻道:“這是我私邸,小娘子不必拘禮。”
幾位表妹也一一過來向晉王見禮,晉王都含笑還了禮才引他們入內。綺素打量著晉王宅邸:宅子不大,庭院更是狹小;除卻庭中引流泉注入的水池及花木、山石若干,宅中一應物事皆以實用為主;宅中雖也有僕從若干,但相較于晉王的身份,未免顯得太過簡陋。
許是意識到了綺素的疑惑,晉王淡淡說道:“我在北府生活簡單,都中父皇所賜府邸過於奢華,令我頗為不適,日前已請父皇收回。此處宅邸雖然樸素了些,我反倒覺得自在。”
綺素垂目,片刻後微笑道:“怪不得京中皆稱道晉王賢德。”
晉王的眼神在綺素身上略作停留,含笑以對:“我只做我認為正確的事,世人的眼光與我何干?”
說話間有家僕來稟,說酒宴已齊備。晉王同眾人入席。因是倉促備下,菜肴並不豐盛,卻還算可口。酒則是晉王從北府帶回的,不及都中佳釀清醇,酒性卻是極烈,綺素嘗了一小口,只覺一陣火辣從喉頭直燒到胸口。她看向幾位表妹,嘗過酒後個個都皺起了眉頭,顯然都喝不慣。場中三名男子卻都不在意,他們早已興致勃勃地談起最近幾次與北狄的戰事。
“目前的局勢對我方有利,某以為不妨乘勝追擊,開春時大軍出動,必能一舉掃平狄患!”蘇儀兩杯酒下肚,話語漸漸激昂起來。
蘇仁卻更為穩重,向晉王道:“我兄弟二人雖入選三衛,也不過宿衛宮府,並未曾親歷戰陣。紙上談兵,讓大王見笑了。”
晉王一笑:“某只是隨鄭公出塞兩次,哪裡談得上知兵?真要說起來,只怕還不及二位。”
“大王過謙了。”蘇仁笑道,“我們都聽說大王曾親自上陣,這就強過我們許多了。以大王之見,下一步至尊會採取什麼行動?”
晉王收斂笑容,慢慢說道:“某不敢妄測至尊之意,只是某若為主帥,必不願在此時輕舉妄動。”
蘇仁目光一閃:“願聞其詳。”
晉王一笑:“二位不曾到過塞北,大概並不知道,那地方沒有良田,都是草場。不宜農耕之土,中原人豈願長居?故歷代中原大軍雖能攻陷其土,卻無法將其據有。而狄人逐水草而居,不比中原百姓安于一方,中原又不能將之徹底消滅,是以國朝至今猶有邊患。某以為,北狄之患,不是難在戰力,而是難以將其根除。與其一味出兵虛耗物力,不若國朝恩威並施,挾兵勢以立威,繼而施恩以撫人心,漸化戎夷為我華夏。去歲大勝,中原威信已立,此時應暫緩攻勢,伺機而動,徐徐圖之——不過這只是某之淺見,至尊或有更深的考量也未可知。”
“大王言之成理,可這伺機而動,又作何解?”蘇仁追問。
晉王持盞微笑:“狄人不若中原般州縣為治、上下有序,他們不過是群烏合之眾罷了,平日各自追逐草場,有戰事則聚而戰之。北狄各部並沒有太深的聯繫,有時還會為爭奪草場而大打出手。烏集之交,初雖有歡,後必相咄,某所說之伺機而動,即在於此。與其大軍出動,不若利用狄人內部的衝突,坐收漁翁之利。”
蘇仁、蘇儀都沒再說話,而是默默咀嚼著晉王的這番話。綺素聽了也垂下目光,盯著眼前的酒盞出神。三位表妹對軍國大事一無所知,只坐得興味索然。
晉王見眾人沉默,便不再多話,擊掌喚來奴僕,低語數聲。不多時,家僕便領了一名橫抱琵琶的樂人前來。樂人在廳中角落坐下,取出撥子,叮叮咚咚地彈奏起來。
敞開的門戶外,一輪皎潔的圓月清清冷冷地掛在天幕之中。牆外歌舞歡騰之聲遙遙傳來,在琵琶的掩蓋下似夢似幻。
“小娘子在想什麼?”不知何時,晉王竟來到了綺素身旁。
“我……奴在想今日宮中歡宴,不知是何光景。”綺素微驚,有些慌亂地掩飾自己心事。
“不過一幫文人吹捧頌聖,了無新意。”
綺素吃驚地看向晉王,這並不像晉王會說的話。果然晉王微笑著續道:“太子說的。”
綺素恍然,繼而忍不住在心裡歎息:太子如此讓人掃興,難怪宮中的歡宴會提早結束了。
晉王目不轉睛地盯著綺素,悠然說道:“小娘子很關心太子?”
“奴……”綺素抿了抿嘴唇,“太子待奴如同手足,奴自然關心。”
“那麼,”晉王淡淡說道,“請小娘子向太子轉達我的忠告:至尊有意在下月以後巡幸東都。天子出行,太子理當監國,請他好自為之。”
綺素茫然點頭,許久才明白了他話中之意。她不知晉王此番提醒是什麼意思,可晉王不等她多問便已歸座,與她的兩位表兄繼續聊起了剛才的話題。三人一直聊到夜深才興盡而歸,綺素的三個表妹都已困倦不已,在犢車緩慢行進中便已昏昏入睡。綺素照料著三個表妹,忽聽車外蘇儀對蘇仁道:“若晉王是太子,將來必大有所為。”
“阿弟不得妄言。”蘇仁雖然喝止了蘇儀,但綺素聽得出,他對蘇儀的看法不無贊同之意。
二人的話讓綺素悚然:如果連她的表兄都認為晉王更適合承繼大統,太子豈不是很危險?她是不是該提醒太子小心晉王?可晉王並無逾越之舉,貿然出言只會自取其辱。何況自己才答應母親不涉入皇權之爭,又怎能食言而肥?但若是什麼都不說,豈不是辜負了皇后對她的恩情?
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好?綺素為這個問題思量了許久。

果如晉王所言,天氣一和暖,皇帝便攜皇后及眾妃嬪行幸東都。太子受命監國,與幾位宰輔留守京師;晉王則奉命統領軍士,護衛帝、後安全出行。
太子雖在東宮多年,監國卻還是頭一次。皇帝似乎認為已到了考驗太子能力的時候,在東都駐蹕的時間超過了他即位以來的任何一次,甚至打算在東都過完新年再起駕返京。
朝野上下也都明瞭這次太子監國的重要性,無不關注著太子的一言一行,看他能否勝任儲君之職。遺憾的是,太子未能讓皇帝滿意。
留守的幾位宰輔執政多年,即使沒有太子,他們也能處理好大部分的事務。離京前皇后又曾千叮嚀萬囑咐,讓太子多納宰輔之言,因此最初的幾個月,除了時常出入西內打擾太上皇的清淨之外,太子還算安分。數月來東宮的表現雖然無功無過,但太子畢竟只有十五歲,能做到這一步也算差強人意。就在眾人以為太子這次監國可以平平安安交差的時候,他卻鬧出了事故。
按國朝慣例,每年入秋後會對官員當年的為政優劣進行考課,是為小考。在京各部須在九月末以前完成本部考課,並於十月一日將結果送交尚書省;各地官員的考課則在年底由朝集使考解進京。
官員考課本是常例,又有吏部考功司負責,再有兩位名望高的京官出任校考使,分校中外官考。按理不會有什麼差池,可一日太子玩興大發,扮作黃門內侍混進了吏部閒逛,這便引出了事端。
其時吏部尚書盧文元正考校內外官。官吏中有一人姓張名啟泰,負責督運米糧,不想路遇風暴,導致船沉米失。盧文元翻看檔案後,認為監運損糧,有失職責,便將此人定為中下。張啟泰倒是鎮定自若,並不辯解。太子剛巧在側,見此情狀忍不住出聲道:“遇風失米是天災,又不是他能掌控的,尚書這麼寫,不太公平吧?”
盧文元初時見他著內官服飾,大為惱怒,以為一個宦官竟敢闖入吏部干涉考課,實在膽大妄為。他正待要命人拿下,定睛一看卻是東宮太子,吃驚之餘急忙起身下拜。太子倒是不以為意,只吩咐盧尚書繼續。監國太子已經有言,盧文元不得不重新考慮張啟泰的考評,最後他將之前的“中下”抹去,改寫為:“非力所及,考中中。”
張啟泰仍不置一詞,亦未露半分喜色,再拜而退。太子見狀,再次出聲:“你等等。”
張啟泰聞聲止步,默立於一旁。太子取筆,又將盧尚書之前所寫“中中”塗掉,寫上:“寵辱不驚,考中上。”②【考課事蹟化用自《隋唐嘉話》。】
寫罷,太子擲筆長笑而去。
出了尚書省,李承沛便直入西內太上皇別宮。祖孫倆同坐榻上分食蜜餅,太子便將這事當笑話一樣講給太上皇聽。
太上皇聽完果然大樂:“像我,像我!到底是我孫子,有我年輕時敢作敢為的風範。”
李承沛卻不屑一顧:“別把我跟你比。你年輕時也就騎著馬到處亂跑的出息,討人嫌了還以為自己威風八面呢,哪有我英明神武?”
太上皇讓他噎得說不出話來,沖著他指了又指,卻罵不出聲。
李承沛吃完蜜餅,又從金盤裡拿了一個橙子,取了銀刀切開,撒上細鹽一邊吃一邊抱怨道:“那群措大迂腐得緊,我忍了好幾個月,今天總算是痛快了一次。”
太上皇哼了一聲:“你是痛快了,只怕東都有人要不痛快了。”
“誰?”
“你阿爺。”太上皇斜了李承沛一眼,“你阿爺最講規矩,恐怕不會喜歡你今日所為。”
李承沛皺著眉想了一會兒,認真道:“規矩也是人定的,不合理就該改。我不覺得我有做錯。”
太上皇見李承沛尚不知其中利害,思忖了一會兒才語重心長地說道:“我聽說晉王在東都愈漸寵遇,你啊,最好當心些。”
“哼,當年你不就是想廢嫡立庶才引得我阿爺奮起反抗的嗎,你覺得我阿爺會和你一樣傻?再說,不就是個東宮太子,好像誰多稀罕似的!”李承沛不以為然道,“說起來,好不容易我阿爺跑東都去了,還住了這麼久,你這老東西就沒想著搞點動靜出來?”
太上皇乾笑了一聲:“臭小子,怎麼扯到我頭上了?”
不過這話到底讓太上皇有些悵然,他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蜜餅道:“你阿爺當年逼我傳位,我自然怨過他。可話說回來,當年我想廢你阿爺,最大的擔心就是他乃狄女血脈。要是他因為母親的緣故容讓狄人,豈不白費我這麼多年的辛苦?可這些年看下來,你阿爺對狄人該撫就撫,該打就打,並沒有偏袒。可見他心裡是明白的,我何苦再去添亂?身為皇族,理應以大局為重。只是我一生縱橫沙場,自負英明,到頭來卻栽在兒子手上,嘿嘿,百年之後恐怕要成人笑柄了。”
李承沛大大咧咧地一揮手:“倒黴的人多了,又不止你一個。再說你現在要吃有吃,要穿有穿,悶了還有歌舞看,比我過得都快活,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太上皇怔住,倚在幾上良久,才乾笑了一聲:“也對。正好我這兒的幾個舞伎新近排了一齣舞戲,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我才不看!”李承沛對於上皇喜愛的歌舞一向避之不及,趕忙跳下長榻,“你喜歡的歌舞就沒幾個有意思的,還不如拿彈弓去太液池邊打鳥好玩呢。”說完他就蹦蹦跳跳地回東內了。
太上皇見他那無憂無慮的模樣,知他並未把自己的勸告聽進去。他有些憂慮,照此下去,昭武末年之事只怕會再度重演。晉王所圖何事,別人或許瞧不出來,卻瞞不過他。然而事關天下傳承,縱然他與皇帝的關係近年來有所緩和,也不好出言。他思慮良久,最後一聲長歎,只願果如李承沛所說,兒子經過當年之事,不會再輕易起廢立之心。
張啟泰一事,上皇所料是半分不差,皇帝接到京中消息時果然大怒。昭媛王氏原本正與皇帝對弈,見皇帝接報以後臉上陰雲密布,便急忙伏在了一旁。皇帝卻沒看王昭媛一眼,只向內侍道:“叫皇后來。”
皇后攜綺素正在園中賞楓,聞報急忙趕來。皇帝一見皇后,便將京中奏報摔在了皇后面前:“你養的好兒子!”
皇后只知皇帝震怒,卻不曉因由,拾起奏報讀過後也不免變了顏色。
皇帝怒斥道:“官員考課自有定則,他身為東宮,竟然扮作內官混入吏部干涉考課,以一己好惡自壞規矩,簡直不成體統,無法無天!”皇帝正在氣頭上,皇后不敢答話,倒是王昭媛壯著膽子膝行上前相勸道:“至尊息怒。”
皇帝背著手煩躁地轉了幾圈,方向內侍道:“叫晉王來。”
晉王在東都一直隨侍宮中,很快便趕了過來。此時皇帝已命承值的官員草擬了詔令。
“阿渙,”皇帝見了晉王便道,“你準備一下,即刻回京。就說是朕的意思,讓太子停止一切事務,在東宮待命,若有急務,便由你與宰輔商議著辦。”
晉王在路上已得知了大略情形,此時並不驚訝,默然領命。
皇帝在晉王離開後即命人準備回京事宜,隨後便丟下眾人,拂袖而去。
王昭媛見皇后仍跪在地上,也不好先行起身,便膝行到皇后身前,輕聲喚道:“中宮?”
皇后只是無力地擺擺手,王昭媛便默默退去了。
這期間綺素一直跟在皇后身側,這時她才小心地上前扶起了皇后。
皇后在她的攙扶下起身,卻雙目茫然。良久,她才對綺素說了一句話:“太子這次是真闖禍了。”

回京前,晉王特來向皇后辭行。
綺素見皇后聞報後神情懨懨,知她不欲見人,便親自出外告知晉王:中宮不適,不宜入見。晉王聽了並不驚訝,點了點頭,便欲離去。
綺素沉吟片刻,叫住了晉王:“大王留步。”
晉王止步,回望綺素。
綺素微微垂目,似在斟酌,旋即抬首問道:“至尊東幸前,可是大王向至尊建議讓太子監國?”
晉王並不否認:“不錯。”他掃了綺素一眼,又問道,“小娘子還有何見教?”
綺素脫口而出:“大王明知太子孩子氣,為何還提議讓他監國?”她看得明白,晉王與太子並無甚交情,何以卻向皇帝進言?只怕他從一開始就沒存什麼好心思。
晉王輕笑一聲,一雙鳳目上上下下地審視著綺素。綺素知道自己方才的話說得逾越規矩,被他一看便有些心慌,可事關太子,她不想就此退讓,便依舊直視晉王的目光。
晉王打量了她一陣,斂去了面上笑容,淡淡道:“協理政務不是太子職責所在嗎?”
綺素一凜,頓時語塞。
晉王說罷不再看她的反應,頭也不回地步出了皇后殿閣。

晉王一路急行,數日後便抵達京都,直入內宮。
太子李承沛正用金彈丸在太液池下戲耍,雖在興頭上,他也不得不放下彈弓,恭恭敬敬地聽晉王傳達皇帝的意思。晉王說完,太子拜謝,然後渾不在意地拾起彈弓,重新對著樹上的鳥雀瞄準。
“殿下還有心情打彈弓玩耍?”晉王挑眉問道。
太子斜睨一眼晉王:“不打彈弓打什麼,難道打你?打你又有什麼好玩的?阿爺只說不讓我監國,又沒說不讓我出來玩。還是我現在只能待在少陽院裡,連太液池也來不得了?”
聽他如此說,晉王垂下了眼簾:“承渙僭越了。”語罷他即退了下去。
晉王走後,太子接著打了一會兒彈弓,後來眼看著紅日漸沉,忽然沒勁起來,便將彈弓和剩下的幾枚彈丸隨手一拋,自回東宮去了。
晉王也在暮色將合時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宋遙已經等在府中,晉王將馬韁扔給僕從,抬手示意宋遙隨自己入內室。賓主坐定,宋遙才道:“聽聞大王回京,我便立刻趕來,不知此時大王返都,所為何事?”
晉王將太子干涉官員考課,皇帝大怒並遣自己返京傳令之事原原本本地道來。宋遙聽完,才笑道:“沒想到大王以提議監國來試探太子,倒有這樣一番意外收穫。大王正可借這個機會來結交幾位宰輔。”
“太子?”晉王嘴角微揚,“我想試探的從來不是太子。”
宋遙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陛下?”
晉王默認。
宋遙細思,讓太子監國說明皇帝尚無易儲之意,對晉王來說,這並不是好消息。
晉王似乎猜到了宋遙的心思:“的確,讓太子監國說明至尊仍視他為嗣君。”晉王轉目,直視宋遙,“不過……若再出幾件這樣的事,我想至尊或許就會重新考慮了。”
宋遙點頭,他想,目前的局勢對晉王仍是有利的。兩人隨後商議起哪些重臣可以拉攏的話題,太子的事便被他們略過不提了。
在晉王與宋遙談話的同時,東都回鑾之事已籌備妥當,不日即可起駕。皇帝得報後略作思量,便下令三日後啟程回京。
是夜,皇帝在殿內讀書,忽感倦意,便命人召王昭媛前來伴駕。
王昭媛在內官引導下姍姍而來,見皇帝煩躁而困倦地倚在榻上,便悄悄阻止了內官通報。她獨自入內,走到置於殿中的蓮瓣式鎦金銅香爐前,揭開了蓋子,見裡面焚的是龍腦香。她思忖片刻,便指使宮人取了以滴乳香合制的香丸來替換。待親自添好香,她才走近皇帝身旁,將散落的書卷拾起,置於一旁。
皇帝蒙矓中感到有人靠近,又聞到殿中的香氣與之前不同,睜眼見是王昭媛,便隨口問道:“這是什麼香?”
王昭媛答道:“是熏陸③。”【據《香乘》等書記載,乳香即是熏陸。】
皇帝點頭,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重新闔上了雙目。王昭媛在手上薄薄地抹了一層香膏,輕輕按壓皇帝頭上的穴道,為他消除疲勞。
過了一會兒,皇帝的眉頭微微舒展,向王昭媛道:“還是你的手法最受用。”
“能為陛下分憂,是妾之幸。”王昭媛微笑以對。
“分憂?”皇帝忽地笑了起來,“以前皇后也常這麼對朕說。那時候有很多事,朕不能對別人說,就只能跟她說。”
“中宮隨侍至尊多年,妾也深為敬重。”
皇帝點頭:“是啊,朕和她也算是患難夫妻了。朕那時曾對她說,若有出頭之日,定不相負。這些年她掌管後宮,朕從未干涉,凡她所請也無不依從,她倒好,把一個太子教成了這樣!”
皇帝說起舊事時,王昭媛只是含笑傾聽,等皇帝說到太子,王昭媛不能再無動於衷,她伏下身連聲說道:“妾惶恐。”
皇帝失笑:“朕不是沖你發火,起來吧。”
王昭媛起身,坐回皇帝身邊。皇帝卻又歎道:“太子……朕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了。”
王昭媛小心地說道:“太子畢竟年幼……”
“年幼?你看阿渙,他出居北府的時候才十二歲,比現在的太子還小三歲呢,怎麼他就懂事了?”
王昭媛賠笑道:“晉王返京以來,確實為宮中人所稱道。”
“哦,都說了些什麼?”皇帝似是很隨意地問。
王昭媛看了看皇帝臉色,才斟酌著道:“倒也沒什麼,只是宮人們都道晉王性格沉穩,處事得體,像極了至尊。”
皇帝面容緩和,微微頷首:“阿渙這孩子確實像朕年輕的時候。”
王昭媛見皇帝似乎心情舒暢了些,陪他看了一會兒書後含笑問道:“至尊要不要進些酥酪再看書?”
皇帝想了想,放下書道:“不必了。朕前幾日沖皇后發了火,怕她到現在都未釋懷,朕……去看看她。你先回吧,不必等朕。”
王昭媛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最後卻還是恭恭敬敬地行禮退了出去。
王昭媛回到殿中,近身的宮女香雪迎上來,向她使了個眼色。王昭媛會意,進了內室,只留下香雪伺候她晚妝。
香雪一邊為她梳理鬢髮,一邊小聲道:“郡君讓人傳信,說晉王命人送了翠雲、金鳥錦各二十匹,水精簾十副到府上。”
王昭媛之父在朝中為官,其母受郡君誥封,與王昭媛偶有書信往來。
“也算難得之物了,”王昭媛一邊仔仔細細地在面上、胸前撲粉一邊道,“晉王出手倒是一向大方。一會兒替我研墨,總得給他些有用的消息,才好收他的財帛。”
香雪笑道:“昭媛在至尊面前替晉王美言,收他幾匹織錦又算得了什麼?”
“傻子!”王昭媛輕笑著點了下香雪的額頭,“我看重的難道是這點東西?”
她放下絲綿所制的粉撲,再次看向鏡中。她今年已二十九歲,雖然鏡中的容顏依舊姣好,可她自己清楚,她也就還能再美上那麼幾年。皇帝漸漸上了年紀,若不早做打算,一旦皇帝崩逝,她這樣無所出的嬪妃就只能落個無依無靠的下場了。太子雖然本性不壞,但從小養尊處優,且有皇后疼愛,未必會顧惜他父親的妃嬪。晉王卻不一樣,若她能對晉王有所助力,他必會投桃報李,自己便有了依傍。
香雪卻不知王昭媛這百轉的心思,她陪著王昭媛寫完書信,又服侍著她睡下,這才將屋內燈盞一一熄滅。退出去時,她隱隱聽見寢帳內的王昭媛自言自語道:“不過是為了老有所依罷了……”
香雪一怔,昭媛十五歲入宮,如今尚未滿三十,卻已在謀劃晚年的生活了嗎?她輕輕歎息,將紗帳放下後便默默退去了。

御駕一回京,太子便被皇帝狠狠地訓斥了,並且被再次禁足于少陽院。
太子這次閉門思過,任何人都不得去東宮探望,便是皇后想打聽一下太子在少陽院的景況都不可得。雖然太子常受皇帝處罰,但罰得這樣嚴厲,卻還是生平頭一遭。
皇后在試圖向皇帝求情時甚至得到了如此回答:“若非素日溺愛太過,太子何至如此?他也該受些教訓了。”
太子的衣食素來由皇后親自過問,這番幽禁也不知少陽院的宮人照料得是否周全,直急得皇后好幾日寢食不安。綺素既擔憂李承沛,又可憐皇后一番慈母心腸,只是連皇后都勸不轉皇帝,她人微言輕,自然更不敢為太子說話。皇后身邊的染香給她出主意,說王昭媛頗得至尊歡心,如今的情況,中宮不便求情,她若肯美言幾句,興許能為太子解圍。
綺素細思之下,覺得也不失為一個辦法。皇后礙于身份,不好請王昭媛出面,她卻無妨。她便尋了個機會去拜訪王昭媛。
聖駕回京後,皇帝為太子之事煩心,政事又忙,便懶于敷衍後宮,王昭媛這些日子輕閒了許多。她雖在太子和晉王之間有所傾向,卻不願在姿態上表現得與他們中任何一人過於親近,此時反倒有意保持著中立,就連晉王奏請皇帝泰山封禪,她也沒多說一個字。她看得清楚,皇帝精明過人,表現得太熱絡反會讓他起疑,倒不如置身事外,關鍵之時再推波助瀾更好。
晉王明白王昭媛的想法,回京後也儘量避免和她接觸。一連十數日,她除了晨昏定省,便在殿閣中彈箏、調香為樂。綺素來時,正巧碰上她在調箏。
聽到香雪稟報,王昭媛微覺奇怪,這位皇后的養女是極少往嬪妃宮中走動的,也不知此次上門所為何事?她微一沉吟,便點頭示意香雪領綺素進來,手上卻並未停止撥弄箏弦。
綺素隨香雪入內,一眼瞧見王昭媛坐在廊邊:她這日不需伴駕,索性連髻也不梳,只用白色絲帶束住了滿頭青絲;她身著黃色衣裙,外搭蓮青披風,坐在廊下隨意地撥動著箏弦;深秋疏淡的天色下,庭中紅葉飄落於廊上,與神情慵懶的美人側影相映,如在畫中。
綺素雖常見王昭媛出入皇后殿閣,但那時的王昭媛總是低眉斂目,這樣的風致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一時看得出了神。中宮雖然端莊高貴,與王昭媛相較卻欠缺了一點風情,綺素忽然明白了在帝、後情意如此篤厚的情況下,王昭媛依然能在後宮中佔據一席之地的原因。
王昭媛一曲奏畢,才放下箏微笑著問綺素:“小娘子此來有何見教?”
綺素被她喚回心神,連稱不敢。
二人寒暄數句,綺素想起自己來意,試探著說道:“中宮回京後,時覺胸口煩悶,夜不能寐,又不願傳詔醫正,奴想起至尊凡有不適,常請昭媛伴駕,故來向昭媛請教,可有法子減輕中宮的煩惱?”
王昭媛笑道:“你倒是肯盡心。”
“中宮於綺素有養育之恩,綺素理當盡孝。”綺素語氣平和,“何況太子禁足東宮,無法侍奉中宮左右,綺素更不敢疏忽。”
綺素有意將話題往太子身上引,不想王昭媛卻不接她的話頭,反而細細問了皇后的症狀,略加思索後問她:“皇后殿中可常焚香?”
綺素不解她何以有此一問,又不敢將話說得太明白,只得答道:“中宮不擅香道,常焚的不過是蘇合香,有時也用龍腦。”
王昭媛一笑:“不懂香道無妨,只要中宮有焚香習慣就好辦多了。”
綺素越發困惑,眨了眨眼睛才道:“還請昭媛明示。”
“既然中宮不願就醫,不妨從香事著手。我知道幾個醒腦寧神的香方,你拿去照方合香,讓中宮日常使用,再輔以推拿之法,當有些效果。”
雖然這並非自己真正來意,不過若真能緩解皇后的病症,倒也是意外之喜,綺素連忙起身向王昭媛斂衽而拜:“如此……綺素多謝昭媛指點。”
王昭媛一笑,指向書案:“那兒有筆墨,我念你寫。”
綺素點頭,攤開紙墨,示意就緒。
王昭媛微微一笑,緩緩念道:“蘇合香油一兩,安息香、麝香、沉香、丁香、白術、青木香各二兩,香附子炒過去皮……”
綺素仔細地把幾個香方記了下來,又看了一遍後才交給王昭媛過目。王昭媛看過,表示無誤,又將方子遞回給綺素。
綺素拿了方子,並沒有立即告辭,反而欲言又止。
王昭媛自然也瞧出她的躊躇,溫和地問道:“小娘子可是還有心事?”
“蒙昭媛賜方,綺素感激不盡。”王昭媛如此善解人意,綺素便將自己來意直言相告,“不過……奴覺得中宮乃是心病……”
她言猶未盡,王昭媛已經明白過來:“莫非小娘子是為太子而來?”
綺素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絞了半天袖子才輕輕答了聲“是”。
王照媛親切地拉過她的手,柔聲道:“太子幽禁,我也於心不忍,卻始終不曾為他求情,小娘子可知是為了什麼?”
綺素搖頭。
“女子干政,向為君王大忌,何況至尊從來都有自己的主意,我若是求懇,只怕不但于太子無益,反會引至尊起疑。”
綺素一愣,她倒是從未想過這一節,訥訥道:“這……是綺素思慮不周了……”
王昭媛憐愛地說道:“小娘子年紀還小,想不到也不奇怪。”
“難道……就沒辦法救太子了嗎?”綺素想到太子還在受苦,免不了有些揪心。
王昭媛目光微微一沉:“太子禁足雖然可憐,卻也是至尊的一番苦心。至尊是希望太子能好好思過,並不是要害他,待太子真心悔悟,至尊自然會放他出來,何言一個‘救’字?小娘子出言,還是謹慎些為妙。”
綺素一驚,慌忙解釋:“奴、奴不是那個意思。”
王昭媛這才重露笑容:“我知道小娘子沒有惡意。這些話小娘子和我說說倒無妨,到了別有用心的人面前,保不定就會惹出禍事來。我也是當小娘子是自己人,方肯對小娘子說這些話,忠言逆耳,還請小娘子不要見怪。”
“綺素不敢,”綺素誠懇地說道,“綺素明白昭媛是出於好意才這樣說的。”
“你明白就好。”王昭媛暗暗松了口氣,如此一來綺素是不會對她起疑了。她定了定神,不著痕跡地轉了話題:“說起來,小娘子也快到定親的年紀了,中宮可曾提過?”
綺素不意她忽有此問,頓時滿面通紅:“不、不曾……”
王昭媛輕笑道:“不知中宮是什麼打算。我若有你這樣一個乖巧可人的女兒,定捨不得把你放在宮裡……”
綺素有些吃驚地看向王昭媛。
王昭媛笑容漸散,末了一歎:“嫁到宮裡可沒什麼好……”
綺素越發羞澀,頭都快垂到胸前了:“昭媛的話,奴不明白。”
王昭媛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日後你會明白的。你這樣通透的孩子,陷在宮中就可惜了……”
聽王昭媛越說越離譜,綺素一陣心慌,她不敢再留,匆忙起身告辭。
綺素來訪,香雪便退到了門外守候,此時見綺素逃似的走出殿閣,微微詫異,在她走遠後入閣笑問:“那小娘子怎麼了,臉紅成了那樣?”
王昭媛一聲輕笑:“怕是春心動了。”
香雪回想,綺素可不就是那副模樣?便笑道:“說起來,那小娘子也到說親的年紀了。”
王昭媛掠了掠耳邊的散發,不以為意地說道:“這也不是咱們該操心的事。說起來……”她將綺素的來意向香雪說了一遍,又道,“她這次找上門,興許是皇后的意思,你說我這樣應對,可有破綻?”
香雪想了一會兒:“昭媛說得滴水不漏,想來就算是皇后的意思,她也挑不出毛病。”
“那就好。”王昭媛輕輕一歎,“晉王與太子勝負未分,得罪中宮沒有好處。就算將來晉王即位,皇后也是嫡母,他若想要個仁孝的名聲,就得奉養皇后。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和皇后翻臉。”
“昭媛說得是。”香雪道,“不過奴婢覺著還是晉王的贏面大些。”
“誰輸誰贏還得看至尊的意思。話說回來,就算至尊不支持晉王,我看晉王也不會善罷甘休的。到那一日,可有得瞧了……”王昭媛轉著腕上的金跳脫道。
她語氣輕柔,卻不知為何,竟讓香雪生出了一股寒意,似乎陣陣腥風正迎面撲來。

購物須知

為了保護您的權益,「三民網路書店」提供會員七日商品鑑賞期(收到商品為起始日)。

若要辦理退貨,請在商品鑑賞期內寄回,且商品必須是全新狀態與完整包裝(商品、附件、發票、隨貨贈品等)否則恕不接受退貨。

大陸出版品因裝訂品質及貨運條件與台灣出版品落差甚大,除封面破損、內頁脫落等較嚴重的狀態,其餘商品將正常出貨。

無現貨庫存之簡體書,將向海外調貨:
海外有庫存之書籍,等候約20個工作天;
海外無庫存之書籍,平均作業時間約60個工作天,然不保證確定可調到貨,尚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