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覽紀錄

TOP
1/1
庫存 > 10
縹緲(全5冊)(簡體書)
人民幣定價:198元
定  價:NT$1188元
優惠價: 73867
可得紅利積點:26 點

庫存 > 10

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奇幻志怪•盛唐浮世繪。眾生有了欲望,世間便有了縹緲閣。
1、《縹緲》系列被稱為天涯三大奇書之一,網絡總點擊過億,豆瓣評分8.6,2018年上海電影節IP百強榜前十作品。
2、同名影視劇由優酷劇集中心重磅製作。
3、狡詐美豔的天龍女王VS純良特異的書生帳房,一起見證人世間的貪嗔癡、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盛唐,長安。
  西市坊間,有一座神秘虛無的縹緲閣。
縹緲閣中,販賣奇珍異寶、七情六欲。
  縹緲閣在哪裡?
  無緣者,擦肩難見;
  有緣者,千里來尋。
  世間為什麼要有縹緲閣?
眾生有了欲望,世間便有了縹緲閣。

白姬綰

原天涯大神級作者,暢銷書作家。
代表作《縹緲》系列被稱為“天涯三大奇書”之一,影視版權成交價超千萬。同名影視劇由優酷劇集中心製作,重磅籌備中。
白姬綰憑藉該作品躋身第12屆網絡作家富豪榜第14名。
代表作品:《縹緲》系列、《夢華歌》《明鏡錄》等。

精彩評論:
靈異幻想的故事可以有多離奇,可以有多溫暖,可以有多搞笑,可以有多萌,翻開《縹緲•提燈卷》,一折一折故事看下去,就能找到答案了。
有著豐富想像力與成熟筆力的白姬綰,手捧一杯香茶,偶爾搖一搖扇子,娓娓道來一個又一個關於人、妖、鬼的故事,在小小地嚇你之餘,又給你一顆大白兔奶糖,溫柔地撫摸你。別怕,這都是因果啊因果。
行雲流水的文字,徐徐道來的故事,仿佛在夏日濃蔭裡,坐在一間古式庭院的廊簷下吹著夏風的感覺,清涼,熨帖,暢快。
小白為世間設了一座“縹緲閣”,有緣人,才能得見,能夠在這裡買到一切想要的東西。縹緲閣的主人是一條龍妖,它賣給你東西,絕不會虧本賣,這個連名字都是禁忌的天龍流連世間,究竟是為了什麼?這一定又是另一個禁忌。
一折折故事,無論是寫人,還是寫妖,作者真正要寫的還是人心。縹緲閣因為人世間的各種欲望而存在,因為人心的邪惡和善良而存在。百鬼夜行的鬼魅盛唐,其實是盛開在人心的一朵妖異的曼陀羅。魔意,禪念,都寄存在人的欲念中。

――秋若耶

人間有沒有極樂鄉?人間有沒有縹緲閣?
它們或許都藏在歷史與傳說的夾縫裡,人世與幻境的交錯裡,在你某次轉身,在前面某一個街角,會路過四扇古舊的大門,上懸一方虛白匾,隱約書著幾字。走出很遠以後,恍惚記起,似乎在某一個遙遠的時間與空間裡與它打過照面。倘若轉身尋找,卻是桃源夢醒,遍尋不見。
而飄渺閣一直都在。它攜著大唐長安的鶯歌燕舞、妖嬈月色,輕啟門扉。
龍女皓腕執蓮燈,絲履踏清露,不經意就照出百鬼夜行,千妖萬象。
《縹緲》系列的故事會發生在大唐,那些橫波眼,遠山眉,胭脂唇;那些柔紗輕帛,綠鬢高髻,金釵步搖,與盛唐月下的長安契合得如此絲絲入扣,一不小心,便是抵死纏綿,銷魂蝕骨。

――珊瑚礁的貓

作者雖然寫的是人界與妖界的事情,但都是塵世欲望的萬象。功名利祿,酒色生死,無論在人界還是妖界,都是逃不過的永恆話題。無論是魏國夫人,還是玉面公主,心中的愛戀總是讓她們與人世保持著切割不斷的流連。看似縹緲玄乎的人、妖、欲念,卻有著山海般沉沉的重量,讓妖不得成仙果、讓魂不得入輪回。
而白姬,提著一柄輕輕的蓮燈,遊走在這山海般沉重的欲望之中,收拾因果,了卻塵緣。畢竟是女媧時代走來的“龍妖”,看淡了興衰成敗,見慣了生死輪回,白姬總是能輕描淡寫地應對眼見的因果、罪惡和癡念。

――三郎

我喜歡這本書的一切,從人物設定到故事情節,從偶爾出現的冷笑話到一些溫情的小片段,從裡面對於人性的描寫和無處不在的積極向上的感覺,都讓我覺的很喜歡。
許多年沒有寫這種類似于讀後感的文了...跑題了也是難免的。
但是,我真的很喜歡軒之和白姬,喜歡十三郎和栗,喜歡武皇,喜歡離奴,也喜歡猞猁公主,喜歡裡面的每一個人物。
他們都是表面正經、冷漠但是實際上很溫情的人物。
書裡的每一個章節之間都有微妙的關聯,但是又可以斷開,可以看一章就抽身出來做自己的事情。
是屬�不費腦力,不用刻意去研究,去猜測的故事。

――一首歌
目錄

提燈卷
第一折:《返魂香》 002

第一章 雙鯉 003
第二章 非煙 011
第三章 縹緲 019
第四章 青燈 028
第五章 紅衣 038
第六章 非人 046
第七章 帝乙 053
第八章 因果 060
第九章 尾聲 068


第二折:《嬰骨笛》 070

第一章 蜃井 071
第二章 骨笛 077
第三章 瓜鬼 083
第四章 狐嫁 092
第五章 忘川 099
第六章 嬰鬼 104
第七章 尾聲 109


第三折:《竹夫人》 111

第一章 空色 112
第二章 心線 118
第三章 無遮 124
第四章 燃燈 130
第五章 心魔 137
第六章 作繭 143
第七章 尾聲 148




第四折:《無憂樹》 150

第一章 天劫 151
第二章 春雨 159
第三章 無憂 166
第四章 蛛絲 174
第五章 海市 182
第六章 太平 190
第七章 百詩 197
第八章 胡栗 204
第九章 金樹 212
第十章 蜃夢 219
第十一章 尾聲 225


第五折:《來世草》 231

第一章 夜客 232
第二章 仙草 239
第三章 平康 247
第四章 玳瑁 253
第五章 盈盈 261
第六章 餓鬼 268
第七章 閻浮屠 275
第八章 地獄 282
第九章 嫁喜 288
第十章 尾聲 295


第六折:《提燈魚》 298

第一章 冥燈 299
第二章 有魚 305
第三章 當歸 312
第四章 夜狐 318
第五章 返鄉 325
第六章 尾聲 331
番外:《蟲宴》 332
鬼面卷
第一折:《玉面狸》 002

第一章 報恩 003
第二章 乞丐 011
第三章 玉面 019
第四章 妖術 026
第五章 鬼親 033
第六章 偷臉 039
第七章 化形 045
第八章 猞猁 052
第九章 寬恕 059
第十章 尾聲 064

第二折:《牡丹衣》 071

第一章 品茶 072
第二章 賀蘭 079
第三章 幻衣 085
第四章 光臧 091
第五章 冠寵 098
第六章 女媧 108
第七章 子虛 116
第八章 馬球 123
第九章 泥俑 134
第十章 血月 143
第十一章 迷宮 153
第十二章 回歸 161
第十三章 尾聲 170


第三折:《桃核墨》 174

第一章 清秋 175
第二章 桃核 182
第三章 摩詰 189
第四章 淩霄 198
第五章 服常 204
第六章 檮杌 213
第七章 王母 221
第八章 天樞 226
第九章 重陽 235
第十章 光箭 243
第十一章 桃源 252
第十二章 尾聲 261


第四折:《清夜圖》 267

第一章 鼠樓 268
第二章 神隱 276
第三章 天宮 283
第四章 女宴 290
第五章 瞬城 296
第六章 紫微 304
第七章 清夜 312
第八章 萬珍 321
第九章 尾聲 328
番外:《冬之蟬》 330




天咫卷
第一折:《白玉京》 002

第一章 鴕鳥 003
第二章 紅櫻 010
第三章 鶴仙 017
第四章 白玉京 024
第五章 月宮 032
第六章 東皇 039
第七章 飛天 045
第八章 月奴 052
第九章 詭棋 059
第十章 尾聲 070

第二折:《蛇佛寺》 073

楔子 074
第一章 赤髯 077
第二章 常安 083
第三章 佛隱 090
第四章 金人 097
第五章 閻王 105
第六章 蛇佛 113
第七章 歸命 117
第八章 尾聲 124

第三折:《聚寶盆》 127

第一章 剝鐵 128
第二章 聚寶 133
第三章 藏寶 138
第四章 暴斃 144
第五章 囚奴 149

第四折:《相思鳥》 154

第一章 強盜 155
第二章 翠娘 159
第三章 探病 164
第四章 小蝶 169
第五章 劉章 173
第六章 玉娘 178
第七章 風雨 184
第八章 聘魚 188
第九章 訣別 193
第十章 尾聲 201

第五折:《長生客》 203

第一章 蜉蝣 204
第二章 夜雨 210
第三章 不死 215
第四章 王子 220
第五章 滄海 224
第六章 華胥 229
第七章 太歲 233
第八章 長生 238
第九章 星隱 243
第十章 尾聲 248

第六折:《浮世床》 250

第一章 人驢 251
第二章 失狐 256
第三章 失貓 261
第四章 黃宅 265
第五章 貓夢 269
第六章 浮生 274
第七章 夢醒 279
第八章 龍王 283
第九章 金翅 288
第十章 心湖 294
第十一章 黃木 300
第十二章 莊周 305
第十三章 尾聲 310
番外:《鬼胎》 313

閻浮卷
第一折:《玉方舟》 002

第一章 春雨 003
第二章 蜀國 009
第三章 淩霄 014
第四章 帝甲 019
第五章 天劫 025
第六章 火祆 030
第七章 荒野 035
第八章 方舟 040
第九章 尾聲 045

第二折:《人皮傘》 048

第一章 依柳 049
第二章 傘鬼 055
第三章 花宴 059
第四章 悲啼 066
第五章 碧霜 071
第六章 鬼語 076
第七章 噩夢 082
第八章 人皮 086
第九章 尾聲 091

第三折:《葳蕤鎖》 094

第一章 葳蕤 095
第二章 宣朗 100
第三章 疑慮 105
第四章 夜探 110
第五章 玉竹 115
第六章 約定 123
第七章 尾聲 127

第四折:《八咫鴉》 130

第一章 惡婦 131
第二章 烏鴉 136
第三章 淨化 141
第四章 千山 147
第五章 全骰 152
第六章 鬼王 158
第七章 報恩 163
第八章 福地 167
第九章 菰葉 171
第十章 善惡 175
第十一章 離別 180
第十二章 尾聲 185

第五折:《斷指戒》 189

第一章 楔子 190
第二章 綠綺 194
第三章 觱篥 199
第四章 雷宅 204
第五章 巫山 209
第六章 癡傻 214
第七章 巫浪 220
第八章 蛛絲 225
第九章 灞橋 232
第十章 女魄 237
第十一章 斷指 243
第十二章 蛛網 249
第十三章 蛇蛛 254
第十四章 幻境 260
第十五章 兩命 266
第十六章 償還(上) 271
第十七章 償還(下) 275
第十八章 尾聲 279

第六折:《狐骨酒》 283

第一章 楔子 284
第二章 青丘 287
第三章 狐穀 292
第四章 觀星 297
第五章 管狐 302
第六章 般若 307
第七章 狐言 312
第八章 狌語 317
第九章 花月 322
第十章 枯木 327
第十一章 阿飄 333
第十二章 阿空 338
第十三章 塗山 344
第十四章 破天 349
第十五章 秘密 355
第十六章 淇水 360
第十七章 滅魂(上) 365
第十八章 滅魂(下) 370
第十九章 尾聲 375
番外:《束脩》 379

燃犀卷
第一折:《帝女桑》 002

第一章 楔子 003
第二章 中暑 006
第三章 女桑 010
第四章 入夢 015
第五章 桑樂 020
第六章 玄武門 025
第七章 玉璽 030
第八章 玉璧 035
第九章 賭約 039
第十章 迷穀 044
第十一章 立政 049
第十二章 空寂 054
第十三章 尾聲 059

第二折:《鬼手蓮》 064

第一章 賀遠 065
第二章 鬼手 071
第三章 偶遇 076
第四章 聾啞 081
第五章 籠中 086
第六章 小小 092
第七章 牢獄 097
第八章 大雨 102
第九章 花靈(上) 107
第十章 花靈(下) 110
第十一章 尾聲 116

第三折:《空明禪》 122

第一章 玄奘 123
第二章 隨緣 128
第三章 二舅 133
第四章 處寂 138
第五章 菩提 143
第六章 夜行 148
第七章 斬妖 154
第八章 石林 159
第九章 魔物 164
第十章 陰魔 169
第十一章 三昧(上) 173
第十二章 三昧(下) 178
第十三章 日月 183
第十四章 尾聲 188

第四折:《陰陽鏡》 191

第一章 楔子 192
第二章 屍氣 195
第三章 無常 200
第四章 禍亂 206
第五章 趕屍 211
第六章 虎鬥 216
第七章 無盡 222
第八章 麖角 227
第九章 玄機 232
第十章 藍月 238
第十一章 少年 244
第十二章 仡夢 249
第十三章 行雨(上) 254
第十四章 行雨(下) 258
第十五章 尾聲 264
番外:《化蛇》 267

盛唐,長安。
西市坊間,有一座神秘虛無的縹緲閣。
縹緲閣中,販賣奇珍異寶、七情六欲。
縹緲閣在哪裡?
無緣者,擦肩難見;
有緣者,千里來尋。
世間為什麼要有縹緲閣?
眾生有了欲望,世間便有了縹緲閣。

引子
月夜,荒寺。
一尊殘破的佛像立在正殿之中,月光透過坍塌了一半的屋頂,灑在佛像上。佛像慈悲肅穆,寶相莊嚴。
一名女子站在佛像邊,不知看向何方。她身旁有一隻黑貓,正蜷縮著身體睡在佛像座下。
女子穿著一襲白色羅裙,挽著雪色披帛,月色勾勒出她婀娜的身形,妖嬈婆娑。她斜綰著倭墮髻,髻上插著一枝半開的白玉蘭,脖頸的曲線纖細而優美,膚白如羽,唇紅似蓮。
月光灑在女子身上,她的身影一半在陰影裡,一半在月色中。
光與影交織,黑與白錯亂,真與假重疊,虛與實縹緲。
“時辰也到了,他應該來了。”白衣女子喃喃自語。
  “喵——”黑貓叫了一聲,起身伸了一個懶腰。
就在這時,荒寺之外傳來了腳步聲。
荒煙蔓草之中,一名風塵僕僕的中年旅人踏著月色走入了寺廟。
旅人已年過半百,雙鬢染白。他身形消瘦,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長衫,踏著一雙芒草鞋,手裡拿著探路的竹杖,背上背著一副行囊。
山路崎嶇,舟車勞頓,旅人有些疲憊,不過他的眼神卻明亮而充滿活力。
旅人的一生走過很多地方,他的志向是朝碧海而暮蒼梧,踏遍天下名山勝水,收集各種奇聞軼事。這一次,他已出門三載,踏遍大江南北,卻只收集到一些民俗奇趣,並沒有精彩的故事。
旅人打算在破敗無人的荒寺中借宿一晚,卻不料荒寺之中早已有人。
佛座之下,一名白衣女子側身坐著。她抱著一隻黑貓,靜靜地望著從屋頂漏下的月光。
白衣女子看見旅人,微微翹了翹嘴角。
旅人看見白衣女子,道:“啊,原來已經有人借宿了,還是一位姑娘,老夫唐突了。”
男女有別,為了避嫌,旅人轉身要走。
白衣女子卻笑道:“等一等,我只是在這兒等人而已,一會兒就走了。這方圓十裡,都是荒山野嶺,再無可遮風擋雨之地,你還是留下吧。”
旅人一聽,便止步了。
“那就叨擾了。”
旅人似乎已經習慣了在荒寺之中夜宿,他找了一個避風的角落,放下行囊。接著,他走向一個破敗的供桌,十分嫺熟地拆下一些木材,打算生火。
他把篝火生在了他與白衣女子的正中間,現在雖然是初夏,但夜裡還是風寒露重,需要篝火取暖。
白衣女子與黑貓安靜地望著旅人的一舉一動。
“姑娘在等什麼人?”旅人問道。
白衣女子笑道:“一個朋友。等他來了,我們就上路。”
“姑娘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呢?”
  “我從天地而來,要往山海而去。”
旅人笑道:“原來姑娘跟老夫一樣,也是這個世間的旅行者。”
白衣女子笑了,道:“我只是這個世界的過客而已。”
“每一個人都是這個世界的過客,也是光陰與歲月的過客。”
旅人解開行囊,拿出筆墨紙硯,擺在地上。又拿出冷餅、肉乾之類的乾糧,也放在了地上。他搖了搖隨身攜帶的鹿皮水囊,裡面已經沒有水了。
旅人想起剛才走進來時,在院子裡看見了一口荒廢的古井,便拿著水囊走了出去,打算碰碰運氣,看古井中還有沒有水。
白衣女子和黑貓望著旅人走出去。
旅人來到荒廢的古井邊,探頭一看,發現古井之中乾涸無水,雜草叢生。他有些失望,打算今晚忍耐一下,不喝水了。
突然,古井之中傳來汩汩的流水聲。
旅人再朝古井望去時,發現井中水波蕩漾,映照著天空的明月。
“啊,運氣真好。”
旅人走遍大江南北,研究山勢水脈,知道隨著地脈運動,有時候水井的地下泉眼會被暫時性堵塞,有時又會突然疏通,這都是正常的自然現象。
只是,有點巧合。
旅人打完水,回到了荒寺之中。
白衣女子仍舊抱著黑貓,安靜地坐著。
旅人道:“姑娘等的人還沒來嗎?”
白衣女子道:“他馬上就到了。”
旅人坐下,滴水研磨之後,拿起毛筆,就著篝火的光芒,揮筆在紙上記錄著什麼。
白衣女子問道:“你在寫些什麼呢?”
旅人抬頭,道:“老夫在記錄今天的見聞。老夫一生的志向是遍訪山川河流,平原大海,描繪山水,記錄民俗,更重要的是,收集故事。”
“啊,收集故事呀。”白衣女子笑道。
旅人笑道:“可惜,最近沒有收集到什麼有趣的故事了。”
白衣女子笑道:“這個世界有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人會產生各種各樣的欲望,人的欲望會滋生出各種各樣的故事。”
旅人笑道:“聽起來,很有意思,可是卻不知道能去哪兒獲得這各種各樣的故事。”
白衣女子道:“我有一本筆記,正好記載了各種各樣的故事,送給你吧。”
白衣女子拿出一本筆記,隔著篝火,遞給旅人。
旅人急忙接過。
筆記很厚,紙張泛黃,封面上寫著“縹緲”二字。
“這是我記錄的一些筆記,都是道聽途說的故事,都是虛無縹緲的事情。”白衣女子道。
旅人驚道:“這是姑娘的心血,這對你一定很重要,老夫愧不敢受。”
白衣女子道:“今夜相遇,便是緣分。這本筆記與你有緣,它屬�你。更何況,它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也不需要再記錄了。”
“為什麼?”
“因為,我可以回我的國家去了。這些閑來無事,記下來消遣的文字,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姑娘不是中土人士嗎?”
“不是呢。我跟你一樣,也是一位遠離故土,在遠方修行的旅人。不同的是,你在山水之中修行,而我在人心之中歷練。”
“姑娘的國家在哪兒?”
“海之中。”
旅人知道陸地之外有四海,四海之中有很多個國家,心中猜想這個白衣女子可能來自某個海國。
“你真的要把這麼珍貴的筆記送給老夫嗎?”
白衣女子點點頭,道:“我們都是旅人,而你又在找尋故事,那我就把故事給你。”
“謝謝。”
“鈴——鈴鈴——”
就在這時,荒寺之外忽然響起了搖鈴的聲音。
“喵——”黑貓豎起了耳朵,叫道。
白衣女子笑道:“我等的人來了。”她起身,黑貓也跳了下來,伸了一個懶腰。
旅人也站起身來,道:“老夫送姑娘一程。”
“不必了。再見。”白衣女子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黑貓也跟在白衣女子身後,一步一步地離開了。
旅人有點好奇白衣女子等的是誰,遲疑片刻,追了出去。
白衣女子早已離開了荒寺。
旅人站在荒涼的院落之中,視線越過坍塌的院牆,正看見白衣女子和一名青衫書生在山路上逐漸遠去的背影。因為夜色的緣故,他沒有看見那只黑貓,但想必也跟在兩人身邊。
這麼晚了,他們還要踏著夜色去往海之國。山高路遠,道阻且長,祝他們一路平安吧。
旅人回到荒寺中,在篝火邊坐下,拿起白衣女子贈送的筆記,翻開泛黃的紙頁,便見兩行字。
“一切諸果,皆從因起。
一切皆為虛幻,不可說。”
旅人繼續往後翻看,發現這是一本寫古之書,裡面的故事都發生在遙遠的唐朝。
山野荒寺,篝火燃燒,旅人安靜地坐著,一頁一頁翻著這本名為“縹緲”的筆記。

第一折    《返魂香》

第一章 雙鯉
“這位後生,快醒醒,到長安了!”一陣推搡,將躺在青草堆上熟睡的元曜推醒,他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正好看見一張鶴髮雞皮,凸牙豁唇的臉靠近。
“啊啊!妖怪?!”元曜大吃一驚,一頭紮向青草堆裡,語帶哭腔地道,“妖怪大人,不要吃小生!小生太瘦,不好吃……”
趕車的老翁不高興了,道:“光天化日,哪有妖怪?!老朽來長安城貨草料,你這後生半路搭了老朽的便車,也不說一句感謝的話,上了車就倒頭大睡,睡醒了就作怪!喏,到城門了,下車吧!”
元曜聞言,從草堆中抬起頭,馬車正好停在驛路上,前方不到一百米處,一座巍峨的城門遙遙入目,正是長安城的右南門——啟夏門。
時值盛唐武后光宅年間,東都洛陽,西京長安,俱是風煙鼎盛,繁華旖旎,尤其是長安,號稱當時東方世界最大的都市,與西方大秦國羅馬遙相呼應,如同鑲嵌在世界最東方和最西方的兩顆明珠。大秦、波斯、樓蘭、天竺、倭國、高麗等國的貴族、商人、僧侶,均不辭萬里辛勞,慕名雲集長安,或瞻仰大唐風物,或貿易奇珍異寶,或傳播宗教信仰。
人煙雲集之處,不免凝聚著七情六欲和貪嗔癡三毒,情欲中繁衍妖魔,嗔癡中滋生鬼魅。長安,亦是一座百鬼夜行、千妖伏聚的魔都。
元曜從馬車上跳下來,仍是不敢看老翁,他深深地作了一個揖,道:“多謝老伯。”
老翁咧開豁唇,笑了:“聞著你一身酸腐味,莫不是進京赴考的士子?”
元曜仍是低頭道:“小生正是為了赴考而來長安。”
老翁疑惑地道:“你既沒有行李書卷,又沒有僕從,而且落魄到要搭老朽的便車,估計也沒有盤纏。科舉明年正月舉行,現在才三月,這一整年時間,你莫非想露宿街頭?”
元曜低聲道:“小生家貧,沒有僕從,在洛陽時,行李盤纏都被人騙了。不過,小生有一門遠親住在長安,此次前來既為赴考,也為投親。”
老翁道:“這樣啊,那後生你自己保重。恕老朽直言,你上庭褊狹,命宮泛濁,是容易招妖聚鬼的面相啊!若要化解,近日內,須得避水!”
元曜抬頭看了老翁一眼,立刻又垂下了頭道:“謝謝老伯指點。”
老翁揮了揮手,道:“去吧,後生。”
元曜作了一揖,轉身向啟夏門走去。驛路邊有簡陋的茶肆,商客旅人在茶肆中歇腳,笑語喧嘩。
老翁說是貨草料,卻不進長安城,他在原地將馬車掉了頭,馱著滿滿一車青草又按原路返回了。
聽到身後車輪聲漸遠,元曜才回過了頭,望向老翁趕馬車的背影。老翁一身灰色短打,銀髮梳成髻,本該是雙耳的地方,卻長著一雙長長的兔耳。
老翁驀然回頭,與元曜遙遙相望,笑了笑,凸牙豁唇,正是兔面。
元曜嚇得趕緊轉身,繼續向城門走去。
馬車在驛道上緩緩行走,茶肆中歇腳的人,驛道上來往的人,似乎都沒發現趕車的是一個兔首人身的老人。
老翁說得不錯,元曜確實八字逢煞,命結妖緣鬼分。從小,他就能夠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在樹下井底掩面哭泣的女子,茶樓酒肆中獸面蓬尾的客人,在街頭巷尾踽踽獨行的妖怪。
元曜膽小,卻總逢妖。今天上午,他在山道上趕路,遇上了這只馱草料入長安城販賣的兔妖,為了能夠在日落前趕到長安,他就壯著膽子,硬著頭皮搭了它的車。一路上,小書生提心吊膽,不敢看它,也不敢多話,總算顛簸到了長安。
已是黃昏時節,晝與夜模糊了邊界,另一個世界緩緩醒來。
元曜走進啟夏門,心中感到奇怪,這只兔妖千辛萬苦地馱來草料,為什麼不進城,又折了回去?
忽然,元曜聽見一陣哈欠聲,似是有人剛剛睡醒,那人道:“鬱壘,這六十年來,那只老灰兔天天馱草料來,在城門口繞一圈,又沿著原路回去。他不嫌枯燥無趣,我看得都累了。”
另一個聲音道:“神荼,誰說不是呢?可是,誰叫它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偷縹緲閣的寶物?那個女人實在可怕,永遠不得踏入長安,已經是很輕的懲罰了。這只灰兔不敢入城,卻又放不下執念,只好天天來城門前。呵呵,妖和人其實一般癡執哩!”
神荼道:“那個女人?縹緲閣,龍……”
鬱壘道:“噓!她的名字,是禁忌。”
元曜循聲抬頭,但見兩扇城門上,一左一右,正趴著兩個兇惡醜陋、猙獰可怖的鬼。那個叫神荼的鬼用一雙銅鈴般的赤目瞪著他,吐出的舌頭是毒蛇的芯子。1
“娘哎!”元曜嚇得臉色煞白,跌坐在地。
城門外戍守的士兵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有兩個跑進來喝問道:“怎麼了?!你這書生坐在地上做什麼?!”
元曜指著城門上,顫聲道:“城門上有……有厲鬼!”
兩名士兵抬頭,城樓石牆泛黃,朱漆城門厚實,銅釘光色暗淡,哪裡有什麼厲鬼?
士兵立刻呵斥元曜道:“京畿重地,你這書生休得胡言亂語!當心治你個妖言惑眾、擾亂民心之罪!”
元曜再抬頭望去,神荼、鬱壘仍舊趴在城門上,對著他吐出蛇芯,笑得兇惡猙獰。
元曜駭然,急忙爬起來,一溜煙跑進了城,不敢再回頭看。
“瘋子!”兩名士兵罵了一聲,走回原地戍守。
神荼趴在城門上,不滿地道:“這個書生真是失禮,居然把我們當成了厲鬼,我們可是鎮守鬼門的神,雖然位分低了一些、相貌醜了一些。”
鬱壘翕動鼻翼,笑道:“這個書生很有趣,他的靈魂中有水的味道。”
元曜從啟夏門進入長安,穿過安德坊、安義坊,來到了寬闊的朱雀大街。朱雀大街以平整的青石鋪路,路面十分廣闊,可供八乘並行。街道兩邊的房舍鱗次櫛比,人煙鼎盛。
此時此刻,天色已經擦黑,人來車往的街衢也漸漸地安靜下來,即將到宵禁的時辰了。
大唐律例,宵禁之後,百姓不可以在街上亂走,犯夜者按律處罰,輕則鞭笞三十,重則殺頭。
元曜思忖,今天只能先找一個地方住下,明天再去投親了。他站在保寧坊抬頭四顧,不遠處有一間名曰“吉祥”的小客棧,客棧門前的紅燈籠發出橘色光芒,十分暖目。
元曜摸了摸腰間的雙魚玉佩,走向吉祥客棧。行李盤纏被人騙走之後,他身上只剩下這個雙魚玉佩還能典當幾貫錢了。
元曜進入客棧,要了一間房,安頓下來。
店小二將晚飯端進客房時,元曜問道:“請問小哥,你可知道當朝禮部尚書韋大人的府邸在哪裡?”
店小二打量了元曜一眼,但見他身形修長,穿著一襲半舊的襦衫,氣質溫雅敦厚。他的容顏十分平凡,但一雙明澈的黑眸無垢無染,一如天空。
注釋1:神荼、鬱壘,《山海經》中,能夠制伏惡鬼的兩位神人,模樣醜怪兇狠,後世把他們奉為門神。
店小二一邊擺飯菜,一邊問道:“客官問的可是韋德玄韋大人?”
元曜道:“正是。”
店小二道:“韋大人住在崇仁坊。客官去了崇仁坊,很容易就能打聽到了。客官莫非要去拜訪韋大人?”
元曜道:“小生是韋大人的遠親,想去投親。”
“原來客官是韋大人的親戚。”店小二擺好飯食,躬身笑道,“客官您慢用,小的先告退了。”
吃完晚飯,洗漱完畢,元曜上床安歇。他側臥在床榻上,望著桌上的一豆孤燈,聽著街上傳來的打更聲,想著明天該怎樣去尚書府投親。
漸漸地,元曜眼皮沉重,墜入了夢鄉。
恍惚中,元曜下了床榻,出了客棧。
圓月高懸,街衢空寂,元曜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踏著月光而行。一陣似有若無的流水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吸引了他的腳步。
元曜穿街過坊,循著流水聲而去,目之所見,空無一人。
流水聲漸漸清晰,峰迴路轉處,出現了一條河、一座石橋、兩輪圓月。水之月,是天之月的倒影。
石橋橫如虹,橋上站著一名白衣女子。
女子穿著一襲月白色繡浮雲羅裙,挽著雪色鮫綃披帛,月色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形,妖嬈婆娑。她臨河而立,手持一線垂向河中,似在垂釣。
元曜心中奇怪,夜深人靜,怎麼會有女子站在石橋上垂釣?莫不是……鬼魅?!
雖然有些害怕,但鬼使神差的,元曜抬腳向石橋上走去。
女子面河而立,神情專注,似乎沒有察覺有人走近。從側面望去,她斜綰著倭墮髻,髻上插著一枝半開的白玉蘭,脖頸的曲線纖細而優美,膚白如羽,唇紅似蓮。
元曜驚奇地發現,女子手中的釣線是碧綠如絲絛的細長柳條。柳條垂入水的地方,正是水中圓月的中心。但見女子纖手微抬,柳條在夜色中劃過一個半弧,三粒晶瑩剔透、大如鴿卵的水珠就正好落入了放在橋柱上的白玉盤中。
令人驚異的是,滾入白玉盤中的水珠竟不散作水,而仿如透明的珍珠,一粒粒滑向玉盤凹下的中央。停住時,水珠仍舊渾圓飽滿,似有光澤流轉。
荷葉狀的白玉盤中,已經有小半盤水珠了。在月光的照耀下,水珠剔透瑩潤,美如夢幻。
“啊!這是什麼?!”元曜吃驚之下,脫口而出。
女子回過頭,望向元曜。她有一雙暗金色的瞳,左眼角有一顆朱砂淚痣,血紅宛如相思子。
金色瞳孔?
人怎麼會有金色瞳孔?!
莫非,又是“那個”?!
元曜嚇了一大跳,急忙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望去。
白衣女子仍舊站在那裡,金瞳微睨,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女子道:“這叫水精珠,是河流吸收天地日月之氣凝聚而成的精華。水精珠只在月圓之夜浮現在水之月中。”
“好神奇的東西!”元曜讚歎道,一時間忘了害怕,跑過去對著白玉盤中的水精珠左瞧右瞧。
元曜回頭,對著女子作了一揖,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剛才唐突了,還請姑娘見諒。”
女子笑了笑,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去,將柳條垂入水月中。不一會兒,柳條揚起,銀光閃沒,又是三顆水精珠跌入白玉盤中。
元曜一直站在橋上,望著女子垂釣,也不離去,也不說話。
漸漸地,圓月偏西時,白玉盤中已經盛滿了水精珠。
女子抬頭,見已是三更天色,笑道:“元公子,你該回去了,生魂離體太久,會傷元神。”
元曜不解:“哎?”
女子笑了笑,也不解釋,上下打量了元曜一眼。她狹長的鳳目在看到雙魚玉佩時,閃過了一絲精光。春秋時期的古玉,玉髓浸碧,玉色通透,有一抹寒煙縈繞其上。生煙玉是棲靈之所,正是她要的東西。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狡笑,那是西市中奸詐的商人盤算著低價收購胡人手中的寶石時特有的不動聲色的狡笑。
“元公子覺不覺得我用柳條垂釣十分有趣?”
元曜點頭道:“是很有趣。”
女子狡笑著布好圈套,道:“其實,這柳條不僅能釣水精珠,還能釣魚。今夜與元公子相遇,也是緣分,不如我釣一尾鯉魚送給公子,可好?”
投以木桃,報以瓊瑤。
元曜果然將頭伸進了圈套裡,道:“這、這如何使得?小生一貧如洗,並沒有回禮相贈……啊,魚?!對了,小生還有這一塊雙魚玉佩,姑娘如果不嫌棄,就請笑納。”
元曜解下玉佩,雙手奉上。
女子也就笑著納了,嘴裡卻道:“元公子客氣了。”
古玉入手,傳來一陣靈動的震顫,玉煙化作兩隻長著翅膀的飛魚,想要掙脫玉的束縛。女子相當滿意,這正是她要的東西。
女子笑道:“我做生意一向童叟無欺,元公子這既然是雙魚玉佩,那我就釣兩尾魚送給你吧。”
做生意?!元曜正在奇怪,但見女子纖手一揚,柳條入水。
不一會兒,柳條漸漸下沉。
居然真有遊魚咬住柳葉?!元曜正在吃驚,又見女子一抬手,一尾兩尺長的大魚被柳條揚出水面。
鯉魚飛向元曜,女子道:“元公子,接著。”
元曜急忙伸手接住,將大鯉魚抱了一個滿懷。
可能是大魚太沉,細柔的柳條承受不了,在鯉魚拋向元曜時,柳條斷為了兩截。
女子輕呼道:“哎呀,柳條斷了!真傷腦筋,沒有柳條,怎麼釣另一條鯉魚?”
元曜抱緊在懷裡掙扎擺尾的鯉魚,道:“一尾就夠了!這麼大的魚,小生可抱不住兩尾。”
女子笑道:“既然你只要一尾,那我也不勉強你。玉佩歸我,鯉魚歸你,咱們兩訖了。”
女子端起白玉盤,走向石橋對面,白衣融入了夜色裡。
元曜想追上女子,懷中掙扎的鯉魚卻突然張口,向他的臉上吐了一朵水花。
被冰涼的水花一激,元曜一下子睜開了眼,眼前仍舊是簡陋的客棧、冷寂的殘燈、迷蒙的夜色。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元曜悵然若失,心中仿佛空了一塊,他伸手去摸雙魚玉佩,卻摸了個空。他驚愕地坐起身,借著微弱的燈火望去,腳邊赫然橫著一尾兩尺長的大鯉魚。
“啪!”元曜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元曜驚愕,繼而笑了。算了,從小到大,奇怪的事情他遇到了太多。今晚的經歷,權當是用雙魚玉佩換了一尾大鯉魚吧。
元曜笑了笑,抱著鯉魚,美美的,一覺睡到天明。
第二天會賬時,元曜沒了玉佩,就用大鯉魚抵。
客棧掌櫃倒也厚道,稱了大鯉魚的重量,還給了元曜十文錢。
三春天氣,陽光明媚,長安城中車水馬龍,人聲喧嘩。
元曜離開客棧,一邊打聽一邊走,到了過午時分,才走到了位於東市附近的崇仁坊,找到了禮部尚書韋德玄的府邸。
元曜是襄州人氏,父親元段章曾經做過吏部侍郎,因為上書反對高宗立武氏為皇后,元段章被武氏一黨記恨,後來因事獲罪,被貶出長安,去了荒僻的襄州。
一貶就是二十年,流落鄉野,不復重用。元段章心中鬱憤,在元曜十四歲那年一病而歿。從此,元曜和母親王氏相依為命,守著幾畝薄田勉強度日。元曜十七歲時,王氏也病故了。
王氏去世時,元家已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臨死前,王氏囑咐兒子道:“長安禮部尚書韋德玄當年與你父親同朝為官,相交甚厚,韋德玄的正妻王氏與為娘是堂姐妹,是你姨娘。元、韋兩家曾經結下秦晉之好,韋家小姐非煙是你未過門的妻子。為娘閉了眼後,你可去長安尋韋氏,一者完婚,二者尋個前程……”
王氏歿後,元曜守喪三年,才按母親的遺囑,變賣田產,湊齊盤纏,去往長安。
元曜站在尚書府門前,但見朱門巍峨,伏獸莊嚴,門庭上懸著一方石光匾,書著“韋府”二字。
元曜躊躇了一下,才拾級而上,向門前守衛的家奴揖道:“小生元曜,想拜會韋大人,煩請小哥通報一聲。”
兩名家奴見元曜衣衫破舊,便揮手道:“去去去,哪裡來的窮酸?我家大人日理萬機,豈是你想見就見的!”
元曜賠著笑臉道:“小生遠道而來,特為拜訪姨父韋大人,煩請小哥勞步,通傳一聲。”
家奴冷笑道:“原來,又是一個來認親的!書生,你可知道韋府中一個月要亂棍打出幾撥認親的無賴騙子?”
元曜與家奴理論,道:“小生不是騙子,韋夫人王氏與家母乃是姐妹。”
年輕的家奴樂了,譏笑道:“還說不是騙子?我家主母明明是鄭氏,哪來的王氏?”
一直沒作聲的年長家奴道:“王氏是前主母,十二年前已經歿了。王氏歿後,庶室鄭氏才成為主母。這書生看起來倒也實誠,不像是騙吃騙喝的無賴之徒,你進去替他傳一聲吧。”
年輕的家奴不樂意了,撇嘴道:“你自己怎麼不去?替前主母的親戚傳話,如果被主母知道了,免不了一頓板子。”
想起剽悍刻薄的鄭氏,年長的家奴也猶豫了,道:“人老了,腰酸腿痛,經不起這一進一出的折騰,還是你年輕人腿腳靈便。”
元曜見兩名家奴互相推諉,念及自己落魄潦倒,連下人也欺負他,心中不禁悲傷憤懣。他本想就此拂手離去,但想起母親臨死前的殷殷囑咐和如今流落長安身無盤纏的窘況,只得忍氣折腰,再次低聲請兩人勞步通傳。
兩名家奴仍舊推諉,年輕的已經開始趕人。
三人正在韋府前鬧騰糾纏,一名騎著高頭駿馬的俊逸公子被一群僕從簇擁著走向韋府。兩名家奴見狀,丟了元曜,笑臉逢迎:“公子去城外狩獵,這麼早就回來了?”
“公子乃神箭手,今日可獵到了什麼珍禽?”
俊逸公子不過弱冠年紀,儀容俊美,氣宇軒昂。他穿著一身狩獵的窄袖胡服,更襯得身姿英武挺拔。四周的僕從牽鷹駕狗,拿箭捧壺,圍擁在他身邊。
俊逸公子打了一個哈欠,在馬背上懶洋洋地道:“剛走到通化門,突然覺得無趣,不想去打獵了。”
他的俊目掃過元曜,問家奴道:“這是什麼人,剛才遠遠的,就聽見你們在喧嘩。”
俊逸公子姓韋,名彥,字丹陽,是韋德玄的長子。韋彥的生母就是已故的王氏。算起來,他應該是元曜的表弟。
老年家奴急忙道:“這位書生自稱是老爺的親戚,想要小人進去通報。”
韋彥軒眉一挑,上下打量了元曜一眼,道:“哦?親戚?你這書生是我家哪門子的親戚?”
元曜行禮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從襄州來,是……”
韋彥露出古怪之色,打斷元曜,道:“襄州的元曜?你就是那個元曜?!”
元曜反而蒙了:“小生是哪個元曜?”
韋彥咳了一聲,道:“就是與我,與我妹妹定親的那個元曜啊!”
元曜臉一紅,道:“這是家父在時定下的親事……”
韋彥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家奴,攜了元曜進入府中,笑道:“我叫韋彥,字丹陽,算起來,可是你的妻兄呢。好妹夫,隨我進去吧。”
元曜聞言,臉漲得更紅,隨著韋彥進府。
第二章 非煙
韋府中重樓疊閣,馭雲排嶽,說不出的華麗富貴。
元曜被韋彥帶入一座臨水的三層閣樓中,因為是從側面進入,沒看到這座樓的名匾。樓外松柏密植,擋了光線,閣樓內的大廳中十分幽暗,冷氣森森。
元曜舉目環視大廳,但見大廳中懸掛著大大小小許多籠子,籠子裡關著各種鳥類,卻十分安靜。大廳北面立著一架梨木水墨屏風,南面牆上鑲嵌著一面雲紋銅鏡,鏡前不遠處的一張羅漢床上,盤著一堆很粗的麻繩。
韋彥指著羅漢床,對元曜道:“妹夫稍坐片刻,我去請父親大人出來。”
元曜的臉又是一紅,道:“韋兄還是叫小生軒之吧,父母之命,尚未成禮,韋兄這樣叫,恐壞了小姐的清譽。”
韋彥似在忍笑,點頭:“軒之倒是一個知書識禮之人,你也叫我丹陽吧。”
元曜走到羅漢床邊,剛要坐下,那堆粗麻繩動了動。
元曜以為自己眼花了,定睛望去,立刻燙著了腳一般,跳了起來,驚恐萬端地道:“蛇!蛇!有蛇?!”
原來,羅漢床上的粗麻繩是一條麻花巨蟒。蟒蛇抬目瞥了驚恐的書生一眼,繼續安眠。
韋彥笑道:“軒之別怕,它叫麻姑,是我從西市的天竺人手中買回的沙蟒。麻姑很聽話,不會亂咬人。”
元曜驚魂未定,道:“麻姑?麻姑不是漢武帝遇見的神女嗎?不會亂咬人,那它還是會咬人的吧?!”
韋彥拍了拍蟒頭,笑道,“我的麻姑不是神女,是蛇女。她只在餓的時候咬人。”
韋彥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陰森地笑道:“咬這兒。不過,你不用擔心,現在它已經吃飽了。軒之,你在此稍候,我進去請父親大人出來。”
元曜不敢與沙蟒獨處,想要阻止韋彥離去,可是韋彥已經轉入了內室,不見了蹤影。
元曜無奈,只得遠遠走開,站在臨水的軒窗前等候。
這一候,就是兩個時辰。
韋彥一進去,就石沉入水,不見蹤跡。
韋德玄更沒出來。
這座閣樓安靜得詭異,連一個來往的下人都沒有。
元曜又累又餓,又提心吊膽,他生怕羅漢床上的麻姑醒來,爬向自己。
元曜度秒如年,如煎似熬,為了消磨時間,他抬頭觀察籠中的鳥類。這一看之下,又是一身冷汗。
王孫貴族豢養的寵鳥大多是鸚鵡、夜鶯、金絲雀之類,因為它們毛羽華豔、啼聲婉轉,但這近百隻鳥籠裡關著的卻是貓頭鷹、夜梟、烏鴉之類黑暗不吉、安靜啞聲的鳥類。怪不得,大廳中安靜如斯!
元曜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這座閣樓的主人的喜好實在是怪僻。
南面牆上的雲紋銅鏡閃動著金色的粼光,似一汪潭水。
銅鏡後,有一間雅室,雅室中有一張華美的羅漢床,床上倚坐著一名華衣公子。他端著夜光杯,一邊品著西域葡萄酒,一邊透過銅鏡望著站在軒窗邊的元曜。
一牆之隔,內外兩個房間。從外廳看,銅鏡只是一面普通的銅鏡,但從內室中卻能透過銅鏡,將外廳的情形盡覽眼底。
華衣公子正是韋彥。
韋彥一口喝盡杯中暗紅的美酒,笑道:“這面從縹緲閣買來的吐火羅國古鏡果然很有趣,白姬那個奸詐的女人可要了我足足五百兩銀子呢。”
一名美豔的書童跪坐在羅漢床前,他一邊替主人的空杯斟滿美酒,一邊細聲道:“大家都說縹緲閣很詭異,那位被喚作白姬的女人也許是妖魅。”
韋彥笑道:“只要能讓我覺得有趣,妖魅又如何?南風,過幾天,你再跟我去縹緲閣轉一轉,找幾樣更有趣的東西回來。”
南風應道:“是,公子。”
斟完酒,南風抬頭望了一眼銅鏡外,元曜還傻傻地佇立在窗戶邊。
南風掩唇笑道:“公子你真壞,老爺明明在南邊書房,你卻把他帶到這北邊的燃犀樓,騙他巴巴地苦等。不過,他真的是未來的姑爺嗎?”
韋彥笑著反問:“你覺得呢?”
南風笑了笑,細聲道:“我覺得很懸,這書生潦倒落魄,相貌又只能算是端正,老爺也許會同意,夫人和小姐肯定不會同意。”
韋彥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道:“二娘向來勢利,一心想和武家攀親,想將非煙嫁給驃騎將軍武恒爻。非煙這丫頭又有以貌取人的怪癖,只要是美男子,無論和尚道士、販夫走卒,她都不嫌棄。去年春天,她和江城觀的道士私奔,跑去洛陽看牡丹花會,還是我千里迢迢地把她追了回來。這個書呆子如果想成為我的妹夫,可算是難如登天,外加自陷火坑啊。”
南風笑了笑道:“南風從小服侍公子,這還是第一次見公子您關心一個人。”
韋彥也笑了,黑眸深沉。
“南風,你錯了,我不會關心任何人。在這個世界上,我只關心我自己。我帶他來燃犀樓,只是覺得他有趣,借他消磨無聊的時光而已。他是死是活,能否娶非煙,都與我無干。”
南風淡淡一笑,並不言語。
兩人又觀察了一會兒元曜,南風覺得有些無趣,道:“唉,這個死心眼的書呆子,您讓他等著,他就真的一動不動地等著,真是無趣。還以為沒人在時,他會有些鄙俗之態,逗我們解悶呢。”
韋彥似乎也膩了,腦中靈光一閃,陰陰一笑道:“你去把帝乙放入前廳,他就會動了。”
南風一驚,美目中有猶豫之色。
“公子,這、這不好吧?”
韋彥品了一口美酒,望向元曜,道:“沒關係,他站在窗邊,窗外是池塘。快去,放開帝乙,我現在覺得無趣,讓這個書呆子逗我開懷一笑吧。”
“是,公子。”南風不敢違逆,起身而出。
從正午到日頭偏西,元曜一直站在窗邊,他生性再敦厚,此刻也知道韋彥在愚弄自己,心中生起幾許怒意,幾許悲哀,幾許蒼涼。
二十年來,他也算是嘗盡了人世艱辛,浮生無常的滋味。父親官場失勢,家道逐漸衰落,親戚疏,朋友遠。父母相繼離世,從此形單影隻,孤苦一人。他遵從母親遺命,典賣家產,背井離鄉。到了韋府,卻又被下人欺、親人騙。
三月風寒,元曜的心也冰涼,有萬千種悲辱在心中沉浮,只覺得眼中酸澀,想要落淚。就在眼淚即將落下時,元曜忽然覺得身後有什麼在靠近,很輕,很慢,幾乎沒有腳步聲,但就是有什麼在靠近。
元曜驀然回頭,只見一隻吊睛白額的大老虎齜牙咧嘴地緩緩走近。
元曜臉色“唰”地變得煞白,熱淚奪眶而出,叫道:“虎、虎——”
“嗷嗚——”老虎繼續走近。
元曜嚇得攀上窗沿,哭道:“虎、虎兄,你不要過來!”
老虎不懂人語,仍在走向元曜。
元曜也顧不得窗外是水,攀著窗沿就跳了下去,“撲通”一聲,落進了池塘裡。
元曜入了水,才想起自己是旱鴨子,在水中撲騰著哭喊:“救命!救、救命——”
“哈哈——哈哈哈——”韋彥看見元曜的窘樣,在銅鏡後捧腹大笑。過了一會兒,聽見元曜在水中撲騰求救,他倏地站起身來,道:“這書呆子怎麼不會游泳?!”
韋彥旋風般卷了出去,南風急忙跟上。
韋彥來到窗戶邊,聽見撲騰呼喊聲漸弱,看見元曜已經沉下水塘,也不管帝乙蹭他的手,向他撒歡,急忙躍了出去,跳進水中撈人。
“公子,三月水寒,當心著涼!”南風阻止道,但是韋彥已經跳了下去。
元曜已經是氣若遊絲,奄奄一息。
韋彥趕緊派人找來大夫,扎針急救,折騰到上燈時分,小書生才算回過命來。
韋彥明明松了一口氣,但目光仍是黑沉。
“我只是看在他母親和我母親是姐妹的分上,才不想他死,並不是關心他。在這個世界上,我只關心我自己。”
燈燭搖晃,夜色沉沉,沒有人回應韋彥的自語。
次日,元曜醒來,韋彥胡編了幾句藉口,道:“昨天真不巧,我去找父親大人,父親大人卻剛出門去同僚家赴宴了。我追去稟告,但宴會中有重要的客人,我礙於情面,也只好留下。因此,就沒能馬上回來。我本來遣了家童回來告訴你,但這小奴才路上貪玩,居然忘記了。誰知道,燃犀樓中,帝乙又沒有鎖好,跑出去驚嚇了你,真是十分過意不去。軒之,都是我不好,不該讓你一個人待在燃犀樓。”
元曜心性純善,從不疑人,聽了韋彥的解釋,立刻就相信了他,並為昨天懷疑他欺騙自己而感到十分愧疚。
“沒關係,丹陽不必自責,小生已經沒事了。”
元曜笑容無邪,目光純澈,韋彥心中一虛,趕緊轉開了頭。
“軒之,你先安心休養,等你能下床了,我就帶你去見父親。”
三天后,元曜整衣潔冠,正式拜見韋德玄。
韋德玄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白麵微須,氣質敦儒。元曜十二歲那年,韋德玄因為公幹路過襄州,曾去他家探望故舊,兩人彼此早已相識。
元曜和韋德玄相見,敘了半日舊話。憶起元曜過世的父母,想起往昔兩家的交情,韋德玄灑了幾滴老淚,又勾起了元曜的滿懷傷緒。
元曜言及奉母親遺命來長安,一來為了明年參加科考,二來為了昔日定下的親事。韋德玄聽到第二件事,一下子不說話了,頓了半晌,才開口道:“賢侄遠道而來,就在此安心住下,溫書備考。其他的事情,以後再慢慢計議。”
元曜知道,如今元家已經衰敗沒落,不及韋氏如日中天。韋家的千金小姐如何能下嫁他這個窮困落魄的書生?他只是遵從母命行事,並不強求美事能成,能成固然好,不成也是天命。
元曜只念人恩情,不記人負心。此刻,他只感激韋德玄顧惜舊情,收留自己。
小書生作了一揖,道:“多謝世伯收容。”
元曜告退後,韋德玄皺著眉,背著手踱到內室。
一名華衣豔飾、珠光寶氣的中年美婦手持團扇從屏風後轉出,對著韋德玄冷哼道:“哼,我都聽見了,不管怎麼樣,非煙不能嫁給這個窮小子。我的女兒,必得嫁一個權貴之人。前些天,驃騎將軍武恒爻要續弦,我已經將非煙的生辰八字托媒人送去了。武恒爻是武后的侄子,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此事如果能成,咱們就和武家攀上了親。有了武家做靠山,你以後的仕途也會更加通暢無阻。”
韋德玄一怔,道:“什麼?武恒爻要續弦?那個‘癡心武郎,一生意娘’的武恒爻?”
韋鄭氏一笑道:“意娘已經死了七年了,武恒爻可不就要續弦了。男人都是一個德行,也許有癡情種,但絕無專情人。”
韋德玄道:“夫人,女兒的終身大事,你尚未跟老夫商量,怎麼就把生辰八字送到武家去了?”
韋鄭氏又一笑道:“老爺你主外,妾身我主內,這些家內之事,我就自己做主了。”
韋德玄道:“可是,當年老夫已經與元家定下了親事,將非煙許配給了元家世侄,許多舊日同僚都是見證人。如今,元家世侄找上門來,老夫怎能食言悔親,惹人閒話?”
韋鄭氏柳眉一挑,不高興了。
“別跟我提這門親事,這是你那位好夫人在時定下的,你讓她給你生個女兒嫁到元家去。這門親事,我可不認,非煙是我的女兒,她的終身大事由我說了算。”
當年,韋德玄與元段章是同僚兼好友,兩人的夫人又是堂姐妹。元夫人生下元曜後,韋夫人正身懷六甲。韋夫人覺得自己懷的是女兒。
在元曜的滿月酒宴中,韋德玄指著妻子隆起的腹部,玩笑般地對尚在繈褓中的元曜道:“賢侄,世伯指她與你為妻,可好?”
韋德玄本是戲言,但元段章、元夫人卻當真了,三天后就送來了聘禮。韋德玄覺得不妥,畢竟還不知道自家孩子是男是女,韋夫人卻很高興,納下聘禮,又送了回禮。韋德玄也沒反對,親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可是誰知,韋夫人臨盆,生下的卻是男孩,也就是韋彥。兩家只好約定,韋德玄如果再得女兒,就嫁與元曜為妻。直到去世,韋夫人也沒有女兒。韋德玄的側室鄭氏倒是生了一女,即非煙。按兩家的約定,韋非煙成了元曜的未婚妻子。
韋德玄想起往事,念及亡妻,心中不免傷感,見韋鄭氏埋怨亡妻,遂道:“她都已經過世多年了,你還和她生什麼閒氣?唉,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悔婚二字,老夫萬萬說不出口。”
韋鄭氏冷笑道:“你說不出口,我去說。這窮酸書生,收留他,給他一飯果腹,一瓦棲身,已經是咱們韋家積德了。他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娶我女兒,等下輩子吧。”
韋德玄向來懼內,一把拉住了韋鄭氏,哀求:“夫人,你且不要去說,一切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韋鄭氏用團扇拍掉韋德玄的手,笑道:“這可從長不了,非煙的生辰八字已經送去武家了,最遲一個月後就會有回信。還是趁早說了,讓這個窮酸死了心,別再做白日夢了。”
韋德玄道:“武恒爻續弦還是有些不可思議。”
武恒爻是長安城中最癡情、專一的男子,他非常愛他的妻子意娘。七年前,意娘病逝時,他念著“生同衾,死同穴”,自刎在她的墳前。幸好,武恒爻的傷不致命,被武后以靈藥救了。
這七年來,武恒爻日夜思念意娘,據說他每天在家裡都會對著虛空呼喚意娘的名字,和虛空同食同寢,仿佛她還活著一樣。
武恒爻的癡心專情,已經被長安街頭巷尾的小兒們唱成了童謠。
“癡心武郎,一生意娘。生時同衾,死願同葬。”
韋德玄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再次問韋鄭氏:“你說他怎麼突然要續弦了呢?非煙嫁給武恒爻,只怕有些不妥。”
韋鄭氏笑道:“有什麼不妥?現在的天下可是姓武,武后又對武恒爻青眼有加,怎麼看他都是乘龍快婿。”
見韋德玄仍然皺眉不語,韋鄭氏再次笑道:“老爺放心,武恒爻再怎麼癡情,意娘也已經死了,他既然肯續弦,自然也是回心了。非煙嫁過去,不會受冷遇、受委屈。”
韋德玄歎了一口氣,道:“老夫是怕委屈了武恒爻。唉,非煙這丫頭……你我上輩子究竟作了什麼孽,怎麼生出了一個這麼不省心的女兒!”
想起愛女韋非煙,韋鄭氏也歎了一口氣,安慰丈夫的同時,順便為女兒護短。
“非煙花容月貌,聰明伶俐,哪裡不好了?雖然她對美男子有些癡癖,但知好色則慕少艾,人之常情。想我當年,不也……”
韋德玄聞言一驚,指著韋鄭氏,道:“想你當年?!你當年莫非也隔三岔五地與美男子夜半逾牆,花園私會?每年都和道士和尚私奔,去遊山玩水?!”
韋鄭氏賠笑道:“老爺你可別冤枉妾身,妾身從未與和尚道士私奔。”
韋德玄剛松了一口氣,卻又想起了什麼,指著韋鄭氏,道:“只是從未與和尚道士私奔,那夜半逾牆,花園私會之事,還是有的?”
韋鄭氏無語,也火了,罵道:“明明在說非煙的事情,你這死老頭子怎麼總是扯到老娘身上?”
“不是你先說‘想我當年’的嗎?”
“老娘只是隨口一說,你這麼較真幹什麼?”
“你……唉,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哎,姓韋的,你給老娘說清楚,誰是小人?!”
“夫人……下官錯了……”
……
屋中夫妻對吵,都沒注意屋外一名梳著雙螺髻、穿著榴紅長裙的丫鬟正伏在花格窗邊偷聽,她一邊聽,一邊掩口葫蘆。最後,她躡手躡腳地跑開了。
丫鬟一溜煙跑走,穿過亭臺樓閣、假山浮橋,來到一處繁花盛開的院落,走上了一座華美的小樓。
畫屏輕展,熏香繚繞。一名綰著同心髻、髮髻上斜簪著海棠、額上貼著梅妝的少女倚在美人靠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她的五官和韋彥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女性化的風嬌水媚。正是韋家小姐,韋非煙。
“白璧玉人,看殺衛玠;獨孤郎,側帽風流……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歿,恨不早生幾年,錯過了這些美男子,真是萬分遺憾啊!”韋非煙拋開了手中的坊間傳奇讀本,伸了一個懶腰,起身逗弄一隻鸚鵡,“小鸚鵡,你說是不是呢?啊啊,我什麼時候才能遇見一個絕世美男子呢?”
鸚鵡撲著翅膀學舌,惟妙惟肖:“白璧玉人,看殺衛玠;獨孤郎,側帽風流……美男子!美男子!我要遇見美男子!”
韋非煙莞爾。
梳著雙螺髻的丫鬟一陣風般卷了進來,笑如春花,道:“小姐,有喜事!”
韋非煙回頭,喜道:“紅線,莫非你又發現哪家有絕色美男了?”
紅線苦著臉道:“小姐,你饒了我吧,我要是再帶美男子翻牆入府,老爺非揭了我的皮不可!再說,如今長安城中的美男子也都是張五郎、張六郎2之類敷粉塗脂之流,你不是不喜歡這一類型的嗎?”
韋非煙歎息道:“唉,奈何世間無宋玉潘安,也只能湊合著看張氏兄弟了。”
紅線急忙道:“可別,張氏兄弟出入宮闈,結交的都是公主命婦,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把他們拐進府裡來。再說了,上次花朝日,張六郎乘香車游長安,你讓他當街出醜,他還記恨著你,你最好別招惹他了。”
韋非煙以扇遮面,美目含怨,道:“那日他坐在香車上,這麼多貴婦淑媛向他扔瓜果,又不只我一個人,他為什麼獨獨記恨我嘛。”
紅線嘴角抽搐,道:“小姐,別人扔的是鮮花、鮮果,你扔的可是鮮雞蛋。”
韋非煙歎了一口氣,眉帶春愁,道:“誰叫那天一路行去,盡是王孫美男,鮮花、鮮果都扔完了,輪到他只剩雞蛋了。而且,雞蛋也是我的心意啊。”
紅線一身惡寒,道:“算了,不說這些了。嘻嘻,我剛才在夫人房外偷聽,小姐你有喜事了!”
韋非煙逗弄鸚鵡,不以為意,道:“除非天賜我絕色美男子,其他還有什麼可喜的?”
紅線直冒冷汗,道:“小姐,你的夫婿來府上了,這也算是喜事吧?就是那個與你從小定親的元曜。”
韋非煙回頭,笑問道:“可是美男子?”
“不知道。”紅線搖頭,繼而笑道,“不過,他就住在府上,你想見他還不容易嗎?”
韋非煙嫣然一笑道:“那現在就去看看?”
紅線頗顯為難,道:“他住在大公子的燃犀樓……”
韋非煙柳眉微挑,道:“什麼?住在哥哥那裡?哥哥一向自私冷酷,不愛與生人結交,他怎麼會結納元曜?莫非他是在打他的什麼鬼主意?”
紅線道:“不知道,反正聽說大公子與他挺親厚。小姐,你真的要去嗎?燃犀樓裡蛇蠍遍佈,猛獸蟄伏,還真叫人瘮得慌。”
說到燃犀樓,韋非煙也寒了,道:“嘶!那座鬼樓,我可不去,看了麻姑、帝乙和那些晦氣的鳥兒,我就幾天不舒服。”
韋非煙想了想,有了主意,笑著道:“紅線,老樣子,我寫一張花箋,你帶過去給元曜。夜深人靜,月色迷蒙,深閨小姐與俊美書生花園私會,互訴衷腸。”
紅線一頭冷汗,道:“小姐,你又玩這一套!唉,你怎麼就玩不膩呢?如果再被老爺逮住了,可別說是我傳的信,否則,老爺這次一定會揭了我的皮。”
注釋2:張五郎、張六郎,即張易之、張昌宗。武則天與太平公主的寵臣。
第三章 縹緲
元曜辭別韋德玄,回到燃犀樓時,韋彥正穿戴整齊要出門。
韋彥見元曜回來,就邀他同行。
“走,軒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元曜問道:“什麼地方?”
韋彥笑道:“縹緲閣。一個好地方。”
說話間,韋彥和元曜已經出了韋府,出了崇仁坊,向西市而去。
韋彥沒有騎馬,也沒有帶隨從,兩人徒步走在三月柳絮紛飛的長安街頭,身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
元曜忍不住問道:“縹緲閣是什麼地方?”
韋彥道:“天上琅嬛地,人間縹緲鄉。縹緲閣在西市,是一家貨賣奇珍異寶的店鋪,它家賣的各種妙物都很有趣。”
元曜突然想起自己初入長安,路過啟夏門時,城門上兩個惡鬼的談話,那只載他來長安的灰兔似乎是因為偷了縹緲閣的寶物,六十年不得入長安城。
“丹陽,這縹緲閣是……是……在長安城中開多久了?”元曜本想問,這縹緲閣是不是一家妖店,但話到嘴邊,終於還是改了口。
韋彥聞言,想了想,頗感疑惑。
“呃,奇怪,我怎麼不記得它是從什麼時候開的呢?”
元曜又問道:“縹緲閣是什麼……什麼人開的?”
韋彥笑道:“縹緲閣的主人是一名女子,她自稱姓白,但從不言名,大家就叫她白姬。等會兒見到她,你不要被她的外貌迷惑了。她其實是一隻老狐狸,東西兩市的商人中沒有比她更奸詐貪財的。”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過含光門。韋彥帶著元曜走進商賈眾多的西市,在複雜的巷陌之中穿行,最後二人進入了一條幽僻的小巷。
小巷中沒有人家,只有三月瘋長的春草和氤氳繚繞的白霧。一踏入小巷中,就如同踏入了另一個世界,連西市中此起彼伏的喧囂聲都漸漸在耳邊模糊、遠去。
走了約一百米,韋彥一展摺扇,回頭對元曜笑道:“軒之,到了。”
元曜一怔,抬頭望去,佇立在他眼前的是一座長安城中隨處可見的二層小樓。小樓的正門上懸著一方虛白匾,木黑無澤,字白有光,以古篆體書著:縹緲閣。小樓的左右門柱上,刻著一副對聯:紅塵有相,紙醉金迷百色燼。浮世無常,愛恨嗔癡萬劫空。
縹緲閣四扇古舊的木門大開,隱約可以看見裡面的幾個貨架,有花瓶、古董、玉玩擺在貨架上。
韋彥已經舉足踏了進去,元曜急忙跟上。
縹緲閣的店面不大,也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格局佈置都與其他古玩齋一樣,貨架上的物品有古董字畫,還有西域各國的寶石、香料、金器、卷軸等。
一名黑衣少年倚在櫃檯邊吃著什麼,聽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伸出粉紅的舌頭,舔舐了一下嘴角的食物殘渣。
黑衣少年的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容顏十分清俊,只是瞳孔細得有些詭異。
元曜望向櫃檯,發現黑衣少年正在吃的東西是一碟香魚幹。
黑衣少年看見韋彥,笑道:“韋公子又來了,這次您想買些什麼?”
韋彥一揮摺扇,道:“離奴,可新到了什麼有趣的玩物?”
離奴笑道:“這離奴可不清楚,您得問主人。”
韋彥道:“白姬呢?有客人來了,她怎麼不出來?”
離奴指了指里間,笑道:“剛才武恒爻大人來了,主人正在裡面招呼他呢。要不,韋公子先隨便看看?”
韋彥嗯了一聲,就去貨架之間賞玩各種寶物了。
“軒之,你來看,這是西域的醍醐香……”韋彥拿起一個木匣,側頭對元曜道,卻沒看見元曜。
韋彥四處望去,只見小書生站在擺放玉器的貨架前,呆呆地望著一個雙魚玉佩,神色古怪。
元曜望著雙魚玉佩,心中驚異萬分。這個玉佩他再熟悉不過,正是那晚似夢非夢中,用柳條釣水精珠的白衣女子以大鯉魚跟他換走的!
這東西,怎麼擺在了縹緲閣的貨架上?!
元曜所站位置左邊就是里間,門並未掩上。他轉目向左望去,一扇畫著彩蝶戲牡丹的屏風阻擋了視線,但是透過薄薄的屏風,可以看見兩個對坐的側影:一名是纖柔婀娜的女子,一名是威武挺拔的男子。按照離奴所言,應該就是白姬和武恒爻。
白姬的聲音很低,偶爾說一兩句話,也是縹緲如風,聽不真切。
武恒爻的聲音稍大,話語急促如走珠,由於帶有濃厚的並州口音,只能聽得出隻言片語:“意娘。”“生辰八字……”“……返魂香。”
韋彥拍了拍元曜的肩膀,問道:“哎,軒之,你在做什麼?”
“啊?!”元曜嚇了一跳,回頭望向韋彥,露出訕訕的笑容,搪塞道,“沒、沒做什麼,小生在看玉,這雙魚玉佩的成色真不錯。”
韋彥拉走元曜,道:“玉有什麼意思,過來看看,這些是西域運來的神奇香料,點燃之後,能夢入異境。異境在沙漠之中,有金殿玉池,還有高鼻碧眸的美人環繞,相當美妙銷魂。”
韋彥、元曜品了一會兒香,里間傳來響動,武恒爻出來了。
武恒爻是一個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的男子,穿著一身素淨的湖藍色長袍。他從里間出來,逕自走出縹緲閣,臉上似有無限的心事,眼中似有無盡的哀傷。
不一會兒,白姬也從里間走了出來。她輕搖紈扇,自言自語。
“相思煎為返魂藥,深情刻作長生文。人心之幽微,人性之曲折,真是難以洞悉。”
元曜舉目望去,但見一名白衣黑髮的女子搖著紈扇緩緩走出。女子眉目如畫,左眼角下,一滴朱砂淚痣紅如滴血。他認出了她,正是月夜石橋上釣水精珠的女子。不過,她的眼眸不再是詭異的金色,而是普通的黑色。
白姬看見元曜、韋彥,不由得一怔,似乎沒有料到外面有人。
韋彥笑道:“白姬好悠閒,今天不做生意,倒吟起詩來了。”
“嘻嘻,閑來無事,也風雅一下。韋公子什麼時候來的?這一次,又想買些什麼?”白姬望向韋彥,似笑非笑。她又望向元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道:“還有這位公子,進入縹緲閣就是有緣人,你想要什麼?”
你想要什麼?
也許是因為白姬的聲音縹緲如夢,這五個字帶著一種神奇的、蠱惑人心的魔力,讓潛伏在人內心深處的各色欲望都開始蠢蠢欲動,噴薄欲出。
韋彥道:“白姬,把能夠讓我覺得有趣的東西都拿出來。”
元曜訥訥地問道:“小生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白姬姑娘?”
白姬笑著回答元曜:“也許,是在夢中見過吧。”
韋彥見狀,用摺扇輕拍了一下元曜的肩膀,撇嘴道:“我說妹夫,你可不能見異思遷,辜負了我妹妹。”
元曜的臉唰地一下紅了,窘得手足無措,道:“丹陽你不要胡說,小生哪裡見異思遷了?!不對,小生還沒與非煙小姐完婚!丹陽你不要壞了非煙小姐的清譽……”
韋彥在扇後偷笑,白姬也笑了。
小書生覺得自己像一隻羊,而眼前的兩個人明顯是狼。
韋彥對白姬道:“白姬,快把新奇有趣的玩物拿出來吧。”
白姬笑道:“真不巧,三月不是上貨的時節,西域、東海、南疆的商旅都還在路上。韋公子如果覺得店中的物件無趣,我前幾天閑來無事,用水晶珠織了一卷珠簾,相當有趣,要不要看一看?”
韋彥一收摺扇,頗感興趣地笑道:“哦?如何有趣?”
白姬眨了眨眼,道:“月圓之夜,每一顆水晶珠裡都會浮現出一張人臉,都是長安城中溺水而亡的人的臉。說不定,韋公子還能看見相熟的面孔呢。”
韋彥十分感興趣地道:“拿出來讓我看看。”
白姬笑道:“在里間,請隨我來。”
韋彥隨白姬進入里間,隨口問道:“這樣的水晶簾,多少銀子?”
“一千零一兩。一顆珠子一兩,正好一千零一顆。韋公子是熟客,手工費我就不收了,把人臉弄進水晶珠裡,可是相當耗費時間和精力呢。”
“一千零一兩銀子?倒也不算天價。”
“不,是黃金。”
“你怎麼不去搶?!”
“搶劫哪有宰人樂趣無窮……嘻嘻,韋公子說笑了。一兩黃金換一張人臉,已經很便宜了,那可是貨真價實的人臉,不僅五官俱全,表情上還有喜、怒、哀、樂,甚至還會發出笑聲和哭聲。夜深月圓、萬籟俱寂時,您在燃犀樓裡秉燭觀賞,可是相當有氣氛、有樂趣啊!”
“嗯,先看看再說。”
“好!”
白姬和韋彥走進里間去看水晶簾,留下元曜獨自站在原地。
離奴倚在櫃檯後,繼續吃小碟裡的香魚幹,他望了元曜一眼。
“喂,書呆子,我討厭你!你身上有水的味道。”
“啊?!”元曜一驚,望向離奴。
離奴一邊吃魚幹,一邊伸出粉紅的舌頭舔舐唇角:“書呆子,離爺遠一點!不然,爺就像吃魚幹一樣吃了你。”
離奴邪魅一笑,露出兩顆長長的獠牙,說不出地嚇人。
元曜大驚,踉蹌後退,冷不丁腳下一滑,仰天向後跌去。他站的地方離放置玉器、瓷瓶的貨架很近,這一跌倒,撞翻了貨架。貨架倒下時,又帶翻了另一個放著西域古鏡、杯盤的貨架,但聽得一片劈裡啪啦之聲,彩釉瓶、琉璃杯、翡翠環、琥珀盤、玉螺鏡……全都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元曜驚得魂飛魄散,跌坐在滿地的殘金碎玉中,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空白。
元曜沒有發現,許多奇形怪狀、如同輕煙一般的東西從碎裂的寶器中緩緩升起,掙扎著逃出縹緲閣,消失在了長安城的各個方向。
白姬、韋彥聽見響動,從里間走了出來。
看見滿地狼藉,白姬一臉心痛,韋彥一臉驚愕。
白姬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離奴已經恢復了清俊少年的模樣,指著嚇呆了的小書生道:“主人,這位公子摔了一跤,帶倒了貨架,就成這樣了。”
元曜一驚,指著離奴,氣急之下,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明明是你……”
離奴一臉無辜地打斷了元曜:“公子可別誣賴我,我一直站在櫃檯後,可沒到貨架那邊去。”
元曜無言,只得望向韋彥,欲哭無淚:“丹陽,小生……”
韋彥望著摔碎的奇珍異寶,臉色煞白:“軒之,你……”
白姬倒是笑了,她細長的鳳目中閃過一抹奸詐的幽光。
“韋公子,這位公子是你什麼人?”
韋彥只得答道:“軒之是我表兄,客居在我家。”
白姬笑道:“東西已經碎了,傷神也是枉然。兩位公子不必將此事掛在心上,影響挑選寶物的心情。等我清點整理之後,會派人將賬單送入韋府。到時候,您二位按價付銀即可。放心,看在韋公子是熟客的分上,零頭我會抹去的。”
韋彥一陣頭暈目眩,以他對白姬的瞭解,知道這個奸商一定會趁機狠宰一筆,到時候只怕是賣了麻姑、帝乙,都不夠清帳的。
元曜唯有抬袖抹淚,無助地望著韋彥。
韋彥的臉色十分難看,勉強安慰小書生道:“無妨,無妨。”
發生了這種意外,韋彥也沒有了淘寶的興致,隨便轉了轉,就拉著元曜離開了。
韋彥、元曜離開之後,白姬走到滿地殘金碎玉中,拾起了一塊斷裂的翡翠如意。如意的碎片死氣沉沉,沒有任何靈性。
白姬苦笑道:“都逃走了啊!這個呆子知不知道因為他這一失足,長安城中又要增加多少鬼魅妖靈?又有多少人要與異界產生糾葛呢?”
離奴在櫃檯邊道:“這些都是主人辛苦收集回來的,如今散入八方,再想找回來可就不容易了。”
白姬道:“前世因,今生果。今日因,來日果。一切皆因他而起,自然也該由他而了。放心,他一定還會再來縹緲閣的。”
白姬扔掉翡翠,走向里間,頭也不回。
“離奴,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雖然是他失足,但你也逃不了干係。把店面收拾乾淨,等我列好賬單,你送去韋府。嗯,東西的價格我得往最高了寫。”
白姬話音剛落,一隻毛色黑亮,瞳孔尖細的貓從櫃檯邊躥出,來到滿地殘片中。它用嘴和爪子刨著碎玉斷金,與其說是在清理,不如說是在玩耍,一會兒滾,一會兒跳,樂不可支。
白姬懶洋洋的聲音從里間傳出:“離奴,如果日落前不收拾好,三個月內別想吃香魚幹了。”
“喵——”黑貓叫了一聲,似在抗議。
傍晚,韋府,燃犀樓。
房間中,元曜從左邊踱到右邊,又從右邊踱到左邊,長籲短歎,淚濕衣袖。
剛才,縹緲閣的離奴已經送來了賬單,摔碎的物品列了滿滿三張紙,折合約有兩千兩黃金。據說,這還是白姬看在韋彥是縹緲閣的熟客的分上,給出的最低價。
元曜身無分文、寄人籬下,哪裡賠得出這筆鉅資?韋彥雖然沒說話,但從他瀏覽賬單時煞白的臉色來看,這筆錢對他來說也不是能夠輕易拿出來的。
元曜愧恨難當,覺得無顏苟活,解下了腰帶,拋向了房梁。
紅線已經是第四次來燃犀樓了,下午為了替小姐傳花箋,已經跑了三次,但是元曜與韋彥一直出門未歸。這次再來,僕人終於說元公子在房間裡。
紅線提心吊膽地來到三樓,生怕撞到帝乙、踩到麻姑,好不容易平安地來到了元曜的房間外。她見窗戶沒有關,心想未來的姑爺既然想來長安求功名,那一定正在房間裡發奮苦讀,便躡手躡腳地來到窗邊,探頭探腦地向裡望去,想先看看姑爺的品貌。
紅線探頭向房間裡望去,原本怦怦跳動的心一下子跳快了三拍。
房間裡,一個愁眉苦臉的書生正踮腳站在凳子上,把頭往從房梁上懸下來的腰帶裡套。
“啊!兀那書生,休得自尋短見!”紅線一急,從茶館說書人口中聽來的話本臺詞脫口而出。
元曜剛將頭套進腰帶裡,又覺得自尋短見不是男兒所為,而且自己一死,韋彥就得背負這筆債,無論如何,自己不能連累了他。自己闖的禍,就得自己來承擔。
元曜剛要拿開腰帶,突然從窗口冒出一個腦袋,怪腔怪調地朝他喊,嚇得他腳下一滑,凳子一下子翻倒在地。
元曜只覺得脖子倏然一緊,人就已經掛在了半空中。他的臉漲得紅中泛青,難受得無法呼吸,只能拼命地蹬腿:“……救……救命……”
紅線失聲驚呼:“來人啊!快來人啊!元公子上吊了!”
紅線的驚叫聲引來了不遠處的韋彥、南風。
韋彥疾步走過來,從窗口望見掛在半空中手舞足蹈的小書生,急忙闖進去將他放下:“軒之,你怎麼這麼想不開?!”
“咳咳咳……咳咳……”元曜想說什麼,但是剛緩過氣來,只能一個勁兒地咳嗽。
韋彥安慰道:“軒之休急,我明日再去縹緲閣一次,向那個黑心的女人殺殺價。你摔碎的那些東西,頂多就值一千兩黃金。”
一千兩黃金!元曜欲哭無淚。他全身上下,只有用大鯉魚會賬時,客棧掌櫃給的十文錢。
韋彥又安慰了元曜幾句,便起身離去。南風也跟了出去。
紅線站在窗外,怔怔地望著元曜,心中十分失望。這個書生根本就不是美男子,他的容貌只能算是端正,一副怯懦良善的模樣,既無風流瀟灑之姿,也無頂天立地之態。不過,唯有那一雙清澈的黑眸,明亮得仿佛一塵不染,好像能映照出人世間的一切陰暗。
元曜抬頭望向紅線,聲音沙啞地道:“姑娘是誰?為何出現在小生的窗前?”
紅線這才回過神來,走進房間,從衣袖中拿出花箋遞給元曜。
“奴婢名叫紅線,是非煙小姐的婢女。小姐命我送花箋給元公子,請元公子今夜子時三刻在後花園的牡丹亭中相會。”
純善的小書生再次嚇了一跳,驚道:“什麼?非煙小姐約小生夜半相會?!這、這不合禮數,萬萬不可!”
“元公子愛來不來。”紅線翻了一個白眼,丟下花箋,走出了房間。根據她多年來為小姐“獵美”的經驗,這個小書生一定沒戲。她的任務只是傳信,赴不赴約隨他的便。
紅線離開之後,元曜尚未從縹緲閣的債務煩惱中解脫,又陷入了牡丹亭夜半私會的苦惱中。去赴約吧,他一個飽讀詩書的儒生,怎麼能去做這等仲子逾牆之事?不去赴約吧,又怕傷了韋非煙的顏面,辜負了她的一片心意。
元曜胡思亂想了一通,終於還是決定赴約。他安慰自己,只是說兩句話,非禮勿視,非禮勿動,也不算是太於禮不合吧?如果被人發現,大不了他當場撞死,以全非煙小姐的清譽。
忐忑不安地等到子時,元曜借著月光摸下了燃犀樓,潛行到了後花園,來到了牡丹亭。他在韋府中住了將近半個月,已經熟悉了各處的道路。
月色明朗,萬籟俱寂。
元曜到得有些早,韋非煙還沒來。他只好在牡丹亭中等候,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假山、巨石、花叢、樹林影影綽綽。一陣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元曜提心吊膽,“度秒如年”,好不容易挨到了子時三刻,只見花園小徑的盡頭,兩盞燈火緩緩而來。
元曜不由得一愣,韋家小姐可真大膽,半夜與男子花園私會,居然還敢提燈?不過,怎麼有兩盞燈?
元曜定睛望去,但見月光之下,花徑之中,兩名女子緩緩走來。一名走在前面,身著鵝黃衣衫,步態婀娜,提著一盞紅色宮燈。一名走在後面,一身紅衣,步履飄忽,提著一盞幽幽青燈。
不多時,兩名女子已經走上了牡丹亭。
元曜偷眼望去,鵝黃衣衫的女子綰著同心髻,額上貼著梅花妝,眉目與韋彥有幾分相似。紅衣女子看不清模樣,因為她全身上下都罩在一件連頭斗篷中,連臉也隱在風帽下。她手中的青燈發出碧幽幽的火焰,將斗篷映得紅豔似血。
元曜趕緊行了一禮,不敢抬頭。
“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敢問,誰是非煙小姐?”
韋非煙一怔,臉上露出古怪之色,左右看了看,奇怪地道:“自然是我啊!公子就是元曜?”
元曜臉一紅,仍是不敢抬頭,答道:“正是小生。”
韋非煙掩唇笑道:“元公子總是低著頭做什麼?難道是我太醜陋,不入公子之眼?”
“不,不,小姐美如天仙,小生只是不敢唐突佳人。”元曜趕緊道,隨即抬起頭來。
韋非煙笑吟吟地望著元曜,那名提著青燈的紅衣女子風帽低垂,靜靜地站在一邊。
元曜心中奇怪,這紅衣女子莫非是白天送信的紅線?不對!紅線身形嬌小,沒有這麼高挑。也許,是另一個貼身服侍韋非煙的丫鬟?一定是。不過她這身打扮,實在有些詭異瘮人。
韋非煙看清了元曜的模樣,十分失望。唉,世間的絕色美男子怎麼就這麼難尋?
元曜十分緊張,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夤夜相召,不知有何賜教?”
話剛出口,元曜就想扇自己,這實在不是現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用的措辭和語氣。
韋非煙果然一愣,道:“賜教?!我有什麼賜教?讓我想想……”
她正在思索,牡丹亭下的巨石後突然躥出了一個高大的黑影。
元曜定睛望去,是一名手持朴刀的彪形大漢。
大漢鬼魅般向牡丹亭逼來,手裡的樸刀森寒如水。他惡狠狠地道:“都別動!誰動,老子殺了誰!”
元曜嚇得魂飛魄散,顫聲道:“有、有賊!”
賊人在元曜、韋非煙面前舞動著明晃晃的樸刀,惡形惡狀地道:“你們兩個誰敢喊叫,老子就殺了誰!”
元曜盯著刀子,雙腿哆嗦,小聲道:“小生不敢,好漢饒命!”
韋非煙望著賊人,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賊人道:“告訴老子,銀庫在哪裡?”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不、不知道……”
韋非煙道:“我也不知道。”
賊人望向韋非煙,見是一名明豔少女,頓時露出了猥褻的笑容。
“老子轉悠了半天,腿都累斷了,也沒有找到銀庫。罷了,今夜劫不到銀子,劫走一個美人兒,也不算是白來一遭。”
元曜嚇得臉色煞白,明明害怕得要死,卻還是擋在了韋非煙的身前,道:“你、你休想對小姐無禮!”
“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滾一邊去!”賊人蒲扇般大的手一把推向元曜,將他摔了出去。
元曜被狠狠地摔在地上,頭撞上了亭柱,疼得眼冒金星。他正好跌在提著青燈的紅衣女子腳邊,她的裙裾拂在他的臉上,有絲綢的冰涼質感。
元曜一把抓住紅裙,對那女子道:“快去找人來救你家小姐!”
紅衣女子卻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黑暗中。
第四章 青燈
賊人推開元曜,走向韋非煙,淫笑道:“美人兒,乖乖跟老子走,老子一定好好疼你……”
韋非煙望著面目醜陋的賊人,仰天歎了一口氣,道:“唉!一個不如一個。老天啊,為什麼你總不讓我遇上絕世美男!”她冷冷地望向賊人,“算你這廝走運,今夜我不欲張揚,你給我安靜地滾出韋府!”
賊人一愣,獰笑道:“美人兒好大的口氣,看來,老子只好用強了!”
賊人話音剛落,已經餓虎撲食一般向韋非煙撲去,想將她扛上肩頭,帶出韋府。可是,韋非煙腳下如同生了根一般,賊人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怎麼也扛不動她。
賊人滿頭大汗,韋非煙笑道:“好了,輪到我了。”
說著,韋非煙抓住賊人的手腕,只是稍微一用力,這個壯如鐵塔的大漢就被她摔了出去。
元曜驚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指著身形嬌弱的韋非煙道:“你、你……”
韋非煙似乎有些羞赧,以袖掩面道:“我天生神力,嚇到元公子了嗎?唉,曾經有好幾位美男子都被我的神力嚇跑了。”
賊人從地上爬起來,惱羞成怒,面露凶光,持刀劈向韋非煙。
“老子殺了你!”
朴刀寒光凜凜,元曜看得真切。他當即忘了驚愕,什麼也顧不得了,扯著嗓子大喊:“來人啊!快來人啊!有賊人闖入府中了!”
“元公子你不要叫,招來了家人和護院,你我可就說不清了!”韋非煙急忙阻止元曜叫喊,但已經來不及了。
賊人的刀近在眼前,韋非煙側身避過,抬足踢向賊人的手腕。賊人吃痛鬆手,樸刀掉落,韋非煙抬手劈向賊人的頸間,賊人應手而倒。
賊人倒地的瞬間,元曜差點驚掉下巴,指著韋非煙說不出話來:“你、你……”
聽見元曜的驚呼聲,韋府的家丁、護院提著燈籠匆匆而來。
韋非煙望著漸漸逼近的一群人,揉著額頭,苦惱地道:“我天生神力,又在機緣巧合之下,從小得蒙異人指點,習得了一身武藝。我獨自對付兩三個強盜、山賊沒有問題。唉!家丁和護院都提著燈籠過來了,你我已經無處藏身,父親大人他一定又要氣得背過氣去。”
韋府的家丁、護院舉著火把,提著燈籠圍上來。此時的牡丹亭中,只剩下一臉愁容的韋非煙,滿面驚愕的元曜,還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賊人,提著青燈的紅衣女子已經不知去向。
韋德玄、鄭氏在眾人的簇擁下匆匆趕來。
韋德玄一見韋非煙和元曜,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立刻知道女兒的老毛病又犯了,當場一口氣沒提上來,雙眼一翻,背過氣去。
眾人急忙施救。
鄭氏掐了半天人中,韋德玄才悠悠轉醒,他指著韋非煙和元曜,有氣無力地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地上躺著的是什麼人?”
元曜萬分羞愧,恨不得找一個地縫鑽進去,哪裡敢回答?
韋非煙小心翼翼、避重就輕地答道:“稟父親大人,地上躺的是賊人。他半夜入府行竊,恰好被女兒撞見,就將他擊昏了。”
韋德玄氣道:“住口!你一個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深更半夜不在繡樓安寢,跑到牡丹亭來做什麼?!還與賊人相鬥!成何體統?!還有你,元世侄,你不在燃犀樓安歇,深夜來這後花園做什麼?你是一個讀書人,也當知道禮義廉恥,該知道什麼當為,什麼不當為,你、你太讓老夫失望了!”
元曜萬分慚愧,恨不得一頭撞死,根本不敢答話。
韋德玄又數落女兒道:“非煙,你是要氣死老夫,是不是?唉,老夫前世究竟造了什麼孽,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女兒!”
韋非煙也不敢答話。
鄭氏見女兒挨駡,又開始護短了。
“好了,好了,老爺你就少說兩句吧。女兒縱然有千般不是萬般錯,不是還捉住了一個賊嗎?她如果不來這牡丹亭,哪裡能捉住這個賊人?”
韋德玄指著鄭氏,氣結道:“唉,你是說她不守《女誡》,半夜亂跑,不僅沒有過,反倒有功了?”
韋鄭氏道:“妾身可沒這麼說。老爺你主外,賊人和元世侄就交給你了。妾身我主內,非煙,跟娘走,不要在此妨礙你爹處理事情。”
韋非煙巴不得馬上逃走,急忙笑道:“是,娘。”
母女兩個攜手離去,韋德玄歎道:“婦道人家,就知道護短!女兒都是讓你給慣壞了!”
韋德玄命護院將賊人押下去,明早送交官府,又數落了元曜幾句,才回去休息了。可能因為韋家小姐私會慣了,一眾下人也都見怪不怪了,紛紛打著哈欠散去。
元曜舉目望去,在散去的奴僕婢女中,仍舊沒有看見那個提著青燈的紅衣女子。
第二天下午,元曜正在房中苦惱縹緲閣的債務,大開的窗戶外,突然冒出一個腦袋,“元公子?”
元曜抬頭道:“啊,紅線姑娘,你怎麼來了?”
紅線笑道:“我奉小姐之命,來給元公子帶幾句話。”
想起昨夜,元曜就怕,急忙擺手道:“不,不,這半夜逾牆之事,打死小生,小生也不敢再幹了!”
紅線直冒冷汗,暗暗腹誹——以你的相貌,就是你想,我家小姐也不樂意。
“元公子誤會了,小姐不是讓我送花箋,而是見公子您是一個老實人,讓我帶幾句忠告給您。”
元曜恭敬地道:“小姐有何箴言?”
紅線左右望瞭望,見四下無人,才壓低了聲音道:“小姐說,大公子居心叵測,是一個冷酷自私的人。元公子您良善、老實,與他相交,可要警之、慎之,否則被他賣了都不知道。”
元曜一怔,道:“這、這……小姐何出此言?丹陽對人誠懇熱情,是一個大好人啊!”
紅線歎了一口氣,憐憫地望著元曜道:“元公子,您才是一個大好人啊!小姐也是一番好心,我的話也帶到了,元公子自己保重,我告辭了。”
元曜訥訥地道:“啊,既然如此,請替小生謝過非煙小姐。”
紅線點點頭,就要離去。
元曜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紅線姑娘,昨夜與非煙小姐一起赴約的紅衣女子,也是小姐的貼身丫鬟嗎?她為什麼蒙頭遮面、忽隱忽現?”
紅線回過頭來,疑惑地道:“元公子在胡說些什麼?昨夜,明明是小姐獨自去牡丹亭赴約的。”
元曜心中一陣恐懼,也不知答了一句什麼,紅線逕自去了。
轉眼又過了三天。
這三天裡,元曜過得渾渾噩噩,整天悶在房間裡溫書。天明時書本翻在哪一頁,上燈時書本仍舊在那一頁。他腦子裡想的全是白姬、縹緲閣以及那筆巨債,根本無心讀書。
這天下午,元曜還是無法靜心讀書,最後決定去縹緲閣。正當他收拾停當、準備出門時,幾天不曾露面的韋彥居然來找他了。
“咦,軒之,你要出去嗎?”韋彥笑道。
“是,小生想去縹緲閣請白姬寬限一下還債的時間。丹陽,你來找小生有事?”
韋彥笑道:“哈,真巧,我也正是來邀你一起去縹緲閣。”
“那就一起去吧。”
“好,一起去。不過現在還早,坐一會兒再去也不遲。”
元曜一愣,只好道:“也好,那就坐一會兒再去。”
韋彥坐下,隨手翻看元曜放在桌上的《論語》,贊道:“軒之的字寫得筆走龍蛇,遒勁有力,真有名家的風範!”
元曜謙虛地道:“馬馬虎虎,丹陽過譽了。”
韋彥十分有興致,拉著元曜,要他當場寫幾個字。
元曜推卻不過,只得提筆問道:“丹陽要小生寫什麼?”
“就寫你的名字。”韋彥笑道,趁元曜側頭蘸墨時,他從袖中拿出一張折疊的紙,悄悄地放在桌上。
元曜將狼毫蘸飽墨汁,問:“寫在哪兒?”
韋彥將紙推過去,道:“喏,寫在這裡吧。”
元曜單純善良,此刻又有些心不在焉,沒有多想便龍飛鳳舞地寫了。
韋彥的嘴角浮出一抹陰笑,事情比想像中更簡單、更順利。他望著元曜,心中冷笑——真是一個純善的傢伙,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沒有戒心的人呢?!
韋彥贊道:“果然是好字,價值千金的好字啊!軒之,時間也不早了,不如我們去縹緲閣吧。”
元曜求之不得,笑道:“再好不過。”
趁元曜不注意,韋彥將寫有元曜名字的紙藏入了袖中。
韋彥、元曜出了韋府,步行去西市。
路上,韋彥沒頭沒腦地道:“縹緲閣雖然有些詭異,但是有許多相當有趣的寶物,軒之你待在縹緲閣,一定不會覺得無聊。”
元曜聽得奇怪,不明白韋彥什麼意思:“啊?”
韋彥繼續道:“白姬雖然十分奸詐,但也算是一個佳人。美人為伴、紅袖添香,那可是令人羡慕的旖旎生活,世人求都求不來。所以,軒之,我其實是為了你好。”
元曜更奇怪了:“啊?”
說話間,兩人已經拐進了小巷,腳下是瘋長的春草,身邊是縹緲的白霧。
韋彥歎了一口氣,道:“軒之,你是世家子弟,又是讀書人,初次賣身為奴,也許會不太習慣,但是過個三年五載,也就慢慢適應了。不急,反正是終身為奴,你可以慢慢花時間去適應、習慣。”
元曜心中一緊,打斷韋彥道:“誰?誰要賣身為奴?賣給哪家為奴?”
兩人已經站在了縹緲閣前,韋彥指著四扇大開的木門道:“軒之,你要賣身為奴。真是不好意思,我把你賣給了縹緲閣,賣身契你剛才也簽了。”
在唐朝,人大體分為貴族(王族、士族)、平民、奴隸三等。一旦身為奴隸就低人一等,連平民也不算,等同於牲畜。奴隸不僅沒有人身自由、沒有人格尊嚴,甚至被主人打死也不得申冤。
元曜本是沒落貴族,突然一下子降到了奴隸,不僅是人格上受到了羞辱,更在家族尊嚴上受到了傷害。清傲的貴族寧可死去,也決不願意做奴隸。即使之前一直為債務苦惱,甚至有懸樑自盡的衝動,元曜也從沒想過賣身為奴。更何況,奴隸不能參加科舉,不能步入仕途。人一旦淪為奴隸,此生也就被烙下了卑微、低賤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元曜眼前一陣暈眩,突然明白了什麼,搖搖欲墜。
“剛才簽的是……是賣身契?!丹陽,你可害苦了小生!”
韋彥急忙扶住元曜,道:“軒之,白姬說,如果你入縹緲閣為奴,那麼你打碎那些寶物的賬就全都一筆勾銷。放眼長安,無論歌奴、舞奴、胡奴、昆侖奴,都遠遠不如你的身價,你也算是奴隸中的貴族嘛!這麼一想,你的心情是不是好些了?”
元曜聞言,恨不得掐死韋彥。
韋彥見元曜臉色鐵青,突然眼圈一紅,滾出了幾滴淚。他一邊舉袖擦淚,一邊道:“軒之,你不要生氣,我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我只在翰林院中任了一個閒職,薪俸微薄,有心替你還債,卻是力不從心。唉,都是我沒用,不能償還縹緲閣的債務,才害得你賣身為奴。”
縹緲閣的寶物是元曜自己失手打碎,與韋彥並沒有關係。元曜聽他這麼說,哪裡還能繼續生氣?他只能淚流滿面地想,罷了,罷了,都是自己的命不好,合該有此一劫。
縹緲閣,里間。
一架繪著彩蝶戲牡丹的屏風旁,白姬與韋彥、元曜相對而坐。一張落款處有元曜簽名的賣身契,攤開放在了三人之間的青玉案上。
白姬與韋彥正在說話,而他們話題的主人公元曜,就愁眉苦臉地靜坐在一邊,仿佛東西市中被賣的羔羊。
白姬似笑非笑地看了元曜一眼,十分滿意地收下了賣身契。
“那麼,我就將他留下了。”
韋彥道:“好,那就這樣吧。”
商談完畢,韋彥告辭。
元曜呆呆地坐在原地,小書生再一次覺得自己像一隻羔羊,而白姬和韋彥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韋彥道:“軒之,你就留在縹緲閣吧。你的衣物與書籍,我會遣人給你送來。”
元曜茫然點頭。
白姬送韋彥離開。
臨出縹緲閣時,韋彥輕聲對白姬道:“我已經讓他簽下了賣身契,按照約定,水晶簾能給我了嗎?”
白姬笑道:“沒問題,明天我就讓離奴將水晶簾送去韋府。”
韋彥滿意地離去了。
白姬望著韋彥的背影,嘻嘻詭笑:“真是一個自私、貪婪的人啊。”
白姬回到里間,元曜仍舊坐在原地,但是神色已經從茫然恢復了正常。他清澈的眼眸中並無怨尤和沮喪,仍是清明堅定:“白姬姑娘。”
白姬在元曜對面坐下,笑道:“叫我白姬就可以了。軒之,以後我就這麼叫你,可以吧?”
“當然可以。”元曜點頭。他站起身來,侍立在一邊。看來,他已經從茫然錯愕中醒過神來,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白姬一邊喝茶,一邊饒有興趣地看向元曜。
“韋彥欺騙你,害你淪為奴隸,誤你一生功名,你對他沒有怨尤、沒有憎恨?”
元曜笑了笑道:“丹陽欺騙小生,肯定有他的原因和苦衷。小生不怪他,他是一個好人。小生被韋府的家奴欺侮,是他帶小生入府。小生被帝乙驚嚇落水,是他跳下水救了小生。小生打碎了貴閣的寶物,也是他為小生費心。來到長安的這段日子,他對小生真的很照顧。小生很感激他。”
白姬笑道:“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奇特的人。”
元曜笑道:“小生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平凡人罷了。”
白姬微微睨目,看著元曜,仿佛在鑒賞一件新奇而有趣的寶物。
“你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沒來由地,小書生打了一個寒戰。
白姬問道:“軒之,你會些什麼?”
元曜道:“小生會讀書。”
“除了讀書,你還會些什麼?”
元曜想了想,道:“除了讀書,什麼也不會。不過,不會的東西,小生可以慢慢學。”
白姬點點頭,沒有說話。
元曜試探著問道:“小生必須在縹緲閣中待一輩子嗎?”
白姬笑道:“你不必待一輩子,等到緣分盡了,你看不見縹緲閣了,就可以離開了。”
元曜奇怪地問道:“看不見縹緲閣?”
白姬笑了,笑得神秘。
“很多人都看不見縹緲閣。只有有緣的人,才能走進縹緲閣。”
元曜不是很明白白姬的話。他想起從小他就能夠看見一些奇怪的東西,他對看不見那些東西的人說起時,那些人都笑他瘋。而那些奇怪的東西,儘管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看見,但確確實實存在著。看不見,並不意味著不存在,只是有的人無緣看見。他想,白姬的話,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白姬帶元曜熟悉縹緲閣的環境。
縹緲閣的格局與東西兩市中所有的商家一樣,一樓分為正廳、里間、後院。正廳即是店面,擺了琳琅滿目的寶物。里間用來招待熟客、特殊客人,也陳列著少量珍寶。後院是一片荒草萋萋的空地,一棵花開紛繁的緋桃樹突兀地立在一口古井邊。後院有大小不一的籠子,籠子中豢養著或中土、或西域的奇異鳥獸,大部分鳥獸元曜從未見過。
白姬指著古井道:“記住,每逢十五,不要靠近那口井。”
元曜心中覺得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
白姬領著元曜,從里間的樓梯上到二樓,來到了倉庫。倉庫中是一排一排的多寶槅,堆滿了比樓下大廳中更多的古玩,由於光線太過沉暗,寶物上也積滿了厚厚的灰塵,看不出是些什麼東西。
白姬點上一支蠟燭,帶元曜在倉庫中轉了轉,告訴他:“金玉在東,字畫在西,香料在南,珠寶在北,中間是扇、屏、爐、鼎、塔之類。記住位置,以後免不了讓你來取東西。”
元曜點頭記下。
白姬、元曜繼續向前走,在微弱的燭光中,浮現出一座通往三樓的樓梯。
元曜一愣,三樓?從外面看,這縹緲閣明明只有兩層。
元曜感到十分奇怪。
白姬的容顏在燭火中顯得縹緲如霧氣,但她語氣十分鄭重地道:“軒之,無論任何時候,都不可以踏上那個樓梯,切記!切記!”
元曜心中疑雲重重,卻只能點頭道:“知道了。”
倉庫的隔壁是白姬的香閨。按禮數,元曜應當回避,但是白姬並不介意,仍領他進去走了一圈。房間素淨而簡約,除了一方銅鏡臺、一扇繪著仕女游春的屏風外,幾乎沒有什麼擺設。
西邊的牆上,倒是掛著一幅水墨卷軸畫。畫中山巒起伏,遠山、近山互相重疊,意境極是清幽。山巒間騰起幾縷嫋嫋炊煙,綿延不絕地飄蕩著。元曜本以為是畫上的煙霧,但仔細望去,那炊煙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不斷地嫋嫋升起。
元曜大驚道:“煙……煙怎麼在動?!”
白姬笑道:“那是終南山的道士們在煉不老仙丹呢。”
突然,元曜的身後傳來了三名少女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哈哈,有人來了。”
“嘻嘻,可惜是個呆子。”
“是呢,傻頭傻腦的,還有一股酸味。”
元曜急忙回頭,說笑聲卻戛然而止。房間中空蕩蕩的,除了他和白姬之外,沒有一個人。剛才發出笑聲的女人,明顯不是白姬。
元曜的目光定格在那扇繪著仕女游春的屏風上。屏風上碧浪澹澹,倒映楊柳,三名嫵媚的宮裝仕女正笑吟吟地站在牡丹花叢中。
元曜一頭冷汗。莫非,是屏風上的少女在說話?屏風上的人怎麼能說話?這縹緲閣到底是什麼地方?怎麼這麼詭異?!
元曜看向白姬。
白姬神秘一笑,笑而不語。
時光匆匆,轉眼之間,元曜已經在縹緲閣中住了十天。
因為不辭而別終歸不禮貌,在韋彥再次來到縹緲閣淘寶時,元曜寫了一封措辭恭敬的書函,托韋彥轉交給韋德玄,一者表達對韋德玄之前收容自己的感激,二者作為辭別。
韋德玄得信後,念及兩家的舊誼,遣韋彥給元曜送來了一些銀兩,作為饋贈。但對元曜和韋非煙的婚事,仍是隻字不提。
元曜在縹緲閣中待得越久,越覺得此處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詭異氣氛。
縹緲閣中,只有白姬、離奴、元曜三人。白姬很懶,白天沒有生意的時候,總是窩在二樓睡覺。她偶爾會深夜外出,雞鳴時才回來。第二天,貨架上就會多出一兩樣新寶物。元曜覺得十分奇怪,她在宵禁後外出,為什麼從來不曾犯夜?
白姬的舊樂趣是宰客。與縹緲閣結下淺緣的普通客人之中,不乏達官顯貴、王孫帝女,白姬舌綻蓮花,連哄帶騙,這些人往往出了天價,還覺得自己買得便宜。很久以後,小書生才知道,對於買“願望”的特殊客人,白姬從不提價錢,只說一物換一物,時機到了,她就會拿走代價。而這些人,付出的代價更大。
白姬的新樂趣是奴役元曜。她一會兒讓他去東市瑞蓉齋買糕點,一會兒讓他去西市胡姬酒肆中沽酒,一會兒讓他把倉庫中的奇珍異寶擺出來,看膩了又讓他一件一件地收進去。因為身為奴隸,元曜只能含淚當牛做馬,不敢有一句抱怨之言。
離奴是一個很愛乾淨的少年,無論什麼時候,他總是衣衫整潔,髮髻一絲不亂。他喜歡偷懶,愛吃魚幹。離奴非常不喜歡元曜,白姬在眼前時,他不敢發作,白姬一離開,他就對元曜凶神惡相,呼來喝去。元曜有些害怕他,只能忍氣吞聲。
大多數時候,縹緲閣門可羅雀,有時候甚至一連數日也沒有一個客人上門。白姬也不太在意,只是淡淡地道:“該來的,總會來,有緣者自會走進縹緲閣。”
子夜時分,月光如水。
縹緲閣一樓的大廳中,鋪在地上的一張席、一床被,就是元曜的床。大廳中空曠寒冷,里間要更窄小暖和一些。白姬本來安排元曜與離奴同睡里間,但離奴討厭元曜,將他趕了出來,獨自霸佔了里間。
元曜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有敲門聲傳入耳中。
咚咚——
元曜一下子驚醒,心中感到有些奇怪,已是宵禁的子夜,怎麼會有人敲門?
元曜側耳傾聽,四周萬籟俱寂,正當他以為是幻覺,準備再次合眼的時候,敲門聲又響起來了。
咚咚——咚咚咚——
不會是小偷吧?元曜有些害怕,但還是起身披衣,壯著膽子來到門口,隔著木門顫聲問道:“誰?”
門外響起一名女子的聲音,溫婉且有禮。
“妾身意娘,與白姬約好,今夜子時來拿返魂香。”
一聽女子的答話,元曜頓時放下心來,但還是覺得有些奇怪:意娘,這個名字怎麼有些耳熟?她為什麼白天不來,偏偏晚上來?這個時間街上已經宵禁了,她怎麼能隨意走動?
奇怪歸奇怪,元曜還是打開了門,一陣陰冷的夜風捲入,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一名紅衣女子提著青燈,靜靜地站立在門口。她全身上下都罩在連頭斗篷中,看不清面目,唯一從袖中伸出的指尖,很白很白。
元曜心中一驚,這不是那夜在韋府牡丹亭一直跟在韋非煙身後的紅衣女子嗎?
元曜道:“姑娘請進,小生這就去稟報白姬。”
意娘步入縹緲閣,斂衽為禮道:“有勞了。”
意娘的言談舉止彬彬有禮,散發著一種高貴嫻雅的氣韻,與白天來縹緲閣中揮金獵寶的長安貴婦們沒有什麼區別。
元曜稍稍放下了心,留下意娘在大廳等候,自己進去通報了。
第五章 紅衣
月光如水,從軒窗中透入縹緲閣,照亮了安靜的里間。
青玉案旁的一席、一被上,空空如也。原本應該睡在這裡的離奴不知蹤影,只有一隻黑貓四腳朝天,翻著圓滾滾的肚皮,睡得正香甜。
咦?離奴哪去了?難道是如廁去了?他的床上怎麼會有一隻黑貓?元曜暗自思忖,離奴向來愛乾淨,他如廁回來,看見一隻野貓睡在自己的被子上,一定會很生氣。他今夜睡不好,明天一定又會對自己呼來喝去。
元曜走過去,拎起熟睡的黑貓,從窗子扔了出去。
黑貓被摔了出去,砰的一聲,如麻袋砸地。
“喵——”一聲淒厲而憤怒的貓叫,劃破了長安城的靜夜。
元曜怕野貓又爬進來,關死了窗子。
關好窗後,元曜轉過身來,正要上樓,卻見白姬舉著一盞燈火,嫋嫋走下樓來。燈火中,她眼角的朱砂淚痣紅如滴血。
“軒之,你在做什麼?”
“哦,離奴老弟如廁去了,一隻野貓爬上了他的床。小生怕離奴老弟回來之後生氣,剛剛將野貓扔了出去。”
白姬撫額:“……”
“白姬,剛才來了一位名叫意娘的女客人,她說與你有約,正在外面等候。”
白姬道:“我知道,你將她帶進來吧。”
“是。”
元曜帶意娘進入里間時,青玉案上已經燃起了燈火,地上鋪著的離奴的寢具也都不見了蹤影。
白姬跪坐在青玉案邊,對意娘笑道:“請坐。”
意娘將青燈放下,跪坐在白姬對面。
白姬吩咐道:“軒之,去沏一壺香茶來。”
“是。”元曜垂首告退,走到門口時,無意間回首。
牡丹屏風上,兩名女子的側影有如皮影戲。
意娘可能覺得此時再蒙頭遮面,未免有失禮儀,抬手將風帽掀下,道:“妾身聽武郎說,您已經答應給我們返魂香,助我們長相廝守,永不分離。”
元曜心念一動,突然知道為什麼意娘的名字會這麼耳熟了。他第一次來縹緲閣時,無意中聽見與白姬在里間相會的武恒爻口中念著意娘。
白姬的聲音縹緲如風。
“我不是神,也不是佛,我從不助人。縹緲閣的規矩是“一物換一物”。我給你們返魂香,你們也要給我我想要的東西。”
元曜不敢再偷聽下去,趕緊去沏茶。
元曜沏好茶,端入里間。白姬與意娘仍舊對坐說話,青玉案上多出了一個鏤刻雲紋的檀香木匣。
元曜垂著頭,將託盤中的一盞茶放在白姬面前,另一盞放在意娘面前。
意娘彬彬有禮地道:“謝謝。”
“不客氣。”元曜道。
意娘已經掀下了風帽,元曜有些好奇她長著什麼模樣,遂偷眼瞥去。燈燭之下,一襲紅衣裹著一架白骨端莊地坐著,那顆骷髏頭正用黑洞洞的眼眶注視著他。
元曜的三魂嚇掉了兩魂半,僅剩的理智讓他踉蹌後退,失聲驚呼:“鬼!有鬼——”
意娘用手——不,應該說是雪白的臂骨,將風帽再次戴上,掩去了骷髏頭,抱歉地道:“妾身真是失禮,驚嚇到公子了。”
白姬淡淡地道:“軒之,如此大呼小叫,實在是有失禮數。”
“可可……是是是……”元曜驚魂未定,牙齒發顫,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白姬歎了一口氣,道:“算了,軒之,你先下去吧。”
“好……”元曜茫然道,隨即又驚恐地道,“不,不要,外面太黑,小生害怕!”
白姬只好道:“那你就留在這裡。”
“好。”元曜不自覺地靠近白姬。他偷偷瞥了一眼意娘,心中非常恐懼。
白姬對意娘歉然笑道:“真是抱歉,這是新來的僕役,還沒有習慣縹緲閣,有些失禮了。我們繼續吧。”
意娘通情達理地道:“沒關係。對了,妾身剛才說到哪裡了?”
白姬笑道:“正說到您和武將軍的往事。”
意娘歎了一口氣,道:“妾身與武郎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大後結為夫婦,也是恩愛無間。我們發誓生死不離,相惜到白頭。可是,妾身福薄,先他而去。世人都說人鬼殊途,身死緣盡,但是妾身不信,他也不舍。妾身不飲孟婆湯,不過奈何橋,守著這副殘骨與他纏綿相守了七年。如果可以,妾身和武郎都願意永遠如此。可是,如今這副殘骨大限已到,即將歸於塵土。妾身徘徊人間七年,已經不能入輪回道,這副殘骨一旦潰散,妾身的魂魄將無處寄託,也無法歸地府,等待妾身的將是灰飛煙滅,永墮虛無。唯有返魂香,才能讓妾身返魂重生,免去魂飛魄散之劫,更能履行當年的承諾,與武郎相守到白頭。”
“一炷秘香幽冥去,五方童子引魂歸。既然得到返魂香是你的願望,那我就將它給你。”白姬說著,將青玉案上的木匣打開,匣中有三枚返魂香,大如燕卵,黑如桑葚。“自你進入那具軀體開始,三枚返魂香,每七日熏一枚,二十一日後,你就能在那具軀體中返魂重生。”
“啊!白姬,謝謝您!”意娘的聲音裡充滿驚喜,隨即哽咽道,“您的大恩大德,妾身與武郎沒齒難忘。”
白姬淡淡道:“不必言謝,我只是在做生意而已。你們得到返魂香,我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意娘疑惑地道:“您要的究竟是什麼東西?至今為止,您並未告訴我們您想要什麼。”
白姬笑道:“我要的東西,時機一到,我自會拿走。”
意娘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
白姬讓元曜送客,元曜聽了意娘的故事,倒也沒有一開始那麼恐懼了,反而有些憐憫這個深情的女人。不,女鬼。
元曜送意娘出門,紅衣枯骨,步履飄忽。她緊緊地抱著裝有返魂香的檀木匣,用力到指骨幾乎嵌進木頭中,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希望。
元曜一直不敢看意娘,只是埋頭走路。待得意娘出門,他才松了一口氣,低聲道:“走好。”
意娘沒有立刻走,她回身將手伸向元曜。一段乾枯的臂骨,五指蒼白嶙峋,提著那一盞熒熒青燈。
“妾身驚嚇了公子,這盞青燈就送給公子,作為賠罪之禮吧。”
元曜硬著頭皮接了。
“唔,謝謝。”
意娘笑道:“不客氣。”
意娘轉身離去。
元曜提著青燈,怔怔地站在原地。
月光下,白骨裹紅衣,漸行漸遠,融入了夜色之中。
元曜關好大門,回到里間。他心中有萬千疑惑想向白姬詢問,但里間的燈火已經熄滅,白姬已經不在了。
青玉案旁鋪著離奴的寢具,席被上空無一人,一切都如同最初的模樣。
元曜一下子愣住了。莫非,剛才的一切其實是一場夢?沒有夜客來訪,沒有紅衣枯骨,沒有返魂香?可是,手中的青燈卻告訴他一切不是夢,剛才確實有一架枯骨來縹緲閣中買走了返魂香。可是,他定睛看去,手中哪裡有什麼青燈?明明是一朵青色睡蓮,花瓣層疊,猶帶露珠。
元曜失魂落魄地回到大廳,躺在榻上,閉目睡去。
第二天,縹緲閣中一切如常。
清晨,元曜打開店門之後,離奴才回來,也不知道他昨夜去了哪裡,更不知他怎麼摔斷了腿。今天,離奴走路一瘸一拐,看小書生格外不順眼,一直對他呼來喝去。
三春天氣,陽光明媚,縹緲閣中卻生意冷清。
白姬使喚元曜搬了一張美人靠去後院,然後她就躺在上面曬太陽。離奴準備了一壺西域葡萄酒,一隻瑪瑙杯,正要一瘸一拐地送去後院,看見元曜心不在焉地拿著雞毛撣子拂掃貨架上的灰塵,立刻將送酒的活兒推給了他。
“喂,書呆子,把這酒送去後院給主人。”
“哦,好。”元曜乖乖地答應,放下雞毛撣子,接過了託盤。
離奴單手叉腰,指著元曜,凶巴巴地道:“書呆子,今天爺腿疼,你送完酒之後就去集市買菜,知道了嗎?”
元曜不樂意地道:“古語有雲,君子遠庖廚。小生怎麼說也是一個讀書人,買菜做飯一向是離奴老弟你的事情,為什麼要小生去?”
離奴揮舞著拳頭,氣呼呼地道:“爺現在一瘸一拐,都是誰害的?!少囉唆,讓你去,你就去!”
你昨晚溜去了哪裡,為什麼摔斷了腿,小生哪裡知道?關小生什麼事?元曜心中委屈,卻不敢違逆離奴,只得訥訥道:“好吧,可是要買些什麼菜呢?”
離奴想了想,道:“小香魚、大鯉魚、鯽魚、鱸魚都行,既然是你買菜,你喜歡哪一種,就買哪一種吧。”
元曜哭喪著臉道:“小生都不喜歡。為什麼縹緲閣中一日三餐都吃魚?”
離奴拉長了臉,道:“因為爺掌勺,爺喜歡!快去給主人送酒,送完酒之後,就去集市買魚,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懶!”
元曜苦著臉,端起酒走向後院。
尚在走廊中,元曜就已經聽見後院傳來一陣悅耳的樂音。他仔細聽去,有琵琶聲、古箏聲、箜篌聲、笛子聲、簫聲。許多樂器合奏成一曲繁華靡麗的樂章,泛羽流商,嫋嫋醉人。
這樣華麗的曲子只有在宮廷歌宴中才能聽得到吧?為什麼會從縹緲閣的後院傳來?
元曜滿腹疑惑,疾步向後院走去。
剛一踏入後院,元曜不由得眼前一花,嘴不由自主地張大,手也幾乎要端不住託盤。
寬闊的草地上,芳草萋萋,落英繽紛。白姬笑著倚坐在美人靠上,身邊圍坐著一群衣飾華麗,容顏俊美的男女。這些人中,有飄逸的白衣卿相,有端莊的帝女貴婦,有疏狂的遊俠少年,有清媚的閨閣少女,有風流的王孫公子,有妖豔的胡姬舞女。這些形貌各異的人正望著庭院的中央。
庭院中央,一群樂師模樣的綠衣人坐在草地上,手持琵琶、古箏、箜篌、笛子、簫等樂器演奏。七名金衣赤足的美麗舞娘正踏著樂曲的節奏翩翩起舞,耳墜雙絡索,青絲纏瓔珞,說不盡的妖嬈婆娑。
元曜穿過衣香鬢影,走向美人靠上的白姬,他心中疑惑萬分。縹緲閣中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多客人?他一直在大廳裡,怎麼都沒看見?另外,那些豢養在後院的珍奇鳥獸都到哪裡去了?為什麼只剩下空空的籠子?
白姬看見元曜,笑道:“軒之,你來得正好。漫漫午後,無以消磨,大家就舉行了一場春日宴。來,來,一起來品樂賞舞。”
一名面若緋桃、梳著烏蠻髻的少女笑吟吟地接過了元曜的託盤,為白姬斟酒。一名高鼻棕眸、褐衣卷髮的胡姬笑著拉元曜坐下。
元曜懵懵懂懂地坐了。
春草柔軟如毯,桃花飄飛若絮,樂聲美妙繞耳,舞姿曼妙醉人,身邊美人環繞,元曜只覺得自己置身在夢幻之中,如此美好,如此愉悅。
元曜不自覺地側頭望向白姬,想確認她也在自己的夢裡。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她的夢境,他會覺得悵然若失。
白姬仿佛知道元曜的心思,笑道:“浮生一夢,雪泥鴻爪。你在我夢中,我在你夢中,誰之於誰,都不過是夢中說夢。”
元曜茫然地道:“好玄奧,小生聽不懂。什麼是夢中說夢?”
白姬淺嘗了一口瑪瑙杯中的美酒,笑了笑道:“夢中說夢啊,簡單來說,就是你我在此說夢。好了,不要再管夢的問題了。春日宴中,應當品樂賞舞,不要因為談玄,就錯過了眼前的真實。”
元曜點頭道:“白姬所言甚是。”
白姬、元曜沉浸在樂舞中,春日午後的時光如流水般過去。當綠衣樂師華美的樂章換作輕緩的雅樂,金衣舞娘旖旎的舞步變得輕靈時,白姬淡淡地問元曜:“軒之,你不覺得恐懼嗎?”
元曜從樂舞中回過神來,奇怪地道:“小生為什麼要覺得恐懼?”
白姬道:“你不恐懼?一般來說,經過昨晚的事情,普通人都會感到恐懼和不安,不敢再留在縹緲閣。”
元曜望著白姬,淡淡一笑道:“小生恐懼,卻又不恐懼。”
白姬不解地道:“恐懼,卻又不恐懼?這是什麼意思?”
元曜笑了笑道:“這意思,大概和夢中說夢一樣吧。”
白姬望了元曜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道:“軒之,你真是一個有趣的人。”
元曜撓頭,不明白自己哪裡有趣了。從小到大,從私塾裡的同窗,到家中的僕人,大家都覺得他是一個無趣的人。
白姬品了一口瑪瑙杯中的美酒,問道:“如果夜裡再有意娘那樣的客人上門,你不會覺得害怕嗎?”
“小生會禮貌接待,絕不會失了禮數。”
“……”
“白姬,你怎麼了?小生說錯了嗎?”
“不,我只是在想,軒之你的腦子裡是不是少了一根筋。”
“怎麼會呢?小生從沒覺得腦子裡少了東西啊?!”
白姬撫額:“……”
“白姬,你怎麼了?”
“算了,品樂賞舞吧。”
“好。”小書生歡快地道。
也許是陽光太溫暖,也許是樂聲太柔緩,元曜漸漸覺得困倦了,耳邊的樂聲緩緩遠去,舞娘的身影也慢慢模糊,他伏在褐衣卷髮的胡姬膝上睡著了。
元曜醒來時,已近黃昏。他仍然置身在芳草萋萋的後院中,只是綠衣樂師、金衣舞娘都不見了。草叢之中,綠色的螳螂、蚱蜢、綠虎甲在跳來跳去。緋桃樹下,七隻金色的蝴蝶在翩躚飛舞。
白姬和那群衣飾華麗、容顏俊美的男女也不見了。淒迷的春草中,大大小小的籠子裡,縹緲閣豢養的羽毛華豔的鳥獸們又都回來了,它們或眠或醒,或伏或立,悠閒而自得。
元曜感到頭下毛茸茸的,側目望去,正好對上了一雙棕色的眸子。他嚇得翻身而起,才發現那是一隻西域的褐色卷毛狗,正是豢養在後院準備貨賣的寵物。
元曜心中奇怪,自己怎麼枕在它身上睡著了?白姬呢?春日宴呢?
元曜正在懵懂中,離奴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雙手叉腰,凶巴巴地道:“到處找你都找不到,原來是溜到後院來偷懶了!喂,書呆子,魚買回來了嗎?”
元曜一拍腦袋,道:“唉,小生忘了。”
見離奴的臉色漸漸泛青,小書生急忙起身開溜。
“小生現在就去集市。”
元曜一溜煙跑了,離奴在後面跺腳道:“已經是吃飯的時間了,集市早就散了,哪裡還有魚賣?!”
褐色卷毛狗一見離奴,突然一躍而起,向他撲來。
離奴大驚失色,逃跑不及,被撲翻在地,哭著罵道:“死書呆子,你在後院偷懶也就罷了,幹嗎把狗放出籠子?!爺最怕狗了,誰來救救爺!”
元曜隱約聽見離奴在後院哭喊,以為他腿腳不靈便摔倒了,急忙折回來看他。誰知放眼望去,哪裡有離奴的身影?只有一隻黑毛野貓被褐色卷毛狗撲倒在地,正發出一聲嗚咽:“喵嗚——”
奇怪,離奴呢?離奴哪去了?元曜摸了摸頭,也懶得理會貓狗打架,逕自奔向集市去了。
月圓如鏡,夜風微涼。
也許是下午睡得太足的緣故,元曜在地上翻來覆去也沒有困意。他翻身坐起,雙足對盤,結了一個跏趺坐,閉目學老僧入定。
“嘻嘻。”耳邊傳來一聲女子的輕笑。
元曜睜開眼。
白姬不知何時站在了大廳中,正笑吟吟地望著他。
白姬道:“我正好要出門,軒之既然睡不著,不如陪我出去走一走?”
元曜猶豫:“現在已經過了子時,在街上走會犯夜。”
白姬走向元曜,笑得神秘。
“沒關係,我們不會犯夜。”
元曜還在猶豫,白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走吧,軒之。”
不知怎麼回事,元曜就站了起來。離得近了,他才發現白姬穿著一襲繡著白牡丹的曳地長裙,挽著一道白蝶斂翅的綾紗披帛,梳著樂遊髻,髻上簪著一朵盛開的白牡丹。平日淡掃蛾眉的女人,今夜難得地細塗鵝黃,精點口脂,兩邊唇角還以螺黛點著靨妝,整個人如同暗夜中盛開的一朵白牡丹,華美中透著幾縷幽豔。
元曜一怔,心中暗想,她這般盛裝華服,莫非是要去哪裡赴宴?可是這深更半夜,哪戶人家會開宴會?
“白姬,我們去哪裡?”
白姬簡單地道:“去看意娘。”
元曜一驚,意娘已經是死人,去哪裡看她?去郊外的墳地嗎?可是,這個時間怎麼能出城?再說,去墳地看骷髏,需要盛裝打扮得如同去皇宮赴宴一樣嗎?
“白姬,你這般盛裝,倒像是去赴宴,而不像是去上墳啊!”
白姬笑了笑,嘴角的兩點靨妝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妖嬈魅惑。
“赴宴?軒之,你說對了,今夜月圓,長安城中倒真有一場盛宴呢!我們走吧。”
元曜道:“你且等一等,小生去找一盞燈籠。深夜出門,還是點一盞燈籠,免得摔倒了。”
白姬指了指櫃檯上淨色瓷瓶中插著的青色蓮花,道:“不必去找了,這盞青燈不就很好嗎?”
淨瓷瓶中的青蓮正是昨夜意娘送給元曜的青燈。
白姬走到櫃檯邊,取了蓮花。
元曜摸了摸頭道:“這是睡蓮,不是青燈。”
元曜的話尚未說完,就已經吃驚得張大了嘴,因為白姬手中的青蓮又變成了一盞青燈。
白姬笑吟吟地道:“軒之,拿著。”
“啊!好。”元曜吃驚地接過青燈,提起來湊近了細看,沒有變成青蓮,還是青燈。青燈中間還有一截蠟燭,青色的火焰在幽幽地跳躍著。
第六章 非人
月圓似明鏡,夜雲仿佛香爐中溢出的一縷縷輕煙,將明鏡襯托得縹緲如夢。
元曜跟著白姬走過延壽坊、太平坊,去往朱雀大街。月光很明亮,街上很安靜,偶爾會碰見巡邏的禁軍。
第一次遇見禁軍,元曜下意識地想逃,但是禁軍披堅執銳,踏著整齊的步伐走過,對他視而不見。於是,漸漸地,他也不害怕了。
過了益尚坊,向右轉,就來到了朱雀大街。朱雀大街是長安城的中軸線,也是長安最寬闊的街道。
此刻已近丑時,元曜料想朱雀大街上必定空寂無人。然而,沒有想到,剛一轉過尚德坊,他的眼前就出現了熙熙攘攘、人聲喧嘩的場面。
元曜停住腳步,抬頭望著月亮。
白姬奇怪地道:“軒之,你在看什麼?”
元曜道:“小生在看天上掛著的是不是太陽。這不是白天吧?!”
白姬掩唇笑道:“當然不是。你仔細看看,這是一場夜晚的盛宴呢。”
元曜擦了擦眼睛,仔細向兩邊張望。不細看還好,這一仔細看,他只覺得頭皮一瞬間炸開,心中的恐懼如夜色般四散蔓延。
從元曜身邊經過的行人,有舌頭垂到肚臍的女子,有眼珠吊在臉上的孩子,有脖子扭曲成一個詭異弧度的老人,還有穿著囚服、捧著頭顱行走的男子。
街邊陳列著各種攤位,有肉攤、有布攤、有面具攤、有燈籠攤、紙鳶攤……元曜正好經過賣肉的攤位,只見一塊巨大的木案上陳列著血淋淋的肉塊,還有心、肝、腸、胃等臟器,都還帶著鮮血。
元曜心中疑惑,這些是什麼動物的臟器?豬?牛?羊?
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站在砍肉的案台後,揮舞著手裡的菜刀,對元曜笑道:“這位書生,買點人肉燉湯喝吧?很補的。”
元曜臉色煞白,急忙搖頭道:“不、不、不用了……”
賣肉的惡鬼手起刀落,斬開了木案上的一物,殷勤地笑道:“不買肉,那買點人腦吧?瞧,新劈開的人頭,腦子白花花的,多鮮嫩。都說吃什麼補什麼,你這書生頭腦空空,正該多吃點這個呢!”
一股腥味彌漫開來,元曜捂嘴便吐。他這一吐,真不湊巧,正好吐在一名華衣貴婦的裙裾上。
元曜急忙道歉道:“對、對不起……小生不是故意的……”
華衣貴婦的皮膚很白,兩道蠶眉,一點櫻唇,髮髻高聳入雲,簪珠佩玉,氣質高貴而優雅。她穿著一身花紋繁複的孔雀紫華裳,約有兩米的裙擺長長地拖曳在地上,在夜色中泛著點點幽光。
貴婦回過頭,淡淡一笑,雍容高貴。
“沒關係。這位公子,妾身的裙裾皺了,你能替妾身將它理平嗎?”
元曜晃眼一看,貴婦拖曳在地上的裙裾確實有些褶皺了。他正因為弄髒了貴婦的裙子心懷愧疚,急忙道:“好,小生願意效勞。”
元曜將手伸向地上的華裙,卻被白姬阻止。
白姬笑著對貴婦道:“佘夫人,這傢伙笨手笨腳的,還是我來吧。”
佘夫人一怔,瞳中幽光閃了閃,笑道:“原來,他是白姬你的人,那這次就算了。”
佘夫人轉身離去,步履高貴而優雅。
當佘夫人走到明亮的月光下時,元曜才發現她的華裳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蛇蠍,蛇皮和蠍殼上泛著劇毒才有的幽藍色冷光。
這時,一個搖搖晃晃的僵屍不慎踩到了佘夫人的裙裾,密密麻麻的蛇蠍沿著僵屍的腳蜿蜒而上,迅速覆蓋了僵屍的全身。僵屍痛苦地掙扎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化作了一架白骨。
元曜牙齒打戰,驚道:“白姬,她、她是什麼人?”
“縹緲閣的客人。”白姬淡淡地道,見元曜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又道,“放心,她不常來。”
白姬、元曜繼續向前走。
元曜看見一名書生模樣的男子一邊背著《論語》,一邊飄:“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同是讀書人,元曜覺得親切,就多望了他幾眼。
書生飄來,對元曜揖道:“這位兄台,看你的模樣也是讀書人,要和小生探討一下《論語》嗎?”
元曜咽了一口唾沫,問道:“你、你是鬼嗎?”
書生聞言,十分生氣地拂袖飄走了。
“哼,又是一個愚俗之人!豈不聞,子不語怪力亂神。”
路邊的一棵槐樹下,坐著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她纖手執筆,正在專心致志地畫著什麼。元曜正在奇怪,卻見那女子站起來,開始一件一件地脫衣裳。
非禮勿視。元曜急忙轉頭,白姬卻又將他的頭轉了過去,笑道:“軒之,看著,待會兒會很有趣。”
元曜再次望向槐樹下的女子,她已經全身不著寸縷了。女子低垂著頭,雙手環向後背。她的皮膚雪白,酥胸豐滿,雙腿修長,腰肢纖細,十分美麗誘人。
元曜有點口乾舌燥,但見那女子動了動,又脫下了一件衣裳。
元曜心中吃驚,不會吧,她已經不著寸縷了,還有什麼能夠脫下?!
元曜定睛望去,頓時頭皮發麻。女子脫下的“衣裳”是人皮。
女子扔了舊皮,拿起新畫的人皮,如同穿衣一般,裹在了身上。不過一瞬間之後,模糊的血肉變成了另一名赤裸的女子。
女子白膚細腰,芙蓉如面柳如眉,舉手投足間風情萬種。
女子回眸,見元曜正望著自己,勾唇一笑,千嬌百媚。
“公子,奴家有些頭暈,你可否過來扶奴家一把?”
元曜已經嚇得頭暈了,哪敢上去扶她?他拔腿就跑,踉踉蹌蹌地追上白姬,哭喪著臉道:“白姬,這究竟是什麼地方?真是嚇死小生了!”
白姬笑道:“這裡是朱雀大街。”
“小生知道這裡是朱雀大街,可是眼前這些東西究竟是怎麼回事?”
白姬神秘一笑,唇角的靨妝將她襯托得詭魅如妖。
“月圓之夜,妖鬼夜行,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元曜舌撟不下地道:“他們都是妖鬼?”
白姬道:“也不全是。按佛經中的叫法是——非人。一切人與非人,皆是眾生。”
“什麼是非人?”
“佛經中,非人是指形貌似人、而實際不是人的眾生。”
元曜咽了一口口水,問道:“你、你也是‘非人’嗎?”
白姬沒有直接回答元曜,只是淡淡地道:“天龍八部3,應該也算非人吧。”
元曜還想再問什麼,兩人身後此時卻響起了馬蹄聲、車輪聲、踏步聲。踏步聲十分整齊,像是王侯出行時擺駕的儀仗隊。
白姬、元曜回頭,果然看見一排甲胄鮮明的儀仗隊正在緩緩行來。路上的千妖百鬼紛紛退避,白姬也拉著元曜避到了路邊。
元曜奇怪地問道:“這樣的陣仗,莫不是帝王出巡?”
白姬睨目一望,笑道:“確實是驪山來的帝王出巡呢。”
等儀仗隊走近了,元曜才發現他們竟是真人大小的土俑,個個作將士打扮,栩栩如生、精神抖擻。不過土俑的裝束不像是大唐武將,倒像是先秦時的風格。
儀仗之後,緩緩駛來一輛肅穆的四乘馬車,裝飾著帝王的龍幡,拉車的四匹駿馬也是土俑。
元曜暗自思索著白姬的話——驪山來的帝王?聖上應該在大明宮,怎麼會去驪山?又怎麼會夜巡?
四乘馬車在元曜面前停了下來,車中傳來一個威嚴而醇厚的男聲:“好久不見了。”
“啊?!”元曜驚奇,車中人在和自己說話嗎?不,不可能,雖然沒有看見車中人,但只聽聲音中的氣度,只看儀仗隊的氣勢,他肯定自己不認識身份這般高貴的人物,對方莫不是認錯了人?
元曜正在疑惑,只聽身邊的白姬淡淡笑道:“陛下上一次來縹緲閣是在九百年前,可惜您想要的東西縹緲閣中沒有。您的願望,白姬無力實現。”
車中人道:“白姬,你曾說縹緲閣中雖然沒有不死藥,但是東海有蓬萊山,蓬萊山上有不老泉。朕依你之言,遣徐福去東海,但是終究沒能等到他從蓬萊山取回不老泉水。”
白姬淡淡地道:“一切皆有緣法,不可強求,更不可逆天。”
車中人道:“其實,死也並沒有朕生前想像的那般可怕。至少,朕死後終於明白為什麼朕許下敵國的財富,你也不肯去東海蓬萊山取不老泉,也明白了世間為什麼會有縹緲閣。”
白姬雲淡風輕地道:“我不是不肯去東海,而是不能去。眾生有了欲望,世間便有了縹緲閣。”
車中人道:“龍不能入海,倒真是世間最痛苦的懲罰。時候不早了,朕該回驪山了,有緣再會。”
白姬笑道:“有緣再會。”
儀仗起步,馬車起駕,驪山來的帝王漸漸遠去,消失在了朱雀大街上。
注釋3:天龍八部,佛教術語。八部包括“一天眾、二龍眾、三夜叉、四乾達婆、五阿修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八摩睺羅伽”。許多大乘佛經敘述佛向諸菩薩、比丘等說法時,常有天龍八部參與聽法。文中的白姬,屬�龍眾。
白姬收回目光,對猶自呆立的元曜道:“走吧,你還在看什麼?”
元曜回過頭,顫聲道:“白姬,他、他……驪山,徐福,不死藥……他不會是那位陛下吧?秦……”
“噓!”白姬將食指置於唇上,笑道,“他已故去,非人禁止言名,這是這個世界的規矩。”
元曜有些激動。他雖然是一個讀書人,卻一向佩服秦皇漢武的雄才偉略。
“他……陛下,也會來縹緲閣嗎?”
白姬笑道:“有緣者,都會來縹緲閣。”
元曜跟著白姬走到豐安坊時,已經圓月西沉了。雖然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不知為什麼,元曜一點也不覺得累。豐安坊十分僻靜,與百鬼夜行的朱雀大街仿佛是兩個世界。
武恒爻的別院就坐落在豐安坊。一年之中,武恒爻幾乎很少住在位於永興坊的官邸,而是長住在這安靜偏僻的別院中。
借著月光望去,元曜看見一座荒草叢生的宅院。
宅院占地很大,但院牆上、大門上朱漆剝落,雜草蔓生。不像是富貴人家的別院,倒更像是一座廢棄的寺院。
元曜敲了敲門上的銅環,久久無人來應門。他猜想要麼是家僕早已經睡死,要麼就是沒有家僕。
元曜為難地望向白姬,道:“沒有人來應門,怎麼辦?”
白姬沉思了一會兒,道:“爬牆吧。”
踏著石牆上凹凸不平的地方,元曜顫顫巍巍地攀上了牆頭,騎坐在牆簷上。雖然院牆不到三米高,但是對於手無縛雞之力且飽讀聖賢書的小書生來說,爬牆可以算是一件摧殘身心的苦差事。
元曜拉著苦瓜臉,對提著青燈站在院牆下的白衣女子道:“白姬,這、這不妥吧?要是被人看見了,把我們當作是賊,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唉,軒之,你都已經坐在牆上了。橫豎都洗不清了,還是趕快跳下去吧。”
小書生想拉一個共犯,道:“白姬,你不上來嗎?”
白姬含糊地道:“你先下去,我就能進去了。”
小書生哦了一聲,咬著牙壯了一會兒膽子,還是不敢往下跳。白姬在下面等得有些不耐煩。忽然,一陣疾風吹來,小書生如同牆頭草,一下子被吹翻過去。
咚!元曜從牆頭跌落,摔在地上。
幸而牆下是草地,雜草柔軟,小書生不曾受傷。
小書生揉著大腿站起來,疼得直叫喚:“哎喲喲,好好的,怎麼起風了?摔死小生了!”
元曜巴巴地抬頭望牆,等著白姬翻牆進來。
等了好一會兒,牆頭沒有任何動靜,大門外卻響起了敲門聲。
“軒之,開門。”
“你先下去,我就能進去了。”元曜一瘸一拐地打開門,看著白姬提著青燈優雅地走進來時,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別院中碧草萋萋,花樹雜生,連光滑的石徑都幾乎被瘋長的花草淹沒。白姬和元曜沿著小徑,走向別院深處亮著燈火的廂房。
元曜好奇地問道:“這裡看上去好荒涼,似乎連一個僕人都沒有。武將軍身為朝廷重臣,真的住在這裡?”
坊間傳言,意娘死後,武恒爻總是當她還活著,每天對著虛空說話,與虛空對坐飲食,與虛空撫琴聯詩,賞花品茗,仿佛意娘還活著一樣。同僚們因為他的癡異舉動,紛紛譏笑他、疏遠他。僕人們覺得害怕,也都逃離了官邸。連武后也認為他得了邪症,心生憐憫。
白姬淡淡地道:“也許,武將軍就是喜歡這裡的幽靜,才住在這裡。只有住在這遠離塵囂的別院,不受世人指點,他才能和亡妻安靜地在一起吧。”
“可是,這裡也太荒涼了。這些花草樹木,怎麼也得找幾個園丁來修剪一下吧?”
“軒之,你不覺得這荒涼也未嘗不是一種生機勃勃嗎?被歸置得很好的庭院,反而失去了生機。”
“這裡哪有什麼生機?連一個僕人也沒有啊!”
“青草、綠苔、浮萍、藤蘿、芭蕉、繡球花、芍藥、夜蟲、遊魚、棲鳥、野狐……這些不都是生機嗎?噓,軒之,你聽,夜風中有很多聲音在細語呢喃,人們如果能夠聽懂它們的對話,就可以知道今年是不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也可以知道別處正在發生的事情。”
元曜側耳傾聽,除了幾聲瘮人的夜鴉叫,什麼也沒聽見。
白姬、元曜走過浮橋,亮著燈的廂房出現在兩人面前。元曜正要上前,卻被白姬拉住,兩人站在一叢茂密的芭蕉樹下,遠遠地觀望。
廂房的軒窗大開,隱約可以看見裡面的情形。
廂房中,燈火輝煌。武恒爻穿著白色長衫,跪坐在地上,用撥子彈琵琶,一身紅衣的骷髏踏著珠玉般的琵琶調緩緩起舞,以曼妙的姿態起舞,說不出地詭異駭人。
武恒爻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深情地望著起舞的意娘。意娘偶爾也低首回眸,以黑洞洞的眼眶注視著他,情意綿綿。
明明是很詭異的場景,元曜卻覺得有一種琴瑟和諧、鶼鰈雙飛的美感。一人一鬼,塵緣已斷,僅憑著一絲不滅的執念和欲望,仍舊做著世間相愛至深的情侶。
元曜有些感動,也有些悲傷。
一曲舞罷,武恒爻與意娘相攜而坐,互相依偎。武恒爻執著意娘的手,溫暖的人手扣著冰冷的白骨,十指交纏,深情如初。
白姬歎了一口氣,道:“軒之,我們回去吧。”
“啊?你不是特意來拜訪意娘的嗎?怎麼不見她就要走?”
“算了,見了她也沒有用。她的欲望太強烈,不會改變。”
元曜不明白白姬的話,見白姬提著青燈走遠,也只好跟了上去。他最後回頭望向廂房,武恒爻和意娘相依相偎的身影帶著一種淒豔的美。
回去的路上,白姬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走著。
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你今晚拜訪意娘,是想勸她改變心意嗎?難道,讓她返魂重生,與武恒爻相守一生,不好嗎?”
白姬淡淡地道:“時光倒流,死而復生……這些違背天道的事情,都是禁忌,都是逆天。逆天而行,打亂天罡秩序,必將付出可怕的代價。”
“什麼可怕的代價?”
“比永墮虛無,更加可怕的代價。”
元曜打了一個寒戰,道:“那你……你為什麼還給他們返魂香?”
“因為,那是他們的愛欲。縹緲閣,就是因為眾生的欲望而存在。”
回到縹緲閣,元曜赫然發現一名書生正盤膝結跏趺坐,坐在大廳中的寢具上。走近一看,怪了,竟是他自己。
這書生是自己,那自己又是誰?
元曜正在迷惑,白姬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軒之,回去吧。”
元曜一下子失去了意識。
東方響起了一聲悠長的雞鳴,夜之華宴接近尾聲,非人的喧囂漸漸沉寂,人的喧囂伴隨著泛白的天空緩緩拉開了序幕。
白姬吹滅了青燈,青燈又變成了青蓮。她將青蓮插入淨瓷瓶中,走進里間。離奴的寢具上,一隻黑貓翻著圓滾滾的肚皮,正四腳朝天,呼呼大睡。
白姬打著哈欠走上樓梯,道:“好困,該睡一會兒了。”
第七章 帝乙
時光飛逝,春去夏來,轉眼已是仲夏。
小書生老實本分地在縹緲閣做雜役,忍受著一主一僕的奴役,滿腹委屈也不敢反抗,只能趁著夜深無人之際,在縹緲閣外的柳樹上挖一個洞來傾訴。
功名於他是無望了,用白姬的話來說:“軒之,你此生沒有富貴之命,如果強求,只怕還會有災厄。如果本分一生,倒能安然終老。”
因為父親的遭遇,小書生對功名本來也看得頗淡,也就不再想去參加科舉考試了。不過,他還是常常捧著書本看,縹緲閣中有不少珍貴的古卷,他就做了“書蟲”。偶爾,他也會吟兩首或壯志未酬、或傷春悲秋的酸詩,惹來離奴的白眼和嘲笑。
從春天到夏天,發生了不少事情。
仲春時節,韋德玄客氣地請小書生去韋府作客,吞吞吐吐地繞了半天,又灑了幾滴老淚,小書生才明白韋家是要他解除與韋非煙的婚約。因為韋家小姐已經另許別家了,而且婚期在即。
小書生雖然傷心,但還是同意了。
韋德玄抹著老淚信誓旦旦地道:“元世侄,婚約雖然解除了,但是韋家與元家的情誼永在!”
韋德玄又送了小書生許多金銀,道:“這些許銀兩,聊作世侄客居長安的資費。”
小書生客氣而委婉地拒絕了。
暖春四月,花滿長安時,韋家小姐出閣,嫁給了驃騎將軍武恒爻。小書生幽居縹緲閣,並不知道這個消息。
夏木陰陰,火傘當空,一聲聲蟬鳴從縹緲閣外的柳樹上傳來,更顯夏日午後的寂靜與燥熱。離奴懶洋洋地趴在櫃檯上,無精打采,對最愛吃的香魚幹也沒有了胃口。
元曜拿著雞毛撣子給一隻一人高的曲頸彩釉瓶撣灰。彩釉瓶上繪的是十裡碧荷的景致,元曜靠近花瓶時,似乎能嗅到清芬怡人的荷香,感到一股帶著氤氳水汽的夏風撲面而來,說不出地舒適愜意。
小書生的酸勁上湧,搖頭晃腦地吟了一首詩。
“千里碧荷翡翠冷,紅蓮凋盡白蓮生。十頃煙湖晴川美,一脈水香淨心燈。”
離奴聽到了,罵道:“書呆子,你不好好幹活,又偷懶吟詩!嘖嘖,什麼破詩,酸死了!”
小書生一邊揮舞著雞毛撣子,一邊辯解道:“小生一邊撣灰一邊吟詩,哪有偷懶?小生的詩裡一脈水荷之香,怎麼會有酸味呢?”
離奴不耐煩地道:“少囉唆,爺說你偷懶,你就是偷懶;爺說你的詩一股酸味,你的詩就是一股酸味!”
離奴在白姬和客人面前,都是一副恭順乖巧的模樣,可是在小書生面前,他揚眉吐氣,翻身成了“爺”。小書生不敢忤逆“離奴大爺”,只好忍氣吞聲,乖乖撣灰。
叮鈴鈴——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從縹緲閣外傳來。
元曜回頭望去,一隻五色華羽,眼紋如火焰的鳥兒飛進了縹緲閣,脖頸上系著一枚小鈴鐺。
彩鳥在大廳中盤旋了一圈,逕自飛去了里間。
元曜擔心彩鳥帶倒了玉器和古玩,拿著雞毛撣子想去攆,被離奴一把攔住。
離奴道:“你打它做什麼?那是給主人送信的。”
“給白姬送信的?飛鳥傳書嗎?這是什麼鳥?小生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鳥。”
“這是朱盤鳥,是畢大公子的愛寵,肯定又是陶五公子闖禍了才遣它來報信。”
“畢大公子?陶五公子?他們是什麼人?”小書生好奇地問道。
“畢大公子、陶五公子都是主人的侄子,主人有九個侄子呢。每隔十年,九位公子會從東海運送各種寶物來縹緲閣。陶五公子一上岸,就愛闖禍。”
離奴的話未說完,白姬就揉著額頭從里間走了出來,一臉鬱悶。朱盤鳥停在她的肩頭,低首以喙梳理著五色華羽。
“軒之,出了一些事情,我和離奴必須去洛陽幾天。你獨自留在縹緲閣,沒有問題吧?”
小書生心中不安,不敢獨自待在詭秘的縹緲閣,便央求道:“不如,小生也同你們一起去吧?”
離奴撇嘴,嚇唬小書生道:“你去了,會被洛陽的妖鬼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小書生打了一個寒戰。
白姬道:“軒之,你還是留在縹緲閣吧。”
小書生只好道:“那……好吧。”
白姬和離奴當天傍晚就離開了,留下小書生看守縹緲閣。
這一天,天氣炎熱,小書生懶洋洋地學離奴趴在櫃檯上。
一陣腳步聲響起,有客上門。
小書生驀地抬起頭,一掃疲憊之色,熱情地笑道:“客人想要些什麼?”
走進縹緲閣的華服公子嚇了一跳,灑金摺扇一展,半遮笑臉。
“軒之,看來你已經很適應現在的生活了。我還以為你失了姻緣,又失了自由之身,一定會意志消沉、萎靡不振。”
來者,正是將小書生賣進縹緲閣的韋彥。
元曜道:“原來是丹陽,好久不見了。”
韋彥又來獵新寶,可惜元曜並不瞭解韋彥的詭異喜好,推薦了幾樣,韋彥都不滿意。得知白姬出了遠門,韋彥說什麼也要拉小書生回韋府去喝酒敘舊。小書生推卻不過,被他硬拉上了馬車。
韋府,燃犀樓。
韋彥和元曜從下午喝到傍晚,相談甚是投機。
從韋彥口中得知韋非煙嫁的人是武恒爻時,元曜沒來由地覺得不妥,繼而心中發怵。他還記得,春天時,紅衣白骨的意娘從縹緲閣中買去了返魂香。百鬼夜行之夜,他和白姬在豐安坊的武家別院中,看見武恒爻與意娘纏綿恩愛的樣子。武恒爻決意以返魂香與意娘再續前緣,長相廝守,又怎麼會突然娶了韋非煙?
小書生試探著問道:“非煙小姐,不,武夫人現在過得可好?”
韋彥一抖摺扇,有些不滿。
“琴瑟和諧,恩愛美滿。現在,長安城裡都傳成了佳話,說武氏夫婦情深到同行同止、形影不離呢。本來我還準備看非煙那丫頭的笑話,但她現在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路上遇見美男子,都遮了車簾,退避三舍。五月中旬,二娘生了重病,她回娘家來探望過一次。真是奇怪,她竟變成了一個賢淑雅靜、氣韻高華的貴婦人,我幾乎都快不認識了,實在不像是原本那個刁蠻古怪的丫頭。”
元曜的腦海中浮現出白姬給意娘返魂香時的話語。
“一炷秘香幽冥去,五方童子引魂歸。既然得到返魂香是你的願望,那我就將它給你。從你進入那具軀體開始,三枚返魂香,每七日熏一枚,二十一日後,你就能在那具軀體中返魂重生。”
返魂香,意娘,非煙小姐……難道,意娘利用返魂香,寄魂在了非煙小姐身上?如果真是這樣,那非煙小姐的魂魄去了哪裡?難道,香消玉殞了?!
元曜不敢再想下去。雖然韋家貪圖權勢而悔婚,但他並不怪他們。對曾經給他忠告的韋非煙,他也沒有惡感,很希望她能夠幸福。
眼看天色擦黑了,元曜本想告辭離去。韋彥卻執意留他住一晚再走,元曜推卻不過,也擔心走到半路就宵禁了,就留下了。想起當初馱他來長安的老灰兔的淒涼下場,他並不擔心有誰會夜盜縹緲閣。即使真有盜賊闖入縹緲閣盜寶,按照白姬的說法,那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子夜時分,他睡得迷迷糊糊,窗戶吱呀一聲開了。因為夏日炎熱,元曜睡前並沒有鎖死窗戶,以為是夜風吹開了窗,也沒有在意,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突然,一團毛茸茸、軟綿綿的東西輕擊他的臉。元曜以為是蚊子,用手去拂,手一下子拍在一個毛茸茸的龐然大物上。
元曜驀地睜開眼睛。
黑暗中,有兩隻碧幽幽的東西在發光。
元曜的瞌睡早已嚇飛到九霄雲外,手掌上的溫軟觸感告訴他,眼前的龐然大物是一隻動物。
月亮滑出烏雲,為人間灑下一片清輝。
月光中,伏在元曜床頭並用爪子拍元曜臉的東西現出了身形,竟是一隻吊睛白額的大老虎。老虎體型健碩,雙目如燈,口中噴著腥膻的熱氣,讓人心寒。
元曜還認得它,驚道:“帝乙……啊啊啊……”
元曜即將爆發的尖叫,被帝乙用毛茸茸的爪子堵在了嘴中。
“元公子不要叫,我沒有惡意。”
老虎口吐人言,居然是一個嬌滴滴的女聲?!這個女聲似乎在哪裡聽過,元曜想了想,吃驚地道:“非煙小姐?!”
老虎放開元曜,伏在床頭嚶嚶地哭了。
“元公子還記得我,真是令我感動。我還以為,世界上已經沒人記得我了。”
元曜驚魂剛定,又生疑惑,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非煙小姐你怎麼變成了帝乙?”
老虎哭得更傷心了,淚眼婆娑地道:“我不是變成了帝乙,而是魂魄寄在了它的身上。此事說來話長。我有點怕黑,元公子你先將燈點上,我們秉燭夜談好了。”
鬼魂也怕黑?!元曜起身,點上了燈。
元曜盤膝坐在床上,老虎蜷尾耷耳,伏在床的另一邊,一人一虎開始了夏夜怪談。
最初的怪事,發生在韋非煙出閣前的第七天。
那一夜,韋非煙照常在繡樓安寢,睡前在銅鏡前卸妝時,冷不丁一眼望去,發現鏡中的自己竟是一架白骨。她嚇得腦中一片空白。突然,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她耳邊盤旋:“妾身借小姐的身體一用,事出無奈,請勿見怪。”
韋非煙尚未答話,就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第二天醒來,韋非煙的身體沒有任何異樣,神智也正常。只是,屋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香味,非花香,非藥香,非墨香,是一股說不出來的香味。
韋非煙在水墨屏風後發現了一具裹著紅衣的白骨,白骨一見陽光,就化作了飛灰,唯留一襲瀲灩似血的紅衣。
韋非煙大驚,急忙將這件事情告訴了韋德玄和鄭氏。韋氏夫婦都不相信會有這般怪事,只當她是出嫁在即,心情緊張,產生了幻覺。
又過了七天,婚禮當天。婚宴過後,武恒爻、韋非煙夫婦相攜進入洞房。韋非煙坐在床邊,武恒爻站在香爐邊,不一會兒,室中彌漫起一股奇異的香味,非花香,非藥香,非墨香,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不屬�塵世間的香味。
香味吸入肺腑,韋非煙失去了知覺。在失去知覺前的一瞬間,她聽見武恒爻在叫她:“意娘……”
婚後的前七天,韋非煙半夢半醒,渾渾噩噩,常常無端地失去知覺。失去知覺後的她,有時候身處一片混沌中,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小路上,不知今夕何夕。有時候卻浮在半空中,能夠看見“自己”和武恒爻恩愛和諧。
婚後第七天,武恒爻又焚起了香,韋非煙又聞到了那股詭異香味。這一次,她沒有失去知覺,而是離開了身體。仿佛蟬蛻皮、蝶羽化一般,她離開了自己的皮囊,卻沒有死亡。更奇怪的是,“武夫人”仍舊好好地生活著,周圍的人都沒有察覺到她已經不見了。
靈魂離開身體之後,韋非煙有些害怕,也有些悲傷。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每日每夜地隨風飄啊飄,沒有人看得見她,她也沒有寄身處。
有一天,她飄到了江城觀,正好被曾經結伴去洛陽看牡丹的小道士看見了。小道士是李淳風的徒孫,頗有一些斬妖除魔的道行,能夠看見她。聽了韋非煙的遭遇,小道士十分同情,也頗念舊情,決定幫韋非煙尋一個棲靈之所。
恰好第二天,韋彥和一班紈絝子弟來郊外狩獵,路過江城觀,進來歇息。韋非煙請小道士將她的魂魄附在哥哥身上,小道士同意了。但是,小道士是一個糊塗人,在念移魂咒時,忘了幾句,韋非煙沒能進入韋彥的身體,反倒進了伏在韋彥旁邊的帝乙的身體。
“不過,你好歹不用飄了,也能夠回韋府了。”小道士拍著帝乙的頭,安慰齜牙咧嘴的老虎。
韋非煙成了帝乙,回到了韋府。
事情就是這樣。
燈芯劈啪一聲爆了一下,火焰明明滅滅地跳動著。
老虎淚流滿面地對元曜道:“我不要一輩子當老虎,元公子你可得幫幫我!”
元曜聽完事情的經過,驚得舌撟不下。意娘真的借了非煙小姐的“屍”返魂?她和武恒爻算是神仙眷侶,得償夙願了,但無辜的非煙小姐魂無所寄,未免太可憐了。
“非煙小姐,你既然能夠說話,又身在韋府,為什麼不向韋世伯、韋夫人說出原委?”
老虎哭道:“父親大人最恨怪力亂神的事情,我如果去向他說,他一定會亂棍打死我。至於娘親,五月的時候,我晚上跑去跟她訴過一次苦,才剛開口,就把她嚇暈了。第二天,她就病得臥床不起,一個勁兒地說家裡鬧虎妖,叫了好些和尚來念經、道士來畫符。我再也不敢驚嚇她了!”
元曜見老虎哭得傷心,頓生憐憫之心,道:“那丹陽呢?你住在燃犀樓,與他離得最近。古語有雲,長兄如父,你有向他說過嗎?”
“哼!”老虎冷哼一聲,道,“就算當一輩子老虎,我也不會向他說。元公子你有所不知,我們兄妹從小就是死對頭,喜歡看彼此的笑話。他如果知道我變成了老虎,一定會笑掉大牙,我就一輩子也沒法抬頭做人了!”
“唉!”對於這對神奇的兄妹,元曜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元公子,你一定要幫我!”老虎撲向元曜。
元曜躲閃不及,被撲倒在床上,手舞足蹈地掙扎。
“好說,好說,非煙小姐,你先放開小生!”
老虎固執地道:“不,你先答應幫我,我才放開。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個可以幫我的人。”
小書生喘不過氣來,只好道:“小生答應幫你就是了。”
老虎兩眼冒綠光地道:“你怎麼幫我?”
“小生帶你去縹緲閣找白姬,她一定有辦法。”
老虎淚汪汪地道:“縹緲閣的白姬?我聽韋彥那傢伙說過,她確實是一個很神奇的人。看來,只好拜託她了。”
小書生和老虎又聊了一些閒話,不知不覺,東方漸白。
突然,老虎一躍而起,撲向昏昏欲睡的小書生。
小書生躲閃不及,又被撲倒,無奈地道:“非煙小姐,小生已經答應幫你了,你又撲小生做什麼?”
老虎吼叫了一聲,韋非煙的聲音漸漸地縹緲模糊:“這次不是我啊!元公子,忘了告訴你,一到白天,我就會睡去,帝乙就會醒來。”
這一次,換小書生淚流滿面地大叫道:“非煙小姐,你怎麼不早說……救……救命啊啊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夾雜著一聲沉厚的虎嘯,回蕩在清晨的韋府上空。
第八章 因果
第二天,元曜向韋彥編了一個理由,要借帝乙幾日:“也許是白姬、離奴不在,縹緲閣中的動物十分躁動。帝乙是百獸之王,小生想借它幾天,帶回去鎮宅。不知丹陽能否答應?”
韋彥很大度地道:“既然軒之開了口,我豈能不允?你現在就帶帝乙走嗎?”
“不!不!”小書生急忙搖著纏滿繃帶的手道,“黃昏時分,小生再帶它走。”
傍晚,元曜帶著帝乙回到縹緲閣,將它安置在了後院的鐵籠裡。
白姬和離奴尚未回來,元曜只好耐心地等待。不知道為什麼,帝乙來到縹緲閣之後,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韋非煙再也沒有現身過。
元曜感到十分奇怪,也很擔心,只盼白姬早點回來。
三天后,白姬和離奴總算回來了,令小書生感到詭異的是,他們不是從外面回來,而是從縹緲閣中似乎不存在的三樓下來的。
當時,元曜正點著蠟燭,在二樓的倉庫中翻找古卷來消磨漫漫夏夜。通往三樓的樓梯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元曜猛然回頭,只見白姬和離奴正從樓梯上下來。
元曜一驚,古卷從手中滑落。
白姬的臉上,帶著雲淡風輕的笑意。
離奴凶巴巴地道:“書呆子,主人不在,你又偷懶了吧?”
小書生一激動,疾步迎上前去,道:“白姬、離奴老弟,你們終於回來了!”
小書生忘情之下,即將踏上樓梯。白姬不動聲色地拉著他走開,笑道:“軒之,看你的樣子,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吧?先下去再說吧。”
“好。”元曜答應。
白姬、元曜、離奴離開了倉庫。黑暗中,只剩下通往似乎不存在的三樓的階梯,發出幽幽的詭異的光澤。
里間中,元曜對白姬說了韋非煙的遭遇。
白姬靜靜地聽著,不時喝一口離奴沏的香茶。
“白姬,你去看看非煙小姐,不知道為什麼,一進入縹緲閣之後,她就不再開口說話了。”
白姬淡淡一笑道:“不必了。從帝乙進入縹緲閣時起,非煙小姐已經不在它身上了。”
元曜感覺很奇怪:“哎?”
白姬沒有解開元曜的疑惑,反而說起了別的:“軒之,你知道武恒爻為什麼在眾多的新娘候選人中選擇了非煙小姐嗎?”
元曜想了想,突然靈光一動,記起第一次來縹緲閣時,偷聽到的武恒爻和白姬對話的隻言片語。
“莫非,是因為生辰八字?”
白姬點頭道:“沒錯。我曾經對你說過,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走進縹緲閣,有一些人,命數特異,即使有迫切的欲望,也永遠無法走進縹緲閣。非煙小姐就是這樣的命數,而她的哥哥韋彥公子,則擁有與她截然相反的命數,即使沒有迫切的欲望,也能夠走進縹緲閣。意娘借返魂香重生,並不是借居在任何人的身體都可以,而是必須生辰八字特異的人才可以。也是機緣巧合之下,她找到了非煙小姐。”
元曜想起,他與韋非煙在牡丹亭夜會時,意娘就跟在她身邊。現在回想起來,他終於明白了當時意娘為什麼跟著非煙小姐。從一開始,意娘就選中了她,準備以返魂香為媒介,佔據她的身體,徹底取代她。
元曜突然對武恒爻和意娘的做法有些生氣,他們自己是鶼鰈雙飛了,但非煙小姐的一縷芳魂卻孤苦伶仃地飄蕩在世間,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回不了人世,也到不了黃泉。這未免太自私了。
如果之前元曜對武恒爻和意娘淒美的愛情尚有一絲同情和感動的話,此刻卻只對他們的自私感到不滿。為了自己的幸福,就可以剝奪另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的幸福嗎?非煙小姐何其無辜!
元曜問白姬道:“非煙小姐的魂魄進不了縹緲閣,那會在哪裡?”
白姬道:“巷口有一棵老槐樹,她或許在那裡吧。槐樹,是鬼棲之木。”
元曜試探著問道:“白姬,你有沒有辦法讓非煙小姐回到自己的身體?”
白姬抬頭,望向元曜道:“有,但我不會那麼做。”
“為什麼?”
“我在等因果。返魂香是‘因’,我在等‘果’,‘因果’就是我想要的東西。”
元曜有些生氣地道:“能做到,卻又袖手旁觀,難道你沒有惻隱之心嗎?非煙小姐實在太可憐了。”
白姬笑道:“惻隱之心?軒之,我連心都沒有,還說什麼惻隱之心?”
沒有心?!元曜吃了一驚。
燈火之下,白姬似笑非笑的臉顯得有些陰森,仿佛是一具沒有生命的、永遠保持一個表情的人偶。
元曜不寒而慄。
“不過,集齊與恒河沙數相等的‘因果’之後,我就有心了,也可以成佛了。這是西方極樂天中那個人許給我的諾言。”白姬緩緩道,聲音縹緲。
與恒河沙數相等的“因果”是多少?十億?百億?千億?那麼多的因果,得用多漫長的歲月、多久遠的時間才能夠集齊?不,那根本不可能集齊。許她這個諾言的人,根本就是在捉弄她吧?
元曜望著白姬,問道:“迄今為止,你集齊了多少因果?”
白姬淡淡道:“三千。”
果然,不到恒河沙數的千億分之一。
元曜道:“你幫助非煙小姐達成她的願望,不是又多了一個因果?”
白姬淡淡地道:“她無法踏進縹緲閣,對我來說,她沒有‘因’,更無‘果’。”
元曜聞言,提了一盞燈籠,飛快地走到巷口。遠遠地,他果然看見老槐樹下立著一個纖瘦嫋娜的倩影,很薄很淡,如同一抹幻影 。
“非煙小姐?”
韋非煙回頭,面色淒然。
“元公子,你不是要帶我去縹緲閣嗎?怎麼把我丟在半路不管了?”
“小生現在就帶你去縹緲閣。”元曜拉住韋非煙,匆匆走向縹緲閣。
雖然,白姬說韋非煙進不了縹緲閣,但他不相信。縹緲閣明明就在那裡,怎麼會進不去?只要韋非煙走進了縹緲閣,有了“因”,白姬就一定會實現她的願望,讓她回到自己的身體。
元曜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拉著韋非煙,來到了縹緲閣前。
夜色中,古舊的閣樓顯得有些詭異,左右門柱上的楹聯發出月光一樣的柔光。
“紅塵有相,紙醉金迷百色燼。浮世無常,愛恨嗔癡萬劫空。”
縹緲閣的一扇大門半開著,保持著元曜出去時的樣子。
“非煙小姐,隨小生進去吧。”
“進去哪裡?”韋非煙猶疑地問道。
“哎?”元曜驚愕回頭道,“這裡就是縹緲閣,當然是進縹緲閣了。你……你看不見門嗎?”
“哪兒有門?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牆壁啊!”
元曜頹然。
果然,有些人永遠也走不進縹緲閣。
七月流火,天氣轉涼。八月白露,九月霜降。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已經到了鴻雁南飛的十月。沒有鴻鵠之志的小書生繼續待在縹緲閣裡混日子,看白姬以“因”換“果”。
白姬不肯破壞返魂香的因果,所以韋非煙一直幽靈之身徘徊,在東西兩市看碧眼高鼻的胡人美男,在長安城各處尋覓絕色男子。飄累了,她就棲身在縹緲閣巷外的槐樹上,倒也自得其樂,甚是逍遙。
白姬給了元曜一根頭髮,讓他轉交給韋非煙,讓她系在手腕上。元曜不明白原因,白姬也不解釋。後來,元曜才從離奴口中得知原因。
“那樣一來,她身上就有主人的味道了,也就不會被以鬼魂煉丹藥的邪門道士,或是別的法力高深的非人給害了。”
“主人可是長安城中活得最久、道行最深的非人,爺是第二。”離奴拍完主人的馬屁後,又沒節操地自吹自擂。
元曜暗暗翻了一個白眼,轉身撣灰去了。
從春天到秋天,白姬又得到了不少因果。元曜作為旁觀者,也知道了白姬和離奴是非人,甚至知道了離奴其實就是曾經被他丟出縹緲閣的黑貓。
也許是因為從小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奇異生靈,也許是因為天生大腦少了一根筋,元曜不但不害怕白姬和離奴,也漸漸地不再害怕縹緲閣以及子夜上門的各種客人。他甚至覺得與白姬和離奴待在縹緲閣,比待在世態炎涼、爾虞我詐的浮世更純淨、溫暖與親切。
“喂!書呆子,快去集市買魚去,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懶!”離奴的吆喝,打斷了元曜美好的錯覺。
元曜回頭,撇嘴道:“為什麼要小生去集市,離奴老弟你不是也閑著呢嗎?”
離奴倚著櫃檯,悠閒地吃著碟子裡的魚幹,道:“誰說爺閑著呢?爺忙著呢,還有三碟魚幹要吃。少囉唆。爺讓你去,你就去!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懶!”
“不知道究竟是誰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懶!”當然,這句話只是腹誹,小書生絕對不敢說出來。
元曜怏怏地去往集市,經過小巷外的槐樹下時,他看見韋非煙雙手托腮,正坐在樹根上發呆。
元曜停下了腳步,打招呼道:“非煙小姐,你在做什麼?”
韋非煙道:“數螞蟻。”
小書生不解地道:“你數螞蟻做什麼?”
“無聊,數螞蟻消磨時間。”韋非煙瞥了一眼元曜手裡的菜籃,笑了,“元公子,你又被離奴使喚了啊?”
元曜苦笑道:“是啊,沒辦法,離奴老弟總是這樣。”
韋非煙歎道:“元公子,你太善良了……咦?”
韋非煙望著元曜的身後,表情瞬間變得僵硬,嘴唇微微地抽搐著。
元曜好奇,循著韋非煙的目光轉過了頭,只見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巷外,一名美麗的貴婦被丫鬟攙扶下了車。
那名貴婦正是“韋非煙”。
不,應該說,是棲息著意娘魂魄的韋非煙。
白姬一直在等待返魂香的因果,元曜也在等待。如今,終於到了收穫“果”的時候了。
“韋非煙”,不,姑且叫她意娘,遠遠地看見元曜,嫋嫋地走了過來。
“元公子,好久不見了。你怎麼一個人站在巷口吹風?”
韋非煙就坐在槐樹下,怔怔地望著意娘,但是意娘看不見她。
元曜笑道:“武夫人好。小生正要去集市。武夫人怎麼會來這裡?”
意娘的臉色十分憔悴,眼中沉澱著深切的悲傷。
“妾身來找白姬。”
她得償夙願,返魂重生,已經與武恒爻雙宿雙飛了,難道還有什麼不滿嗎?元曜好奇地問道:“夫人還有何求?”
意娘沒有回答元曜,逕自走向了深巷。一陣秋風,卷來了她的細語呢喃,讓小書生心驚:“也許,當時沒有得到返魂香,妾身永墮虛無,反而更好。”
元曜從集市回到縹緲閣時,意娘已經離開了。
里間,金菊屏風後,白姬坐在青玉案邊,她的面前攤開了一遝裁好的紙,她手持蘸滿朱砂的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元曜走近一看,紙上寫著:“魂兮歸來。”
白姬行事素來詭異,元曜也不敢多問。
元曜站了一會兒,看膩了白姬練字,終於開口問出了自己想知道的問題。
“白姬,意娘為什麼來縹緲閣?”
白姬沒有抬頭道:“來縹緲閣的人,自然是有所求。”
“她求什麼?”
白姬抬起頭,望向元曜,黑眸深沉如夜。
“求死。”
元曜嚇了一跳,問道:“她為什麼要求死?她好不容易達成夙願,返魂重生,可以與武恒爻長相廝守了,為什麼要求死?”
白姬低下頭,繼續寫著“魂兮歸來”。
“長相廝守,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罷了。人心太過幽微曲折,會隨著時間和境遇的推移而改變。而愛欲,也很微妙,會讓人心變得更加複雜離奇。”
小書生一頭霧水地道:“小生聽不懂……”
白姬笑道:“簡單來說吧,重生後的意娘覺得武恒爻不再愛她了,她也不再愛武恒爻了。”
白姬微睨著黑眸,望著青玉案對面的虛空。
一個時辰前,意娘坐在那裡以袖拭淚,喃喃泣訴。
“曾經,武郎不顧世人的指指點點,堅持要與已經成為非人的妾身在一起。儘管在別人眼中,他是在和虛空說話,如同瘋人。可是,我們的生活卻很愉快,心心相印。如今,我們能夠長相廝守了,他卻常常顯得心不在焉。而妾身自己也覺得同樣是彈琵琶、跳舞、吟詩、賞花,這些曾經覺得特別美好的事情,如今卻變得平淡乏味了。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而且有時候,他竟會在夢裡叫妾身‘非煙’。妾身是意娘啊!非煙小姐的身體比妾身年輕貌美,也許武郎早就忘了意娘長什麼模樣了。妾身也覺得武郎不是曾經的那個武郎了,再也找不回曾經的感覺了。如今,妾身與武郎已是相看兩厭,都不知道該怎麼相處下去了。也許,當時沒有得到返魂香,妾身永墮虛無,反而更好。至少,武郎會永遠記得妾身,妾身也不會厭棄武郎。”
小書生不解地道:“他們明明那麼相愛,連生死都無法將他們分開,如今得償夙願,為什麼反而兩相厭了?”
白姬收起了朱砂筆,道:“平淡和時間,會消磨愛欲。”
“反倒是坎坷,能讓愛欲長久嗎?”小書生搖頭,弄不懂愛欲。
白姬沒有回答,而是疊好寫著“魂兮歸來”的黃紙,仿若自語地道:“她來求死,我答應了她。”
小書生雙腿發軟地道:“你、你殺了她?”
白姬笑道:“怎麼會?我只是應她所求,答應在她死後,將她的身體還給非煙小姐。”
“啊?”
“把身體還給韋非煙,是她的願望,最後的願望。”
元曜道:“她要尋死,你為什麼不阻止她?”
白姬喃喃道:“我不能阻止,因為那是她的願望。”
當天晚上,武夫人懸樑自盡。
子夜時分,縹緲閣外有人敲門:“咚咚咚——”
元曜起身開門,一名清婉的紅衣女子靜靜地站在門外。
“元公子。”
元曜從聲音中聽出來者是意娘,大吃一驚:“武夫人?!”
意娘微笑點頭,從袖中拿出一紙書信,遞給元曜。
“如果武郎再來縹緲閣,請將此信交給他。”
元曜接過信,道:“好。”
意娘盈盈拜了三拜,轉身消失在了黑暗的陋巷中。
一陣夜風吹來,元曜打了一個寒戰。他垂下頭,望著手中的信,心中無端地湧起一陣悲傷。
三天后,武恒爻果然來到了縹緲閣,白姬接待了他。
里間,金菊屏風後,白姬與武恒爻對坐在青玉案旁,元曜侍立在一邊。
“武將軍想求什麼?”
武恒爻俊目通紅,面色憔悴。
“返魂香。”
“為誰返魂?”
“吾妻意娘。”
“意娘魂在何方?”
武恒爻茫然地道:“不知道。”
白姬淡淡問道:“生時已相看兩厭,死後為什麼卻想返魂相見?”
武恒爻落下淚來,道:“她死後,我才發現我不能沒有她。”
“很遺憾,這一次,她對人世再無欲念。她的魂魄已歸地府,進入六道輪回,返魂香已經沒有用了。”
武恒爻如遭雷擊,怔怔地說不出一句話。
元曜見狀,從袖中拿出意娘留下的信,遞給武恒爻,道:“武夫人說,如果你再來縹緲閣,就將這封信交給你。”
武恒爻急忙拆開信,看完之後,失聲痛哭。
武恒爻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縹緲閣,連信都忘了拿走。
元曜有些好奇,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信,只見上面寫著:“豆蔻娉婷只十三,郎騎竹馬繞玉鞍。七年白骨紅衣淚,返魂可記妾容顏?”
元曜心中湧起了一陣悲傷,道:“武恒爻和意娘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少年時,應該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吧。”
白姬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
“武夫人”死後的第三天夜裡,白姬帶著元曜、韋非煙來到了武家官邸,為韋非煙的軀體招魂。元曜這才發現,白姬那天寫的“魂兮歸來”,竟是符咒。
白姬點燃一炷冥香,將符咒貼在韋非煙軀體的額頭,口中念念有詞。韋非煙的魂魄漸漸變得透明,仿佛被風吹散的朝霧,消失無蹤。
韋非煙的軀體緩緩睜開了眼睛,道:“啊啊,似乎做了好長的一個夢。”
武夫人韋非煙返魂復活的消息,在長安城中不脛而走,成為了坊間奇談。不久,武恒爻拋下嬌妻和萬貫家業、出家為僧、雲遊四方的消息,又在長安城中一石激起千層浪。但是,帝京之中,各色人物雲集,每天都有新鮮、離奇、詭異的事情發生。沒過多久,武氏夫婦的事情就已經成為舊聞,無人再憶起。
第九章 尾聲
十一月,縹緲閣。
元曜打掃大廳時,在貨架下拾起了一枝枯萎的青色睡蓮。他突然又想起了返魂香,想起了子夜時分,提著青燈造訪縹緲閣的紅衣骷髏,心中有些悲傷。
白姬望著元曜手中的青蓮,道:“這青燈,還在?”
“意娘卻不在了。”小書生傷感地道。
白姬淡淡地道:“至少,這一次武恒爻永遠也不會再忘記她的容顏了。”
“武恒爻出家,對嫁給他的非煙小姐來說,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小書生為韋非煙抱不平。
韋彥的聲音突兀地從縹緲閣外傳來。
“誰說對她不公平?那丫頭現在逍遙得不得了,再也沒有人約束她四處獵美了。父親大人覺得顏面無光,叫我去勸她收斂一些,誰知我剛走進武宅,就被她叫下人給轟了出來。她說她現在是武夫人,父親大人管不著她了!家門不幸啊家門不幸,見笑,見笑!”
元曜擦了擦冷汗,道:“哪裡,哪裡,非煙小姐只是對美男子癡迷了一些,其實是一個好人。”
韋彥和元曜打過招呼之後,轉身問白姬道:“縹緲閣中,可新到了什麼有趣的玩物?”
白姬眼中閃過一抹亮色,笑得十分熱情:“最近新到了九隻骷髏杯,非常有趣。”
韋彥頗感興趣地道:“哦?怎麼個有趣法?”
白姬眨了眨眼,道:“它們的材料是死人的頭骨,做工極其細緻。從大到小,分別是不同年齡的人的頭骨雕琢而成。用骷髏杯來飲西域葡萄酒,有一種飲血一般的樂趣呢。”
興趣詭異的韋彥動了心,道:“拿出來讓我看看。”
白姬笑道:“在里間,韋公子請隨我來。”
韋彥隨白姬進入里間,問道:“這樣的骷髏杯,多少銀子?”
“韋公子是熟客,我也就不報虛價了,一套九隻杯子,一共九十兩。這是最便宜的價格了。雕琢人骨的工藝,相當耗費精力和時間呢。”
“九十兩銀子,倒也不算太貴……”
“不,是黃金。”
“你怎麼不去搶?!”
“搶劫哪有宰人更樂趣無窮……嘻嘻,韋公子說笑了。十兩黃金換一隻骷髏杯,已經很便宜了,那可是貨真價實的人骨,上面還有血紋呢。夜深月圓,萬籟俱寂時,您在燃犀樓中一邊以骷髏杯飲血酒,一邊觀賞水晶簾裡的人臉,一定相當有趣。”
“嗯,先看看再說。”韋彥有些動心了。
“好。”白姬詭笑。
聽著白姬與韋彥一唱一和地走進里間,元曜不禁笑了。似曾相識的對話,讓他想起第一次來縹緲閣時的情形。
縹緲閣,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是為了世人的欲望,還是為了白姬的因果?現在,他還無法明白,但是只要待在縹緲閣中,他遲早會明白的吧?
一陣風吹過,夾雜著細雪紛紛,冬天又到了。
(《返魂香》完)
第二折    《嬰骨笛》
第一章 蜃井
仲夏,長安。
西市。縹緲閣。
烈日炎炎,蟬鳴聲聲,讓人覺得燥熱難耐。也許是天氣太熱了,今天縹緲閣沒有一個客人上門。
夏日的午後總是讓人倦怠,元曜一邊拿著雞毛撣子給古董撣灰,一邊雞啄米似的打瞌睡。
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地從里間走出來,靈巧地躍上半人高的櫃檯。它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爪子,用碧色的瞳孔瞥了一眼元曜,鬍子抖了一下,驀地口吐人言:“爺一會兒不盯著,你這書呆子又開始偷懶了?!”
元曜嚇了一跳,瞌睡蟲也飛走了,分辯道:“小生哪有偷懶?小生又是看店,又是撣灰,倒是離奴老弟你從早飯後就一直在後院的樹蔭下偷懶睡覺!”
“少囉唆!爺說你偷懶,你就是偷懶,不許還嘴!”離奴理虧氣不虧,嘴角的獠牙閃過一道寒光。
元曜不敢還嘴,哼哼了兩聲,埋頭撣灰去了。
元曜再回頭時,櫃檯上的黑貓已經不見了蹤跡,一個面容清秀、瞳孔細長的黑衣少年站在櫃檯後面。
離奴懶懶地倚在櫃檯後,監視元曜撣灰,不時地挑刺,嘲笑他笨、呆、傻、懶。元曜也不回嘴,心中默默地背《論語》,橫豎只當耳邊是貓叫。
元曜和離奴正對峙間,有人走進了縹緲閣。
離奴望向門口,瞳孔閃爍了一下,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客人想要些什麼?”
元曜回頭,望向大熱天裡頂著暑氣而來的客人。
來客是一名男子,身材中等,相貌平平,年齡在四十歲開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絲綢長衫。
“這裡是……縹緲閣?”男子勉強笑了笑,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樣子。
離奴彬彬有禮地笑道:“不錯,這裡正是縹緲閣。客人是想買古玩玉器,還是想買寶石香料?”
“不!”男子搖頭,打量了一眼四周,神色有些好奇,不經意間又露出一絲忐忑、恐畏。他試探似地問道:“有人告訴我,在這裡可以買到想要的任何東西,這裡的主人可以替人實現任何願望?”
離奴笑得深沉,道:“看來,客人是來買‘願望’的了。”
男子舔了一下嘴唇,否認道:“我只是遇到了一點難以解決的麻煩……如果方便,我想見一見縹緲閣的主人。”
離奴禮貌地頷首道:“請稍候,我這就去請主人出來。”
離奴雖然這麼說了,但是站著不動,對元曜使了一個眼色。元曜知道他懶得動,想使喚自己去請白姬,也懶得跟他計較,放下雞毛撣子,走向了里間。
元曜進入里間,繞過了屏風。這架屏風很有趣,屏風上的圖案春天是牡丹,夏天是荷花,秋天是金菊,冬天是寒梅。經過荷花屏風時,元曜伸手點了一下停在幼荷上的一隻蜻蜓,那只紅色的蜻蜓受了驚,振翅飛走了,又停在了一朵蓮蓬上。
元曜覺得很好玩,開心地笑了笑,走上樓梯。
按慣例,這個時辰,白姬應該在午睡。
元曜來到白姬的房間前,大聲道:“白姬,有買‘願望’的客人來了,請你下樓相見。”
元曜叫了幾遍,房間裡沒有任何動靜。他抬手敲門,手剛碰上門,門就開了。原來,門虛掩著,沒有關緊。
元曜走進房中,房間素淨而簡約,除了一方銅鏡臺、一扇仕女游春圖案的屏風外,幾乎沒有什麼擺設。掛在西邊牆上的水墨卷軸畫十分清幽,畫中的山巒中仍在嫋嫋不絕地冒著煙霧。白姬曾說,那是終南山的道士們在煉不老仙丹。
元曜剛走到床邊,就覺得一股涼意迎面襲來,浸入骨髓,讓人神清氣爽。在這暑熱難當的夏日,讓人愜意的冷氣來自床中央的一方比棋盤略大的寒玉石。一條手臂粗細的白龍盤成一圈,正睡在寒玉石上。
白龍的眼睛微合,鼻翼輕輕翕動,犄角盤旋如珊瑚,通體雪白晶瑩,柔軟如雲朵。元曜忍不住想伸手戳它一下,但看了看它鋒利的爪子,又不敢了。
白龍睜開眼,金色的瞳孔掃了元曜一眼,懶懶地口吐人言。
“是軒之啊,怎麼,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嗎?”
元曜直冒冷汗地道:“剛吃午飯,還不到一個時辰。”
白龍哦了一聲,閉上眼睛繼續睡。
“我就說嘛,肚子還沒餓,怎麼就要吃晚飯了。”
元曜突然覺得離奴的懶不是沒有原因的,有其主,必有其僕。最近生意冷清,又是炎夏,除了吃飯之外,白姬和離奴一個盤臥寒玉床,一個蜷眠樹蔭下,唯有小書生起早貪黑、任勞任怨地看守店面以及伺候這兩隻懶妖。
眼看白龍又要睡過去了,元曜急忙道:“白姬,有客人來買‘願望’,請你下樓相見。”
白龍又睜開了眼,瞳中金光流轉。
“知道了。”
元曜退了出去。在退出房門的瞬間,他不經意地回頭一瞥,一名膚白如雪、渾身赤裸的妖嬈女子正好從床上站起來。
元曜不禁怔住。
白姬回頭,對呆呆的小書生詭魅一笑。
小書生嚇得一個激靈,臉上莫名發紅,急忙低頭走了。
荷花屏風後,青玉案旁,白姬和中年男子相對跪坐。
元曜端來涼茶,分別奉給了白姬和客人。
奉茶畢,小書生正要退下,白姬向他指了指放在一邊的桃形蒲扇。小書生會意,乖乖地拿起巨大的蒲扇,站在一邊給兩人扇風。
白姬看了客人一眼,道:“看客人印堂青黑,命宮泛濁,最近恐怕頗有災厄。”
男子本就愁苦,聽了此言,幾乎要哭。
“實不相瞞,崔某最近遭小人算計,被惡鬼纏身,性命就在旦夕之間。崔某來縹緲閣,是想買‘平安’。”
白姬端起涼茶,輕呷一口,道:“說來聽聽。”
男子聞言,打開了話匣子,娓娓道來。
男子姓崔,名循,在中書省為官,現任中書舍人。與他同在中書省任職的右散騎常侍何起,一向與崔循不和睦,互相鄙薄。
兩個月前,中書侍郎因為年邁,告老還鄉。中書侍郎一職空缺了下來,繼任者會在崔循和何起之中二選一。
崔循和何起都很想得到中書侍郎之職。何起心術不正,為了除掉升官的敵手,勾結了一個從南國來的邪教術士,驅使小鬼暗害崔循。
近日來,只要一到子夜,崔循的宅邸裡就有小鬼出來作祟。深更半夜,萬籟俱寂,這群小孩子模樣的惡鬼在崔宅中跑來跑去。它們或剜家禽的眼珠子吃,或變出可怕的模樣嚇唬婢女,或把從曠野拾來的骷髏、動物腐爛的屍體朝僕人亂丟。崔府的僕婢們嚇得要死,甚至連崔循身懷六甲的妻子也因為小鬼的惡作劇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幸而上蒼保佑,她只是腳踝崴傷了,母子都平安。至於崔循,也吃盡了被小鬼捉弄、嚇唬的苦頭。
因為憂心忡忡、心神不寧,崔循在公務上出了幾次岔子,眼看這中書侍郎之位恐怕就要與他失之交臂了。
崔循無計可施之時,有人告訴他,縹緲閣可以解決一切煩惱,實現一切願望。於是,崔循找來了。
白姬聽了,莞爾一笑:“縹緲閣是賣古董字畫的地方,驅鬼降魔什麼的,崔大人應該去佛寺和道觀。”
“那些和尚、道士都不管用!”崔循愁眉苦臉地道。他先後請了幾撥和尚、道士來家裡作法驅鬼,但是邪教術士的法力似乎更高一些,小鬼們沒有被收服,反而嚇跑了和尚、道士。
“白姬,縹緲閣中有沒有能夠驅走小鬼的寶物?”
白姬沉吟了一會兒,笑道:“倒是有一件。不過,因為年代久遠,它一直壓在倉庫中。崔大人稍坐片刻,容我去取來。”
崔循很高興,激動地道:“太好了。請快去取來。”
白姬帶元曜去取寶物。元曜以為是去二樓的倉庫中取,沒想到白姬竟帶他來到了後院,駐足在緋桃樹邊的古井旁。
古井中水波幽幽,透出陣陣寒氣,古井邊的木桶中浸著一個圓滾滾的大西瓜。大西瓜是小書生早上買回來的,浸泡在冷水中,準備晚上消暑吃。
元曜心中奇怪,崔循還巴巴地等著白姬取寶物,她來古井邊做什麼?
白姬走到緋桃樹下,伸出纖纖玉手,在樹幹上敲了三下。不一會兒,一隻蛤蟆從樹底的一個洞中跳了出來。蛤蟆約有巴掌大小,鼓鼓的眼睛,大大的嘴巴,背上的花紋五彩斑斕。
“蜃君,開門。”白姬淡淡地道。
“呱呱——”蛤蟆跳到古井前,張開了大嘴,吐出綿綿不絕的白色煙霧。很快,白色煙霧籠罩了古井,古井漸漸看不見了。
一陣風吹來,白霧散開,古井不見了。原本是水井的地方,變成了一道通往地下的門。朱門暗紅如血,上面掛著一把獸紋的辟邪青銅鎖。
元曜驚奇得咋舌。
蛤蟆跳過來,從口中吐出一把鑰匙。
白姬對元曜道:“軒之,你去開門。”
元曜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彎腰拾起鑰匙,走向朱門。
元曜打開青銅鎖,拉開了朱門。
一陣墨黑的瘴氣從地下湧出,瞬間包圍了元曜。
元曜被黑氣籠罩,不能視物,只覺得一陣夾雜著血腥氣的惡臭味撲鼻而來,耳邊此起彼伏著雜亂詭異的聲音,有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有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叫聲,有夜梟般桀桀的笑聲。
元曜打了一個寒戰,心中覺得無限恐怖。
蛤蟆跳到元曜身邊,張開了大嘴,開始吸食墨黑色的瘴氣。瘴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蛤蟆吸盡,隨著瘴氣散盡,夾雜著血腥氣的惡臭也淡了,嘈雜的詭異之音也遠去了,一級一級的石階浮現在元曜的眼前,望不到盡頭。
白姬提起裙裾,來到元曜身邊:“走吧,軒之。”
白姬拾級而下,元曜急忙跟上。蛤蟆站在古井化成的朱門邊,呱呱地叫著,看著白姬、元曜消失在了地底。
地道中幽涼浸骨,越往下走,光線越暗。就在元曜快要看不見腳下的石階時,白姬的手上亮起了一圈光暈,柔和而明亮。
元曜望向白姬的手,只見她的掌心躺著一顆比拇指略大的夜明珠。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腳下的路。
“白姬,這裡是什麼地方?”元曜忍不住問道。
“井底。”
“我們來井底幹什麼?”
“軒之還沒有來過這裡吧?這是縹緲閣的另一個倉庫。這個倉庫中放的寶物與二樓倉庫中放的寶物相比,稍微有些不同。”
“有什麼不同?”元曜好奇。
“古井下的東西,都是世間的不祥之物。它們不能放在地上,不能和人接觸,因為它們本身帶著暴戾、憎恨、殺伐之氣,容易凝聚瘴癘的陰氣,滋生一些邪惡的‘魑’‘魅’。魑魅之類的魔物最喜歡侵蝕意志不堅定的人心,以他們內心滋生的陰暗欲望為食。”
“剛才的黑煙和那些奇怪的聲音,就是從不祥之物中滋生的瘴氣和魑魅嗎?”
白姬點頭。
小書生拍胸定魂後,慶倖道:“幸好蛤蟆兄吸走了瘴氣和魑魅,不然小生肯定被魑魅吃掉了。”
白姬掩唇而笑:“對魑魅來說,軒之恐怕不是美食。”
“為什麼?”
“因為,軒之的腦袋中少了一根筋啊!”
小書生的心太過純善,透明,沒有陰暗的欲望滋生。食人欲望的魑魅寄生在他身上,只怕會餓死。
“胡說!小生哪有少一根筋?!”元曜不滿地說。
越往下走,越是寒冷,陰森瘮人。
元曜背脊發寒,道:“好詭異的寒氣,讓人頭皮發麻。”
白姬道:“這不是寒氣,這是怨氣,寶物的怨氣。”
寶物也有怨氣?小書生覺得奇怪,問道:“寶物為什麼有怨氣?”
“唔。如果我把軒之關在井底幾十年、幾百年,乃至幾千年,不見天日,沒有自由,你的怨氣恐怕會比寶物更大。”
“白姬,你不要嚇唬小生!”元曜恐懼地靠近白姬,生怕她突然不見了,把自己丟在這不見天日的井底。
“嘻嘻。”白姬詭異地笑了。
說話間,兩人走到了石階盡頭。石階盡頭有一片寬敞的平地,在黑暗中看不到邊界。從夜明珠照亮的範圍來看,一排排巨大的多寶槅整齊地擺放著。多寶槅的格局佈置看上去和二樓的倉庫大同小異,只是架上的寶物都被封印在了大小不同的木匣中,有的掛著獸紋銅鎖,有的貼著咒文條幅。
黑暗的井底陰氣森森,寒氣陣陣。元曜跟著白姬走在木架之間,尋找她要找的東西。白姬長裙曳地,行動無聲,整個地底只有元曜的腳步聲空洞地迴響著。
“一百多年沒下來了,我也忘記那東西放在哪裡了。”白姬喃喃道。她一路行去,在木架間遊走,目光左右睃巡,始終沒有看見想找的東西。
元曜不知道白姬要找什麼,幫不上忙,只是默默地跟著她走。
元曜渾渾噩噩地走著,突然間,有什麼東西扯住了他的衣衫。他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孩子。
小孩子兩三歲的樣子,面若銀盆,眼如葡萄,渾身赤裸裸的,只系著一個紅色的肚兜兒。他沖元曜笑了笑,伸出白如藕節的手,拉住了元曜的衣衫。
“啊?!”元曜驚疑。井底哪來的小孩子?這裡寒氣逼人,他只穿著一件肚兜,不冷嗎?還是,又是“那個”?!
元曜倒抽了一口涼氣,假裝沒看到那小孩子,抬步繼續往前走。
小孩子不肯放元曜走,一邊笑,一邊往元曜身上爬。
“別鬧,放開小生!”小書生被嚇到了,去拉孩子,想甩開他。
“咯咯!”小孩子不依不饒,死死地抱住元曜的大腿,沖他擠眉弄眼地笑。
第二章 骨笛
元曜生了氣,嚇唬小鬼道:“你再不放開,小生就把你送到鍾馗4那裡去!”
小鬼抱得更緊了,張開口,咬向元曜的大腿。
“哎喲喲!痛死小生了!”元曜手舞足蹈,大呼小叫。
白姬回頭道:“軒之,你在幹什麼?”
小書生哭喪著臉道:“有只小鬼咬小生的腿……”
“小鬼在哪裡?”白姬走回來。
小鬼咬了元曜一口之後就不見了,小書生指天指地,指不出個所以然。
白姬的目光落在了元曜腿邊的一個木匣上。她走過去,將木匣從木架上取下,笑了:“找到了,就是它。”
元曜覺得奇怪,湊過去問道:“這是什麼?”
白姬笑得神秘:“嬰骨笛。”
“什麼是嬰骨笛?”
白姬聲音縹緲,緩緩道:“嬰骨笛自然是嬰孩的骨頭做成的笛子。”
元曜的背脊有冷汗流下,道:“剛才,咬小生腿的小孩子難道就是……”
“嘻嘻,軒之,這個嬰鬼一定很喜歡你。”
“不要啊,小生不要他喜歡我啊啊——”小書生抱頭哀號。
白姬和元曜沿原路返回。白姬走在前面,元曜捧著木匣走在後面。甬道裡陰風瘮人,手中又捧著嬰骨笛,元曜的雙腿有些發抖。
“白姬,鬧得崔大人家宅不甯的小鬼也是嬰鬼嗎?”周圍安靜得詭異,小書生沒話找話,
注釋4:鍾馗,又稱“賜福鎮宅聖君”。傳說中擅長捉鬼、除邪的人物。
想以聲音來驅趕恐懼。
“小鬼和嬰鬼稍有不同。”
“有什麼不同?”
“小鬼是南國術士以法術操控的古曼童,也就是出生時夭折或者因故喪生的孩童的靈魂。巫師將他們的骸骨或者屍油保存起來,以符咒驅使他們的靈魂為自己做事。古曼童都是孩子心性,不會作大惡,大多只是惡作劇嚇唬人,鬧得人家宅不寧罷了,而嬰鬼……嘻嘻……”白姬詭異地笑了,不再說話。
“嬰鬼怎麼了?”元曜追問。
“啊!到出口了,不知道崔大人有沒有因為等得不耐煩而先走了。”白姬提著裙裾,走出甬道,沒有理會元曜的追問。元曜趕緊跟上,生怕她會把自己留在井底。
白姬指示元曜關上地門,掛上辟邪銅鎖。元曜鎖好地門後,將鑰匙還給了蛤蟆,蛤蟆一口吞入腹中,蹦蹦跳跳地回到樹洞裡去了。
一陣風吹過,草浪起伏,木葉搖落。
元曜回頭一看,地門消失不見了,古井仍然是古井。井邊的木桶裡,碧幽幽的大西瓜正浮在冰涼的水中。
“今晚的西瓜一定又甜又可口。”白姬笑了笑,走向草叢中。
元曜捧著木匣跟上。
崔循在里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神色焦灼不安。看見白姬回來,他一下子彈了起來,急道:“白姬,寶物找到了嗎?”
白姬笑吟吟地道:“找到了。我先打開讓你看一看。”
木匣為純黑色,一尺見方,開口處貼著一些封條。封條的紙張已經老舊泛黃了,但上面用朱砂書寫的鬼畫符一般的文字卻還是鮮明刺眼。
崔循急切地望著木匣,想知道裡面是什麼。
白姬伸出纖手,一道一道地撕開封印。每撕開一道封印,她嘴角的詭笑就加深一點。
元曜忍不住向後退了幾步。他看得很清楚,白姬每撕開一道封印,黑匣中就會逸出一股可怕的黑氣。在最後一道符咒被撕掉時,黑氣如流水一般湧出來,將白姬和崔循包圍。黑氣仿佛有生命、有知覺,它們趨安避危,繞開了白姬,化作藤蔓纏上了崔循的腳,還爬上了他的腰。
崔循渾然不覺,全神貫注地望著黑匣。
白姬似乎不經意地抬手,將涼茶潑在了地上。黑色的瘴氣迅速被吸入茶中,黑藤仿佛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離了崔循,進入了茶水中。轉眼之間,地上的黑氣消失殆盡,只剩一小攤黑色水跡。
崔循絲毫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只是迫切而焦急地盯著木匣。
白姬打開木匣。
一支白森森、光禿禿的短笛,靜靜地躺在木匣中。
崔循的眼神亮了一刹那但轉瞬間又黯淡了,道:“這、這是個什麼東西?短笛?!”
“嬰骨笛。”白姬頷首。
“哈哈,那群討厭的小鬼在我家裡搗蛋,難道我還要買樂器回去給他們助興?!”崔循以為白姬捉弄他,感到很憤怒。他滿懷希望地以為木匣裡裝的是純金佛像、翡翠浮屠之類的鎮宅寶物,誰知道竟是這麼一截白森森、光禿禿的短笛。
白姬似乎看穿了崔循的心思,笑道:“崔大人少安毋躁。這嬰骨笛正是驅除小鬼的法器,比佛像、浮屠更有用。”
崔循半信半疑,伸手拿起嬰骨笛,只覺得冰涼浸骨,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為什麼要叫嬰骨笛?難道它是用嬰孩的骨頭做成的嗎?它真能驅逐小鬼?”
白姬點頭:“嬰骨笛是用嬰孩的腿骨做成的。它絕對可以驅走小鬼,崔大人盡可拿回家一試。小鬼再來搗亂,你吹響嬰骨笛,就會見效了。”
“真的嗎?難道小鬼怕笛聲?”崔循好奇地問道。
白姬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崔大人回家試了,就知道了。”
“好吧,崔某拿回去試試。這個笛子要多少銀子?”崔循死馬當作活馬醫,反正如今也束手無策,不如拿這嬰骨笛試試。
白姬笑道:“此物不賣。崔大人驅走小鬼、全家平安之時,還望歸還。”
“好,如果能驅走小鬼,家宅平安,崔某一定帶著厚禮前來致謝,歸還嬰骨笛。”
白姬似笑非笑地望著崔循,目光意味深長。
不知為何,元曜隱隱覺得不安。但究竟為什麼不安,他也說不出所以然。
崔循帶著嬰骨笛告辭離開。元曜送他出門,站在縹緲閣門口,望著崔循匆匆走遠。一個錯眼間,元曜似乎看見一個穿著紅色肚兜兒的小孩摟著崔循的脖子,趴在他背上。
小孩回過頭,對元曜詭異一笑。
“咯咯——咯咯咯——”小孩子純真無邪的笑聲,回蕩在空無一人的小巷中。
元曜回到里間時,白姬還坐在青玉案旁,地上那一小攤烏黑的水漬不見了,青玉案上多了一顆黑珍珠。
白姬拈著珍珠,對著陽光欣賞道:“軒之,韋公子怎麼許久不來縹緲閣了,難道你們吵架了?”
這顆以戾氣凝聚而成的烏珠,可以高價賣給喜歡詭異玩物的韋彥,這是白姬此刻正在考慮的事情。
“丹陽去徐州公幹了,要秋天才會回長安。”元曜道。
“這樣啊,如果等到秋天,烏珠就沒有靈力了。”白姬有些失望,大聲喚道,“離奴——”
一隻黑貓聞聲而來,無視小書生,跑到白姬身邊,蹭她的手。
“給。”白姬伸手撫摸貓頸,將手中的烏珠放在貓嘴邊。
黑貓張口吞食了珠子,仿佛吃了極美味的東西,伸出粉舌舔了舔唇,意猶未盡。
黑貓蹭著白姬的手,似乎還想要。
白姬笑道:“沒有了。別淘氣了,去看店。”
黑貓乖乖地出去了。
走過小書生身邊時,黑貓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估計是覺得他又在偷懶了。
元曜仰頭裝作沒看見。
“白姬,嬰骨笛究竟是怎麼回事?”元曜忍不住問道。在古井中,白姬避而不答,他實在很好奇,也隱隱為崔循擔憂。因為,怎麼看嬰骨笛也不是吉祥的東西。
白姬抬眸,淡淡地道:“嬰骨笛是西域傳來的禁忌法器。製作嬰骨笛的方法,可以算是最殘忍的了。巫師設邪神祭壇,在黑巫術的咒語中,用七種殘酷的極刑將一個健康的小嬰孩折磨至死。這麼做,是為了積累嬰孩心裡的怨恨和暴戾,他們臨死前感受到的恐懼、絕望、憤怒、怨恨越深,死後成為嬰鬼的力量也就越強大。小孩的年齡通常在三歲以下,因為年齡越小,死後化作的嬰鬼就越兇殘。據說,暗界最可怕的嬰鬼是一個不到半歲的嬰兒,他生前被折磨至死時,只剩下一架骷髏和少許殘破的內臟。嬰孩死後,巫師用他的腿骨挫成短笛,在笛子上刻上了驅使靈魂的密教咒文。在黑巫術儀式中死去的孩子,靈魂過不了忘川,到不了彼岸,無法往生。他們在嬰骨笛上棲身,被吹笛人驅使,為他們做事。”
“一個小孩子的鬼魂,能夠為人做什麼事?”元曜問道。
白姬神秘地笑道:“在西域,嬰骨笛又被稱為‘萬事如意,無所不能’之笛,嬰鬼能夠為主人做什麼事情,軒之你自己去猜想吧。”
元曜猜道:“難道嬰鬼也像崔大人遭遇的小鬼一樣,會跑去主人的仇家家裡搗蛋惡作劇?”
白姬詭笑道:“嘻嘻,小鬼之于嬰鬼,如同家畜之於猛獸。嬰鬼不會惡作劇,只會殺人。”
元曜一驚。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過了七天。這天下午,白姬出門了,行蹤無人知曉。離奴又在後院的樹蔭下偷懶打盹,元曜倚在櫃檯後看書。
此時有人走進了縹緲閣。
元曜抬頭一看,是崔循。
崔循身後還跟著兩名手捧禮盒的僕人。
元曜急忙迎了過去,道:“崔大人,好久不見,家中可平安無事了?”
崔循精神抖擻地笑道:“一切都平安無事了。白姬在嗎?”
元曜道:“真不巧,她出去了。”
“她什麼時候能回來?”
“不知道。她臨走時沒有交代。”
“這樣啊。崔某還有公事要辦,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哦,這些薄禮請笑納,權作讓崔某家宅平安的謝禮。”
崔循讓家人將兩個禮盒放下,一盒金銀珠玉,一盒綾羅綢緞,珠光寶氣,曄曄照人。
崔循一邊說著“禮物寒微,不成敬意”之類的話,一邊告辭了。
元曜殷勤相送,但又覺得哪裡好像不對勁。
等送崔循離開、回到縹緲閣時,望著那兩盒價值不菲的謝禮,小書生才一拍腦袋回過神來。難怪覺得少了點什麼,原來是崔循沒有把嬰骨笛還回來,而且隻字未提嬰骨笛的事。
怎麼會這樣?之前說好的,家宅平安之後,他就歸還嬰骨笛,難道忘記了嗎?唔,一定是他忙著去處理公務,所以忘記了。說不定,他忙完公事之後,想起來了,就會把嬰骨笛還回來了。
元曜這麼想著,也就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了,繼續安靜地看書。
過了許久,離奴睡醒了,悠閒地晃了出來。它看見兩盒珠寶綢緞,問小書生道:“這是誰送來的?”
元曜把崔循來過的事情告訴了離奴,擔憂地道:“崔大人似乎忘了歸還嬰骨笛……”
離奴冷笑道:“呆子!他哪是忘了還,他是根本就不想還。”
元曜道:“怎麼會?”
離奴反問道:“怎麼不會?”
元曜撲哧一聲笑了,搖頭晃腦地道:“離奴老弟,你這恐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黑貓招呼道:“書呆子,你過來。”
小書生巴巴地靠過去,問道:“離奴老弟有何賜教?”
黑貓爪利如刀,一爪抓向元曜的臉,氣呼呼地道:“臭書呆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才是小人!爺活了一千五百年,從非人界到人界,還從來沒有誰敢說爺是小人!”
小書生捂著火辣辣的臉,眼淚汪汪,不敢出聲。
黑貓跳上貨架,在一面銅鏡前照了照,道:“世界上有爺這麼正氣凜然的小人嗎?!”
月色朦朧,夜露凝霜。
白姬回到縹緲閣時,離奴和小書生正坐在後院納涼,於是白姬也坐了下來。小書生將浸泡在井水裡的西瓜撈了出來,然後將切好的西瓜放在瑪瑙盤裡,端了上來。
白姬拿起一片西瓜,問道:“今天崔循來過了?”
元曜回答道:“來過了。崔大人送來了許多謝禮,但他似乎忘了歸還嬰骨笛。”
白姬並不奇怪,嘴角勾起一抹笑。
“忘了還?那就算了吧。”
元曜不安地道:“不如,小生明天去崔府提醒崔大人,讓他歸還嬰骨笛?嬰骨笛是不祥之物,只怕崔大人會反被嬰鬼所害。”
白姬笑得頗有深意,道:“嬰鬼的力量再強大,也終歸只是小孩子,而且是寂寞的小孩子。他們會將驅使自己的人視作父母,他們渴望寵愛,渴望溫暖,渴望關懷。嬰鬼不會傷害崔大人,哪有渴望父母來疼愛的孩子會傷害父母?嬰鬼求得眷愛的方式是向主人炫耀自己的力量,那是無所不能的力量,是可以為主人實現一切欲求的力量。”
白姬的聲音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魅惑,元曜心中一驚。
黑貓將頭從西瓜中拔出來,冷笑道:“這就是崔循不還嬰骨笛的原因了。他八成是嘗到了甜頭,想驅使嬰鬼為他做更多的事情!人都是一樣,貪得無厭,得隴望蜀。笨書呆子,嬰骨笛不祥,可是誰在乎呢?只要欲求能夠實現於朝暮間,哪怕飲鴆止渴、作繭自縛,也有人願意如此。”
元曜道:“小生還是想去崔府,試一試勸說崔大人。”
“唉,軒之,你太善良了。”白姬歎了一口氣,道,“好吧,你明天去崔府時,順便將崔循帶來的禮物送回去。他如果不肯歸還嬰骨笛,那就算了,但是禮物一定要留在崔府。”
“為什麼?”元曜不解。這條奸詐貪財的白龍還肯把已經吞下的金銀珠寶吐出來?
“做人不能太貪心,做妖也一樣。收了因果,還要收錢財,未免太不厚道、太折福壽了。”白姬詭異地笑了。
第三章 瓜鬼
第二天,元曜準備去崔府還禮,但是他一個人拿不動兩個大禮盒,就想叫離奴同去。
“臭書呆子,爺是跟著你跑腿的奴才嗎?!”黑貓撓了小書生一爪子,氣呼呼地罵道。
小書生哭著奔上樓去找白姬。
白姬懶懶地盤在寒玉石上,讓元曜去後院的草地上捉兩隻蟋蟀上來。元曜捉了一隻蟋蟀,因為死活捉不到另一隻,就捉了一隻綠色的蚱蜢湊數。
白姬對著蟋蟀、蚱蜢吹了一口氣,兩個衣著整潔的年輕家僕就出現在了元曜的眼前。一個黑衣,一個綠衣,黑衣的威武高大,綠衣的眉清目秀。
“兩個時辰。”白龍含糊地說了一句,又盤回寒玉石上養神去了。
什麼兩個時辰?元曜懷著疑問,帶著兩名新家僕,頂著毒辣的日頭去崔府還禮了。
崔循的宅邸在崇義坊。因為崔循在禮盒中留下的帖子上寫明瞭崔府的地址,元曜很快就找到了崔府。
崔府今天似乎有喜事,朱門前的車馬絡繹不絕,衣著簇新的僕人在門口笑臉迎客,來往的客人們臉上也都喜氣洋洋。
元曜還沒打聽明白,崔府的家僕見他領著僕人、帶著禮盒,便不由分說地,將他塞進府裡去了。
元曜一頭霧水地跟著賓客們往裡面走,來到了一座佈置華美的大廳。等坐在了擺滿佳餚的宴席上時,元曜才從鄰座的客人口中打聽清楚今天的喜事究竟是什麼。原來,崔循榮升了中書侍郎,他的夫人又在三天前喜得麟兒,可謂是雙喜臨門。今天恰逢黃道吉日,崔循設宴,請親朋好友前來一聚。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元曜恰好趕上了崔府的喜宴。
元曜坐在席間,遠遠看見崔循在主席上向賓客舉酒致謝。此時的崔循意氣風發,喜色滿面,與之前來縹緲閣求助時的愁苦模樣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是嬰骨笛改變了他的厄運嗎?這麼看來,嬰骨笛也並不是不祥之物嘛!元曜暗暗想道。可是,一想到嬰骨笛的來歷,他又是一陣頭皮發麻。無論如何,嬰骨笛終歸太過陰邪了。
元曜酒足飯飽之後,出了宴廳,想找崔循說話。
元曜來到庭院,恰好看見崔循在回廊下和幾名儒雅的男子談笑。元曜認得其中一名年約五十歲的男子,正是他的世伯——當朝禮部尚書韋德玄。元曜剛來長安時,曾經寄住在韋府。雖然他和韋家小姐的婚約告吹了,但兩家世交的情誼還在。
元曜想和崔循搭話,於是走了過去,朝眾人一揖,對崔循道:“崔大人。”
崔循看見元曜,神色突然變得有些不自然。
韋德玄抬頭看見元曜,微微吃驚地道:“這不是元世侄嗎?你怎麼會在崔府?聽彥兒說,你現在在西市和胡人合夥做珠寶買賣?”
不是胡人,是非人!不是合夥,是當奴僕!不是買賣珠寶,而是以買賣珠寶香料為幌子,在買賣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怪東西!元曜在心中一一糾正,口裡卻道:“是。多日未曾登門拜望世伯、聆聽教誨,望世伯見諒。”
“哪裡的話。元世侄如果有空,倒可以多來家中與彥兒聚聚。”
“小生一定常去。”元曜諾諾答應。
“元世侄怎麼會在崔府?”
元曜剛要回答,崔循搶先道:“崔某上個月在西市縹緲閣買了一支笛子,尚未付銀,今日這位老弟大概是趕著吉時來催賬了。哈哈哈!”
“哈哈哈……”眾人也都笑了起來。
崔循喚了一名家僕,道:“帶元公子去書房奉茶,我一會兒就過去。”
元曜猜想崔循不想當著同僚的面談論嬰骨笛,也就向眾人作了一揖,跟著僕人走了。
元曜的出現,讓眾官員的話題轉移到了縹緲閣上。
這個說:“縹緲閣在哪裡?老夫總是聽人說起,但找遍了西市也找不到。”
那個說:“就在西市啊,怎麼會找不到?入夏時,晚生從縹緲閣買了一隻淨水玉瓶,將荷花插入瓶中,一個月都不會凋謝!”
“不對啊,老夫在光德坊住了二十五年,西市沒有老夫不熟悉的地方,哪裡有什麼縹緲閣?”
“西市的巷子很多,總有你漏掉的地方。縹緲閣肯定在西市的某處,雖然我沒有去過,但是上個月拙荊從縹緲閣買了幾樣首飾,她還誇白姬言語婉轉,為人也很厚道呢。”
於是,那個說縹緲閣不在西市的人立刻被眾人的口水淹沒了。最後,弄得他自己也糊塗了:“是嗎?如此說來,可能是老夫記錯了。嗯,仔細想想,西市似乎是有一家縹緲閣。”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時,有還無。
元曜跟著崔家的家僕走向崔循的書房。
路上,家僕對元曜說了一件剛剛發生在下房的怪事。
今日崔府開喜宴,專門辟了一個跨院給賓客帶來的下人們歇腳、吃飯。當時,一群下人圍在一起吃飯、談笑,好不熱鬧。突然,一名黑衣、一名綠衣的下人,變成了一隻蟋蟀、一隻蚱蜢跳走了。眾人大驚失色,紛紛說白日見鬼了。崔府的管家急忙出來闢謠,說是大家眼花了云云。因為下人們互不認識,也說不清變成蟋蟀、蚱蜢跳走的是哪一家的下人,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這位公子,你說這事奇怪不奇怪?”家僕問元曜。
“奇怪,挺奇怪的……”元曜直冒冷汗。他這才明白白姬口中的兩個時辰是什麼意思。掐指一算,他出來也有兩個時辰了。
崔循的書房雅致而安靜,因為周圍遍植綠樹,擋住了光線,還顯得頗為陰森。家僕領元曜到了書房,奉了茶之後就離開了。
因為在席間吃得太飽,元曜覺得此時有困意襲來,他坐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站著等崔循。崔循的書桌上放著許多書,小書生愛書成癖,忍不住走過去瞧。他本以為會是四書五經之類的聖賢書,誰知卻是西域傳來的巫術、咒術之類的書。
元曜心中一驚。崔循是一個知書識禮的文人,又是朝廷命官,怎麼會讀這些不入流的邪書?
砰!一顆石子打在了元曜的後腦勺。
“哎喲!疼!”小書生回頭,卻沒看見人。
砰!砰!砰!又是幾顆石子打在了元曜的頭上、背上,疼得他幾乎流出了眼淚。
“是誰在惡作劇?!”元曜生氣地道。
“咯咯,咯咯咯……”小孩子清脆無邪的笑聲從頭上傳來。
元曜抬頭,只見房梁上趴著一個小孩,臉若銀盆,眼如葡萄,全身只穿著一個紅色肚兜兒。他笑嘻嘻地望著元曜,手上還抓著一顆石子。
“原來是你!嬰鬼,你今天得和小生一起回縹緲閣!”
“咯咯,不回去。”小孩脆生生地道,他對準元曜的頭,把手上的石子扔了過去。小書生躲閃不及,正中額頭。
“這由不得你!”元曜揉著額頭上的包,生氣地道。
“我不回去!回去了,又得一個人待在黑暗冰冷的井底。在這裡,父親很疼我、很愛我,我會幫他做很多事,他也捨不得讓我回去。”
元曜剛要說什麼,書房外傳來了腳步聲。
“咯咯——咯咯咯——”嬰鬼笑著消失了。
崔循走進書房,看見元曜後,拱手道:“剛才無法脫身,讓元公子久候了。”
“哪裡哪裡。”小書生客套道。
“元公子今天是為了什麼事前來,崔某大概也能猜到。這麼說吧,元公子如果來要銀子,一切好說。如果來要嬰骨笛,恕崔某不能歸還。”
元曜道:“崔大人,當初說好嬰骨笛不賣,只是借你一用,等你家宅平安之後,歸還縹緲閣。”
崔循冷笑道:“當初有這樣說過嗎?崔某怎麼不記得了?”
“崔大人,你……”小書生一時無言。
“來人啊!”崔循大聲道。
一名家僕聞命而來。
“阿福,你去賬房取五百兩銀子,給這位元公子。元公子,上次送去縹緲閣的謝禮,加上這五百兩銀子,怎麼也可以抵得上嬰骨笛的價錢了。當然,白姬如果覺得不夠,崔某還可以再添一些。”
元曜急忙道:“崔大人,這不是銀子的問題,而是嬰骨笛乃是不祥之物……”
崔循一擺手,打斷了元曜的話。
“元公子不必多說,即使是不祥之物,崔某也要留下嬰骨笛。還請轉告白姬,請她成全。”
照這個情形看,崔循是鐵了心不還嬰骨笛了。
元曜歎了一口氣,拱手一揖,道:“算了算了,銀子就罷了。崔大人您好自為之。小生告辭了。”
元曜推卻了銀兩,告辭離開崔府,心裡悶悶的。他突然想起了離奴的話。
“這就是崔循不還嬰骨笛的原因了。他八成是嘗到了甜頭,想驅使嬰鬼為他做更多的事情!人都是一樣的,貪得無厭,得隴望蜀。笨書呆子,嬰骨笛不祥,可是誰在乎?只要欲求能夠實現於朝暮間,哪怕飲鴆止渴、作繭自縛,也有人願意如此。”
難道只要能助自己達成心願,哪怕是邪魅,人們也會捧在手心、愛若神明,捨不得放手?
元曜回縹緲閣時,路過太平坊,有一戶朱門大宅在辦喪事,從圍牆外都能聽見裡面傳來的悲切哭聲。從街坊口中,元曜得知辦喪事的是右散騎常侍何起家。三天前,何起暴斃,和他走得很近南國術士也在當晚死了。
“何常侍和南國術士,是崔循驅使嬰鬼殺的嗎?”晚上在縹緲閣後院納涼時,元曜問白姬。
白姬倚坐在美人靠上,月白色的披帛長長地拖曳在地,隨著草浪起伏,如同流動的水。
“應該是吧。”白姬對這件事情並不關心,甚至也不在乎嬰骨笛是否拿回來了。她在乎的是放在瑪瑙盤裡的圓滾滾、碧幽幽的大西瓜。
白姬美目微睨,道:“軒之,今天的西瓜很特別。”
元曜道:“這瓜是小生從崔府回來時,在街邊的一個瓜農那裡買的,和平常一樣花了六文錢,哪裡有什麼特別?”
白姬笑而不語。
離奴嚷道:“書呆子,快把瓜切了,主人還等著吃呢。”
元曜拿起胡刀,剖開西瓜。
刀鋒如水,沒入瓜中時,一縷青煙從瓜中逸出。
西瓜一剖為二,中間本該是紅色瓜瓤的地方空空如也,仿佛誰從裡面把瓜瓤給掏空了。
從西瓜中逸出的青煙漸漸幻化成九個小孩子。九個小孩子都是五六歲年紀,有男有女,形貌迥異。他們咯咯地笑著,圍著元曜轉圈,唱著童謠。
“大西瓜,大西瓜,滾落墳頭臥軟沙。敲碎綠碗盛紅肉,蛟蛇魑魅笑哈哈。”
元曜嚇了一跳,問道:“白姬,這些小孩子是什麼人?”
白姬掩唇而笑道:“他們是小鬼。”
“別、別鬧!”元曜推開了一個想往他身上爬的小鬼,問道,“他們怎麼會出現在縹緲閣?”
“是軒之帶他們進來的啊!他們在西瓜裡,軒之把西瓜買回了縹緲閣。”白姬搖扇而笑。
一個小鬼看見離奴化作的黑貓,垂涎欲滴,想伸手去剜它的眼珠子吃。黑貓奓毛,騰一下身形變大了數倍,形如猛虎,身姿矯健,尾巴變成了九條,在身後迎風舞動。
夜色中,九尾貓妖的口中噴著青色的火焰,碧色的眼睛灼灼逼人。九個小鬼嚇得一哄而散,又化作一縷輕煙,鑽回西瓜裡去了。
元曜吃驚地望著被自己一剖為二的西瓜又合成了完整的一個,仿佛他從來沒有切開過一樣。
離奴也恢復了黑貓的模樣,在草地上打了一個滾,撲草叢中的流螢去了:“喵——”
草地上,被九尾貓妖吐出的碧火灼燒過的地方一片荒涼,寸草不生。
“剛才……那是離奴老弟嗎?!”元曜驚道。
白姬笑道:“那才是離奴本來的模樣。”
“他怎麼會有九條尾巴?”
“貓有九命,化作九尾。”白姬以扇掩唇。
“白姬,這西瓜怎麼辦?為什麼西瓜裡會有小鬼?”
白姬的鼻翼動了動,道:“我嗅到了咒術的味道。這西瓜是怎麼回事,還是讓西瓜自己來告訴我們吧。軒之,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出去走走?”
“可是,會犯……”元曜話未說完,白姬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曜一下子站了起來,在他身後,另一個元曜正跪坐在草地上,手拿胡刀,保持著切西瓜的姿態。
白姬笑道:“魂魄離體,就不會犯夜了。”
元曜道:“雖然不會犯夜了,可是去哪里弄清楚西瓜的事呢?”
“你在哪裡買的西瓜?”
“光德坊和延康坊的交界處。”
“抱著西瓜,我們去光德坊和延康坊的交界處吧。”
月光清亮,夜風徐徐,陷入睡夢中的長安城闃寂如死。
白姬和元曜踏著月光,來到了光德坊和延康坊的交界處。當然,此刻這裡寂靜無人,瓜農早已收攤離去。
“現在,該怎麼辦?”元曜問白姬。
“把西瓜放下,它自己會告訴我們它從哪裡來。”
元曜覺得很奇怪,但還是把西瓜放在了地上。大西瓜安靜地躺在地上,沒有開口說話的跡象。
元曜懷疑地道:“小生覺得,它不會告訴我們它從哪裡來。”
白姬笑了笑道:“軒之,你不問它,它怎麼會告訴你?”
“啊?!問一個西瓜?!”
白姬笑道:“是啊,問一個西瓜。”
元曜皺了皺眉,問道:“喂,西瓜,你是從哪裡來的?”
西瓜依舊靜默。
“軒之,要有禮貌。”白姬提醒道。
元曜一怔,耐著性子,向西瓜作了一揖,問道:“敢問西瓜大人,你來自何處?”
元曜活了二十年,雖然妖鬼見了不少,怪事遇過很多,但是還從來沒有聽見過西瓜說話。他決定洗耳恭聽。然而,令元曜失望的是,西瓜沒有說話。它回答元曜的方式十分沉默,也十分有效。西瓜在地上滾動了起來。
“跟著它走吧。”白姬笑道。
西瓜在前面滾動著,白姬和元曜跟在後面。碰見巡邏的禁衛軍時,西瓜就停下來。禁衛軍從元曜和白姬身邊走過,仿佛看不見他們,也看不見西瓜。
西瓜將白姬和元曜帶到了僻靜的永和坊,停在了一座廢棄的荒寺前。
白姬、元曜跟著西瓜走進荒寺,從荒煙蔓草、斷壁殘垣,和倒塌得缺了一半身體的佛像來看,這座寺院已經廢棄很多年了。
寺院後面有一大塊空地,不知道被誰辟作了瓜田。西瓜的來處大概就是這裡了。距離瓜田不遠處,曾經是僧舍的地方引起了白姬的注意。她微微翕動鼻翼,道:“有奇怪的味道。”
元曜想起白姬之前的話,問道:“咒術的味道?”
白姬詭魅一笑道:“不,是骸骨和屍油的味道。”
“白、白姬,你不要嚇唬小生!”元曜雙腿發軟。
白姬走向僧舍。
元曜想了想,也疾步跟上。因為一個人留在原地的話,他更加害怕。
白姬在僧舍前大約十步遠的地方驀地停住了腳步。
元曜走得急,沒有刹住腳步,逕自走了過去。明明眼前什麼也沒有,他卻似乎撞上了一堵牆壁,被彈了開去。
元曜奇怪地道:“咦?!怎麼回事?!”
白姬道:“是術士的結界。軒之,退後。”
元曜趕緊退後幾步,站在了白姬身後。
白姬伸出手,輕輕地觸碰結界,虛空中的結界在她手底下漸漸地顯現出神奇的脈絡,無數元曜看不懂的文字和符號化作光斑旋轉流動。
“拉咪沙尼阿咪拉轟——”白姬口中念著一句不知道是什麼的咒語,元曜聽見虛空中傳來冰層破裂的聲音,那些旋轉流動的文字和符號頃刻間黯淡了,繼而消失不見。
白姬繼續往前走,元曜隨後跟上。
這一次,前方沒有了透明的牆壁。
白姬來到僧舍前,伸手推開了腐朽的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撲鼻而來,元曜胃中一陣翻湧,幾乎欲嘔。
白姬皺了皺眉,走進了僧舍中。
元曜捏著鼻子跟上。
由於屋頂年久失修,月光從瓦縫中漏入,依稀可以看見室內的情形。室中的青龍方位供奉著一尊陰沉的神像,神像下面擺著少許祭品:一只用人的顱骨雕刻成的酒樽,裡面隱隱有黑褐色的血跡;一隻活生生地被匕首插死的壁虎;一甕正在蠕蠕爬動的黑色蟲子。室中白虎的方位懸掛著九個黑乎乎的東西。
元曜好奇地走過去,想看看究竟是什麼。這一看之下,他的三魂嚇掉了兩魂半,驚呼出聲:“娘哎!”
原來,那九個黑乎乎的東西是九具殘缺不全的孩童屍體。九具屍體正滴著屍油,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眼睛,有的少了腿,看上去陰森而詭異。每一具童屍上都用朱砂寫上了奇怪的咒文,或在臉上,或在手臂上,或在背脊上。
白姬道:“這裡應該就是和何常侍一起死去的南國術士的落腳處,九具童屍就是那九個小鬼。”
元曜問道:“這九個孩子也是像做嬰骨笛的嬰兒一樣,被人殺死的嗎?”
白姬搖頭道:“不,他們是自然死亡的孩子,術士不過是從土中挖出了他們的屍體。驅使含恨而死的小鬼,戾氣太重,會反噬術士。”
“小鬼們怎麼會跑到西瓜裡去了?”元曜想起之前的事,問道。
“也許,是嬰鬼殺死南國術士的那一晚,小鬼們為了躲避嬰鬼,遁進了西瓜裡。也許,是術士臨死前為了保護小鬼們不被嬰鬼吃掉,魂飛魄散,永墮虛無,而把他們藏在了西瓜裡。”
“白姬,你覺得更可能是哪一種情況?”
白姬笑了笑道:“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為什麼?”
“因為,術士死了,小鬼們還活著。通常,主人在危急關頭,被其驅使的魂靈沒有權利偷生,都會隨主人死去。除非主人愛他們,不忍讓他們‘死’。軒之,你哭什麼?”
“南國術士其實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小書生感動得淚流滿面。
白姬撫額道:“軒之,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是不會做挖出孩童的屍體、驅使小鬼害人這種折損陽壽、惹人唾棄的事情的。”
“壞人做好事,那就更讓人感動了。”小書生繼續淚流滿面。
白姬永遠不懂小書生的思維邏輯,也就不再理會他。她抬頭打量四周,滿意地笑了:“今晚的收穫很豐盛。”
白姬從袖中拿出一遝紙人,放在紅唇邊,吹了一口氣。
紙人一張一張地飄落在地上,每一個落地的紙人都化作了一個沒有五官的白衣人。每一個白衣人都垂首站立著,等候白姬的吩咐。
白姬兵不血刃地將這個詭異的地方劫掠一空,神像、顱骨杯、蠱蟲甕、小鬼的屍體都被白衣人拿走了。
闃寂的月夜,一隊沒有臉的白衣人捧著這些可怕的東西飄蕩在長安城的街道上。
元曜抱著西瓜走在白衣隊伍的末尾,感到壓力很大。他終於明白白姬是怎麼擴充她的百寶倉庫的了,果然月黑風高的夜晚,就適合做一些無本的買賣。
第四章 狐嫁
時光如梭,轉眼到了夏末。元曜在縹緲閣中的生活一如往常,只是有一點不同——自從白姬將小鬼們的屍體拿回來放在二樓的倉庫裡之後,深夜常常有一群孩子在倉庫中跑來跑去,笑鬧聲不絕。對此,小書生十分頭痛。
白姬似乎忘記了嬰骨笛的事情,也不關心崔循的近況。元曜倒是還擔心著崔循,時不時地去打聽他的近況。
其實,根本不用刻意去打聽,元曜也能從街頭巷尾的議論中得到崔循的消息。每一個人說起崔循,都是一臉的羡慕。因為,他的境遇實在是太順了。
六月時,崔循從中書舍人升為中書侍郎。七月,中書令因為得了瘋魔之症,在大殿上胡言亂語,惹怒了武后。武后一怒之下,將中書令貶謫江州,命崔循接任中書令一職。
中書令是中書省最高的職位,相當於宰相。短短兩個月內,崔循就從一個小小舍人一躍成為中書令,實在讓人羡慕。
崔循不僅官運亨通,財運也很不錯。太平公主有幾件難以解決的事情,一眾妄圖趨附她的官員都無法解決,而崔循卻奇跡般地一件不漏地為她辦好了。太平公主大悅,賞了崔循很多財物。
從六月到七月,崔循在長安城附近置辦了許多田產和莊院,還新納了幾名絕色小妾,可謂是富貴俱全、風流盡享。
而與此相對的,朝中的官員、太平公主府的清客中,凡是和崔循政見不合,或是說崔循壞話的人,無一不是莫名其妙地遭遇了災厄。他們或瘋魔,或重病,或暴斃,下場淒慘。
元曜每每聽到這樣的消息,總是心中鬱鬱。很明顯,崔循是在驅使嬰鬼傷害別人,滿足自己的私欲。
元曜對白姬道:“白姬,你為什麼放任崔循不管?他在利用嬰鬼害人啊!”
白姬淡淡地道:“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佛,為什麼要管世人是不是受害?”
“可是,是你把嬰骨笛從井底拿出來給了崔循。”
白姬望著天空中變幻的浮雲,道:“我只說借給他一用,是他自己一直不肯歸還。他種下了‘因’,我需要他的‘果’。”
“他做了這麼多壞事,總覺得被他傷害的人很無辜。小生看不下去了,小生要去崔府,向他要回嬰骨笛。”小書生義憤填膺,馬上就要去崔府。
白姬攔住了元曜:“軒之,你不能去。”
“為什麼?”元曜問道。
白姬的表情有些可怕:“因為,我不許。任何人,無論是誰,都不可以破壞我要的‘因果’。這是我經營縹緲閣唯一的意義。”
元曜從來不曾見過白姬露出這麼凝重可怕的神色,心中一悚,不敢再去崔府了。但是,他還是心有不甘地道:“難道就這麼一直放任崔循害人?”
白姬淡淡地道:“物極必反,天道輪回,沒有人會一直順風順水下去。害人者,終會被人所害。嬰鬼再強大,也會遇見比它更強大的事物。”
元曜聽不懂白姬的話,難道她的意思是放任崔循繼續害人?
白姬詭笑道:“貪心和欲望越盛,風水逆轉起來就越迅速。以崔循如今的貪婪,‘果’很快就會成熟了。”
元曜背脊一寒。
時光飛逝,轉眼已經立秋。
這天午後,下了一場太陽雨,明亮的雨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十分美麗。小巷中的蒼藤、青蘚上凝結了雨珠,分外幽翠。
白姬又出門了,離奴在里間偷懶睡覺。小書生倚在縹緲閣門口,欣賞這場頗為稀罕的太陽雨。
突然,小書生看見小巷盡頭飄來了一團火焰。
雨裡怎麼會飄火?
小書生揉了揉眼,定睛一看,哪裡是火焰,分明是一隻紅色的小狐狸。
小狐狸來到了縹緲閣前,先抖幹了皮毛上的雨珠,才踏進縹緲閣。
小狐狸端正地坐好之後,怯生生地望著元曜,開口道:“某姓胡,在家中排行十三,大家都叫某胡十三郎。公子看起來眼生,敢問公子是……”
元曜回過神來,作了一揖,道:“小生元曜,字軒之,今年才在這縹緲閣做雜役。胡十三郎可是來買古玩的?”
小狐狸搖頭,羞澀地道:“不是。今日某家三姐出嫁,家父命某前來請白姬參加婚宴。家父說,山野人家,婚禮寒微,還請白姬不要嫌棄,一定要賞光。”
元曜的嘴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小時候,他曾聽人說“天上太陽雨,山中狐嫁女”,沒想到果真如此!
“可是,白姬她現在出門未歸。”
小狐狸怯生生地問道:“她去了哪裡?”
“不知道。她出門前沒有說。”
小狐狸水汪汪的眼睛中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請不到客人,家父會責駡某的。”
元曜聽見小狐狸會挨駡,同情地道:“對了,離奴老弟在家,說不定他可以跟你去參加婚宴。”
小狐狸一聽,不僅不喜,反而冷哼了一聲,道:“某才不要請那只又自大、又討厭的臭黑貓!”
“自大又討厭?胡十三郎,爺可全聽見了!”黑貓從里間晃出來,輕盈地躍上櫃檯,俯視著小狐狸,有意無意地舔著鋒利的爪子。
“聽見了又怎樣?別的妖怪怕你這只臭貓妖,胡十三郎可不怕你!”小狐狸也露出了鋒利的爪子。
離奴大怒,騰一下化身為一頭猛虎大小的九尾貓妖,身姿矯健,口吐青色火焰。它的獠牙和利爪泛著寒光,九條妖尾淩空舞動,大聲道:“胡十三郎,今天爺要吃了你!”
元曜嚇了一跳,認為以小狐狸的瘦小模樣,還不夠給妖化的離奴塞牙縫。
雖然,元曜有些害怕離奴,但還是挺身擋在了可憐巴巴的小狐狸身前。
元曜勸道:“離奴老弟,你冷靜一些。十三郎是客人,你吃了它,白姬會生氣的。”
“元公子,你且讓開,讓某來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貓妖!”元曜覺得身後有些不對勁,因為胡十三郎的聲音不是從下面傳來,而是就在他的耳邊。
元曜回頭,又是一驚——那只可憐兮兮的小紅狐狸不見了,在他身後的狐妖體型竟比離奴還大一些。火狐尖嘴獠牙,額繞白紋,眼睛赤紅如血,口中噴出紅蓮業火,身後搖動著九條巨大的狐尾。
“啊!”小書生只覺得雙腿發軟,眼前發黑。
“哼!爺最恨除了爺以外其他長著九條尾巴的東西!”離奴齜著牙,猛地撲向十三郎。
“某也看不慣除了九尾狐族之外,還有別的東西長著九條尾巴!”火狐一躍而起,張口咬向離奴。
元曜軟倒在地,黑貓和火狐在他頭上打得激烈,一會兒黑光閃過,一會兒紅光閃過,兩隻妖獸噴出妖火,燒焦了元曜的頭髮。
“離奴老弟、十三郎,你們不要打了,不管幾條尾巴,也當以和為貴!”元曜抱著頭,苦苦勸道。可是,沒有人理他。
元曜的衣袖不知被離奴,還是被十三郎的利爪撕破了。元曜嚇得一頭冷汗,這一爪要是再往上半寸,他可能就身首異處了。
“危牆不可立,危地不可居……”元曜抱著頭,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縹緲閣。
縹緲閣外,太陽雨已經停了。
碧空如洗,風和日麗。
元曜匆匆走在小巷中,打算出去避一避,傍晚再回來。他實在沒有想到那只怯生生的小狐狸打起架來竟如此生猛。唉,看來,不僅“人不可貌相”,妖更“不可貌相”。
砰!元曜悶頭走路,冷不防在巷口和一個走得很急的人撞了個滿懷。
元曜抬頭,看清來人後,又是一驚:“崔大人?!”
來人正是崔循。
崔循比之前胖了一圈,但臉色很憔悴,眉宇間有難掩的愁苦、焦慮和驚慌。
崔循一見元曜,一把拉住他,急道:“元公子,快帶崔某去見白姬!否則,崔某就活不下去了!”
元曜驚疑。崔循為了一己私欲,私占嬰骨笛不還,驅使嬰鬼為非作歹,打壓政敵,活得比誰都滋潤,怎麼會活不下去?
“崔大人,你這是怎麼了?”
“唉,一言難盡。你先帶崔某去見白姬再說。”崔循拉著元曜往回走,要去縹緲閣。
元曜想起縹緲閣中“貓飛狐跳”,利爪來、妖火去的場景,害怕地道:“白姬今天出門了,崔大人暫且回去,改日再來吧。”
“那崔某去縹緲閣等她回來。”崔循執意要去縹緲閣,並且硬拖了元曜回去。
小書生掙扎不開,被崔循又拖了回去。
“崔大人,今天不宜進縹緲閣,一隻貓和一隻狐狸正在裡面打架,我們恐怕會遭誤傷。”小書生抱著縹緲閣前的柳樹,死活不肯進去。
“元公子不要開玩笑了,崔某真有急事要見白姬,別說是一隻貓和一隻狐狸正在裡面打架,就是一隻老虎和一隻狼正在裡面打架,崔某也要進縹緲閣。”崔循不信邪,硬拖著小書生進縹緲閣。
元曜沒有崔循力氣大,被他硬拖進了縹緲閣。
“哎?!”元曜進入縹緲閣,微微吃驚。兩隻惡鬥的凶獸不見了,白姬正跪坐在凶獸相鬥的地方。她的臉色十分不悅,左手拎著一隻黑貓,右手拎著一隻小狐狸。
“喵嗚——”黑貓在白姬的手中掙扎,似乎還想去撓小狐狸。
小狐狸則安靜而羞澀地垂著頭,似乎知道自己不該在別人的地盤撒野。
縹緲閣中的幾個貨架被推倒了,珍寶碎了一地,牆上的幾張古畫也被燒焦了。
“元公子,你不是說白姬不在嗎?”崔循責怪地望了元曜一眼。
“小生……”元曜語塞。
白姬抬起頭,望了崔循、元曜一眼,笑道:“崔大人怎麼來了?真是難得。我剛回來,想是和軒之錯過了,他並不知道我回來了。”
崔循尷尬一笑道:“崔某這次前來,是為了歸還嬰骨笛。”
元曜一怔。崔循如今官運亨通、既富且貴,全是借了嬰鬼之力,怎麼會突然想起歸還嬰骨笛了?難道他終於醒悟了,知道驅使嬰鬼害人有損德行,決定改過自新了?
白姬深深地看了崔循一眼,道:“崔大人先去里間稍坐,待我將這兩個不聽話的小東西關好就進去。”
“好。”崔循拱了拱手,先進里間去了。
白姬將黑貓和小狐狸放下。
小狐狸怯怯地坐著,黑貓齜牙咧嘴,又要撲上去撕咬。
白姬呵斥道:“離奴,不許無禮!還不快去給崔大人送茶。”
黑貓不敢忤逆主人,夾著尾巴走了。臨走前,它狠狠地剜了小狐狸一眼。
小狐狸怯生生地望著白姬,羞澀地道:“對不起,都是某不好,某不該把縹緲閣弄得一團糟。”
白姬摸摸小狐狸的頭,似乎並不在意一團糟的縹緲閣。
“十三郎今天怎麼會來縹緲閣?”
後來元曜才知道這條奸詐的白龍不計較縹緲閣被砸的原因——她早把這筆損失記在了離奴的頭上,離奴因為今天的九尾之爭,在賣身契上又加了五百年。
“啊,差點忘記了!”小狐狸伸爪一拍頭道,“今天某家三姐出嫁,家父讓某來請您赴婚宴。家父說,山野人家,婚禮寒微,還請白姬不要嫌棄,一定要賞光。”
“今天縹緲閣有客人,恐怕我不能去了。”白姬歉然道。她起身走到貨架旁,拿了一個朱漆小盒。白姬將朱漆小盒遞給小狐狸,道:“這是一對鴛鴦點翠步搖,替我送給三娘,祝她與夫君百年好合。”
小狐狸禮貌地道:“某先替家姐謝過白姬了。既然縹緲閣有客人,那某就先告辭了。”
然後小狐狸行了一個禮,叼起朱漆小盒,離開了縹緲閣。
元曜呆呆地看著小狐狸走遠,咋舌道:“妖怪也會婚喪嫁娶嗎?”
白姬掩唇而笑:“妖和人一樣,都有七情六欲,都有手足、夫婦之情,自然也有婚喪嫁娶了。”
白姬和元曜來到里間。
崔循跪坐在青玉案旁,喝著離奴端上來的茶,黑衣少年神色鬱鬱地侍立在一邊。
白姬來到崔循對面,跪坐下來,道:“離奴,去把外面清掃乾淨。”
“是,主人。”離奴躬身退下。
白姬看著崔循道:“崔大人,您剛才說,要歸還嬰骨笛?”
崔循放下茶盞,從袖中摸出一個笛匣,放在青玉案上。他打開笛匣,有些尷尬地道:“這個……嬰骨笛已經斷了。”
白森森、光禿禿的嬰骨笛,已經斷作兩截。
原來,是弄斷了才還回來。元曜對崔循有些失望。
“這是怎麼回事?”白姬問道。
崔循咬了咬牙,決定和盤托出:“實不相瞞,事情是這樣的……”
自從崔循嘗到了嬰骨笛帶來的甜頭之後,便欲罷不能。在朝中,他利用嬰鬼替他肅清異己,凡是和他政見不合的人,或是在武后面前說他壞話的人,都莫名其妙地遭受了厄運。
最近,崔循聽說上官婉兒在武后面前說他與妖魔為伍,禍亂朝廷。武后非常寵信上官婉兒,對崔循有了猜忌和不滿。崔循很生氣,驅使嬰鬼去大明宮加害上官婉兒。可是,這一次不如平時那般順利,嬰鬼去了大明宮之後,再也沒回來。嬰骨笛也突然斷為了兩截。第二天上朝時,他看見上官婉兒一如往常地侍立在武后身邊。
白姬的手拂過斷笛,淡淡地道:“骨笛斷,嬰鬼亡。嬰鬼想必是在大明宮中遇見了厲害的人物,已經無法再回來了。”
“啊?那我該怎麼辦?沒有了嬰鬼,我可怎麼活?如今武后已經開始疏遠我,上官婉兒和別的大臣都對我不滿,這可怎麼是好?”崔循又急又愁,習慣了嬰鬼的庇護,突然沒有了嬰骨笛,他覺得恐慌無助,坐立難安。他突然拉住白姬的衣袖,頓首懇求:“白姬,縹緲閣裡一定還有嬰骨笛吧?求求你賣給我,多少銀子都無所謂。崔某的命就懸在了嬰骨笛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縹緲閣中,已經沒有嬰骨笛了。”白姬冷冷地道。
崔循臉色灰白,頹然坐下。
白姬詭異一笑,又道:“不過,做一支嬰骨笛並不費工夫。”
崔循驀地抬頭,看向白姬。他的臉上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驚疑、惶恐……最終,他開口問道:“設下邪神祭壇,在儀式中用七種酷刑殺死一個嬰孩,就可以得到一支嬰骨笛嗎?”
白姬掩唇笑道:“看來,崔大人對嬰骨笛並不是一無所知嘛!”
崔循木然道:“自從得到嬰骨笛之後,崔某讀了一些關於巫蠱、咒術之類的書,也結交了幾位異國的術士,故而稍微有些瞭解。”
白姬望著崔循,笑而不語。
元曜心驚肉跳,崔循不會是想……
元曜剛要開口說什麼,白姬看了他一眼,他頓時覺得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嘴巴也仿佛被什麼東西封住了,不能動,也不能發出聲音。
崔循沉默了良久,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崔某知道該怎麼做了。”
白姬笑了。
“告辭。”崔循起身離開。
即將走出里間時,崔循突然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白姬道:“怎樣才能讓嬰鬼比大明宮中的人物更厲害?”
“聽說,如果嬰鬼和施術者有血緣關係,他死前的怨恨會更重,死後的力量也會更強大。”
白姬的聲音縹緲如風。
崔循如遭雷擊。他怔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崔循走了之後,元曜才開始能夠動彈和說話,但是此時的他已經無話可說,只是怔怔地看著白姬。
白姬用手指摩挲著斷掉的嬰骨笛,詭異地笑了。
二樓依稀傳來一群孩子奔跑的腳步聲、笑聲,他們在唱著童謠。
“縹緲鄉,縹緲鄉,月下枯骨白衣涼。千妖百鬼皆幻影,三更幽夢草上霜。”
第五章 忘川
晚上,白姬、元曜、離奴在後院乘涼,白天來過的小狐狸又來了。小狐狸叼了一個小竹籃,竹籃裡放著一壺酒。
小狐狸怯生生地道:“家父說,愧蒙白姬厚禮相贈,山野人家寒微鄙陋,沒有拿得出手的寶物回贈,唯有珍藏的幾壇水酒還可見人。望白姬不要嫌棄,收下薄禮。”
白姬笑道:“如此,替我謝過九尾狐王。”
小狐狸羞澀地道:“您客氣了。”
白姬抬頭望了一眼星空,河漢清淺,天星如棋。
“天屍5東遮,熒惑守心。今夜,鬼門外能看見忘川?”白姬問小狐狸。
小狐狸點頭道:“某剛才從鬼門進城來,確實能看見忘川,許多迷路的孤魂野鬼都在乘舟往彼岸跋涉。”
白姬笑了笑。
送回禮的使命完成,小狐狸起身道:“那某告辭了。”
小狐狸離開後,白姬突然對元曜道:“軒之,忘川現於鬼門之外,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事情。我們去看看?”
“好。”小書生不敢不去。雖然,他覺得鬼門、忘川之類,不是適合人看的東西。
白姬將倉庫裡的九具童屍用白絹包成一個大包袱,讓元曜背著,自己挎了一個柳條編織的籃子,籃子裡放著小狐狸送的酒,還有兩隻玉杯、一盒朱砂、一支筆以及那支斷掉的嬰骨笛。
元曜背著包袱,哭喪著臉道:“去什麼鬼門、看什麼忘川也就罷了,為什麼要背著屍體?”
注釋5:天屍,鬼宿四星中的星團,晦夜可見,又名“積屍氣”。
白姬笑道:“人多更熱鬧一些嘛。”
元曜生氣地道:“除了小生,哪裡還有別人?小生最近總在懷疑,這個世界上除了小生是不是就沒有‘人’了。”
自從進入縹緲閣,元曜就一腳踏在人間,一腳踏在幽冥,顛倒了晝夜,錯置了陰陽,百鬼皆化形,千妖聚萬相,連世界都變得有如幻夢般不真實。
“軒之啊,看來你得去韋府住幾天了,不然你可能真會模糊了人界和非人界的邊界。”白姬道。無論如何,人和非人不是同類,元曜不可能永遠待在縹緲閣。終有一日,他會回到人群中,再也看不見縹緲閣,看不見白姬,看不見離奴。
白姬、元曜走到通化門時,夜深人靜,通化門緊緊關閉,有禁衛軍在守夜。
白姬帶元曜避開正門,來到一處僻靜的城牆邊。
元曜以為白姬又要他爬牆,抬頭望瞭望數丈高的城牆,連連擺手道:“這一次,打死小生,小生也爬不上去了。”
白姬從柳籃中取出朱砂、毛筆,用毛筆蘸朱砂,在城牆上畫了一扇門。
白姬用手一推,門竟然開了。
“走吧,軒之。”白姬走出城外。
元曜吃驚之餘,急忙跟上。
白姬和元曜朝東北走了約半裡遠,一片鮮豔而詭異的血紅色花海和一條緩緩流動的河流出現在兩人眼前,河面上煙霧繚繞,河水呈血紅色,河底密密麻麻全是人臉。元曜只覺得一陣暈眩,幾乎要跌下河去。
“軒之,不要看河底,會被攝去魂魄。”白姬扶住了元曜。
“這是什麼河?小生怎麼不記得通化門外有這麼一條河?”
“這是忘川。今夜天屍東遮,熒惑守心,忘川現於鬼門之外,這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事情。記住,不要看忘川河底,不要沾忘川水,否則就會沉入幽冥,不能再回人間。”
元曜舌撟不下。
血紅色的彼岸花肆虐地盛開著,搖曳著,蔓延向遙遠的天際,無邊無涯。彼岸花沒有花葉,捲曲細長的花瓣有如輪回。微風吹過,彼岸花海起伏如波浪,亡靈的歌聲幽幽地從地底傳來。
白姬選了一片臨水的空地,拿出朱砂和筆,畫了一個巨大的符陣。符陣畫好之後,白姬讓元曜將九具童屍放入陣中,同時她也從籃子裡取出了斷裂的嬰骨笛,放入陣中。
“軒之,去摘四朵彼岸花來。”白姬吩咐道。
“好。”元曜雖然不知道白姬在做什麼,還是乖乖地去了。
元曜來到彼岸花叢中,開始摘花。在他摘下第四枝彼岸花時,花下的土壤中緩緩伸出了一隻白骨森森的手。這只骷髏手一把抓向了元曜的腳。然而,元曜的鞋子和褲腿上沾了少許朱砂,是他在放九具童屍入朱砂陣時,不小心沾上的。白骨仿佛碰上了什麼可怕的事物,倏地縮回地底去了。
“啊?!”元曜摘下第四枝彼岸花時,覺得腳下似乎有什麼異樣,他低頭一看,卻什麼也沒有。他暗笑自己又產生錯覺了,然後便拿著花走了。
白姬將四朵彼岸花放在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個方位。忘川在朱砂陣的東北方位,而白姬站在西南方位。她雙手結了一個法印,口中念念有詞。
不一會兒,彼岸花上升起四縷血紅色的煙霧,從四個方位向朱砂陣中心匯合,紅煙糾纏出螺旋般的紋路,一如曼陀羅的花紋。
九具童屍和嬰骨笛上升起了一縷白煙。十縷白煙沿著紅煙的紋路,被引向東北方位的忘川。
九個小鬼出現在朱砂陣中,笑鬧不絕。斷裂的嬰骨笛旁,那個只穿著一個紅色肚兜的嬰鬼也沉默地站著。他的頭顱已經斷了。
元曜覺得,嬰鬼的眼神有些悲傷和寂寞。
不知何時,從忘川的上游漂來一葉浮舟。
十個孩子走向忘川,登上浮舟,沿著河水漂流而下。彼岸花隨風起伏,亡靈在夜空中唱歌。
浮舟順著忘川漂下,孩子們站在舟上拍手唱著童謠。
“曼珠沙,曼珠沙,誰人幽魂不歸家?墳頭嬰靈歌聲遠,提燈引魂黃泉下。”
元曜望著浮舟漸漸行遠,再也看不見了。
一陣風吹來,朱砂陣中的九具骸骨和一支嬰骨笛都灰飛煙滅,消散無痕。
白姬松了一口氣,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白姬一向悠然自若,元曜從來不曾看見她露出如此吃力的神色,不禁有些奇怪。他自然無法知道,解開不能進入輪回的魂靈禁錮,引渡背負罪孽的嬰鬼和小鬼們去往彼岸,進入六道輪回,即使借助今夜的天時、地利,也還是需要耗費很大的妖力。
“白姬,他們去哪裡了?”
“彼岸。”
“彼岸在哪裡?”
“軒之踏進忘川,就知道了。”白姬詭笑。
“不,小生還不想去彼岸。”元曜趕緊道。
白姬在朱砂陣中坐下,道:“軒之,給我倒一杯酒。”
“好。”元曜來到籃子邊,拿出小狐狸送的酒。
酒壺很精巧,不過七寸高,元曜暗暗覺得狐狸一家子真小氣,這一點酒能夠倒滿一杯嗎?
淡碧色的醇釀從壺中傾出,倒入玉杯中,散發出醇厚且清新的酒香。
居然倒滿了一杯?!
元曜將酒遞給白姬。
白姬品了一口,展顏而笑道:“九尾狐族釀的美酒可是世間極品,連天界的神仙都喝不到呢。軒之,你也來喝一杯吧。”
“好。但是,恐怕不夠一杯了。”元曜搖晃著酒壺道。
“你倒倒看。”白姬笑道。
元曜拿起另一個玉杯,開始倒酒。奇跡般的,本來應該空了的酒壺中,源源不絕地倒出了碧色的酒。
“這是怎麼回事?”小書生吃驚道。
白姬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笑道:“只要九尾狐家的酒窖不空,這乾坤壺中永遠都會有喝不完的美酒。”
元曜嘗了一口酒,覺得似乎是某種山果釀成的,甘洌醇厚中夾雜著一絲清芬香甜。入喉之後,五臟六腑仿佛被一股溫柔的清泉洗滌,說不出地舒服。
白姬和元曜坐在朱砂陣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月光下,彼岸花無邊無際,如血色般蔓延。
忘川中白霧繚繞,不時有一兩隻浮舟漂向下游,浮舟上站著形形色色的人或非人,隨波向彼岸泅渡。
白姬望著忘川下游虛無的盡頭,喃喃道:“比起被禁錮在人間受人驅使,去往彼岸,輪回轉世,才是鬼魂最好的歸宿,尤其是臨死前滿懷痛苦與怨恨的嬰鬼。”
“白姬,你一直說要把童屍高價賣給丹陽,可是今夜卻把小鬼渡往彼岸。其實,你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元曜感慨道。
白姬臉一紅,道:“囉唆!我才不是什麼心地善良的好人,我只是嫌那群小鬼每夜跑來跑去,吵得我睡不著覺,才借著今夜的天時、地利,把他們送去彼岸。”
“咦?白姬你的臉為什麼紅了?”
“囉唆!那是酒的緣故!”
“反正,白姬你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再囉唆,我就把你丟進忘川!”
第六章 嬰鬼
小鬼們被白姬渡往彼岸之後,元曜本以為終於可以在深夜安靜地睡覺,不被腳步聲和笑鬧聲打擾了。誰知,一連七日他都陷入了一個噩夢中,焦焚恐懼,如煎似熬。
噩夢中,他身處一間光線昏暗、烏煙瘴氣的大房間裡,房間正中央供奉著一尊猙獰的神像,四周的牆壁和地上用鮮血寫滿了奇怪的符咒。
一個渾身赤裸的男嬰躺在神像下,周圍丟棄著各種刑具。
一條佈滿荊棘的鎖鏈緊緊地束縛著男嬰,鮮血從荊棘上滴下,有如綻放的花。他的手和腳上皮肉翻卷,凸出森森白骨,胸膛也被某種刑具剖開了,小小的心臟還在一下一下地搏動。
元曜汗毛倒豎,胃中翻湧出一陣噁心。
男嬰望著元曜,瞳孔漸漸渙散無神。
他的眼睛漸漸閉上,心臟也停止了跳動。
元曜嚇得屏住了呼吸。
突然,男嬰又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黑如曜石,沒有眼白,眼眶邊淌下一滴滴鮮血。他的口中漸漸長出鋒利的獠牙。他已化身為厲鬼。
嬰鬼縱身而起,撲向元曜,開始撕咬他的喉嚨。
鮮血,無盡地蔓延。
“啊——”元曜驚醒,冷汗濕襟。
元曜剛開始慶倖這恐怖的場景只是一場夢時,就看見枕邊不遠處,一雙碧幽幽的眸子在黑暗中直勾勾地注視著他。
“啊——”元曜再一次受驚,抓起枕頭就拍那個東西,“妖魔退散!”
那東西一躍而起,黑暗中劃過一道光亮,元曜的臉上便開始火辣辣地疼。
“臭書呆子,敢拿枕頭拍爺?!”離奴怒吼道。
元曜捂著被離奴抓破的臉,眼淚汪汪。
“離奴老弟,你深更半夜不睡覺,站在小生的枕邊做什麼?嚇死小生了!”
“你以為爺願意?主人讓爺來告訴你,去倉庫中取一個檀香木盒。動作快一點,主人和爺要出門。”
“這深更半夜的,你們要去哪兒?”元曜一邊穿上外衣,一邊問道。
“崔府。”白姬從里間走出來,淡淡地答道。
元曜心中一驚,問道:“去崔府做什麼?”
白姬笑道:“今天,時機已經成熟了,我去拿崔循的‘果’,順便去取嬰骨笛。軒之,要不要去?”
小書生剛從噩夢中驚醒,哪敢一個人待在縹緲閣?他忙不迭地點頭:“去,去!”
縹緲閣外,月光清冷。
離奴現出九尾貓妖的原形,白姬坐在離奴背上,月白色的披帛在夜風中翻飛,有如仙人。
“軒之,上來。”
元曜望著離奴龐大的身形和口中噴出的青色火焰,有些恐懼:“這,這,離奴老弟……”
離奴罵道:“臭書呆子,主人讓你上來,你就上來,還磨蹭什麼?!”
元曜急忙跳了上去。
九尾貓妖馱著白姬、元曜,去往位於崇義坊的崔府。
月光下,貓妖四足生風,輕靈地飛躍在鱗次櫛比的屋舍之上,元曜坐在白姬身後,驚奇地望著身邊迅速變換的景物。
離奴馱著白姬、元曜來到崇義坊,元曜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遠遠就看見崔府上空凝聚著一團詭異的黑氣。
妖氣!不知為何,元曜腦海中浮現出這兩個字。
崔府妖氣最濃的地方在東北角的一座跨院,離奴便馱著白姬、元曜躍向東北方向。在經過崔循夫婦住的內院時,一間燈火未熄的房間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名婦人的身影。
婦人的聲音十分焦慮,十分不安。
“老爺帶著勖兒在東北院做什麼?這都已經七天了,他稱病不上朝,中書省也不去,也不讓下人靠近東北院,真是叫人擔心。”
一名丫鬟安慰道:“夫人您不要擔心了,老爺想必是帶著公子在齋戒敬神,聽說老爺在東北院還設了祭壇。”
“我還是放心不下。明天我怎麼都得進東北院看看。”
“夫人請安心,明天再說吧。時候也不早了,請早點安歇吧。”
元曜聞言,心中一陣陣發寒,想起崔循最後一次來縹緲閣時,他和白姬的對話。
“怎樣才能讓嬰鬼比大明宮中的人物更厲害?”
“聽說,嬰鬼和施術者如果有血緣關係,死前的怨恨會更重,死後的力量也會更強大。”
難道,崔循真的……殺了自己的兒子?!
不,不,元曜告訴自己,這絕對不可能。那可是崔循的親生兒子,他怎麼能忍心將兒子折磨至死,讓兒子的靈魂永為鬼奴?!
離奴停在東北院。這裡寂靜如死,白姬沿著回廊走向盡頭,元曜跟在白姬身後。
回廊的盡頭,有一間燃著燭火的房間。雖然從不曾來過這裡,元曜卻覺得這裡的場景很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
白姬推開門,元曜看見房間裡的佈置,驀地想起這就是他剛才在夢裡看見的場景!猙獰的神像,繚繞的煙霧,血紅的符咒……一切的情形都和夢中看見的一樣,符咒畫成的法陣中,一具殘破的嬰兒屍體赫然在目,也和噩夢中的場景一模一樣。
崔循倒在陣外,他的身下有一攤血跡,一個雙瞳血紅的嬰鬼正在撕咬他的脖子。
“啊!”元曜嚇得雙腿發抖。
嬰鬼聽見聲音,抬起頭來,它的獠牙上還掛著血肉。
嬰鬼望著白姬、元曜、離奴,臉上露出憤怒而猙獰的表情,嘴裡發出可怕的聲音。
白姬不僅不害怕,反而笑了。
“真是一個有活力的孩子,比之前那個要強大多了。離奴,捉住它。”
“是,主人。”離奴道。
貓妖縱身而起,撲向嬰鬼,口中吐出青色火焰。嬰鬼齜牙,反撲而上。一妖一鬼迅速纏鬥在一起,難解難分。
元曜望著倒在血泊中的崔循,問白姬道:“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嬰鬼不會傷害主人嗎?崔大人他怎麼會……”
白姬詭然一笑道:“嬰鬼不會傷害主人,但是卻會傷害殺死自己的人。嬰鬼成形之後,滿懷臨死前的怨恨和憤怒,必然會反噬術士。通常,只有修為高深、有能力抵禦嬰鬼反噬的老術士才敢嘗試這個禁忌的儀式。普通術士貿然行事,只會成為嬰鬼的第一個犧牲。”
“之前在縹緲閣,你並沒有告訴崔大人嬰鬼這麼危險……”
“啊!我忘記了。”白姬笑道,“不過,即使警告他了,他也還是會嘗試吧。因為,嬰骨笛是‘萬事如意,無所不能’之笛啊!”
“你、你分明是想害崔大人!”
白姬冷冷地道:“崔循弄壞了嬰骨笛,他自然要還一隻回縹緲閣。不是我要害他,這是他的‘業’。從頭到尾,一直是他自己在做選擇,在造‘業’,怎麼會是我害他?”
是啊,從頭到尾,一直都是崔循自己在做選擇。如果他在驅走小鬼、家宅平安之後,按約歸還嬰骨笛,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如果他不利用嬰鬼為非作歹、滿足私欲,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如果他能夠收斂貪婪,不遣嬰鬼去大明宮加害上官婉兒,如果他沒有貪戀欲望、喪心病狂,為了再得到一隻嬰骨笛而虐殺兒子……那麼,今天的一切就不會發生。
元曜壯著膽子,去查看崔循是不是還活著。
崔循身體冰涼,形貌恐怖,已然死去多時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小書生被嚇到了,急忙放開崔循的屍體,口中連連念佛。
元曜放開崔循屍體的瞬間,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閃電般向他掠來,粘在了他的身上。
元曜低頭一看,竟是嬰鬼。小書生動了崔循的屍體,令嬰鬼大怒。嬰鬼張開血盆大口,咬向元曜的脖子。
元曜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啊啊——”元曜再次驚醒時,天色已經大亮了。他正躺在縹緲閣的大廳中,睡在自己的寢具上。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縹緲閣中,元曜的耳邊傳來了塵世的喧囂。他陷入了恍惚,難道昨晚竟做了兩次結局相似的噩夢?!他和白姬、離奴夜入崔府,崔循虐殺兒子、反被兒子變成的嬰鬼殺死,都是一場夢嗎?!
元曜松了一口氣,太好了,那些殘酷、醜陋、邪惡、悲傷的事情,都是一場夢,一場夢。
“喂!書呆子,都日上三竿了,你還賴在床上,不起來看店?”離奴穿戴整齊、神清氣爽地走進大廳,看模樣已經在井邊梳洗過了。
“小生這就起來。”元曜慚愧得一躍而起。
“爺去集市買菜,今天不吃魚了,吃豬肝。”
元曜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因為在離奴的掌勺下,縹緲閣一日三餐全是魚。
“為什麼今天吃豬肝,不吃魚?”
離奴道:“主人說你受傷了,得給你補一補。”
元曜覺得奇怪,道:“小生受傷了?”
“是啊,你忘了,昨晚在崔府,你的脖子差點被嬰鬼咬斷,流了很多血。當然,多虧了主人法力高深,多虧了爺英明神武,把嬰鬼制伏了,才把你給救活了!”黑衣少年叉腰笑道,“書呆子,還不趕快叩頭感謝爺的救命之恩!”
元曜這才覺得脖子有點痛,跑到貨架上的銅鏡前一照,發現頸部被紗布一層層包著,裹得像個大饅頭。
原來,昨晚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
元曜心中五味雜陳,呆呆地站著。
離奴見小書生只顧著發呆,不理會自己,也就自去集市買菜了。
元曜梳洗妥當之後,打開了縹緲閣的大門。
今天,又有誰來買欲望?
元曜脖子上的傷看上去挺嚴重,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幾乎沒有疼痛的感覺,渾身也很有力氣,能吃能睡能幹活。所以,小書生不得不打消了趁著受傷躺幾日的念頭。
一連三天,白姬都沒有露面。
離奴說,白姬正在房間裡挫嬰骨笛。就是從崔府帶回來的嬰屍上取一根腿骨,打磨成一隻短笛。然後在骨笛上刻下馭鬼的咒語,吹笛的人就可以驅使嬰鬼為自己做事了。
元曜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打死不敢上二樓。
長安城中,崔循在自家慘死、兒子失蹤的事情掀起了軒然大波。有人說,這是妖魔作祟,害了崔氏父子。有人說,崔循沉迷異教邪法,將兒子作為祭品獻給了邪神,自己也死了。崔夫人受不了這個打擊,瘋了。
崔循的政敵紛紛彈劾崔循行為不檢、貪贓枉法,罪狀羅列得很清楚,證據確鑿。武后大怒,下令抄了崔循的家。崔循崛起得迅速,敗落得更快。起落之間,有如幻夢。
第七章 尾聲
傍晚時分,夕陽西沉。
元曜站在縹緲閣後院,看西邊天空中雲卷雲舒。
“軒之。”有人在元曜的耳邊輕聲喚道。
元曜一驚,回頭看到白姬不知何時來到了後院,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軒之,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已經沒事了。”元曜道。
白姬的手中,捧著一個貼滿符咒的木匣。
這三天,白姬一直在二樓做嬰骨笛,連三餐都是離奴送去房間裡。元曜望著白姬手裡的木匣,頭皮又開始發麻。
“走,軒之,陪我去井底放東西。”白姬道。
“好。”元曜不敢不答應。
來到井邊,敲樹喚蜃,取出鑰匙,打開地門。等黑色的瘴氣被蜃吸食殆盡之後,白姬、元曜沿著臺階走了下去。
“軒之,你神色鬱鬱,似乎有心事?”白姬問道。
元曜垂頭走路,道:“一想到崔大人,小生就覺得難受。狐狸尚懂天倫之情,嫁女邀客,其樂融融,崔大人身為一個人,竟然為了滿足私欲,狠心殺子。”
白姬淡淡地道:“這是他的‘因果’,軒之不必放在心上。”
“小生還是覺得很難受。”
白姬、元曜下到井底。白姬來到上次拿走嬰骨笛的地方,將手中的木匣放下。
白姬對元曜笑道:“既然軒之心中鬱悶,那麼今晚就隨我去翠華山九尾狐家參加宴會吧。”
“宴會?狐狸家又嫁女兒了嗎?”元曜覺得奇怪。今天沒有下太陽雨啊!
“不是狐嫁女,今天是九尾狐王的生日,他的子孫們為他舉行了夜宴,邀請了長安城中的千妖百鬼,會很熱鬧、很有趣。軒之,你去不去?”
“啊,要去要去,小生最愛湊熱鬧了。”
“那就一起去吧。”白姬笑了,轉身離開。
元曜正準備跟上白姬,有什麼東西拉住了他的衣服。他低頭一看,看見了一個不過兩三個月大的嬰兒。
嬰兒粉雕玉琢,眉目可愛,脖子上還掛著一把長命鎖。他抓著元曜的衣服,沖著元曜咯咯地笑。
“啊啊——”元曜嚇得大叫。
“軒之,怎麼了?”白姬回頭。
“鬼……嬰鬼又抓住小生的腿了……”
“啊哈,看來這個嬰鬼也很喜歡軒之呢。”白姬笑眯眯地道。
“啊!小生不要它喜歡啊——”小書生哀號的聲音傳到了地面上,蹲在地門口的蛤蟆嚇了一跳,呱呱跳開。
夕陽西下,鈴蟲微鳴,天色黑了下來,非人的世界緩緩蘇醒。
(《嬰骨笛》完)
第三折    《竹夫人》
第一章 空色
長安。
曲江池。芙蓉園。
仲春時節,熏風如沐,曲江池畔有許多遊人在踏青賞花。一座八角玲瓏亭中,幾名華衣公子正在吟詩,眾人談笑風生。
在這堆人中,一名衣衫樸素的書生和一名白衣僧人比較顯眼。
這位書生正是元曜。他今天去韋府送韋彥訂的西域秘香,恰逢韋彥正要去芙蓉園賞花,就硬拉著他一起來了。
元曜歎了一口氣,覺得等自己回縹緲閣之後,離奴又要罵他偷懶了。
韋彥喝了一口杯中的美酒,笑著對元曜道:“軒之,眼前的景色這麼美,你怎麼唉聲歎氣的?”
元曜小聲地道:“小生怕回去以後挨駡。”
韋彥一展摺扇,皺眉道:“白姬真是刻薄,即使軒之你賣身為奴了,她也不能成天使喚你,一天假也不給你吧?”
韋彥似乎完全忘記是他將小書生賣進縹緲閣的了。
另一邊,幾名華衣公子正在看那白衣僧人寫字。白衣僧人很年輕,容貌英俊,氣質脫俗。元曜也走過去看,只見僧人的字遒勁飄逸、風骨神俊,心中不由得讚歎。
這名僧人法號懷秀,是青龍寺6的住持,也是長安城中最有修為的僧人。據說,他從小
注釋6:青龍寺,位於唐朝長安城延興門內的新昌坊,即樂游原上。青龍寺建于隋文帝楊堅的開皇二年,原名“靈感寺”。在故事中的武后光宅年間,這座寺院叫“觀音寺”,直到唐睿宗李旦的景雲二年,才改名青龍寺。青龍寺是唐代密宗大師惠果長期駐錫之地。日本著名留學僧空海法師事惠果大師于青龍寺,空海後來成為創立日本真言宗的始祖。著名的入唐八家中的其中六家(空海、圓行、圓仁、惠運、圓珍、宗睿),都曾先後在青龍寺受法。
就受戒出家,天資聰穎,八歲通讀經典,十歲明曉佛意,十三歲時在無遮大會上辯佛,駁得幾位得道高僧啞口無言。十五歲時,他就成了青龍寺的主持。他心地慈悲,行止端正,大家都很喜歡他。他智慧通徹,學識淵博,大家都很崇敬他。
懷秀寫得一手好字,長安城中的人們常常向他求字,仿佛只要將他的墨寶懸掛在靜室中,就能從中悟出禪理。今天,韋彥等士族子弟在芙蓉園踏青,恰好懷秀經過,大家就拉著他求墨寶。懷秀從來不拒絕結善緣、度眾生,也就留下來給眾人寫字。
“定慧等持,意中清淨。”
“淨心守志,斷欲無求。”
“修心不二,則天去私7。”
“形骸非真,天地易幻。”
懷秀一一給眾人寫下去,元曜在最後。大概是詞句窮了,又或者是寫得乏了,懷秀隨手寫下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送給小書生,字跡流暢,一氣呵成。
“多謝懷秀禪師。”小書生捧著墨寶道謝。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懷秀雙手合十,回禮道。
韋彥看見元曜的墨寶,一展摺扇,笑了:“軒之,這是懷秀禪師對你的箴言,你可不能被白姬的美色迷惑了,當心被她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元曜臉一紅,道:“丹陽,你不要胡說!”
就在這時,八角玲瓏亭外走過兩名妖嬈美麗的女子,楊柳蠻腰,風情萬種。一眾青年男子都忍不住轉頭去看,為之神魂顛倒。直到看不見女子娉婷的背影,聽不見女子盈盈的笑語,大家才回過頭來。只有懷秀沒有去看,他靜靜地站著,似在垂首念佛。
元曜不由得暗贊懷秀的品性和修為。
宴會下午才散,元曜抱著墨寶回到縹緲閣時,已經是傍晚了。
從夕陽西下到弦月東升,離奴絮絮叨叨地將小書生罵了個狗血淋頭。小書生不敢辯駁,只能默默地忍受。
掌燈之後,元曜閑來無事,攤開了懷秀的墨寶觀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元曜輕輕地念道。
“嘻嘻,軒之,你想出家了?”一個清婉的女聲從背後響起,嚇了元曜一跳。
元曜回頭一看,白姬手持團扇,笑著站在他背後。白姬今天一天都不在縹緲閣,不知道幹什麼去了。
元曜道:“哪裡,小生還不想出家呢。”
“不想出家,那你念叨什麼禪語?”白姬走到貨架邊,從衣袖中拿出一個東西,放在了
注釋7:則天去私,意為“遵照天理、去掉私心”。
一塊端硯的旁邊。
元曜定睛望去,那是一個竹制的臂擱8,通體碧綠,雕刻著牡丹圖案,小巧而雅致。
“小生得到了一幅墨寶,是青龍寺的懷秀禪師寫的,你來看看。”
“懷秀?那個長安城中最有德行的年輕和尚?”白姬走過去,觀看懷秀的墨寶。
“是啊,你看怎麼樣?小生覺得他的字看起來有一種超塵脫俗的意境,想來他也是一位超塵脫俗的人。”
白姬鳳目微睨,紅唇一挑,道:“未必。”
“什麼未必?”元曜不解。
白姬笑而不語。
在元曜卷起卷軸時,白姬說了一句:“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沒有欲望的人,有所區別的,只是善意的欲望和邪惡的欲望。”
夜深人靜,元曜躺在寢具中,迷迷糊糊地做了個夢。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八個字在元曜的腦海中不斷地盤旋,一陣幽冷的風吹過,他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翻身坐起。
月色如水,萬籟俱寂,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滑過了元曜的脖子。一具溫暖香軟的身體貼上了元曜的背脊,還伸出雙手環抱他、撫摸他。
元曜心中恐懼,低頭望去,在他腰間遊移的那一雙手白如冰雪、柔若無骨,明顯是一雙女人的手。
誰?誰在他後面?是白姬嗎?
元曜緩緩回過頭去,兩瓣豐滿的紅唇貼在了他的耳邊,吐氣芬芳如蘭。
元曜只覺得渾身的熱血都沖上了腦袋,他的臉漲得通紅。與此同時,他看清了身後的人。
那是一名豐滿而美豔的女子,她穿著一身天青色薄衣,香肩半露,酥胸隱現,青絲披散如一匹光滑的黑緞。
“公子怎麼獨自安眠?”女子在元曜的耳邊道。
元曜答道:“小生一直都是一個人睡,離奴老弟有潔癖,不讓小生和他一起睡。”
女子的唇掃過元曜的耳朵,聲音中充滿了誘惑。
“那奴家來陪公子。”
不解風情的小書生一把推開了女子,道:“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姑娘請自重。”
注釋8:臂擱,古代文人用來擱放手臂的文案用具。除了能夠防止墨蹟沾在衣袖上外,墊著臂擱書寫的時候,也會使腕部感到非常舒服,特別是抄寫小字體時。因此,臂擱也稱腕枕。竹制的臂擱有“竹夫人”的雅稱。
青衣女子撲哧笑了,她挑起元曜的下巴,伸舌舔了舔唇,道:“公子你真可愛,奴家想一口吃了你……”
元曜嚇了一跳,推開女子,旋風般沖進了里間。
里間的寢具上,一隻黑貓四腳朝天,翻著肚皮睡得正香甜。
元曜一把拎起黑貓,大力搖晃。
“離奴老弟快醒醒,大廳裡有一個女鬼要吃小生!”
黑貓迷迷糊糊地道:“不許吃書呆子……”
元曜心中感動,誰知黑貓接著說夢話道:“書呆子是爺的夜宵,誰都不許吃!”
元曜忽然很想流淚。
黑貓從元曜手中滑落,掉在柔軟的被子上,繼續睡覺。
元曜指望不上離奴,又不敢去打擾白姬,只好壯著膽子,踱回了大廳。
大廳中月光如水,十分安靜,青衣女鬼已經不見了。
元曜在寢具上躺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害怕。他起身來到了里間,挨著黑貓一起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離奴醒來時,看見正在自己的被子裡呼呼大睡、還流著口水的元曜,氣得鬍子發抖。它伸出鋒利的爪子,狠狠地撓向小書生,罵道:“臭書呆子!你什麼時候睡進來的?!別把口水滴在爺的被子上!”
吃過早飯,店中閑來無事時,元曜向白姬說起了昨晚遇見女鬼的事情。
白姬問道:“那女鬼長著什麼模樣?”
元曜撓頭道:“長得很美,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裳。”
“青色的衣裳……”白姬的手拂過貨架上的竹制臂擱,紅唇挑起一抹詭笑道,“軒之,你昨晚睡覺時,一定在想空和色的問題吧?”
元曜奇怪地道:“咦,你怎麼知道?”
他昨晚確實在琢磨懷秀的墨寶。
“嘻嘻,軒之,以人類的壽命算來,你的年紀也不小了,也到了該成親的時候了。不如,你就和昨晚見到的竹夫人成親吧?她一定很喜歡你。”
元曜的臉漲得通紅,道:“不要胡說。小生怎麼可以和女鬼成親?”
白姬笑眯眯地道:“你不喜歡女鬼,那就一定是已經有意中人了。說吧,軒之,你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我去替你做媒,將她娶來縹緲閣。當然,聘禮得從你的工錢裡扣。”
元曜紅著臉道:“不要胡說,小生哪有意中人?等等,白姬,你為什麼突然這麼熱心地想給小生娶妻?”
白姬掩唇笑道:“嘻嘻,因為軒之娶妻生子之後,我就會有許多小軒之可以使喚了,等小軒之們長大之後娶妻生子,我又有許多小小軒之可以使喚了。”
離奴伸出粉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道:“小書呆子和小小書呆子一定比書呆子美味。”
元曜一身惡寒,暗暗發誓,寧願出家為僧,也絕不讓這兩隻妖怪的如意算盤打響。
今天,縹緲閣中的生意又十分冷清。白姬在後院曬太陽,離奴在大廳裡吃魚幹,元曜拿著雞毛撣子給古董撣灰。
突然,有人走進了縹緲閣。
元曜側頭看去,原來是韋彥來了。韋彥還帶著一名風神秀逸的僧人,正是懷秀。
韋彥看見元曜在撣灰,一展摺扇,笑了:“軒之真勤勞。”
離奴笑著迎了上去,問道:“韋公子,您今天又想買什麼寶物?”
韋彥笑道:“今天不是我想買東西,是這位懷秀禪師想買一方好硯。白姬去哪裡了?”
離奴笑道:“主人在後院,我這就去請她過來。韋公子和懷秀禪師請先隨便看看。”
離奴雖然這麼說了,自己卻不動,只是對元曜使了一個眼色。元曜知道離奴懶得動,想使喚自己去請白姬,只好放下雞毛撣子,走去後院。
元曜走在走廊裡,還沒接近後院,就聽見後院中有幾個女人在笑。
這個說:“嘻嘻,以後縹緲閣中真的會有許多小書呆子和小小書呆子嗎?”
那個道:“哈哈,一群小書呆子蹦蹦跳跳,一定非常好玩,非常熱鬧。”
“哎哎,一個書呆子已經很酸了,一群書呆子的話,縹緲閣中就會有更嗆人的酸腐味了。”
“哈哈——”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元曜很生氣,擼起袖子,準備去和在背後說他酸腐的人理論。可是,他來到後院時,眼前只有碧草萋萋的庭院和白姬,並沒有其他人。
白姬白衣赤足,正坐在草地上曬太陽。她腳邊有三隻長毛兔在吃草。
哎?說他壞話的人到哪裡去了?元曜疑惑。
白姬微微睨目,望著元曜,笑道:“軒之,怎麼了?”
“唔,沒事。白姬,丹陽帶著懷秀禪師來了,請你去前廳。懷秀禪師想買一方好硯。”
“懷秀?那個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和尚?”白姬站起身,穿上了木屐。
“是,正是懷秀禪師。”
“有趣。”白姬笑了。
“什麼有趣?”元曜不解。
“懷秀和尚能踏進縹緲閣,這本身就很有趣啊!”白姬掩唇詭笑。
白姬和元曜來到大廳時,韋彥和懷秀正在貨架邊看硯臺。懷秀的目光盯著硯臺邊的竹制臂擱,久久沒有移開。
白姬看在眼裡,笑著走過去,道:“不知道懷秀禪師想要一方怎樣的硯臺?”
懷秀回過神來,他雙手合十,垂目道:“阿彌陀佛,貧僧想要一方能夠寫出經文的硯臺。”
白姬笑道:“難道,禪師的硯臺寫不出經文嗎?”
懷秀道:“阿彌陀佛,貧僧在為七天后的無遮大會做準備,想抄寫一份《妙法蓮華經》供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貧僧無論用什麼硯臺磨墨,總是寫不出字。毛筆蘸上墨汁後,寫在紙上,就變成了水。水幹了之後,了無痕跡。大家都說這是妖魅在作祟,但是貧僧念經驅邪之後,還是寫不出經文。眼看,無遮大會就要開始了,貧僧很著急。聽韋施主說,縹緲閣中售賣各種奇珍異寶,貧僧就來尋一方能夠寫出經文的硯臺。”
白姬的笑容更深了,道:“一位高僧寫不出經文,確實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韋彥一展摺扇,笑道:“白姬,快拿一方能夠寫出經文的硯臺給禪師吧,他不會少了你銀子的。”
“這倒不關硯臺的事。”白姬輕聲道。不過,隨即她又笑了,隨手取下了貨架上的端硯,道:“禪師不如買這方硯臺吧。這是一方上好的端硯,質剛而柔,紋理綺麗,按上去像是撫摸少女的肌膚,溫軟而嫩滑。磨出墨汁來寫字,黑色浮金,清香馥鬱,寫下的字永遠都不會褪色。”
韋彥笑道:“喂,白姬,什麼少女的肌膚,禪師是出家人。再說,禪師要買的是能夠寫出字的硯臺,不是寫出的字永不褪色的硯臺。”
白姬笑道:“這端硯當然能夠寫出字來,禪師可以先試一試。”
懷秀道:“阿彌陀佛,那貧僧就先試一試吧。如果能夠寫出經文,貧僧就買下這方端硯了。”
白姬笑道:“軒之,拿清水來。”
第二章 心線
里間,牡丹屏風旁。
青玉案上,漆黑的端硯擺放在中央,端硯旁邊放著一遝藤紙,一支紫毫。
元曜將清水滴入硯臺的凹處,拿起墨錠,開始研磨。隨著墨汁被研開,空氣中彌漫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懷秀坐在青玉案邊,手持紫毫筆,浸飽墨汁,開始在藤紙上寫字。
“且慢。”白姬笑著制止。
“怎麼了?”懷秀奇道。
白姬笑道:“禪師請把右手伸出來,我想看一看您的手指。”
懷秀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筆,伸出了右手。
元曜望向懷秀的右手。懷秀的右手手指修長,指甲乾淨,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然而,隨著白姬的手拂過懷秀的手,元曜看見了奇異的一幕。懷秀的手上纏滿了頭髮一樣透明的細線,細線將他的五根手指纏成了五個粗大的繭。
元曜難以想像這樣的手指能夠寫出字來。
白姬的手再次拂過懷秀的手,她用小指的指甲割斷了懷秀食指上的一根線。那根線仿佛有生命一般,感知到了危險之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縮了。
轉眼之間,五個大繭消失了,懷秀的手指恢復了原狀。
元曜目不轉睛地盯著懷秀的手,發現細線循著懷秀的手臂、肩膀、鎖骨退縮,最後消失在了懷秀的胸口。
懷秀、韋彥仿佛什麼也沒看見,對一切渾然不覺。
“好了,請禪師寫字吧。”白姬笑道。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懷秀提筆寫下了一句《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裡的經文,字跡神秀,墨汁染金。
懷秀非常吃驚,因為這是他近日來首次能夠寫下經文。
白姬笑道:“這方端硯,禪師滿意嗎?”
懷秀回過神來,放下毛筆,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貧僧十分滿意,這方端硯貧僧就買下了。”
白姬笑道:“古語雲,黃金有價,寶硯難求,這方端硯可是世間難得的珍品……”
韋彥打斷白姬道:“禪師是出家人,你這奸詐的女人可不要宰得太狠了,當心佛祖讓你下地獄。”
白姬笑道:“哪裡,哪裡,這方端硯我不收禪師的銀子。”
韋彥吃驚,元曜更吃驚,這個奸商明明是一個寧願下地獄也不願做賠本買賣的魔鬼,怎麼會突然成菩薩了?
懷秀道:“這、這如何使得?這方端硯值多少銀兩,貧僧必須付清。”
白姬掩唇笑道:“我不收禪師的銀子,只想求禪師寫兩張墨寶。以墨寶換寶墨是一件雅事,何須金銀這等俗物。”
懷秀笑道:“那貧僧就抄一本經文贈予施主。”
白姬紅唇挑起,眼神狡黠地道:“禪師只要寫四個字就可以了。”
懷秀問道:“哪四個字?”
白姬以團扇遮臉,道:“准入,准出。”
懷秀雖然心中納悶,但還是提筆在藤紙上寫下了這四個字。
“多謝禪師。”白姬笑著收下了墨寶,讓元曜將端硯裝入了一個木盒中,給懷秀帶走。
懷秀經過大廳時,又流連到了貨架邊,望著那個碧綠的竹制臂擱出神。
懷秀喃喃道:“這只臂擱真漂亮……”
白姬黑瞳瀲灩,笑得深沉。
“如果禪師喜歡這個臂擱的話,我就將它連同端硯一起送給您吧。”
懷秀沒有拒絕,而是答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
元曜覺得今天的太陽一定是從西邊出來的,所以這狡猾貪財的女人才會連做兩筆賠本買賣。
韋彥和懷秀離開之後,白姬顯得非常高興。她將懷秀留下的墨寶裁成了兩半,一半是“准入”,一半是“准出”,均放進了衣袖中。
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懷秀禪師手上的線是怎麼回事?”
白姬道:“那是從他心裡延伸出來的線,是他的心線。”
“禪師的心線怎麼會束縛他的手,不讓他寫經文?”
白姬笑道:“那就得問他的心了。”
元曜疑惑不解。
白姬掩唇笑道:“軒之,竹夫人被懷秀禪師帶走了,今夜你就要寂寞了。”
“竹夫人?昨晚的那個青衣女鬼?她什麼時候跟懷秀禪師走的?”元曜吃驚。
“竹夫人就是臂擱啊。”
“啊?她不會吃了懷秀禪師吧?!你怎麼可以把女鬼給禪師?”
“是懷秀禪師自己喜歡,我才送給他的。再說,竹夫人只是一個臂擱而已。”白姬笑得深沉。
元曜覺得不寒而慄。
轉眼過了五天。這天上午,又是清閒無事,白姬把懷秀送給元曜的墨寶掛出來欣賞,離奴倚著櫃檯吃魚幹,元曜坐在一邊看書。
離奴見元曜閑著,不高興了。
“喂,書呆子,地板髒了,去打一桶水來洗一洗,不要一天到晚總是偷懶不幹活。”
元曜無奈,只好放下書本,從井邊打來一桶水,挽起衣袖,開始擦地板。
此時有人走進了縹緲閣,元曜回頭一看,是韋彥翩翩而來。
韋彥見元曜在擦地板,一展灑金摺扇,笑了。
“軒之,你真勤勞。”
元曜在心裡流淚。
白姬回頭,笑道:“韋公子,今天又來淘寶?”
韋彥笑道:“不是,我是受懷秀禪師所托,來給你送無遮大會的帖子。懷秀禪師說,承蒙你贈他硯臺和臂擱,請你明天去青龍寺聽無遮大會,他有一本手抄的經書送給你。明天的無遮大會上,懷秀禪師會和慈恩寺的虛空禪師辯佛,想必會很精彩。”
白姬接過帖子,笑道:“好,我明天一定去。”
韋彥笑道:“另外,今天把軒之借給我一天吧。”
白姬挑眉道:“你要軒之幹什麼?”
“我和幾位朋友要去芙蓉園開詩會,人太少,拉他去湊個數。”
白姬笑道:“沒問題,借軒之一天,十兩銀子。”
韋彥嘴角抽搐地叫道:“十兩銀子?!你怎麼不去搶?”
“韋公子說笑了。軒之飽讀詩書,博學多才,十兩銀子一天,已經很便宜了。再說,您讓他在詩會上多作幾首詩,不就賺回本了嗎?”
“好吧,好吧,算你狠,銀子記在我的賬上,軒之我帶走了。”韋彥拖了元曜就走。
白姬笑眯眯地揮手,道:“軒之,你要替韋公子多作幾首詩哦。”
離奴望著地上的水桶、抹布,苦著臉道:“書呆子走了,誰來擦地板?”
“當然是你擦呀!”白姬伸了一個懶腰,打著哈欠走進里間,準備上樓去午睡了。
離奴跪在地上擦地板,一邊詛咒偷懶的小書生,一邊後悔之前不該讓小書生擦地板。
元曜和韋彥乘坐馬車來到芙蓉園,又到了上次的八角玲瓏亭中。一眾王孫子弟,騷人墨客已經先到了,韋彥說了幾句“來遲了,抱歉”之類的話,就拉元曜融入了其中。
三春天氣,豔陽明媚。芙蓉園中,百花開得韶豔繁麗,眾人品酒、吟詩、談笑,說不盡地歡樂。
在這樣的宴樂中,大家的話題免不了要往街頭巷尾的豔談上靠,有一個住在青龍寺附近的華衣公子道:“聽說,最近幾天,青龍寺中鬧女鬼,每晚都有女鬼糾纏懷秀禪師求歡呢。”
眾人紛紛好奇地問是怎麼回事。
華衣公子道:“據青龍寺的僧人說,懷秀禪師抄寫經文時,總有一個美豔的青衣女鬼坐在他身邊,替他研磨,誘惑他交歡。”
眾人更加好奇了,問道:“啊?懷秀禪師是什麼反應?他被誘惑了嗎?”
華衣公子道:“懷秀禪師是得道高僧,怎麼會被女鬼誘惑,把持不住?他每晚只是全神貫注地抄寫經文,心無旁騖。女鬼覺得無趣,也就退了。”
“懷秀禪師有如此定力,能坐懷不亂,真是得道高僧啊!”眾人紛紛贊道。
元曜目瞪口呆,美豔的青衣女鬼難道是竹夫人?白姬不是說竹夫人只是一個臂擱而已嗎?為什麼他看見了青衣女鬼,懷秀禪師和青龍寺的僧人也看見了青衣女鬼?
“軒之,你發什麼呆?”韋彥碰了一下元曜。
元曜隨口道:“小生在想青衣女鬼……”
韋彥一展摺扇,笑了,“原來,軒之有這個癖好,喜歡豔鬼。”
元曜臉紅了,分辯道:“丹陽,你不要胡說,小生才不喜歡女鬼。”
傍晚時分,元曜踩著宵禁的鼓聲回到了縹緲閣。
白姬和離奴已經先吃過飯了,離奴因為擦了一下午的地板而生氣,只給元曜留了兩條魚尾巴。
元曜用筷子夾著魚尾巴,拉長了苦瓜臉。
“離奴老弟,這魚尾巴怎麼下飯?”
離奴揮舞著拳頭,氣呼呼地道:“你出去逍遙快活,賞花飲宴,爺在縹緲閣替你擦了一下午地板,累得腰酸背痛。你的活兒爺替你幹了,你的晚飯爺當然也要替你吃了,留給你魚尾巴,已經算是對你不錯了!”
小書生不敢辯駁,只好啃著魚尾巴,吃了兩碗飯。
晚上,在後院觀星時,元曜將聽來的懷秀禪師被女鬼糾纏的事情告訴了白姬,他奇怪地問道:“白姬,你不是說竹夫人只是一個臂擱嗎?為什麼青衣女鬼會出現在青龍寺,還糾纏懷秀禪師?”
“真的出現了?”白姬笑了,沒有解答元曜的疑惑,只是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軒之,竹夫人確實只是一個臂擱。”
“可是,小生和懷秀禪師都看見了青衣女鬼。”
“眼前的景象,是由心所生。”
“什麼意思?”
“軒之,早點睡吧。明天我們去青龍寺參加無遮大會,你去聽聽禪理,也許就會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好吧。”
第二天,吃過早飯之後,白姬帶元曜去了青龍寺,離奴留下看店。
在唐朝,貴族女子參加大型活動時,會穿男裝出場。這是當時上流社會的時尚。白姬束髮簪纓、腰纏玉帶,穿了一身暗繡雲紋的窄袖胡服,看上去竟是一個眉目俊美、英姿矯健的男兒。
小書生張大了嘴,下巴半天沒有合攏。
“走吧,軒之。”白姬招呼道。
“啊,好。”元曜回過神來,急忙應道。
“白姬,為什麼你無論穿男裝,還是穿女裝,都這麼好看呢?”
白姬一展水墨摺扇,似笑非笑地道:“這大概和軒之無論穿男裝,還是穿女裝都不好看是一樣的道理吧。”
“你不要胡說,小生什麼時候穿過女裝了?”小書生生氣地反駁道。
青龍寺位於樂游原上,坐落在延興門內的新昌坊中。白姬和元曜坐著馬車一路去往青龍寺,馬車是一束燈籠草,馬匹是一隻蚱蜢,馬夫是一隻螞蟻。
坐在隱隱浮動著青草香味的馬車裡,元曜提心吊膽,生怕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白姬的法術會失效,他們乘坐的馬車會突然變回原形。
馬車抵達青龍寺時,已經是正午光景了。
青龍寺前停了很多華麗的馬車,看來不少長安城的王公貴婦都來觀摩這場無遮大會了。也許是因為這場無遮大會的另一個舉辦方是慈恩寺,而慈恩寺是皇家寺院,信徒多為皇室貴族。
元曜和白姬剛走下馬車,從另一輛馬車中被丫鬟攙扶著走下來的美麗女子看見了元曜,叫道:“元公子?”
元曜側頭,看見了女子和丫鬟,笑道:“原來是非煙小姐,不,武夫人和紅線姑娘。”
韋非煙笑道:“元公子也來聽無遮大會?”
元曜道:“是。”
韋非煙望了一眼身穿男裝的白姬,眼前不由得一亮,遲疑道:“這位公子是……”
去年,在返魂香事件中,韋非煙因為命數特殊,從沒有踏過縹緲閣。而且她一生都無法踏進縹緲閣。她與白姬僅在意娘死後、白姬去招魂的那一夜見過一次。不過,自從靈魂回到了身體之後,她也就忘記了白姬的模樣。
元曜剛要回答,白姬已經搶先道:“鄙人姓龍,是軒之的朋友。”
不知道為什麼,韋非煙的臉上浮現出了兩抹嬌羞的紅暈,柔聲道:“龍公子真是舉世難尋的美男子。”
元曜覺得不妥,韋非煙有愛美男子的癡癖,她不會把白姬當成美男子了吧?
白姬居然沒有反駁,一展摺扇,笑道:“承武夫人誇讚。”
元曜突然覺得這條龍妖除了懶散、貪財、奸詐之外,還非常自戀。
第三章 無遮
元曜、白姬、韋非煙結伴走進了青龍寺,他們隨著人潮走過立著七座浮屠的庭院,來到了大雄寶殿。大雄寶殿中人山人海,無遮大會已經開始了。
莊嚴肅穆的佛像下,懷秀禪師穿著一襲七彩錦斕袈裟,結跏趺坐坐在蒲團上。懷秀禪師的對面坐著一名白眉老僧,這名白眉老僧是慈恩寺的住持虛空禪師。
懷秀禪師和虛空禪師正在辯佛,一眾觀摩者圍在四周聽佛法。
虛空禪師道:“阿彌陀佛,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門;外有五門,內有意門;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無9。請問何解?”
懷秀答道:“阿彌陀佛,人之本性,乃是天性,本性存在,心和身體就存在。本性不存在,身體和精神就毀滅了。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
虛空禪師和懷秀禪師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論佛釋法,眾善男信女聽得如癡如醉,元曜聽得昏昏欲睡。
元曜望向白姬,發現白姬正聚精會神地聽論佛。他又望了一眼韋非煙,發現韋非煙正聚精會神地望著白姬,臉上不時地泛起詭異的紅暈。
元曜額上頓時冷汗如雨,喜歡美男子的韋非煙不會真把白姬當成男子、喜歡上她了吧?!
無遮大會結束時,虛空禪師鎩羽而歸,沒有辯過懷秀。
青龍寺中響起了幾聲悠長的鐘鳴,眾善男信女敬了香、拜了佛祖之後,踏著鐘聲散去了。懷秀派小沙彌請白姬、元曜去禪院。白姬、元曜跟著小沙彌走進了幽靜的內院。
懷秀正在禪室中小坐,見白姬、元曜進來,起身行了一個佛禮。
“阿彌陀佛。”
注釋9:出自《六祖壇經》。
白姬道:“今天聽禪師說法,真是讓人受益匪淺。”
懷秀合十道:“施主謬贊了。”
懷秀吩咐小沙彌去沏茶之後,來到了書架邊,拿了一本手抄的經書,遞給白姬。
“前幾日,蒙施主饋贈硯臺和臂擱,讓貧僧能在無遮大會之前抄完經文,貧僧無以為報,多抄了一份《妙法蓮華經》,望施主收下。”
白姬的臉上笑開了一朵花,懷秀的手跡在長安城的貴族中很受歡迎和追捧,這本經書一定可以賣出好價錢。
“多謝禪師。軒之,收下吧。”
元曜走上前,接過了《妙法蓮華經》。
白姬瞟了一眼桌案上碧色如玉的臂擱,笑了。
“這個臂擱,禪師滿意嗎?”
不知道為什麼,懷秀的額上沁出了冷汗,臉色也漸漸變得蒼白。
恰在這時,小沙彌端茶上來了。他將茶分別奉給白姬、元曜和懷秀。
小沙彌遞茶給懷秀時,懷秀一時沒接穩,茶潑在了金紅色的袈裟上。這一件七彩錦斕袈裟是青龍寺住持代代相傳的寶物,上面綴著佛家七寶。金、銀、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瑪瑙點綴在袈裟上,金光燦爛。通常,只有在重要的場合,懷秀才會穿。
小沙彌大驚,連聲道歉。
“住持恕罪,住持恕罪,小僧不是故意的。”
懷秀非常生氣,吼道:“蠢材,真是蠢材!”
小沙彌垂首道:“請住持將七彩錦斕袈裟脫下,小僧這就去井邊打水浣洗污漬。”
懷秀皺了皺眉,道:“罷了,罷了,這七彩錦斕袈裟豈能用井水浣洗?西城外三裡的紫竹林中,有一脈清澈無垢的美泉,拿去那裡浣洗。”
懷秀脫下了七彩錦斕袈裟,讓小沙彌仔細疊好,拿去城外紫竹林浣洗。因為袈裟的事情,懷秀的心情變得非常不好,白姬、元曜也就告辭了。
白姬、元曜走在出青龍寺的路上時,元曜歎道:“懷秀禪師真是超凡脫俗的高僧,連洗一件袈裟也這般講究到。”
白姬笑道:“五陰空定六塵泯,何須美泉濯僧衣?”
“什麼意思?”元曜不解。
白姬笑道:“軒之不懂就算了。反正,即使是我最喜歡的一件衣服弄髒了,我也不會專程出城去紫竹林浣洗。”
“那是因為你懶。”當然,這句話小書生是不敢說出口的。
白姬、元曜走出青龍寺時,寺門口的馬車已經少了許多。元曜意外地發現,韋非煙的馬車還沒有離開。韋非煙站在馬車前,似乎在等什麼人。
韋非煙看見白姬,眼前一亮,脆聲喊道:“龍公子!”
白姬作了一揖,道:“武夫人。”
韋非煙以骨扇掩唇,眼波盈盈,輕聲道:“我有好茶,想邀龍公子入府品嘗,不知道公子肯不肯賞臉?”
元曜忍不住偷偷抹汗。韋家小姐犯了愛美男的癡癖也就罷了,但對象是白姬的話,可就有些驚悚了。
白姬笑道:“能與武夫人一起品茶,實乃人生樂事,但無奈龍某今天還有要事,必須回去。軒之正好閑著,不如讓他陪您。龍某改日再去府上造訪。”
韋非煙聽白姬說不去,有些失落,但聽她說改天會去,又開心了。
“也好。龍公子改日一定要來。元公子,自從返魂之後,我還沒有向你道謝呢。走,跟我去府中一起喝茶吧。”
元曜推卻不過,只好去了。
在元曜乘上韋非煙的馬車時,白姬偷偷地對元曜道:“軒之,現在武恒爻已經不在了,你還有機會破鏡重圓喲。”
小書生的臉漲得通紅,急道:“你不要胡說!和小生定親的其實是丹陽……不,不對,也不能說是丹陽,其實定親只是一個誤會!”
白姬笑道:“姻緣天定,怎麼能說是誤會?軒之,快去吧,武夫人還等著你呢。”
於是白姬回了縹緲閣,元曜跟隨韋非煙去武府喝茶。
馬車中,韋非煙羞澀地問元曜道:“元公子,那位龍公子是什麼人?住在什麼地方?”
元曜支吾了一會兒,才道:“她、她住在縹緲閣。”
“他住在縹緲閣?難道,他是白姬的夫君?”韋非煙失望地道。
元曜連連擺手道:“不,不,絕對不是。”
“哦,那我就放心了。”韋非煙松了一口氣,笑道。
元曜滿頭冷汗,但又不敢告訴韋非煙實情。最後他決定無論怎樣,還是讓白姬自己來告訴她真相、澄清誤會吧。
元曜害怕韋非煙再詢問關於“龍公子”的事情,假裝天熱,拉開了車窗透氣,把臉扭向了外面。
元曜剛把視線投向外面,就和一名騎著高頭駿馬、帶著僕從的華衣公子對上了視線。
“呃,丹陽?!”
那華衣公子正是韋彥。
韋彥也吃驚道:“哎,軒之?!”
韋非煙也探過了頭,看見韋彥,不冷不熱地叫了一聲:“兄長。”
韋彥和韋非煙兄妹兩個一向不和睦,從小就是敵人,喜歡看彼此的笑話。他們的命數也截然相反,韋彥即使沒有欲望,也可以隨時踏進縹緲閣,韋非煙即使有強烈的欲望,也無法踏進縹緲閣。
韋彥不高興地道:“妹妹,你這是想把軒之拐到哪裡去?”
韋非煙道:“我帶元公子去府中喝茶。”
韋彥道:“我說非煙,你已經嫁為人婦了。雖然武恒爻不在,但你也要守婦道,怎麼可以隨意帶男子入府喝茶?”
“我樂意。”韋非煙沒好氣地回道。
韋彥騎馬上前,讓馬車停下。然後他也下了馬,掀簾入車,拉下了元曜。
“軒之,不要和她一起胡鬧。走,跟我去燃犀樓飲酒。”
韋非煙不讓元曜走,下了馬車,也拉住了元曜。
“元公子,不要跟他走,跟我去武府喝茶。”
韋彥生了氣,使勁地拉小書生,道:“非煙,你放手!”
韋非煙也生了氣,使勁地拉小書生,道:“韋彥,你放手!”
韋彥非常生氣,拼命地拉小書生,道:“軒之,不要跟她走!”
韋非煙也非常生氣,拼命地拉小書生,道:“元公子,不要跟他走!”
元曜被韋氏兄妹拉扯得忽左忽右,暈頭轉向。
突然,刺啦一聲,他的袍子被扯成了兩半。韋非煙跌倒在地,韋彥用力過猛,和元曜抱成一團,也跌倒在地。
“哈哈——”圍觀的路人大笑。
紅線趕緊去扶韋非煙,關切道:“夫人,你沒事吧?”
韋非煙俏臉通紅,以袖遮面。
“元公子,下次再約你一起喝茶吧。”說完,韋非煙被紅線扶著回到車中,逕自去了。
“好,好。”元曜懵懵懂懂地應道。
韋彥和元曜狼狽地坐在地上,隨從趕緊過來扶起兩人。
韋彥很開心地道:“軒之,我總算把你搶過來了。”
元曜垂頭望著破損的長衫,淚流滿面。他就這一件春秋天外穿的袍子,不知道縫不縫得好。
韋彥帶著元曜回了韋府,兩人在燃犀樓裡喝酒對弈,吟詩作對,一直到傍晚光景。
元曜知道他今天偷了一天懶,離奴只會給他留魚尾巴吃,在韋府吃飽了才回縹緲閣。
元曜回到縹緲閣後,果然又被離奴教訓了一頓。離奴今天沒有給元曜留吃的,而元曜反正已經吃過晚飯了,也不太在意。
掌燈之後,元曜找白姬討來針線,坐在燈下,試圖縫補被扯破的衣衫。可是,他根本不會穿針引線,手指上紮得全是血,衣衫也沒縫好。
二樓倉庫中,白姬和離奴不知道在找什麼東西,依稀有翻箱倒櫃的聲音傳來。
元曜覺得自己這件袍子沒有辦法縫好了,起身去二樓找白姬,打算預支月錢,買一件新衣。
元曜走進二樓的倉庫時,離奴正在搬箱子,白姬嘩一聲,抬手抖開了一件極華麗的錦袍。燈火太微暗,看不清那是一件怎樣的袍子,只能看見緞面上隱隱浮動著黃色水紋。
白姬轉過頭,問道:“軒之,怎麼了?有事嗎?”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的袍子今天被扯破了,沒有辦法縫好了,想買一件新袍子。”
白姬笑了,招手道:“何必去買新袍子?這裡恰好就有一件。來,軒之,過來穿穿看。”
元曜走了過去,看清了袍子時,唬了一跳,道:“這、這、這是龍袍啊!!”
袍子是金黃色的緞面,上面繡著栩栩如生的龍,閃花了小書生的眼睛。
“白姬,穿龍袍是要誅九族的!私藏龍袍,罪同謀逆,也是要誅九族的!白姬,難道你想謀逆?你可不能坑了小生和離奴老弟啊!”
離奴白了元曜一眼,道:“真是沒出息的書呆子。如果主人做了皇帝,爺可就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了。書呆子,你也可以撈一個丞相做一做。”
元曜連連擺手,道:“這樣的丞相,打死小生,小生也不做。”
白姬笑道:“我做皇帝多沒意思,但如果讓軒之做皇帝,一定很有趣。”
元曜心中不寒而慄,他覺得比起做皇帝,這條奸詐的白龍一定更喜歡站在看不見的地方操縱皇帝,把皇帝當成一件玩具來玩。
“白姬,這龍袍你是從哪裡來的?”
白姬回憶道:“這是貞觀年間太宗穿過的。他晚年時,用這件龍袍從縹緲閣換走了一件東西。來,軒之,穿穿看合不合身。”
小書生連連擺手,道:“不不不,小生可不敢。”
白姬掩唇笑道:“軒之,今晚你穿上龍袍陪我出去辦件事情,事情辦成了,明天我就給你買一件新袍子。”
元曜好奇地道:“去辦什麼事情?”
“你去了就知道了。”
“為什麼要穿龍袍?”
白姬笑得詭秘,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元曜考慮了一下,為了得到一件新袍子,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
“那好吧。”
元曜顫巍巍地接過龍袍,胡亂套在了身上,心中十分害怕。
白姬替元曜理好衣襟,系上了玉腰帶。
元曜十分彆扭,心中不安,仿佛穿的不是龍袍,而是生滿荊棘的枷鎖。
白姬隔遠了端詳,歎了一口氣,道:“軒之,都說人靠衣裝,可你即使穿上了龍袍,看上去還是一個書呆子的樣子。”
看著蔫頭蔫腦的小書生,離奴笑道:“書呆子就算當了皇帝,也是一個沒用的呆子。”
白姬和離奴嘻嘻哈哈地笑著,元曜更加局促不安了。
“白姬,你要去哪裡就早些去吧。小生穿著這龍袍實在是不舒服,總覺得有一把刀子架在脖子上,涼颼颼的。”
“也好,時間也差不多了。軒之,我們走吧。離奴,你留在倉庫,把東西收拾好。”
“是,主人。”離奴應道。
第四章 燃燈
白姬和元曜走出了縹緲閣,走出了巷子,來到了街上。
弦月橫空,街衢寂靜。
走了一會兒,元曜問道:“白姬,我們要去哪裡?”
“青龍寺。”白姬道。
元曜拉長了苦瓜臉,道:“青龍寺離西市這麼遠,難道要走路去嗎?萬一路上被人看見小生穿著龍袍,小生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白姬掩唇笑道:“軒之,你都穿上龍袍了,橫豎也洗不清了,就不要再擔心了。不過,青龍寺確實太遠了,走著去的話,回來時天就該亮了。”
元曜提議道:“不如,小生去叫離奴老弟來,讓他馱我們去。”
白姬詭笑道:“你不怕被他吃了的話,就去叫吧。”
小書生不作聲了。
白姬、元曜路過一戶朱門石獸的住宅前時,元曜因為穿著厚重的龍袍,走路費力,實在走不動了,只能靠在石獸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小生實在走不動了……”
“喂,小子,你是誰?怎麼穿著太宗的龍袍?”一個雄渾淳厚的聲音突然響起。
元曜以為是巡邏的禁軍,嚇得急忙躲到了石獸背後。
“喂,小子,你踩到老夫的尾巴了!”那聲音生氣地道。
元曜低頭看去,發現自己踩到了一截像是鹿尾巴的東西。他循著尾巴向上望去,看見了一隻神奇的動物,對上了一雙燈籠般的眼睛。那是一只有著龍頭、馬蹄、獅眼、虎背、熊腰、蛇鱗的動物。
“呃!”元曜向後跳開,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靠著的麒麟石像怎麼活過來了?
麒麟瞪著元曜,生氣地道:“喂,小子,你踩痛老夫了!”
“呃,對不起。”元曜道歉。
“哼,道歉有什麼用?”麒麟很生氣,要噴火燒元曜。
元曜嚇得躲在了白姬身後。
麒麟看見白姬,道:“原來是白姬。”
白姬笑道:“這是我新買的僕人,總是笨手笨腳的,請麒麟聖君不要見怪。”白姬從袖中拿出一個白玉錯金乾坤圈,遞給麒麟,又笑道:“我這裡有一個白玉錯金乾坤圈,正好可以與聖君您的英武之姿相襯,請您收下,算作賠禮。”
麒麟很喜歡這個白玉錯金乾坤圈,雖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笑著接了。
“白姬客氣了,無功不受祿,這麼貴重的東西,老夫怎麼能收?”
白姬以袖掩唇,笑道:“我正要去青龍寺,無奈路途遙遠……”
麒麟熱情地道:“老夫腳程快,就馱你走一程吧。”
白姬以袖掩唇道:“您是半神,這怎麼好意思?”
麒麟道:“什麼半神,不過是神仙的坐騎罷了。白姬不必客氣,反正老夫閑著也無聊,就馱你一程吧。”
白姬笑道:“既然如此,多謝聖君了。”
麒麟馱了白姬、元曜,四蹄踏著祥雲,向樂游原的青龍寺而去。
耳畔風聲呼嘯,街景飛速倒退,元曜吃驚地張大了嘴。這還是他第一次坐麒麟,他害怕摔下去,死命地摳住麒麟的鱗甲。
麒麟大怒,轉頭朝小書生噴火,然後吼道:“痛死了!臭小子,你想把老夫的鱗甲都摳掉嗎?!”
延興門,新昌坊。
麒麟停在青龍寺前,悄無聲息。
白姬、元曜下了地。
麒麟對白姬道:“你來青龍寺,一定是為了藏經閣中的地龍珠吧?青龍寺中不僅有佛陀的結界,藏經閣中還有八大金剛看守,為的就是阻擋千妖百鬼盜取地龍珠。妖術強大如你,恐怕也進不去。”
白姬笑道:“無妨,我能進去。”
“那好,老夫在此等你們。”麒麟道。
“軒之,我們走。”白姬帶元曜走向青龍寺。
青龍寺大門緊閉,元曜正擔心白姬又要他翻牆,白姬已經從衣袖中拿出了兩個紙人。她將其中的一個遞給元曜,道:“軒之,系一根頭髮在紙人上。”
元曜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還是照做了。白姬也拔了一根頭髮,系在了紙人的脖子上。
元曜將系了頭髮的紙人遞給白姬,白姬將兩個紙人放在唇邊,吹了一口氣。
兩個紙人落地,變成了兩個沒有五官的人。從他們的身形服飾上看,一個是白姬,一個是元曜。
兩個紙人走向青龍寺,在接觸到寺門的一刹那紙人無火自燃,騰地起火,轉眼燒成了灰燼。
與此同時,兩扇緊閉的寺門開了。
白姬舉步走進寺中,元曜急忙跟上。
白姬帶元曜繞過大雄寶殿,穿過僧舍,來到了藏經閣。元曜站在藏經閣前,隱約覺得這座古舊的閣樓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肅穆氣氛,似有紫氣環繞、祥雲靉靆。
元曜道:“小生感覺藏經閣裡似乎有了不得的東西。”
白姬道:“青龍寺的藏經閣中有一顆地龍珠,吸取了地脈精氣,凝為瑰寶,非常珍貴。”
元曜想起了麒麟的話,問道:“原來,你是來取龍珠的?”
白姬詭笑道:“我已經覬覦它很久了。不過,它是燃燈佛10的東西,一直由八大金剛看守著,千妖百鬼都難以接近。”
白姬說話的同時,已經和元曜走到了藏經閣的正門前。
突然,黑暗中隱隱發出幾道金光,八名金剛現出身形。他們魁梧高大,神色威嚴,手持金杵、禪杖等法器。為首的一名金剛厲聲道:“哪裡來的妖鬼,竟敢夜闖青龍寺?!”
元曜唬了一跳,這些金剛看起來兇神惡煞,他和白姬不會被他們打死吧?
“白姬,我們還是回去吧,他們人多……”
小書生的話被當作了耳邊風,白姬走向了八名羅漢。
冷汗滑落元曜的額頭。她想幹什麼?難道想硬闖藏經閣嗎?對方是佛,她只是妖,萬一動起手來,她被打回了原形,他還得拖著一條龍回縹緲閣嗎?聽離奴說,白姬真正的龍形原身非常巨大,從龍頭到龍尾可以繞大明宮一圈,不知道他能不能拖得回去,還是必須先回去叫離奴來搭把手?
注釋10:燃燈佛,三世佛之一。因為他出生時身邊一切光明如燈,所以稱為燃燈佛,或稱為錠光佛,又作定光如來、錠光如來、普光如來、燈光如來。三世佛是指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一切佛。過去佛指迦葉佛等過去七佛,或特指燃燈佛,現在佛是釋迦牟尼佛,未來佛為彌勒佛。
白姬笑吟吟地走向八名金剛,從衣袖中拿出一張紙,道:“諸位金剛,我不是夜闖青龍寺,而是受青龍寺的懷秀住持的邀請而來。”
月亮從烏雲中滑出,清輝如銀。
八名金剛看清了紙上的兩個字:准入。
“啊!是懷秀禪師的字呢!”
“懷秀禪師是青龍寺的住持,他都准入了,我們似乎沒有理由阻攔……”
“只能讓她進去了。”
八名金剛商量之後,分立兩邊,讓出了一條路。
“軒之,走吧。”白姬回頭,似笑非笑地道。
“哦,好。”元曜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急忙跟上。
白姬帶元曜走進藏經閣,沿著木質的樓梯向上走。
月光從窗外透入,明亮如水。元曜感覺自己像是遊走在夢裡,牆壁上的佛教壁畫中的人物都活了,佛陀、菩薩、羅漢、聖僧、揭諦、比丘、優婆夷、優婆塞的目光隨著白姬、元曜的步伐而移動,元曜甚至能夠聽見他們的竊竊私語:
“怎麼回事?怎麼有人和非人闖入?”
“好像他們被懷秀准許進入藏經閣了,金剛不能阻攔……”
“他們一定是沖著地龍珠來的!”
“那是燃燈佛的寶物,怎麼能被妖孽拿走?”
……
“好吵!”白姬皺眉。
元曜戰戰兢兢地問道:“他們是佛陀嗎?”
白姬冷冷地道:“真佛只在西方極樂天,這些壁畫上的妖靈不過是受了香火之後、沾了一點佛性的非人罷了。可笑的是,他們卻以為自己是佛陀。”
白姬、元曜走到三樓之後,四周驀地安靜下來。
月光清澈,涼風習習,一排排木質的書架上堆滿了泛黃的經卷,空氣中隱隱浮動著墨香。
金爐不斷千年火,玉盞長明萬載燈。西方的神龕上供奉著一尊燃燈佛,寶相莊嚴,神色慈悲。燃燈佛的掌心中托著一枚青色的珠子,光華流轉,熠熠生輝。
元曜覺得青珠特別美,尤其是環繞其上的冰藍色火焰,仿佛一朵盛開的千瓣蓮花。青珠躺在蓮蕊中央,光潔而美麗。
元曜忍不住伸手,想去觸摸那顆青珠,卻被白姬制止。
“不要用手碰!地龍珠的靈力非常強大,無論人或非人,都承受不住這股強大的靈氣,觸之會灰飛煙滅。連我都不敢碰它。”
“那你怎麼取走它?”元曜縮回了手,問道。白姬今夜來青龍寺就是為了取走地龍珠,如果不能碰,她怎麼取走它?
白姬沒有回答元曜,只見她雙手合十,向燃燈佛拜了三拜。然後,她雙手結了一個法印,虛托著龍珠緩緩上升。
青色的龍珠移向了元曜。元曜身上的龍袍在月光下發出暗金色的光芒,他胸口處繡的螭龍威風凜凜、栩栩如生。
龍珠在元曜的胸口遊移時,螭龍突然活了過來,它張開巨口,銜住了龍珠。一聲低沉而雄渾的龍吟之後,含珠的螭龍又變成了刺繡,靜止不動。
元曜低頭看去,與之前的圖樣不同,之前閉口的螭龍現在微微張口,口中多了一顆青色龍珠。
元曜又抬頭望去,燃燈佛的手中少了一顆龍珠。
白姬笑道:“龍珠,自然要銜在龍的口中。人中帝王,乃是地龍,把地龍珠放在太宗穿過的龍袍上,就可以帶走了。”
元曜這才明白白姬讓他穿龍袍來青龍寺的原因。
“你自己也是龍,你張嘴銜著龍珠不就好了,幹嗎要小生提心吊膽地穿著龍袍到處走!”當然,這句話小書生是不敢說出口的。
“好了。軒之,走吧。”白姬開心地道。
“哦,好。”元曜回過神來,應道。
白姬、元曜按原路退回。在經過二樓和一樓的壁畫時,元曜又聽見佛陀、菩薩、羅漢、聖僧、揭諦、比丘、優婆夷、優婆塞的竊竊私語:
“呀,她把地龍珠拿走了!”
“地龍珠是燃燈佛的東西,她居然敢拿走,太可惡了,不能讓她離開!”
“她拿了龍珠,八大金剛一定不會放她走的。”
“可惡的妖孽,不敬佛祖,一定會下地獄。”
……
“吵死了!”白姬的目光掃過壁畫,冷冷地道。
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壁畫上的佛陀、菩薩、羅漢、聖僧、揭諦、比丘、優婆夷、優婆塞立刻閉了嘴,噤若寒蟬。
白姬、元曜繼續向外走,來到藏經閣的大門時,八名金剛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你拿走了地龍珠,吾輩不能放你離去!”
“你雖然可以進來,但是不能出去!”
白姬笑吟吟地從衣袖中拿出一張紙,道:“懷秀禪師不僅允許我來,也允許我離開。”
八名金剛看清了“准出”二字,面面相覷。
“是懷秀禪師的手跡。”
“看來,只能讓她走了。”
“那就讓她走吧。”
八名金剛商量之後,讓出了一條路。
“多謝諸位金剛。”白姬行了一個佛禮,帶著元曜離開了。
白姬輕快地飄在前面,元曜走在後面。
“和想像中一樣順利。”白姬開心地道。
元曜擔心地道:“你拿走了地龍珠,不怕燃燈佛去縹緲閣向你索還嗎?”
白姬狡黠地笑道:“燃燈佛已經寂滅了十劫11了,怎麼會來向我索還?地龍珠名義上是燃燈佛的,實際上卻是無主的東西。”
“即使燃燈佛不在了,丟了這麼貴重的東西,青龍寺的僧人明天不會去官府報案嗎?”
“地龍珠是非人界的寶物,人界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價值。明天,青龍寺的僧人會發現佛像手上少了一顆珠子,但也只會當成妖孽作祟或者佛祖顯靈,說不定會以此為噱頭招攬更多的香客,卻決不會去報案。”
此時已經是二更天了,白姬和元曜經過僧舍時,發現懷秀的禪房中還燃著燈火。
白姬順著幽暗的長廊飄了過去,有些好奇地道:“這麼晚了,懷秀禪師還沒睡,不知道在幹什麼。”
“大概是在抄寫經文吧。白姬,我們還是趕快出寺吧。萬一被僧人們看見了,小生就得被誅九族了!”元曜拖著龍袍,舉步跟上,拉長了苦瓜臉。
白姬笑道:“我們夜來是客,應該去和主人打個招呼。”
小書生嚇了一跳,道:“小生還穿著龍袍呢!再說,我們不請自來,還做樑上君子,怎麼好意思去見主人?”
元曜尚未接近禪房,耳邊已經傳來了奇怪的聲音。衣衫窸窣作響聲,男子粗重的喘息聲、呻吟聲混雜在一起,在這深夜的寺院中聽來,格外詭異。
因為夏夜天熱,禪房的窗戶沒有關上,元曜探頭往裡一看,臉漸漸漲得通紅。
禪房中,燈火下,一男一女兩個赤裸的人正四肢交纏著、激烈地交歡。男子是懷秀,女子妖嬈美豔,正是竹夫人。
注釋11,劫,佛教用語。佛經上說,一劫相當於大梵天之一白晝,即人間的四十三億二千萬年。
滿室春情,香豔旖旎,隨著竹夫人發出魅惑銷魂的呻吟,懷秀的情欲也逐漸高漲,不斷索取著更激烈的感官歡愉。
這一刻,得道高僧忘記了佛,忘記了禪。他的神情如同野獸,他的心墮入了地獄。
元曜面紅耳赤地望著禪房,心情複雜。無端地,他想起了懷秀寫給他的墨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一直沒有參透懷秀寫的這句經文,看來懷秀自己也沒參透。情難參透,欲難參透,人性更難參透。
“嘻嘻,有趣。”白姬掩唇而笑。
“什麼有趣?”元曜側過了頭,問白姬。
“懷秀禪師很有趣。”白姬詭笑。
“懷秀禪師只是一時被竹夫人迷惑了。”元曜道。他想起之前在縹緲閣時,竹夫人也曾現身誘惑他,但他因為害怕,跑去和離奴一起睡了。
白姬笑道:“嘻嘻,哪裡有什麼竹夫人,那只是一個臂擱啊。”
“哎?”元曜不解,又回頭望去,只見禪房中,燭火下,懷秀一襲僧衣,結跏趺坐坐在蒲團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竹夫人。
懷秀正在閉目冥想,他的手中拿著碧綠的竹制臂擱,臉上的表情卻和剛才元曜看到的一樣,被情欲暈染。他的心正淪陷在地獄中,不得掙脫。
元曜吃驚地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小生剛才明明看見了竹夫人……”
白姬笑道:“那是因為軒之的心裡住著一個竹夫人吧。”
小書生反駁道:“胡說,小生的心裡怎麼會住著竹夫人?”
白姬嘻嘻笑道:“走吧,軒之。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好。可是,懷秀禪師他這副樣子,不會出什麼事吧?”
白姬瞥了一眼懷秀,道:“那是他的心魔,旁人無法幫他。”
白姬帶著元曜離開了。
元曜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懷秀,懷秀手中的竹制臂擱翠綠如玉,美麗誘人。
第五章 心魔
白姬得到了地龍珠,非常開心。她第二天給小書生買了兩套新袍子,而且竟然沒有扣他的月錢。
元曜穿上了一件新袍子,非常高興,精神抖擻地幹活,搖頭晃腦地吟詩。離奴不高興了,趁小書生不注意,偷了他的另一件新袍子去當鋪當了,買了兩大包香魚幹。
小書生發現了,生氣地質問道:“離奴老弟,你為什麼偷小生的袍子去換魚幹?”
“爺活了一千五百年,也只穿這一身黑袍,書呆子你最多也就活一百年,哪裡穿得了兩套袍子?”面對小書生的質問,黑貓一邊悠閒地吃著香魚幹,一邊如此解釋道。
望著離奴鋒利的獠牙和爪子,元曜雖然生氣,但也不敢多言。這一晚,小書生在縹緲閣外的柳樹上挖了一個洞,對著樹洞流淚傾訴到二更天,才回去睡下。
這一天下午,白姬出門了,小書生和小黑貓正為了一件小事慪氣,韋彥和懷秀來到了縹緲閣。
懷秀依舊一襲僧衣,安靜地站著,仿佛遺世獨立。不過他的臉色十分憔悴,人也消瘦了許多,精神萎靡。
元曜想起了那晚見到的情形,十分不安。懷秀禪師這般頹靡憔悴,怎麼看都非常令人擔憂。
從韋彥、懷秀踏進縹緲閣開始,黑貓就不說話了。它跳上了櫃檯,懶洋洋地趴著。
“軒之,就你一個人在嗎?白姬呢?離奴呢?”
“白姬和離奴老弟都出門了。”元曜只好這樣說。
“這只黑貓倒挺精神。”韋彥來到櫃檯邊,拿香魚幹逗弄黑貓。
黑貓懶洋洋地趴著,就著韋彥的手吃魚幹。
韋彥道:“今天懷秀禪師是特意來找白姬的,看來來得不湊巧。”
“禪師找白姬有什麼事?”元曜好奇地問懷秀。
懷秀的內心似乎正在激烈掙扎,他挽著佛珠的手緊緊地抓著竹制臂擱,手心甚至沁出了汗。
最後,懷秀道:“阿彌陀佛,貧僧來還臂擱。因為一些原因,貧僧必須還回臂擱。”
韋彥笑道:“禪師不喜歡這個臂擱,送人或者丟掉也就是了,何必大老遠地跑來還?”
懷秀道:“這臂擱上附有妖孽,無論貧僧丟多遠,臂擱都會自行回到貧僧手中。佛經有雲,來處即是歸處,貧僧只能將它送回縹緲閣了。”
懷秀雖然這麼說了,但手還是死死地抓著臂擱,不知道是不想放下,還是無法放下。
元曜看著消瘦虛弱、精神萎靡的懷秀,覺得竹夫人實在不宜再留在他身邊了。白姬說竹夫人只是一個臂擱,但他總覺得臂擱裡面住著一個吃人的女鬼。
元曜伸手去接臂擱,懷秀才鬆手遞交。
元曜拿過臂擱,放在了櫃檯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臂擱的顏色比之前翠碧了許多,清幽誘人。
懷秀望著臂擱,神色複雜。他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禮,道:“阿彌陀佛。”
韋彥逗弄黑貓,覺得有趣,將它拎了起來,笑道:“軒之,這只黑貓多少銀子,把它賣給我吧。”
元曜雖然很想把離奴送給韋彥,免得自己再受欺負,但還是道:“這只黑貓是白姬養著抓老鼠的,不賣。黑貓不祥,乃是凶獸,丹陽不如去後院看看別的祥瑞的獸類?”
韋彥放下黑貓,一展摺扇,笑了。
“別的獸類我沒興趣。這只黑貓不賣就算了,下次再有黑貓,給我留一隻。我就是喜歡不祥的東西。”
“呃,好。”小書生擦汗。
韋彥和懷秀一起離開了。
懷秀臨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臂擱,眼神複雜。
“呼——”韋彥、懷秀走後,元曜松了一口氣。
“書呆子,你過來。”黑貓坐在櫃檯上,向元曜招爪子。
元曜巴巴地湊過去,問道:“離奴老弟有何賜教?”
黑貓狠狠一爪子撓向小書生,氣呼呼地道:“你居然敢說爺不祥?你才不祥!你這死書呆子才不祥!”
黑貓怒氣衝衝地追著撓小書生,小書生抱頭鼠竄,流淚道:“離奴老弟,小生錯了。”
晚上,白姬回來以後,元曜告訴她懷秀來還臂擱的事情。
白姬笑而不語。
元曜問道:“懷秀禪師說,他即使丟了竹夫人,竹夫人也會自行回到他身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竹夫人纏上了禪師?”
白姬道:“竹夫人只是一個臂擱而已,怎麼會纏上懷秀禪師?纏上懷秀禪師的,是他自己的心魔。”
深夜,元曜半夢半醒間,一陣冷風吹來,將他凍醒了。他翻了個身,裹緊了薄被,想繼續睡,但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奇怪的一幕——大廳南邊的貨架旁站著一個人。
元曜的瞌睡蟲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咬住了被角:有賊!
怎麼辦?是大聲呼叫,叫醒離奴和白姬來抓賊,還是自己冒險沖上去?還是繼續不動聲色地裝睡?
元曜想了想,還是鼓足了勇氣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向賊人。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堂堂七尺的男子漢,怎麼能見了賊人就畏縮?總得上去搏一搏才是。
元曜走近賊人時,不由得有些吃驚,怎麼是他?
借著月光看去,站在貨架邊的人竟然是懷秀。
懷秀面對竹夫人站著,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天色太暗,元曜看不清懷秀的神情,但能夠看見他的嘴唇不斷地翕張,似乎在念著什麼。
元曜仔細一聽,懷秀竟在念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懷秀的語速急促如走珠,這句經文在他的口中帶著一種可怕的魔意,而非禪意。
元曜突然覺得有些害怕,鼓足了勇氣之後,試著叫了一聲:“懷秀禪師……”
元曜的聲音一出,仿佛指尖戳破了空中飄飛的氣泡,懷秀的身影刹那間消失不見了。
“哎?!”元曜吃驚。
元曜來到懷秀站立的地方,發現貨架上的竹夫人也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元曜站在空無一人的大廳中,奇怪地道。
沒有人回答他的疑問。
第二天,元曜向白姬說起了這件怪事。
白姬道:“那應該是懷秀禪師的生魂。人的生魂有時候會離開身體,我第一次遇見軒之的時候,軒之不也生魂離體了嗎?”
元曜擔心地道:“懷秀禪師的生魂拿走了臂擱,小生覺得會出事。”
白姬似笑非笑地道:“這是懷秀禪師的劫,渡過了,則成真佛;渡不過,則萬劫不復。”
元曜道:“難道,我們不能幫他渡過嗎?你說這是他的心魔,別人無法幫助,可是小生覺得只要是人,無論是出家人還是俗世人,都會有心魔,都會有邁不過去的一步,這時候就需要別人來幫他,讓他走出心魔。”
白姬笑道:“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佛,為什麼要幫他?”
元曜道:“這和是神是佛無關,只因為幫助別人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白姬看著元曜道:“什麼是快樂?”
“你連快樂是什麼都不知道嗎?”元曜覺得奇怪。白姬明明經常笑,難道她不快樂嗎?
白姬又笑道:“我連心都沒有,怎麼會明白什麼是快樂?”
元曜仔細看去,發現白姬的眼底完全沒有笑意,荒寂如死。在漫長的歲月中,她沒有心,不能體會到快樂,這是一件多麼悲哀的事情。
元曜問道:“白姬,你活了多久了?”
白姬睨目回憶,緩緩道:“我忘了。大概很久很久了。當我還在海中的時候,看過女媧補天,看過後羿射日,也看過滄海變成桑田。”
元曜咋舌,繼而心中湧起莫名的失落。
“不知道那時候,小生在哪裡……”
白姬笑道:“那時候,軒之大概還在混沌中吧。”
元曜莫名地遺憾,如果那時候他也在就好了,那他就可以陪著她一起看滄海變成桑田。
元曜問白姬道:“在你眼中,小生也許就是一隻蜉蝣吧?對你來說,一百年也不過是彈指之間。”
白姬道:“對龍眾來說,人類的一生確實太過短暫,仿佛朝生暮死的蜉蝣。不過,軒之是蜉蝣中最特別的一個。”
“為什麼?”元曜奇怪地問道。他明明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一走入人群中,他好像就會消失不見。
白姬掩唇笑道:“因為軒之最呆啊,呆頭呆腦的一隻蜉蝣,怎麼會不特別?”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哪裡呆頭呆腦了?!”
白姬哈哈大笑,眼中卻死寂荒涼,寸草不生。其實元曜最特別的地方是他的心,純澈無垢,淨如琉璃。他的善良、無邪,讓所有的人或非人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想要靠近他。大概,這也是元曜妖緣廣結、鬼緣旺盛的原因吧。
“不管有沒有心,幫助別人,一定會讓你覺得快樂。”最後,元曜這樣說道。
白姬笑而不語。
日升月沉,轉眼又過了七天。
這天上午,吃過了早飯,白姬、元曜、離奴在縹緲閣發呆。
白姬一邊喝茶,一邊道:“近來生意真冷清,連結淺緣的客人都很少了。”
離奴道:“一定都是書呆子的緣故。”
元曜拉長了臉道:“離奴老弟,這關小生什麼事?”
離奴道:“因為你不祥。”
“小生哪裡不祥了?!”
“你從頭到腳都不祥!”
元曜和離奴正在吵鬧,韋彥冷不防進來了。他見元曜正和離奴吵架,一展摺扇,笑道:“軒之真有精神。”
白姬笑道:“韋公子,今天想買什麼寶物?”
韋彥道:“我今天來不是想買寶物的,而是想和軒之一起去青龍寺。”
元曜奇道:“去青龍寺做什麼?”
韋彥歎了一口氣,道:“聽說懷秀禪師快不行了,趁著他還有一口氣,我們去看看他吧。好歹相交一場,他還贈了咱們墨寶,終歸是有情分的。”
“啊?怎麼回事?”元曜大驚。
韋彥道:“據青龍寺的僧人說,是女鬼作祟,迷惑了禪師。禪師茶飯不思,也不念經禮佛,每天只是抱著一個臂擱冥想。經常有僧人從窗外看見懷秀禪師和一個美豔的女子交歡,但進入禪房,又只發現懷秀禪師一個人在靜坐。大家都說,一定是女鬼迷惑了禪師。禪師日漸消瘦,精神萎靡,現在已經臥病在床、氣若遊絲了。”
元曜十分擔心地道:“懷秀禪師難道真的快死了嗎?”
韋彥道:“恐怕回天乏力了。白姬,軒之借我一天。”
白姬笑道:“十兩銀子。”
“你怎麼不去搶?”
“韋公子說笑了。不過,如果你也帶我同去,今天借軒之就不收銀子了。”
“你去幹什麼?”韋彥奇怪地道。
元曜也覺得奇怪。白姬怎麼會想去看懷秀禪師?她一向只關心因果,根本不管別人的死活。
元曜問道:“白姬,你是要去拿‘因果’嗎?”
白姬笑了:“不,這次我想去找‘快樂’。”
元曜怔住。
元曜想開口問什麼,白姬已經進入里間了。
“韋公子稍等,我上樓去換一身衣裳。”
第六章 作繭
白姬再下來時,已經是一身男裝,英姿颯爽。
白姬、元曜乘坐韋彥的馬車來到了青龍寺。韋彥說明了來意,知客僧將三人迎入了寺中,帶到了懷秀的禪房。
禪房中,懷秀仰面躺在床上,面如金紙,唇色發白。他眼眶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幾乎已經瘦成了一具骷髏。他的眼睛半睜著,毫無神采,手中還緊緊地握著竹夫人。
上次不小心弄髒了七彩錦斕袈裟的小沙彌正在照顧懷秀,往他的嘴裡灌米湯,但懷秀牙關緊閉,米湯全都溢出嘴唇,沿著脖子流到了枕頭上。
小沙彌歎了一口氣,對韋彥、白姬、元曜道:“唉,也不知道是什麼妖孽作祟,害得住持變成了這副樣子。他滴水不進,似醒非醒,已經七天了。大家都開始準備住持的後事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韋彥望著昏迷的懷秀,皺了皺眉,道:“看禪師這副模樣,只怕是真的回天乏力了。”
小沙彌又歎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道:“三位施主稍坐,小僧去奉茶來。”
小沙彌行了一個佛禮之後,下去沏茶了。
元曜望著懷秀,十分擔心。他見懷秀還握著竹夫人,就想替他取下來。可是,無論他怎麼掰懷秀的手,都取不下來。
“怎麼取不下來?”元曜奇怪地道。
“因為竹夫人被他的心線纏住了,他的心魔已經化作‘蟲’了。”白姬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拂過懷秀的身體。
隨著白姬的手拂過懷秀的身體,元曜看見了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
懷秀的身上纏滿了密密麻麻的細線,一層又一層,將他裹得像一個粽子。竹夫人也被纏在了懷秀的身體中。仔細看去,透明的細線上爬滿了蟲子,密密麻麻,蠕蠕而動。這些細小的蟲子來自懷秀的身體,它們不斷地從懷秀的眼、耳、口、鼻中湧出,覆蓋在他的身體上,吸取他的精氣血肉。
元曜的額頭上沁出了汗珠。
韋彥卻似乎什麼也沒看見,見元曜面露懼色地盯著懷秀,問道:“軒之,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元曜道。
白姬對韋彥笑道:“韋公子,我聽說這青龍寺中有一件非常詭異而有趣的東西。”
韋彥最愛獵奇,頓時來了興趣。
“什麼東西?”
“藏經閣中的壁畫。據說,只要用燃燒的火把接近壁畫,壁畫上的佛像就會動起來,還會說話呢。”
韋彥不信,質疑道:“壁畫上的佛像怎麼可能會動、會說話?”
白姬神秘一笑道:“我也只是聽說,不知道這件事的真偽。”
韋彥笑了,一合摺扇,道:“嘿,我去試試就知道了。”
韋彥興致盎然地去了。
白姬笑了。
元曜擔心地道:“丹陽真的去了,不會出事吧?”
白姬道:“沒事的。在佛寺中,壁畫上的妖靈不敢害人。”
元曜松了一口氣。
白姬吩咐元曜:“軒之,去把門和窗關上。”
“好。”元曜雖然不明白白姬要做什麼,但還是照做了。
禪房中,窗戶緊閉,白姬、元曜站在床邊,懷秀躺在床上。懷秀身上爬滿了蟲子,猙獰而恐怖。
“每個人的身上都寄生著魔蟲,心魔重的人魔蟲就多,心魔輕的人魔蟲就少。”白姬喃喃地道。然後她從衣袖中拿出一本書,隨手翻開。
元曜定睛一看,發現是之前懷秀贈給白姬的《妙法蓮華經》,還是懷秀自己抄寫的。
“如是我聞。一時、佛住王舍城、耆闍崛山中,與大比丘眾萬二千人俱。皆是阿羅漢,諸漏已盡,無複煩惱,逮得己利,盡諸有結,心得自在……”白姬紅唇微啟,念著經文。
隨著白姬縹緲的聲音響起,經書上的墨字飛到了半空中,一句連著一句,盤旋飛舞。經文飛向懷秀,纏繞在他的身體上,覆蓋了心魔之蟲,源源不絕。被經文覆蓋的魔蟲瞬間僵住,漸漸地被經文纏成了繭。
懷秀的身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滿了黑色的蟲繭,密密麻麻。經書完全成為空白的時候,懷秀身上已經爬滿了蟲繭,甚至連他的眼白上,也散落著芝麻大小的黑點。
元曜覺得頭皮發麻,心中噁心。
這時黑繭突然一個一個地破開,一隻只五彩斑斕的蝴蝶鑽出了黑繭,振翅而飛。
一大片美麗的蝴蝶從懷秀身上飛起,色彩斑斕的尾翅上不時灑下銀紅色的磷粉,在半空中交織出一道道夢幻般的光暈。
蝴蝶飛入了空白的經書中,在每一頁上都定格成栩栩如生的圖畫,一本《妙法蓮華經》轉眼變成了彩蝶繪。
元曜吃驚地張大了嘴。
最後一隻蝴蝶飛入經書中時,懷秀身上已經沒有了魔蟲,卻還纏著一層一層透明的心線。
白姬從懷秀身上抽出了一根線,放入掌心。心線在白姬的掌心旋轉,速度越來越快,轉眼間裹成了一個線團。
當線團滾動到拳頭大小時,懷秀身上不再有心線糾纏,心線的一端沒入了懷秀的胸口。懷秀胸口處的心線微微顫動,上面似乎還連接著一個正在律動的東西。
“軒之,什麼東西最淨澈無垢?”白姬問道。
“大概是琉璃吧。”元曜道。他想起懷秀在縹緲閣試墨時寫下的經文:“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
白姬笑道:“那麼,軒之,從那邊的七彩錦斕袈裟上取一顆琉璃下來。”
元曜循著白姬的視線轉頭,看見了櫃子上折疊整齊的七彩錦斕袈裟。他走過去,從袈裟上取下了一顆琉璃。
元曜將琉璃遞給白姬,白姬接過琉璃的同時,拉動心線,拉出了懷秀的心臟。那顆鮮紅的、血淋淋的心臟還在突突跳動。
懷秀仍舊昏迷不醒,毫無知覺。
白姬將琉璃放入懷秀的胸中,琉璃沒入了懷秀的胸膛。
白姬將懷秀的心臟放在手中,五指合攏,捏碎了。
“人心不如琉璃潔淨,卻比琉璃溫暖。”
白姬的指縫間鮮血淋漓。
元曜心中發怵。
白姬淡淡地道:“從今以後,琉璃就是他的心了,他不會再有任何欲念了。”
“什麼意思?”元曜問道。
白姬道:“從今以後,他將無喜無悲、無愛無嗔,就像他一直嚮往的那樣。”
元曜覺得無喜無悲、無愛無嗔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因為那樣會少了許多溫暖和快樂。但是,如果不將懷秀的心換成琉璃,他就會被困死在自己的心魔之中,萬劫不復。無論怎樣,他能活著,總比死去好。
白姬以法術隱去了血跡和心臟的殘片,元曜去打開了窗戶和房門。
元曜打開房門時,韋彥飛快地跑回來了。只見韋彥一臉興奮地道:“嘿,果然是真的!我用火把一照,壁畫上的佛像全都哭著、抱怨著逃走了。現在,牆壁上只剩一片空白了。”
“嘻嘻。”白姬笑了。
“可惜,知客僧說青龍寺的壁畫不賣,不然我還真想買下來,天天用火把燒著玩兒。”韋彥笑道。
白姬笑著提議道:“這有何難,韋公子在青龍寺落髮為僧,不就可以天天待在藏經閣了嗎?”
韋彥考慮了一下,居然有些心動。
元曜急忙道:“丹陽,白姬只是開玩笑的,你不要當真。”
韋彥笑道:“軒之放心,我才不會出家為僧。當和尚多沒意思,除非你陪我一起當和尚。”
元曜急忙擺手道:“不要,不要,小生才不要當和尚!”
就在這時,小沙彌端茶進來了。
“阿彌陀佛,三位施主請用茶。”
三人飲了茶,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了。
小沙彌客氣地相送。
離開禪房時,元曜聽見了一聲響動,回頭一看,只見臂擱從懷秀的手中滑落了。
希望禪師早點康復——元曜在心中祈禱。
韋彥、白姬、元曜離開了青龍寺,在安義坊分手。韋彥回韋府,白姬、元曜回縹緲閣。
走在路上時,元曜問白姬道:“將懷秀禪師的心換成琉璃,這樣做好嗎?”
白姬道:“我不知道好不好,但如果不這樣做,懷秀禪師只怕渡不過心魔之劫,會死去。他有慧根,也有佛緣,只是太年輕了,還沒有經歷過紅塵百色,還不能明白真正的‘空’,還沒有能夠應對‘劫’的智慧和心境。”
元曜道:“小生聽不懂你說的話。不過,不管怎麼樣,懷秀禪師能夠活著,就是一件好事。”
白姬笑道:“他以後大概再也看不到竹夫人了。”
元曜道:“這也是好事。竹夫人會吃人,太可怕了。”
白姬撲哧笑道:“其實,世上哪有什麼竹夫人!”
“對了,白姬,被丹陽用火把趕走的壁畫妖靈不會有事吧?”
“那些多嘴多舌的妖靈啊,大概會離開壁畫幾天,飄在半空中,享受不到香火,忍饑挨餓吧。哈哈哈——”白姬叉腰大笑。
元曜一頭冷汗。這狡猾而小氣的龍妖絕對是在借韋彥的手捉弄上次得罪她的妖靈。韋彥玩上了癮,一定會經常來青龍寺燒壁畫,那些妖靈只怕會經常飄在半空中,經常忍饑挨餓了。
“不管怎麼說,白姬你是一個好人。”
白姬看著元曜,詭笑道:“我怎麼會是好人?軒之,我是妖,不是人。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天心情很不錯。”
元曜笑道:“那是因為你幫了懷秀禪師。幫助別人,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不對,我心情好,不是因為懷秀和尚。”
“那是因為什麼?”
“我一想到那些多嘴多舌的妖靈飄在半空中,享受不到香火,忍饑挨餓,我就心情暢快!哈哈哈——”白姬再次叉腰大笑。
“呃……”元曜直冒冷汗。
青龍寺的懷秀禪師魘症突然好轉、身體逐漸康復的奇事,讓長安城的一眾善男信女更加堅信佛光普照、佛法無邊了。青龍寺的香火也更加旺盛了。
懷秀禪師痊癒之後,禮佛更加虔誠專注,對佛理的領悟也更進了一層。他的身上隱隱散發著琉璃般淨澈的氣質,言談時字字珠璣、句句箴言,透露著大智慧、大徹悟。眾人都稱懷秀禪師為“真佛”,許多信徒虔誠地膜拜他,聆聽他的禪理,甚至有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也因為聆聽了他的一番禪理而被感化,放下屠刀,皈依佛門。
懷秀圓寂時八十一歲,他的弟子們火化他的遺體之後,從灰燼中得到了一顆琉璃。大家都說,這顆琉璃是這位得道高僧一生修習佛理的結晶。只有大智大慧、大徹大悟的高僧,才會有一顆琉璃心。佛教中人將這顆琉璃視若珍寶,一直供奉著。
第七章 尾聲
這天下午,閑來無事,白姬掛出懷秀的墨寶來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離奴攆元曜去集市買魚,元曜去了一個多時辰了,還沒回來。
離奴倚在門口,伸長了脖子張望,口中埋怨道:“死書呆子,怎麼還不回來?一定是又跑去哪裡偷懶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元曜才提著竹籃回來了,竹籃裡放著三條鹹魚。
元曜一邊擦汗,一邊道:“擠死小生了,今兒集市人真多。”
離奴看見鹹魚,拉長了臉,道:“怎麼是鹹魚?我不是叫你買新鮮的大鱸魚嗎?”
“小生去晚了,鱸魚已經賣光了,其他的鮮魚也都沒有了。小生見這家攤販上的鹹魚七文錢一條,買兩條還送一條,覺得挺好,就去買了。這家店的生意真好,大家都搶著去買,小生等了許久,終於買到了三條。”
離奴用手拎起竹籃中最長的一條鹹魚,鹹魚不過七寸長,很瘦。
離奴撇了撇嘴,道:“這樣的鹹魚還要七文錢?爺去買的話,一文錢都可以買七條了!這樣的貨色,大家怎麼會都搶著去買?難道大家都和你一樣念書念傻了不成?!”
元曜撓頭道:“貨攤上的鹹魚倒都是一尺來長,還有兩尺的。但是買的人太多了,又都是老嫗、婦人、僕童,小生就只得了這麼三條。”
離奴生氣地道:“難道你一個大男人還擠不過老嫗、婦人和僕童嗎?”
白姬撲哧一聲笑道:“估計,軒之是站著等老嫗、婦人、僕童都買完了,才上去買的吧?”
小書生搖頭晃腦地道:“古語有雲,敬老,愛幼,禮讓為先。小生乃是一個讀書人,怎麼能去和老嫗、婦人、僕童搶鹹魚?”
離奴盯著手中的鹹魚,苦著臉道:“這麼小的鹹魚怎麼夠吃?”
白姬伸了一個懶腰,道:“不如把軒之煮了吧。”
離奴瞪了一眼元曜,道:“不要,書呆子比鹹魚還難吃!”
三人正在吵鬧,縹緲閣外來了兩個女子,但只在外面徘徊、張望,仿佛看不見縹緲閣。
元曜認出了那兩個女子,奇道:“哎?非煙小姐和紅線姑娘?!她們怎麼來縹緲閣了?”
元曜和韋非煙、紅線相隔不到七步,可是她們卻看不見他。
韋非煙道:“縹緲閣應該就在這裡了,可是怎麼沒有呢?我真想見龍公子一面,自從遇見他之後,我每夜都夢見他,總想再見見他。”
紅線道:“夫人,你不會愛上龍公子了吧?還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呢!萬一他是江洋大盜或者是亂黨可怎麼辦?”
韋非煙的花癡又犯了,臉頰上浮起了兩抹紅暈,柔聲道:“不管他是江洋大盜,還是亂黨,我都願意跟著他。”
“呃!”元曜一頭冷汗,他回頭望向白姬,道,“非煙小姐萬一,不,她已經想要嫁給你了,這可怎麼辦?”
離奴撓頭道:“主人要娶妻了嗎?不對,主人是女人,怎麼娶妻?”
白姬深吸了一口氣,道:“軒之,把懷秀禪師的墨寶拿去送給非煙小姐,就說龍公子已經離開長安了。”
“好。可是,你為什麼不去告訴她你是白姬,不是龍公子?”元曜問道。
白姬笑道:“非煙小姐命數特異,非人能不以真身真名去見她,就不以真身真名去見她為妙。放心吧,以非煙小姐的性情,等過一段時間,遇見更多的美男子時,她就會忘了‘龍公子’的。”
元曜摘下墨寶,卷起來,準備拿去送給韋非煙。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元曜一邊走出縹緲閣,一邊念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離奴拎著鹹魚去廚房,也這麼念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白姬站在貨架邊,笑得詭異。
(《竹夫人》完)
第四折    《無憂樹》
第一章 天劫
三月,微雨。
長安,西市。
縹緲閣中,離奴單手支頤,倚坐在櫃檯邊,他的臉色有些憂鬱。兩碟魚幹放在櫃檯上,他卻完全沒有食欲,甚至連小書生趴在一張美人靠上睡午覺,他也懶得去責駡小書生偷懶。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元曜睡足之後,醒了過來。他見離奴還保持著他入睡前的憂鬱姿勢,不由得一愣,於是問道:“離奴老弟,你最近怎麼鬱鬱寡歡的?”
“爺不開心,關你什麼事?去去去,集市買菜去,別煩爺!”離奴生氣地道。
“哦,好。”元曜起身去廚房拿了菜籃,又到櫃檯後取了一吊錢,然後問道,“離奴老弟,今天要買什麼魚?”
離奴道:“不許買魚,買青菜豆腐。從今天起,爺要齋戒吃素了。”
“為什麼?”元曜覺得很奇怪。
離奴瞪眼道“問這麼多幹什麼?爺說什麼,你照做就是了!”
元曜道:“自從進了縹緲閣,每天吃的東西除了魚,還是魚,小生已經好久沒吃肉了。趁著離奴老弟你齋戒,小生去買些肉來,煩請離奴老弟做給小生吃。”
離奴磨牙道:“書呆子,你想吃什麼肉?”
元曜美滋滋地想了想,道:“春日宜進補。小生打算去買些羊肉,煩請離奴老弟加上香料和蜂蜜烤一烤,一定很美味。”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爺齋戒,你還想吃烤羊肉?!爺把你加上香料和蜂蜜烤來吃了!”離奴氣呼呼地罵了小書生一頓,把他趕去了集市。
元曜在集市上買了一些青菜、豆腐,又覺得只吃青菜、豆腐晚上肯定會餓,又繞道去光德坊,在一家遠近馳名的畢羅店裡買了兩斤蟹黃畢羅做夜宵。
元曜走在光德坊外的大街上時,熙熙攘攘的人群騷動起來,一列威武的儀仗隊在前面開路,路人紛紛退避,讓開了一條路。元曜被人群推搡著,退到了路邊的屋簷下。
一輛華麗的車輦緩緩而來,幾名男裝侍女騎在高頭駿馬上,簇擁著馬車。車輦裝飾得十分華麗,湘妃竹簾半垂著,金色流蘇隨風飛舞。從半垂的竹簾縫隙望去,可以看見一個女人優雅的身影。
這是什麼人?出行竟有如此排場?元曜心中正疑惑時,聽到周圍有人竊竊私語道:
“是太平公主12……”
“聽說,公主這三個月都在感業寺吃齋,為國祈福,真是一位美麗而高貴的公主啊!”
“她這是要去皇宮,還是回公主府?”
“從路線上看,肯定是回公主府。”
原來是太平公主,怪不得出行有如此大的排場。太平公主是高宗與武后的小女兒,極受父母兄長,尤其是母親武后的寵愛,權傾長安,被稱為“幾乎擁有天下的公主”。她的丈夫是高宗的嫡親外甥,城陽公主的二兒子薛紹。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坊間傳言這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尊貴公主一直鬱鬱寡歡,似乎從來不曾快樂過。
元曜活了二十年,還沒見過公主,所以不由得探頭張望。
突然,一陣風吹過,太平公主的手絹飛出了馬車,如同一隻翩躚的蝴蝶,迎頭蓋在了元曜的臉上。
“呃!”小書生眼前一黑,手舞足蹈。
馬車停了下來,太平公主低聲對一名男裝侍女說了句什麼。
侍女騎著馬,帶著侍衛走到元曜跟前,冷冷地道:“公主有令,帶他過去。”
元曜被抓到了馬車前,嚇得冷汗浸額,急忙深深地作了一揖,道:“小生,小生參見公主……”
太平公主翕動鼻翼,隔著竹簾道:“你的身上有水的味道,和一個人很像。不,她不是人。天上琅嬛地,人間縹緲鄉。你知道縹緲閣嗎?”
元曜吃了一驚,垂頭道:“小生正是從縹緲閣出來,前來集市買菜的。”
太平公主不顧禮儀,伸手掀開了車簾,道:“你抬起頭來。”
元曜抬起了頭,正好對上一張美麗的臉。
太平公主不過二十四五歲,方額廣頤,膚白如瓷,眉若刀裁,唇如點朱。她烏黑如炭的
注釋12:本書涉及的太平公主、上官婉兒、武則天、張易之、張昌宗等歷史人物,請作野史觀,請作浮雲看,與正史無關,也請不要考據具體的時間和事件。
長髮梳作倭墮髻,發間偏簪一朵金色的芍藥花,華麗而高貴。她的臉上帶著愉快的笑意,溫暖如陽光,似乎非常快樂。
元曜覺得有些奇怪。坊間傳言,太平公主鬱鬱寡歡,性格陰沉,怎麼看起來她好像很陽光、很快樂?
看清了元曜的模樣之後,太平公主笑道:“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書生啊。”
元曜又是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說了話,太平公主的眼眸黝黑如夜鴉之羽,顯得陰沉而抑鬱,和她的笑容非常不協調。
太平公主放下了竹簾,道:“書生,回去告訴白姬——三月了,按約定,她該來太平府了。”
“嗯?”元曜一頭霧水。
太平公主做了個手勢,讓侍衛趕走了元曜。
太平公主的車輦繼續往前走,漸漸遠去,只留一地香風。
元曜回過神來時,路人已經漸漸散開。他低頭一看,發現手裡還捏著太平公主的絲帕,剛才忘記還給太平公主了,太平公主也沒有找他要。
仿佛手裡捏著的不是絲帕,而是一塊燒紅的炭,元曜急忙丟了,但瞬即感到不妥,又急忙將絲帕拾起來,放在了菜籃中。
元曜吐出了一口氣,提著菜籃回縹緲閣了。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離奴還倚坐在櫃檯邊發呆,精神萎靡。元曜聽見里間隱約傳來談話聲、嬉笑聲,微覺奇怪地問:“有客人嗎?”
離奴道:“是熟客了。張六郎張公子,來買香粉和口脂。”
在唐朝,貴族階層的男子們有敷香粉、塗口脂的習慣,這是一種上流社會的時尚和風雅。
元曜一愣,張六郎即張昌宗,他和他的哥哥張易之是武后和太平公主的寵臣,權傾朝野。張氏兄弟儀容俊美,特別是張昌宗,據說他風姿飄逸,可以與仙人王子喬13媲美,人稱“蓮花六郎”。坊間傳言,張昌宗愛美成癖,幾乎已經到了扭曲的地步。他不能容忍一切不好看的東西存在,覺得一切不好看的東西都是污穢的、肮髒的。
元曜將菜籃放入廚房,有些好奇這位名動西京的美男子長什麼模樣,就悄悄地來到里間外,偷偷地探頭張望。
這一看之下,小書生差點兒跌倒,急忙扶住了門框。
里間中,牡丹屏風後,一男一女相擁而坐,親密無間。男子身形挺拔,女子身姿婀娜,只怕就是張昌宗和白姬。
注釋13:王子喬,神話傳說中的仙人。本名姬晉,字子喬,周靈王的太子,人稱太子晉。他好吹笙、作鳳凰鳴。
張昌宗挑起白姬的下巴,深情地道:“白姬,你真美。”
白姬深情地凝望著張昌宗道:“六郎,你也越來越美了。”
“白姬,花叢中最韶豔的牡丹,也比不上你的美麗。香粉和口脂能打個折嗎?本公子已經買了很多次了。”
“六郎,蓮池中最清雅的蓮花,也比不上你的風姿。我已經把零頭抹去了,這是最便宜的價格了。再說,這香粉和口脂的妙處,難道不值這個價錢嗎?”
張昌宗猶豫了一下,道:“好吧,本公子就出這個價錢。不過,你得答應,除了本公子,不能把這香粉和口脂賣給別人。”
白姬以袖掩唇,深情地道:“那是自然,我的心裡只有六郎。”
張昌宗深情地道:“本公子的心裡也只有白姬。”
白姬側頭道:“我不信。”
張昌宗道:“你要怎樣才能相信本公子?本公子對你的深情日月可鑒,恨不能把心挖出來給你看。”
“要我相信,除非六郎……”白姬從衣袖中摸出一支玉簪,遞給張昌宗道,“除非六郎把這支玉簪也買下。這是春秋時期的古玉,雕工精細,造型美觀,六郎這樣的翩翩美郎君用它簪發,更添風姿。”
“多少銀子?”張昌宗凝望著白姬,問道。
白姬以袖掩唇,深情地道:“看在六郎對我一往情深的分上,這支玉簪就只收你一百兩銀子吧。”
張昌宗嘴角地抽搐道:“這也……太貴了……”
白姬以袖掩面,側過了頭道:“六郎的心裡果然沒有我……”
“呃……好吧,本公子買下了。”張昌宗急忙道。
白姬回過頭,展顏一笑道:“六郎真好。”
張昌宗深情地望著白姬,又挑起了她的下巴,道:“白姬,你真美。”
白姬深情地回望張昌宗,聲音縹緲而陰森:“六郎,你也越來越美了。”
元曜扶著門框,看得一頭冷汗的同時,覺得牙根也有點兒發酸。這條龍妖和張昌宗演的是哪一齣戲?元曜想悄悄地退出去,可是吱呀一聲,門被他帶動了。
“軒之?”
“誰?”
白姬、張昌宗從屏風後探出身來。
元曜冒著冷汗,想馬上溜走,便道:“小生只是經過……”
白姬道:“軒之,去拿一方錦緞,將這六盒香粉、口脂替張公子包上。啊,還有這支玉簪。”
“好。”元曜垂頭應道。
元曜拿了一方錦緞,進來包東西。白姬和張昌宗仍在互相深情地凝望,不著邊際地說著情話,一會兒牡丹花,一會兒白蓮花。不知怎的,張昌宗又稀裡糊塗地花了一百二十兩銀子買走了一個羊脂玉瓶。
元曜偷眼向張昌宗望去,果然是一個俊美倜儻的男子。之前,元曜以為韋彥已經算是美男子了,不想張昌宗比韋彥更加豐標不凡。只見他墨眉飛入鬢,鳳目亮如星,舒袍廣袖,龍章鳳姿。
張昌宗見元曜在看他,皺眉道:“白姬,這是什麼人?”
“軒之是縹緲閣新來的雜役。”
張昌宗厭惡地道:“他真醜。你也不招一個漂亮些的下人。”
元曜有些生氣,正想和張昌宗理論,白姬卻笑道:“看習慣了,軒之也很好看的。”
不知道為什麼,元曜的臉紅了。他垂頭收拾青玉案上的香粉和口脂,六盒香粉和口脂中有兩盒是打開的,香粉慘白,口脂豔紅。元曜只覺得一股濃腥、腐臭的味道撲鼻而來,嗆得他翻腸欲嘔。
這香粉和口脂是用什麼做的?怎麼這麼臭?這麼臭的東西,能用嗎?
元曜屏息合上蓋子,將香粉、口脂、玉簪、花瓶都包入了錦緞中。
張昌宗和白姬訴完了情話,灑淚而別。
元曜拿著錦緞包袱,送張昌宗出了巷子,待他登上馬車之後,才回到縹緲閣。
元曜再回到里間時,只見一條手臂粗細的白龍愜意地盤臥在一堆金元寶和大塊大塊的銀錠中。
“六郎剛走,我卻恨不得他又來縹緲閣,這大概就是人類所謂的‘相思’吧?”白龍口吐人語。
元曜冒著冷汗道:“你這哪裡是‘相思’,明明是想再一次體驗‘宰客之樂’罷了。”
白龍在金銀堆裡滾來滾去地道:“啊啊,宰客才好玩嘛,這些金銀真美,比牡丹花、白蓮花美多了。”
元曜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宰客是不對的。對了,你賣給張六郎的香粉和口脂是什麼做的?怎麼一股濃腥的味道?”
白龍的金眸中泛出清冷的光,淡然道:“美人之骨磨的香粉,美人之血蒸的口脂。”
元曜嚇得打了一個激靈。
白龍道:“人骨香粉和人血口脂都是工藝複雜、很費時間的東西呢。”
“這、這些東西能塗在臉上嗎?”元曜顫聲問道。
白龍眼中金光流轉:“當然能,只是一旦用了,就不能停下。如果停止使用的話,臉上的皮膚會漸漸腐爛生蛆。不過,長久使用的話,人骨香粉和人血口脂會讓一張平庸的臉變得傾國傾城、俊美無雙。軒之有興趣的話,也可以試試。”
元曜連連擺手,道:“不要,不要,打死小生,小生也不願意在臉上塗那樣的東西。”
白龍睨目,回憶道:“西漢末年,我將這種香粉和口脂賣給了一對姓趙的姐妹,結果很有趣。如今賣給張氏兄弟,不知道又會有怎樣的結果。”
白龍眼中的寒光,讓元曜不寒而慄。
元曜突然想起了什麼,道:“今天小生在街上遇見太平公主出行,她似乎知道縹緲閣,還讓小生帶話給你,說三月了,按約定,你該去太平府了。”
“嗯,知道了。”白龍道。
“白姬,你和太平公主是舊交嗎?”
“算是吧。在她還是一個陰鬱的孩子時,我就認識她了。並且,按照約定,我必須一直守護她,直到她老去、死去。”
元曜很好奇地問道:“約定?什麼約定?和誰的約定?”
白龍閉口不言。
“主人,晚飯做好了。該用飯了。”離奴走進來,垂首道。
離奴的出現,打破了白姬和元曜之間短暫的沉默。
“嗯,好。”白龍驀地化為女身,嫋嫋娜娜地起身道,“走,軒之,吃飯去吧。”
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後院的回廊中,三人中間擺了一張梨花木案。木案上放著三樣菜,三碗米飯。三樣菜分別是清湯豆腐、煮青菜、一碟鹹菜。
元曜舉了半天筷子,愣是吃不下去,卻不敢說什麼。
白姬低咳一聲,問道:“離奴,今天怎麼全是素菜?”
離奴苦著臉道:“主人,離奴也不願意吃素,可是沒有辦法。您也知道,這次是七百年一次的大劫,對離奴來說,這可是攸關性命的大事,只能委屈主人您也和離奴一起吃七七四十九天的素了。”
“七七四十九天啊……”白姬眼神一黯。
離奴抹淚,哭道:“主人您是八部眾,幾千年甚至一萬年才有一次天劫,自然不明白我等下等妖靈幾十年、幾百年就有一次天劫的痛苦。”
“作為非人,天劫不可避免,也只有經歷了天劫,妖靈才能成長。”白姬伸手摸了摸離奴的頭,以示安慰。然後她又道:“可是,我從沒聽說非人歷經天劫時必須齋戒吃素。”
離奴又抹著淚道:“這是我爹生前告訴我的,他說這樣才能平安地渡過天劫。他老人家在一次渡劫齋戒時,耐不住嘴饞,偷吃了一條魚,結果被天雷擊中,千年道行毀於一旦,變回了一隻普通的貓,老死了。我爹臨終前一直告誡我,渡劫時一定要齋戒吃素。”
“呃,離奴老弟,令尊也許只是恰好被天雷擊中,和魚沒有關係的。”元曜忍不住插嘴道。原來,離奴最近悶悶不樂,是因為天劫。
元曜曾聽白姬說過,妖靈都會有天劫,或幾百年一次,或幾千年一次,如果渡過了,妖力就會更進一層,甚至位列仙班。如果渡不過,重則被天雷擊中而死,輕則千百年的修行毀於一旦,變回原形。
離奴瞪了元曜一眼,生氣地道:“我爹說有關係,就有關係!”
元曜不敢作聲了。
白姬、元曜、離奴三人繼續舉箸吃飯,因為菜不合口味,白姬、元曜都沒什麼食欲,因為憂心天劫,離奴也沒什麼胃口,三人味同嚼蠟地吃著。
元曜突然想起了什麼,道:“啊,小生之前在光德坊買了蟹黃畢羅,小生這就去拿來。”
白姬眼前一亮。
離奴生氣地道:“不用去了,我已經扔了。從今天起,縹緲閣中不許吃葷腥,只能吃素。”
元曜無力地坐下,小聲地道:“離奴老弟,暴殄天物,可是會遭雷劈的。”
白姬歎了一口氣,道:“偶爾吃得清淡一些,也不錯。”
“還是主人好。”離奴笑道。然後他又瞪了一眼元曜,道:“不像書呆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吃!”
元曜想反駁,但又不敢反駁,只好悶悶地扒飯。
因為離奴要渡天劫,縹緲閣裡一連吃了五天的素,白姬吃得奄奄無力,元曜吃得滿臉菜色。白姬沒說什麼,元曜也不敢有怨言。
這一天,離奴向白姬告了假,出門去了,傍晚才回來。離奴一回來,就又向白姬告假道:“主人,今天離奴去玄武那裡算了一卦。玄武說離奴五行缺土,必須去山裡渡劫,才能平安。所以,離奴打算請兩個月的假,去山裡渡劫。”
玄武是一隻活了一萬年的烏龜,住在曲江池,和一條蛇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玄武是個話癆,可是和它住在一起的蛇卻十分安靜。玄武見多識廣,非常博學,尤其通曉星象命數、伏羲八卦。而且玄武喜歡煙火俗世,常常化作一個算命先生,游走在長安城中,和挑夫走卒、三姑六婆口沫橫飛地講八卦。人界、非人界的事情沒有玄武不知道的,非人有了迷惑的事情都會去找它解惑。
白姬眼前一亮,笑道:“沒關係,你去吧,去吧。哈哈,哈哈哈——”
元曜也開始傻笑:“哈哈,哈哈哈——”
離奴一頭霧水地道:“咦,主人,書呆子,你們笑什麼?”
白姬趕緊斂容道:“我沒有笑啊。軒之,我有在笑嗎?”
元曜也斂了笑容,道:“離奴老弟,你就安心地去山裡渡劫吧,不必記掛縹緲閣。”
離奴憂愁地道:“我怎麼能不記掛?主人不會做飯,書呆子你又講究什麼‘君子遠庖廚’。我走了,誰給你們做飯吃?”
白姬、元曜趕緊安慰離奴,說他不必記掛太多,渡劫要緊,再怎樣他們也不至於餓死。
“那好吧。希望我回來時,你們不要餓瘦了。”離奴憂愁地道。
離奴做了一頓八道菜的素宴,和白姬、元曜一起吃了,算是給自己餞行。
離奴抹淚道:“我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白姬笑道:“放心,你一定會回來的。”
離奴又抹淚道:“世事難料,萬一我不能回來,死了的話也就罷了,如果變成了一隻普通的貓,主人你一定要把我帶回縹緲閣養著。”
“好。”白姬答應道。
“還有,書呆子,那時我沒有法力了,你可不能欺負我。”
“好。”元曜答應道。
離奴一把抱住了元曜,流淚道:“書呆子,我以前不該總想吃你、總欺負你。如果這次我能安然回來,一定和書呆子你一起睡里間。”
“放心吧,離奴老弟,你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元曜安慰離奴道。
吃過晚飯,離奴收拾出了一個大包袱,裡面裝著他爹告訴他的能夠平安渡過天劫的寶物,如鍋灰、蒜頭、瓦片之類的東西。
離奴踏著夜色,揮淚離開了縹緲閣。
元曜送離奴到巷口,望著一隻黑貓背著一個大包袱漸漸走遠,心中突然有些不舍。老天保佑,願離奴老弟能夠平安渡劫,早日回到縹緲閣。
弦月東升,緋桃盛開,白姬和元曜坐在後院喝酒賞花。
元曜道:“白姬,離奴老弟能夠平安渡過天劫嗎?”
白姬神秘一笑道:“只有天知道。”
“白姬,你也有天劫嗎?”
白姬詭笑道:“當然有。不過,一萬年一次,軒之如果盼著看熱鬧的話,恐怕是趕不上了。”
第二章 春雨
第二天,沒有離奴做早餐,元曜只好去光德坊買了一斤羊肉畢羅當早餐。
元曜一邊啃畢羅,一邊問道:“白姬,午飯和晚飯怎麼辦?也吃畢羅嗎?”
白姬正在考慮的時候,一隻紙鶴飛入了縹緲閣,停在了白姬面前。
元曜在縹緲閣待得久了,也見怪不怪了。這只紙鶴不是哪個非人傳來的訊息,就是哪個有道行的人傳來的訊息。
元曜吃得正歡,不願意放下畢羅。
“軒之,打開看看,念給我聽。”
元曜只好放下畢羅,拿起紙鶴。他打開一看,上面寫著一行秀麗的小楷:“三月雨,結界疏,夜難安枕,望入太平府。令月拜上。”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好奇地問道:“令月是誰?”
白姬道:“太平公主。”
元曜咋舌道:“原來太平公主的芳諱是‘令月’!”
皇族公主,尤其是太平公主這樣尊貴的公主,普通人不能得知其閨名。
白姬沉吟了一會兒,對元曜笑道:“不如,今天去太平府吧。太平府的廚師手藝可是一絕,我們吃了這麼久的素,正好可以大快朵頤。”
“好。不過,太平公主是有事相托,而不是請你飲宴吧?”
白姬笑道:“有什麼關係,辦完了事情,自然要飲宴了。”
“太平公主找你辦什麼事情?”
“修補結界。”白姬道。
元曜不懂,也就不再問了。
三月多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外面飄起了密如牛毛的春雨。
白姬看見下雨了,對元曜道:“軒之,去樓上取兩把紫竹傘。”
“好。”元曜答道,隨即又道,“兩把傘?如今離奴老弟不在,如果小生也陪你去太平府了,誰看店?”
白姬恍然道:“啊,我忘了離奴渡劫去了。”
白姬想了想,道:“那麼,只有煩請另一個人看守店門了。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軒之,你先上去拿傘,我去請看店的人。”
“好。”元曜應了一聲,上樓拿傘去了。
白姬移步去了後院。
元曜在倉庫裡取了兩把紫竹傘下來,大廳中多了一個穿著灰袍的男子。
男子修眉俊目,儀錶非凡,但薄薄的嘴唇有點兒寬。他筆直地站立著,英武挺拔,狷介狂放,給人一種豪爽仗義的感覺。
元曜吃驚地問白姬道:“這位兄台是……”
白姬道:“這位是我的遠親,沈公子。”
灰袍男子抱拳道:“在下姓沈,名樓。”
元曜作了一揖,道:“原來是沈兄。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
沈樓奇道:“咦?你不是姓書,名呆子嗎?”
“沈兄何出此言?”元曜一頭霧水。
“在下常聽那只黑貓一天到晚這麼叫你。”
“唉,難道沈兄也住在縹緲閣?”元曜奇道,他怎麼從來沒見過沈樓?
“算是吧。在下和白姬是遠親,只是客居,客居。”
元曜和沈樓一見如故,還要細敘衷情。白姬不高興了,道:“走吧,軒之,再磨蹭下去,都快中午了。”
元曜只好作罷,道:“待小生回來,再和沈兄細敘。”
沈樓抱拳道:“書老弟,不,元老弟慢走。”
白姬回頭道:“沈君,今日就拜託你照看縹緲閣了。”
沈樓抱拳道:“白姬放心,在下一定會看好縹緲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多謝沈君。”白姬點頭,轉身離開了。
煙雨濛濛,柳色如煙,白姬撐著紫竹傘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元曜跟在她身後。白衣竹傘、古城飛花,與這朦朧的煙雨構成了一幅寂寥而清雅的圖畫。
白姬、元曜來到太平府,兩名宮裝侍女早已迎候在門口。她們向白姬斂衽為禮,道:“公主已等候多時,請隨奴婢入府。”
白姬點頭道:“請帶路。”
白姬、元曜跟隨兩名侍女進入公主府。
元曜很奇怪,兩名侍女雖然走在雨中,但衣衫頭髮都沒有一點兒濕痕。
太平府中飛館生風,重樓起霧,高臺芳樹,花林曲池,看得元曜眼花繚亂。坊間傳言太平公主奢華無度,鋪張靡費,看來果真如此。
轉過一片翠葉如玉的鳳尾竹林,兩名侍女帶白姬、元曜來到一座臨水的軒舍前。
元曜抬頭望去,眼前一道飛瀑如白練般垂下,跳動的水珠折射出柔和的光暈。飛瀑下彙聚成一片幽碧的水潭,如同一塊滑膩厚重的古玉。水潭邊,一架巨大的水車正在咿呀有聲地轉動,水車旁是一座搭建在淺水中的華美軒舍。
華美的軒舍中,珍珠白的簾幕被春風掀起,隱約可見一座水墨畫屏風,屏風後隱約浮現出一個高貴而優雅的身影。
元曜猜測,那應該是太平公主。
八名梳著樂游髻的侍女站在水榭的長廊上,垂首道:“公主有請。”
白姬、元曜走上長廊,白姬收了傘,元曜也收了傘,兩名侍女接過了傘,退下了。
白姬、元曜繼續跟著引路的侍女走在長廊上。
剛一踏入水榭中,兩名侍女倏地變成了兩個薄薄的、手掌大小的紙人,委頓在了地上。元曜吃驚,仔細一看,紙人是用不浸水的油紙裁的,怪不得淋不濕。
白姬笑道:“公主的道術越發精進了。”
遠遠地,太平公主隔著屏風道:“祀人過譽了。”
白姬走向太平公主,元曜跟在她後面,兩人轉過水墨畫屏風,看見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穿著一襲胭脂底色的錦緞宮裝,紅裙上用火色絲線精心繡著九十九朵或開或閉、花姿各異的芍藥。緋色抹胸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姿,半透明雲霧狀的金色披帛包裹著她雪白細長的胳膊和曲線優美的後背。她那長長的拖曳在地的披紗上,以極細的火絨線繡著無數或飛或停、神秘美麗的蝴蝶。
太平公主坐在錦墊上,低垂著頭,飛針走線地繡著一幅約兩尺長的刺繡。
白姬、元曜走過來,太平公主沒有抬頭,仍在飛針走線。
“祀人,你終於來了。”
白姬笑了笑,沒有說話。
祀人?祀人是誰?元曜心中奇怪,難道白姬的真名叫祀人?白姬一直說非人禁止言名,太平公主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太平公主抬起頭,掃了一眼白姬身後的元曜,道:“你是上次的那位書生?”
元曜趕緊作了一揖,道:“小生參見公主。”
“你叫什麼名字?”
“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
“元曜?”太平公主笑道,“果真是結妖緣的名字。”
元曜不敢反駁。
太平公主吩咐道:“來人,賜座,看茶。”
“是。公主。”兩名梳著雙螺髻的紅裙侍女領命退下。
不一會兒,侍女拿來錦墊,端來香茶。
白姬、元曜坐下喝茶。
白姬道:“才雨水時節,公主就讓我來補結界,未免太早了一些。”
太平公主一邊刺繡,一邊道:“本公主叫你來,倒不全是為了修補結界。最近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讓本公主覺得不安。”
白姬一邊喝茶,一邊問道:“什麼事情?”
太平公主抬起頭道:“近來,本公主覺得心情特別愉悅,特別歡暢。”
元曜噴出了一口茶,心情愉悅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嗎?為什麼太平公主反而覺得不安?
太平公主繼續道:“高興的事情,會讓本公主覺得心情快樂。悲傷的事情,也會讓本公主覺得心情快樂。不管是什麼事情,本公主都忍不住想笑,哈哈大笑。前幾日,顯哥哥的一位寵妃歿了,本公主進宮安慰顯哥哥。也不知道為什麼,本公主就在滿臉淚痕的顯哥哥面前哈哈大笑起來,顯哥哥很生氣。母后也把本公主叫去責備了幾句。這一定是妖怪作祟,一定是惡鬼要來吃本公主。”
白姬道:“長安城中,沒有非人能夠闖入我布下的結界。如果太平府的結界被破壞了,我在縹緲閣中會知道。”
太平公主道:“如果不是在太平府,那就是在外面碰上了妖孽。年初,本公主奉母后之命,去感業寺吃齋祈福,會不會是在感業寺時碰上了妖魅?”
白姬道:“我給您的玉墜,您一直佩戴著嗎?”
太平公主點頭道:“一直佩戴著,從未離身。”
“那麼,就不會是惡鬼、妖魅作祟了。”
白姬看了一眼太平公主,微微皺眉道:“仔細一看,您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了。”
太平公主奇道:“哪裡不一樣?最近,母后、薛紹、高戩和侍候本公主的侍女們,也都說本公主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白姬道:“您會開懷地笑了。”
太平公主一愣。
白姬低頭看了一眼太平公主正在繡的圖,問道:“這是什麼?”
這幅刺繡才剛開工,還沒有輪廓,只依稀勾勒出一點兒形狀,像花,像樹,又像鳥獸。
太平公主道:“本公主最近總在夢裡見到一棵樹,覺得很美,就想繡出來。”
“啊?那多繡一幅送給我吧。”白姬笑道。
她開始盤算太平公主的刺繡在市面上能抬到怎樣的天價。
“休想。”太平公主道。她怎麼會不明白奸商心裡的盤算。
“今天既然來了,那我就把結界修補了吧,免得春分時又來一趟。”白姬笑道。
太平公主點頭道:“只有修補了結界,我才能稍微安心一點兒。”
白姬站起身,走到水榭的欄杆邊,欄杆下碧波蕩漾。煙雨迷蒙中,水色如玉,白姬伸手從頭上拔下發簪,刺破了手指。一滴藍色的血沿著瑩白的指尖滴入水中,蕩漾起一圈圈漣漪。
不一會兒,水潭中的水如同燒沸了一般,水波翻滾,波浪滔天。突然,水面嘩啦一聲破開,四條巨大的白龍從水中飛起,躥上了天空。
白龍周身環繞著冰藍色的火焰,龍爪堅實鋒利如山嶽,龍角虯結彎曲如鐮刀。白龍張牙舞爪,盤旋在半空中,發出了一聲聲雄渾而悠長的龍吟。四條白龍在天空盤旋飛舞,消失在了東、南、西、北四個方位。
元曜吃驚地望著天空,張大了嘴。半空中,籠罩在太平府的結界現出了形狀,柔和如水的結界上,奇怪的文字和符號在飛速流動,光華淨澈。四條白龍在結界上遊動,漸漸地融入了文字和符號中,消失無蹤。
約莫一盞茶工夫,結界消失不見了。
水榭外,花樹中,仍是重樓飛閣,煙雨朦朧。
白姬對太平公主笑道:“結界沒有破損多少,看來去年襲擊你的非人也變少了。”
太平公主臉色蒼白,咬緊了嘴唇,道:“只是少了,它們還是會源源不斷地來。從出生到現在,本公主沒有一日安寧。”
白姬道:“這是您的命數,沒有辦法。”
太平公主望著白姬道:“祀人,你會一直守護本公主,直到本公主死去嗎?”
白姬道:“公主,我會遵守約定,在您有生之年,不讓任何非人傷害您。”
“那本公主就放心了。”太平公主道。
太平公主設宴招待白姬和元曜。宴席之上,金乳酥、玉露團、金齏玉膾、生羊膾、飛鸞膾、紅虯脯、鳳凰胎、黃金雞、鯢魚炙、剔縷雞、菊香齏、駝峰炙、醴魚臆等美味佳餚讓人眼花繚亂,食欲大增。
白姬吃得很歡快,元曜也吃得很歡快。酒足飯飽之後,白姬、元曜告辭離去,坐著太平公主安排的馬車回縹緲閣了。
馬車中,元曜對白姬笑道:“小生覺得,我們此行像是騙吃騙喝的神棍。”
白姬笑道:“當神棍也很有趣呀。”
“小生想問一個問題。”
“軒之問吧。”
元曜好奇地問道:“太平公主為什麼總是提心吊膽、害怕妖鬼吃她?難道,她曾經做過什麼錯事嗎?”
白姬搖頭道:“不,太平公主沒有做過錯事,她是在為她的母親承擔‘業’果。”
“武后?”元曜吃驚。
白姬點頭道:“武后。”
元曜不敢妄自議論武后的事情,陷入了沉默。
白姬笑道:“說起來,太平公主和軒之很像。”
元曜吃驚道:“哎?哪裡像?”
“你們都和非人有夙緣。不過,太平公主的遭遇是武后的業報,聚集在她身邊的都是怨戾的惡鬼,或者為復仇,或者為洩憤,想要折磨她、殺死她。而軒之嘛,大概是因為你的名字叫元曜,所以才這麼有妖緣吧。”
“這關小生的名字什麼事情?太平公主真可憐,必須為她的母親承受這麼多。怪不得坊間傳言,她一直鬱鬱寡歡。”元曜憐憫地道。
從小到大,總是有一堆可怕的惡鬼環伺在側,伺機折磨自己、殺死自己,這樣提心吊膽、步步驚心,如處阿鼻地獄,只是想一想都不寒而慄。
白姬道:“太平公主也算是一個堅強的人了。她對她的母親沒有任何怨言,反而她的母親對她充滿了愧疚,想要保護她、彌補她。於是,武后和我定下了契約。我認識太平公主已經二十多年了,從來沒有看見她開懷地笑過,她是一個不會笑的孩子。”
元曜覺得,如果換成他處在太平公主的境地,他也肯定不會笑。一個時刻與恐懼、死亡、憂慮做伴的人,怎麼會笑呢?
元曜道:“今天太平公主笑了,好像還很開心。”
“所以我才有點兒擔心,她自己也覺得不安。”白姬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語地道,“這似乎不像是非人作祟的跡象。”
馬車中陷入了沉默。
元曜似乎還有話想問,白姬看穿了他的心思,道:“軒之,你還有什麼問題?”
“白姬,祀人是你的名字嗎?”
白姬一愣,轉頭望向車窗外,顧左右而言他。
“啊,軒之,雨停了。”
“白姬,原來你叫祀人?好有意思的名字。”
“軒之,我們今天的晚飯吃什麼?”
“咦,不是剛吃過晚飯嗎?”
“明天的早飯吃什麼?”
“明天再說吧。祀人。”
“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
“為什麼?祀人很好聽啊!”
“因為,我討厭這個名字。”
“為什麼?”元曜奇道。
“不許再問了!不然,我就吃了你!”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主必有其僕的緣故,或者反之,白姬的口氣突然變得很像離奴。
“嗯!”小書生乖乖地閉了嘴。
第三章 無憂
白姬、元曜回到縹緲閣時,沈樓正倚在櫃檯邊打瞌睡。
白姬見狀,輕聲咳嗽了一下。
沈樓被驚醒,見白姬、元曜回來了,起身抱拳道:“白姬、元老弟,你們回來了。”
白姬道:“沈君,今天有客人嗎?”
沈樓道:“沒有。不過,胡家的十三郎來過,他好像有事,但聽說你不在,又走了。他留了一句話給你,說明天午後再來造訪。”
“嗯,知道了。”白姬道。她向里間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道:“今天多謝沈君了,無以為謝,縹緲閣中,沈君喜歡什麼,就請拿去,不必客氣。”
沈樓急忙推辭道:“舉手之勞,何必言謝。”
白姬笑道:“這是你的酬勞,不必推辭。”
沈樓摸了摸頭道:“在下是遊俠之人,行走四方,沒有防身的武器頗為不便。如果你能把牆上那把青銅劍送給在下,在下感激不盡。”
大廳南邊的牆壁上,掛著一把戰國時期的青銅短劍。短劍長約一尺七,寬約三寸,劍鞘上鑲嵌著七色寶石。
白姬笑道:“沈君喜歡,那就拿去吧。”
沈樓歡喜地道:“多謝白姬。”
白姬笑了笑,轉身走進了里間,上樓去了。
沈樓得了寶劍,十分歡喜,興致盎然地拉著元曜敘說當年遊俠咸陽的往事。
“當年,在下在咸陽遊俠時,結識了許多綠林朋友,大家意氣相投,情同手足……”
元曜沏了兩杯茶,一杯給沈樓,一杯自己喝,就著春雨聽江湖傳奇。
天色漸漸黑了,沈樓一說起當年行俠仗義的事情,就越說越興奮,停不了口。他乾脆留了下來,和元曜促膝長談。
沈樓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幾壇桂花酒,與元曜在燭火下對飲。
沈樓慷慨激昂,擊盞而歌:“憶昔少年,初入江湖。俠義在胸,快意恩仇。抱劍蘭台,義氣崢嶸衝冠怒;飲馬長河,俠情崔嵬狂嘯歌。一襟青雲,兩袖白雪。仗劍天涯,遊蹤萍寄。”
小書生也吟了一首詩唱和:“刀光劍影江湖夢,展卷揮毫潑墨濃。三尺秋水無情碧,十裡東風斷腸紅。西京歌樓彈長鋏,北邙冷雨濕荒塚。古來多少豪俠事,落筆一笑雲煙中。”
兩人把盞對飲,相視而笑,言談甚歡。
桂花酒雖然甜淡,但是元曜酒量不怎麼好,喝了幾杯就昏昏欲睡了。
“沈兄,明兒再說吧,小生困了……”元曜打了一個哈欠,睡倒在寢具上。
“唉,在下正說到精彩的地方,元老弟你怎麼就睡了?”沈樓失望地道。他推了推元曜,小書生已經開始呼呼地打鼾了。
沈樓只好也躺在元曜身邊睡了。可是,他心中太興奮,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突然,沈樓騰地坐起身來,對著黑暗自言自語地道:“人生如蜉蝣寄羽,朝為青絲,暮成白髮,不可蹉跎,在下要遊俠去!”
沈樓搖醒元曜,道:“元老弟,人生苦短,不可蹉跎,在下要遊俠去,你說可好?”
元曜睡得迷迷糊糊,隨口應道:“遊俠?挺好,去吧,去吧……”
“元老弟,你可願意與在下同去?”
“小生就不去了。不然,離奴老弟會罵小生偷懶不幹活……”元曜迷迷糊糊地道。說完,他又撲倒在枕頭上睡了。
沈樓下定了決心,握拳道:“在下這就去向白姬辭行。”
沈樓走向了里間,元曜趴著呼呼大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有人拍元曜,喊道:“元老弟醒醒,元老弟醒醒……”
元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隻灰色的蛤蟆人立在他的枕邊,正伸出蹼趾拍他的臉。
元曜揉著眼睛坐起身來。
蛤蟆背著一柄青銅短劍,向元曜抱拳,道:“元老弟珍重。後會有期。”
“哎?”元曜一頭霧水。
背劍的蛤蟆一蹦三跳,消失在了縹緲閣中。
“哎?!”元曜再次一頭霧水。
不過,元曜很困,也懶得理會太多,倒頭又睡下了。
天亮之後,元曜起床,沈樓已經不見了。
“沈兄?沈兄,你在哪裡?”元曜在縹緲閣中找了一圈,沒有找到沈樓,心中有些惆悵。
元曜回到大廳,望著酒罈中喝剩的桂花酒,努力地回想昨夜的事情。他依稀記得曾有誰向他辭行,好像是一隻蛤蟆?!
元曜洗漱妥當,打開了店門,陽光照進了縹緲閣。
吃早飯的時候,元曜問白姬道:“沈兄去哪裡了?”
白姬扶額,道:“它不是被軒之攛掇著遊俠去了嗎?”
“小生哪裡有攛掇沈兄去遊俠?”
白姬喝著瓷杯中的桂花酒,道:“也許沒攛掇吧,但是它說和軒之一席暢談之後,就想去遊俠了。生如蜉蝣寄羽,春夏秋冬,轉瞬即逝,想做的事情,應當及時去做,不可蹉跎。”
元曜聞言,也頗有些感慨,道:“希望沈兄能夠快樂地、盡興地遊俠。”
白姬歎了一口氣,道:“它是快樂地遊俠去了,什麼也不管了,可是我怎麼向胤交代?如果胤醒來,發現沈樓不在了,情況就不妙了。”
“胤是誰?沈兄走了,為什麼要向胤交代?”
“胤是沈樓的哥哥,因為某些原因,它不方便露面,一切事情都是沈樓幫它處理。沈樓走了,它會生氣的。”
“那該怎麼辦?”
“既然是軒之把沈樓攛掇走了,那就軒之去道歉吧。”白姬拿出一把鑰匙,遞給元曜,道,“順便把沈樓留下的這把鑰匙交給胤保管。”
“這關小生什麼事?”元曜不想去,只見白姬望著他,黑瞳幽深,眼神莫測,只好接過了鑰匙,道,“好吧,小生去就是了。胤在哪裡?”
“井底。”白姬笑道。
“井底的倉庫裡?”元曜問道。
白姬搖頭道:“不是倉庫裡,是井底。”
“井水裡?”
“嗯。”
元曜冒著冷汗道:“可是,小生不會游泳……”
“不會游泳也可以去。”白姬詭笑。
“白姬,胤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蜃。”
“什麼是蜃?”
“簡單來說,一隻大蛤蜊。”
“它會送小生珍珠嗎?”
“不會,但它會送你一場美夢。”
“真的?”
“真的。”
“沈兄也是蜃嗎?”
“不是,沈樓是一隻蟾蜍。不過,它一直認為自己是胤的親弟弟,也是一隻蜃,所以你千萬不要當著它的面提‘蟾蜍’‘青蛙’‘蛤蟆’,不然它會很不高興。”
“小生知道了。”
白姬笑了。
“小生這就去嗎?”
白姬笑道:“過幾天吧,等月圓的時候。那時候,胤才會醒來。”
“嗯,好。”
白姬、元曜無聲地坐在廊下吃東西,院子中的緋桃樹繁花盛開,落英繽紛。
白姬喝了一口桂花酒,若有所思地道:“軒之,你好像一直在縹緲閣蹉跎光陰呢,難道你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元曜撓頭道:“想做的事情?好像沒有,小生只想一直待在縹緲閣。”
“為什麼?”
“因為待在縹緲閣很有趣,很快樂。”
“軒之,你真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
“古語雲,知足者常樂。”元曜笑道,接著又道,“白姬,如果你能給小生漲一點兒工錢,小生就會更快樂了。”
“休想。”白姬笑眯眯地道,“軒之,古語雲,知足者常樂。”
小書生悶悶地啃了一口櫻桃畢羅,把“真是奸詐貪財的龍妖”這句話連同畢羅一起咽進了肚子中。
中午過後,元曜正拿著雞毛撣子給古董撣灰時,胡十三郎來了。
火紅色的小狐狸走進縹緲閣,端正地坐下,道:“元公子,好久不見了。”
元曜笑道:“啊,是十三郎呀。好久不見了。”
小狐狸怯生生地道:“白姬在嗎?某昨天約好,今天來見她。”
元曜笑道:“白姬在後院曬太陽,小生帶你去。”
“有勞元公子了。”小狐狸怯生生地道。
元曜帶小狐狸走向後院。
後院中,芳草萋萋,三春的陽光如一抹橘色鮫綃,明亮卻微涼。
白姬躺在美人靠上,舒服地眯著眼睛曬太陽。
“白姬,十三郎來了。”元曜道。
白姬回過頭,坐起身來,笑道:“十三郎怎麼有空來縹緲閣玩?”
小狐狸在白姬面前坐下,彬彬有禮地道:“某不是來玩的,某有一件令人困擾的事情無法解決,特來拜託白姬。”
白姬望了小狐狸一眼,道:“十三郎的臉色好像有些憔悴。”
小狐狸伸爪揉了揉臉,道:“唉,某離家出走,已經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裡,某露宿在荒郊野地,寄居在農人的屋簷下、寺廟的祠堂中,苦不堪言。”
白姬好奇地問道:“十三郎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小狐狸又揉臉,道:“事情說起來,話就長了。”
元曜沏來兩杯茶,拿來一些點心,胡十三郎一邊喝茶、吃點心,一邊娓娓道來。
九尾狐王年輕的時候就多愁善感,年老之後,因為操心九尾狐族的興衰,操心兒女的婚姻歸宿,操心孫兒們是否能夠健康長大,更加鬱鬱寡歡,悶悶不樂。狐狸們都勸它想開一點兒,兒孫自有兒孫福,不必操心太多,它也不能釋懷,仍舊愁悶。
去年夏天,胡三娘和夫婿去南海遊玩,遇見了一隻蜃。蜃正在做夢,胡三娘踏入了蜃夢中。蜃夢中仙山縹緲,美如夢幻,山林河澤中生長著各種奇花異草,奔跑著各種珍禽異獸。胡三娘行走其中,驚喜地看見了一棵茂盛的大樹,樹枝雄偉,樹葉翠綠,樹上開滿了金色的花朵,密密麻麻,花色香豔。遠遠望去,像是一件件金色的袈裟掛在樹上。這棵金色的大樹給人以美麗、安詳、聖潔、光明、愉悅的感覺,讓人心曠神怡,煩憂頓消。
胡三娘曾在《因果經》裡見過這種樹,這種樹名叫無憂樹。相傳,如來佛祖就誕生在無憂樹下。無論是人還是非人,只要坐在無憂樹下,就可以忘記所有的煩惱,變得無憂無愁,快快樂樂。
胡三娘想起了憂鬱的父親,就偷偷地摘了一顆無憂樹的果實。
從南海回到翠華山之後,胡三娘將無憂果送給九尾狐王,道:“父親,這是無憂樹上結出的果實,將它埋入土中,待它發芽、長大,就會長成無憂樹。據說,無論是人還是非人,只要坐在無憂樹下,就可以忘記所有的煩惱,變得無憂無愁,快快樂樂。如果擁有了無憂樹,您就再也不會苦惱憂愁了。”
“太好了!”九尾狐王大喜,掃視了眾兒孫一眼,道,“你們誰願意替我種無憂樹?”
一隻火紅色的小狐狸走了出來,怯生生地道:“某雖不才,但願意為父親效勞。”
老狐王很高興,道:“哈哈,十三,還是你最孝順了。你素來勤謹心細,交給你,為父也放心。”
老狐王又誇讚了一番胡十三郎,別的狐狸有些不高興了,竊竊私語:
“十三這傢伙真狡猾,又搶先了一步。”
“十三最愛裝乖賣巧,討老頭子歡心。”
“哼哼,它一定是想做下一任的九尾狐王。”
“十三真討厭……”
小狐狸覺得有些委屈,它只是想為父親分憂,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而已,從來沒有過別的私心。
老狐王維護十三郎,呵斥眾狐狸道:“你們啊你們,十三不過是為我做一點事情,讓我高興,你們就這麼不待見它、猜疑它,真是氣死我了!如果將來哪一天,我不在了,你們怎麼能夠團結友愛,讓九尾狐族更加繁榮昌盛?只怕那時候,九尾狐族將會因為你們互相猜疑、不團結而分崩離析、沒落衰敗,非人界再無九尾狐族的立足之地!”
老狐王說到傷心處,拍著胸口,老淚縱橫。
“唉,一想到這樣的局面,叫人怎麼能不發愁?!愁殺人也,愁殺人也!!”
眾狐狸頓時不敢再說半句話。
胡十三郎種無憂樹的事情就定了下來。
胡十三郎在九尾狐族居住的翠華山中挑選了一處土壤肥沃的山谷,開始種無憂樹。它把無憂樹的果實埋入土中,澆上山泉水,不眠不休地守候著、祈禱著,靜靜地等候發芽。
一個月之後,土壤中破出了一點兒綠芽,小狐狸高興得又蹦又跳,沖入家中告訴老狐王無憂樹發芽了。老狐王很高興,誇讚小狐狸很能幹。眾狐狸有些不高興。
小狐狸更加細心、更加賣力地照顧無憂樹。兩個月之後,樹芽長到了三寸長,多出了四片翡翠色的嫩葉。小狐狸高興得直揉臉,又回家告訴了老狐王。老狐王非常高興,又一次誇獎了小狐狸很能幹。眾狐狸面面相覷,又不高興了。
小狐狸繼續悉心照料無憂樹。可是,有一天,小狐狸從紫竹林取來山泉水,準備澆灌無憂樹時,無憂樹不見了。
小狐狸很著急,找遍了山前山後、山上山下,都沒有找到。最後,小狐狸只好淚汪汪地回家,去向老狐王稟報這個不幸的消息。
老狐王奇怪地道:“好好的,無憂樹怎麼會不見了呢?”
十三郎怯生生地道:“某也不知道,恐怕是被誰偷走了……”
老狐王歎了一口氣,捶著胸發愁,道:“我九尾狐族的地盤,居然有人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闖入,這還得了?!真是愁殺人也,愁殺人也——”
狐狸們紛紛道:“都怪十三玩忽職守,才讓人偷走了無憂樹。”
“九尾狐族的地盤有九重結界,外人絕不可能闖入,八成是十三偷懶,把無憂樹種死了,它害怕父親責罰,故意說是有人偷走了無憂樹。”
“對,一定是這樣。”
“十三,你怎麼能說謊呢?”
“不管怎麼說,都是十三的錯。”
眾狐狸紛紛數落胡十三郎,胡十三郎滿腹委屈,卻是百口莫辯,只能流著淚,小聲地解釋道:“某沒有把無憂樹種死,無憂樹真的不見了!”
眾狐狸表示不相信並認定是胡十三郎把無憂樹給種死了。
狐狸們吵鬧作一團,老狐王見了,捶著胸口歎氣道:“真是愁殺人也,愁殺人也——”
最後,雖然老狐王相信胡十三郎沒有說謊,但是眾狐狸都不相信,明裡暗裡指責胡十三郎。胡十三郎既委屈,又生氣,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
小狐狸揉著臉道:“無憂樹一定是被人偷走了。無論如何,某一定要找回被偷走的無憂樹,大家才會相信某沒有說謊,家父也才會快樂無憂。”
白姬沉吟了一會兒,道:“翠華山是九尾狐族的地盤,遍佈九尾狐族的結界,無論是非人還是人類闖入其中,你們不可能不知道吧?”
小狐狸耷拉下耳朵,道:“事情就是這麼奇怪,某完全沒有感覺到有人入侵,但無憂樹確實不見了。而且,神不知鬼不覺地闖入了結界中的,不是非人,是人。”
白姬奇道:“此話怎講?”
小狐狸凝重地道:“腳印。事後,某回種無憂樹的山谷,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一遍,發現了人類的腳印。”
“人類的腳印?”白姬奇道。
小狐狸點頭:“人類的腳印。”
白姬喝了一口茶,道:“如果留有腳印,那也一定會留下氣味,循著氣味追蹤,不難找到偷走無憂樹的人。”
小狐狸揉臉,道:“那人沒有留下任何氣味。”
白姬笑道:“怎麼會?世界上怎麼會有沒有氣味的人?”
小狐狸道:“真的沒有留下氣味。某猜測,要麼是此人道法高深如李淳風14。要麼,就是有法力高深的非人隱去了他的氣息。”
注釋14:李淳風,唐代傑出的天文學家、數學家、易學家、道士。著有《宅經》《六壬陰陽經》《金鎖流珠引》《太上赤文洞神三篆注》,被尊為風水宗師、六壬祖師。
白姬道:“這也不無可能。”
小狐狸愁眉苦臉地道:“這些日子以來,某四處奔波打聽,連玄武也問過了,始終沒有打探到無憂樹和賊人的下落,甚至連一點兒線索都沒有,真是愁死某了。白姬,縹緲閣能夠實現任何願望,某特意來請你實現某的願望,替某找到無憂樹。”
白姬沉吟了一會兒,道:“好。我替你找無憂樹。不過,你用什麼做報酬呢?”
小狐狸羞澀地道:“這個……這些年來,家父也曾零零碎碎地給了某一些錢,但某都用來買點心吃了,沒有攢下什麼積蓄……”
白姬笑了,抬眸道:“聽說,十三郎的廚藝很好?”
小狐狸羞澀地道:“稱不上好,略會做菜罷了。家父對美食很挑剔,常常愛換口味,某為了它能夠吃得開心,常常去皇宮中的禦膳房、大酒樓的後廚中潛伏,偷偷學做各種菜色,然後回去做給家父吃。”
白姬笑眯眯地道:“如果十三郎留在縹緲閣做兩個月的雜役,我就替你找到無憂樹。”
小狐狸怯生生地道:“只要您能幫某找到無憂樹,洗清某的冤屈,某在縹緲閣做一輩子雜役也沒關係。只是,那只黑貓恐怕容不下某……對了,今天怎麼沒有看見那只臭黑貓?!”
白姬道:“離奴去山裡了,兩個月後才會回來。離奴一走,縹緲閣裡頗缺人手。”
“這樣啊。”小狐狸想了想,羞澀地道,“如果白姬不嫌棄,那某就留在縹緲閣了。”
“太好了。”白姬笑眯眯地道。
小狐狸怯生生地望著白姬:“那無憂樹的事情,就拜託您了。”
白姬點頭笑道:“沒問題。縹緲閣從不拒絕任何人的願望,無論是善良的願望,還是邪惡的願望。”
春日的暖陽下,緋桃花瓣紛飛,白姬的笑容有如夢幻般不真實。
第四章 蛛絲
小狐狸留在了縹緲閣,因為太累了,它吃了一些點心之後,就蜷在緋桃樹下睡覺。
白姬穿戴整齊,出門了。元曜猜測,她可能是去打探無憂樹的下落了。
元曜坐在櫃檯後,托腮望天,浮想聯翩。無憂樹,無憂樹,世上真的有能讓人忘記煩惱、快樂無憂的無憂樹嗎?如果有的話,他也真想去無憂樹下坐一坐。
“元公子,已經申時了,你怎麼不叫醒某呢?”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將元曜從遐想中拉回了現實。
元曜四處一看,空蕩蕩的大廳中沒有人,他將目光下移,才看見了胡十三郎。
胡十三郎坐在地上,身邊放著一隻竹籃。
元曜笑道:“小生見你睡得香甜,就沒有吵醒你。”
小狐狸揉臉道:“某是來打雜的僕役,可不敢偷懶,元公子請一定要對某嚴格一些。剛才,某去廚房轉了一圈,發現除了鹹魚,已經沒有菜了。集市應該還沒散,某去買些菜回來,準備做晚飯。元公子請給某一吊錢。”
“啊,好。”元曜趕緊從櫃檯後翻出一吊錢,放入小狐狸的竹籃裡。
小狐狸怯生生地問道:“請問,白姬的口味是怎樣的?她喜歡吃重口的,還是清淡的?喜歡吃甜的,還是鹹的?喜歡吃葷菜,還是素菜?有沒有什麼最愛吃的?有沒有什麼忌口?”
元曜想了想,道:“白姬不怎麼挑食,沒有特定的喜好和忌口,她什麼都吃,你不必擔心。”
“那元公子你呢?”
元曜笑道:“小生也是什麼都吃,十三郎不必特意費心。”
小狐狸羞澀地道:“那就好,某去買菜了。”
小狐狸用嘴叼起竹籃,向縹緲閣外走去。
元曜想起了什麼,急忙道:“十三郎,等一等。”
小狐狸回頭,放下菜籃。
“元公子還有什麼吩咐嗎?”
“你……你……你就這樣去集市嗎?”元曜覺得,胡十三郎就這樣去集市,一定會被眾人當妖怪追打。當然,它本來也是妖怪。
小狐狸一拍腦袋,道:“某差點兒忘了,去集市要化作人形。”
小狐狸話音剛落,驀地化作了人形。
一個纖細白皙、眉目如畫的俊俏少年出現在元曜眼前。少年足踏烏皮靴,身穿紅綈袍,一雙丹鳳眼眼角微微上翹,眼神溫柔而嫵媚。
“十三郎?!”元曜大吃一驚。
胡十三郎臉微微一紅,羞澀地道:“正是某。某容顏醜陋,嚇到元公子了吧?”
“不,不,小生只是吃驚,沒想到十三郎如此風流俊俏,一表人才,和離奴老弟差不多呢!”
胡十三郎有點兒不高興,道:“請不要把某和那只自大、醜陋的黑貓相提並論!”
“呃,好。”元曜不敢再多言了。
胡十三郎去集市買菜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白姬挽著一隻柳葉籃回來了,口中還哼著輕快的小調。
元曜問道:“白姬,你怎麼這麼高興,莫非你知道無憂樹的下落了?”
白姬將柳葉籃放在櫃檯上,笑道:“九尾狐族最擅長尋物,連它們都找不到無憂樹,我怎麼會找得到呢?”
“你找不到無憂樹,那為什麼還答應十三郎,說會實現它的願望?”
“因為縹緲閣正缺一個做飯的人嘛。”
“難道你在騙十三郎?”元曜有些生氣,這條奸詐的龍妖不會是騙純善的小狐狸替她做白工吧?
白姬笑道:“我怎麼會騙十三郎?我現在雖然還不知道無憂樹在哪裡,但是過幾日,就知道它在哪裡了。”
“為什麼要過幾日才會知道?”元曜好奇地問道。
白姬神秘地笑道:“到時候,軒之就知道了。”
元曜知道白姬雖然行事詭異,但是一向穩妥無差錯,也就不再問了。他低頭望向柳葉籃,看見半籃子彩線,有血赤色、黃金色、荷葉綠、孔雀紫、墨玉藍、月光白、棕褐色。七色彩線極細、極滑,瑩潤而透亮,不像是亞麻線、棉線,也不像是蠶絲。
元曜奇怪地問道:“這是什麼?”
白姬笑道:“我買的蜘蛛絲。”
“你買蜘蛛絲做什麼?”
“刺繡。”
“刺繡?!”
“對,我打算送軒之一條手絹。”
元曜聞言,臉突然紅了。
“你為什麼要送小生手絹?”
白姬詭笑道:“嘻嘻,到時候軒之就知道了。軒之,你喜歡什麼圖案?”
元曜撓頭道:“梅、蘭、竹、菊都可以……”
“那就繡一叢青菊吧。”
“能把離奴老弟也繡上嗎?多日不見,小生怪想它的,以後睹帕如見它。”
“好。”
“把十三郎也繡上去吧。它和離奴老弟總打架,繡在手絹上,它們就不會打起來了。”
“好。”
“把丹陽也繡上吧。”
“好。”
“把小生也繡上,可以嗎?”
“可以。”
“把你也繡上吧。”
“咦,為什麼連我也要繡上去?”
“大家一起繡在上面,更熱鬧。”小書生開心地道。
“嗯,可以。”白姬答應了。
“白姬,繡這麼多東西,你不覺得麻煩嗎?”
白姬詭笑道:“沒事,繡得越多,到時候越安全。”
傍晚時分,白姬、元曜、胡十三郎在後院吃飯。
胡十三郎做了生羊膾、葫蘆鴨、杏酪,還燉了一鍋香濃的烏雞湯。菜肴色、香、味俱全,勾人食欲。元曜狼吞虎嚥,讚不絕口,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縹緲閣吃到不是魚的晚餐。白姬也吃得很歡快,也對十三郎的手藝讚不絕口。
小狐狸羞澀地道:“多謝白姬、元公子誇讚。”
小狐狸在縹緲閣住下來了。它把尋找無憂樹的事情交給了白姬,每天只在縹緲閣勤勞地打雜,用心地做美食。自從小狐狸來打雜之後,小書生動得少了,吃得多了,他覺得自己明顯胖了許多。
小狐狸喜歡花花草草,它把大廳中、里間中、回廊中,甚至廚房中都擺上了盆栽的花花草草。小狐狸喜歡風鈴,它在屋簷下掛了許多它自己磨的貝殼風鈴。風一吹過,丁零零作響。
元曜記得,離奴不是很喜歡花草,因為花粉會讓它打噴嚏。離奴也很討厭有響聲的東西,響聲會讓它受驚、煩躁。
元曜猜測,離奴回來了,看見縹緲閣變成這樣,一定會很生氣。
小狐狸堅決不睡離奴的寢具,道:“那只臭黑貓用過的被子髒死了,某還是和元公子一起睡吧。”
於是,元曜終於不用再獨自提心吊膽地睡在大廳裡了。小狐狸蜷眠在元曜的枕邊,或打呼嚕,或說夢話。這情景雖然也有些詭異,但是元曜還是安心了許多。
這些天來,白姬晚上很少出門,白天也待在縹緲閣中,她在用蜘蛛絲繡花。
白姬似乎完全沒有去找無憂樹的意思,小狐狸也不催促,也不著急。
“十三郎,白姬好像根本沒有替你去找無憂樹。”元曜擔心地道,他總擔心奸詐的龍妖是在騙純善的小狐狸做白工。
“放心吧,元公子,縹緲閣在千妖百鬼中口碑很好,信譽也很好,白姬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人,她說會替某找到無憂樹,就一定會替某找到。”小狐狸並不擔心。它坐在一個火爐邊,火爐上放著一個瓦罐,瓦罐裡煨著雞湯。小狐狸問道,“雞肉似乎已經熟了,元公子來嘗嘗鹹淡?”
“啊,好。”元曜喝了一碗美味香濃的雞湯之後,也就把擔心給忘記了。
這一日是農曆十五,陽光明媚,雲淡風輕,生意冷清的縹緲閣居然次第來了幾名買古玩的客人。
白姬忙著繡花,沒工夫宰客,讓元曜去招呼客人。元曜沒有宰客的惡趣味,老老實實地賣了東西。客人滿意地離去了,他也很開心。
元曜送走客人,剛回到櫃檯後,又來了一位客人,聲音倨傲。
“白姬在嗎?本公子要買東西。”
元曜抬頭一看,居然是張昌宗。
元曜笑道:“白姬在樓上繡花,她交代小生招呼客人。張公子想買什麼,告訴小生就可以了。”
張昌宗厭惡地望著元曜,仿佛在看一件污穢的垃圾,不滿地道:“去叫白姬下來,本公子可不願意和醜八怪說話。”
元曜心中生氣,但念及他是客人,忍下了氣。
“張公子稍候,小生這就去請白姬。”
元曜走進里間,小狐狸正在擦屏風,它見元曜走進來,道:“某聽見有客人來了,元公子怎麼不在大廳招呼?”
元曜鬱悶地道:“有位張公子,嫌棄小生貌醜,要見白姬才肯買東西。”
小狐狸安慰元曜道:“元公子一點兒也不醜,那張公子想必是眼拙了。不勞元公子移步,某去樓上請白姬吧。”
元曜剛要說自己去就可以了,小狐狸已經放下抹布,飛快地上樓了。
小狐狸實在是太勤快了,從掃地、擦灰,到做飯、跑腿,它什麼事情都搶著做,不讓元曜操心。將懶散而倨傲的離奴整天對自己呼來喝去的日子和現在清閒享福的日子比起來,元曜頓時覺得感慨萬千。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非常想念離奴,哪怕它不如小狐狸溫柔勤快,總是無理取鬧,對他呼來喝去。
元曜回到大廳裡,張昌宗在貨架邊徘徊。
元曜道:“白姬一會兒就下來,張公子請先隨意看看好了。”
張昌宗沒有理會元曜。
元曜回到了櫃檯後,低頭看書。
過了片刻,張昌宗問元曜,道:“醜八怪,這個多少銀子?”
元曜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張昌宗是在和他說話,心中十分生氣,但又不敢反駁。他舉目望去,張昌宗手中拿著一個雕漆小盒,盒子中裝著一支碧玉簪。
“八兩銀子。”元曜沒好氣地道。這支碧玉簪成色一般,雕工有些過於誇張了,不是頂好的東西,張昌宗的眼光可真不怎麼樣。
一陣香風襲來,環佩叮咚。
白姬嫋嫋娜娜地走了出來,懷裡抱著一隻火紅色的小狐狸。
張昌宗放下玉簪,迎了上去,深情地道:“白姬,你真美,本公子沒有一時一刻不在想你。”
白姬放下小狐狸,和張昌宗執手凝望,流淚道:“六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相思讓人柔腸寸斷。你上次買的口脂和香粉這麼快就用完了?”
張昌宗也舉袖抹淚,道:“一日作三秋算來,你我已有百年未見了,相思磨人,肝腸寸斷。本公子不是為買口脂和香粉,最近皇宮裡的宴會多了,本公子做了幾件新衣裳,想買一支相稱的玉簪。上次那支玉簪,哥哥很喜歡,本公子送給他了。”
白姬好奇地問道:“皇宮中為什麼宴會多了?”
張昌宗道:“因為太平公主突然變得開朗快樂了,公主心情一好,武后也心情大悅。武后心情大悅,皇宮中的宴會自然就多了。”
白姬微微一怔,道:“太平公主……變得非常快樂?!”
“是啊,公主以前鬱鬱寡歡,喜怒無常,與她相處,讓人無端覺得恐懼壓抑。如今,她容光煥發,笑容滿面,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武后見了,非常高興,說這一定是公主年初去感業寺吃齋,蒙受了佛祖的庇佑。”
白姬笑道:“也許,真是佛祖庇佑吧。六郎想買怎樣的玉簪?”
張昌宗轉身,拿起之前放下的雕漆小盒。
張昌宗剛拿起雕漆小盒,白姬就笑贊道:“六郎真是慧眼識珠,這支碧玉簪可是舉世難尋的珍品,玉質通透無瑕,成色極佳。玉簪的造型優雅而高貴,雕工細緻完美,六郎用來簪發,更顯龍章鳳姿,風度翩翩。”
張昌宗聽了,明顯很滿意,他撫摸著玉簪,問道:“多少銀子?”
白姬以袖掩唇,深情地道:“我對六郎一往情深,也就不報虛價了,二百兩銀子,這是最低的價錢了。”
張昌宗嘴角抽搐,指了指元曜,道:“剛才,這個醜八怪說只要八兩銀子。”
白姬眼神微變,但臉上的笑容還是燦爛如花。
“呃!”元曜頓時冷汗濕襟,他雖然一向不贊成白姬宰客,但是更討厭張昌宗叫他醜八怪,頓時沒好氣地道:“小生剛才說的是匣子的價錢,不知道張公子問的是玉簪。”
張昌宗生氣地道:“本公子買匣子做什麼?本公子問的當然是玉簪!”
元曜沒好氣地道:“您惜字如金,小生難以意會。”
“對著你這個醜八怪,本公子當然惜字如金了。和醜八怪多說一句話,本公子也會變成醜八怪的!”張昌宗厭惡地道,同時把目光轉向了白姬,仿佛多看一眼元曜,他就會變醜。
元曜很生氣,覺得張昌宗真是不可理喻。
白姬笑眯眯地道:“玉簪兩百兩銀子,盒子八兩,六郎買的話,盒子就送給你了,玉石有美顏的功效,以這支玉簪束髮,會讓六郎的容顏更加美麗。”
白姬的聲音縹緲如夢,充滿了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張昌宗聽到“更加美麗”四個字,仿佛著了魔一般,急忙點頭:“好,好,這支玉簪,本公子買下了。”
白姬開心地笑了。
“軒之,把玉簪給張公子包好。”
“更加美麗更加美麗更加美麗……”張昌宗喃喃地念叨,如同中了邪。
元曜覺得有些恐懼。
元曜送張昌宗出了巷子,待他乘上馬車,才回到縹緲閣。
里間中,白姬坐在青玉案邊飛針走線地刺繡,口中哼著輕快的小調。小狐狸沏了一杯香茶,放在青玉案上,然後安靜地坐在一邊看白姬刺繡。
元曜也在白姬對面坐下,看她刺繡。
白姬笑道:“軒之今天也變聰明了。看來,軒之也很有宰客的天分。”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才不會宰客,小生只是不喜歡張公子叫小生‘醜八怪’而已。古語雲,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白姬你這樣宰客圖利,有違古人的教誨。”
白姬笑道:“我又不是君子,我只是一個非人。”
“不管是君子,還是非人,宰客圖利都不對。白姬,你要改掉這個壞習慣。”
“軒之的話是沒錯,可是千年如一日地待在縹緲閣,實在太無趣了,我總得要找點兒樂子吧?不宰客了,我就沒樂趣了。”
“你可以繡花,讀書,養養花草。”
“繡花太傷眼,讀書太費腦,養花草太耗神。”
“宰客難道不費腦耗神嗎?”
“不會啊,對我來說,宰客輕鬆愉快,水到渠成,一點兒也不費腦耗神。”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被噎住了。奸商果然是天生的。
白姬飛針走線地繡花。
小狐狸蜷縮在白姬的腳邊小憩。
元曜坐在白姬對面,看茶煙氤氳,聽風鈴叮噹。
半個時辰之後,白姬放下了針線,吐了一口氣,道:“終於繡完了。”
白姬將一方手絹遞給元曜,問道:“軒之,你看怎麼樣?”
“小生看看。”元曜笑著接過手絹,展開一看,一滴冷汗滑落額頭。
手絹是雨過天青色,長寬半尺有餘,右下角繡了一叢青菊。青菊邊,並排坐著一隻黑貓,一隻紅狐,再往左邊,是一個手持書卷的青衫書生,一個手拿摺扇的華衣公子。這兩人兩獸繡得十分簡單粗獷,有些漫不經心的意味,只占了手絹的三分之一。占了手絹三分之二的圖案是一條栩栩如生、盤旋在天空的白龍。白龍精、氣、神十足,生猛而美麗。白龍的繡工極其精細逼真,連盤旋如珊瑚的犄角、須張如戟的鬣鬃、光澈如琉璃的鱗甲上的每一處細節都處理得惟妙惟肖、生動細膩。襯托白龍風姿的雲霧嫋繞飄逸,也繡得十分用心、十分細緻。
“軒之,繡得好看嗎?”白姬笑眯眯地問道。
元曜冒冷汗,指著手絹上的白龍道:“這白龍繡得也太用心了吧?!”
“因為繡自己,不知不覺,就用心了。”
“可是,為什麼離奴老弟、十三郎、小生、丹陽卻繡得這麼敷衍了事?”
白姬以袖掩面,道:“這個嘛,繡白龍的工藝太複雜了,時間又有限,顧不上一些無關緊要的背景了。”
元曜挫敗。原來,離奴、十三郎、韋彥和他都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這條龍妖不僅奸詐、懶惰,還非常自戀、自大。
“怎麼看,這幅繡圖的背景都應該是白龍吧?!”元曜在心中咆哮道。
“怎麼,軒之不喜歡這條手絹嗎?”白姬見元曜嘴角微微抽搐,問道。
“不,挺好的,多謝白姬,小生很喜歡。”元曜趕緊道。算了,算了,不管怎麼說,這手絹好歹也是白姬辛苦繡出來的,不好太苛責,辜負了她的一番心意。
白姬高興地道:“軒之喜歡就好。記住,要隨身帶著。”
“嗯。好。”元曜的臉莫名紅了。
第五章 海市
月圓如鏡,花枝紛繁。一陣夜風吹過庭院,屋簷下的風鈴丁零零作響。
元曜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風鈴聲吵醒。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風鈴聲中,似乎有誰在叫他。
“軒之,來井邊。”
元曜起身披衣,走向了後院。
大廳中,寢具上,只剩小狐狸蜷縮在被子的一角,睡得正香甜。
月光如銀,清輝遍地。
夜風吹過庭院,青草起伏,桃花紛飛。
桃花樹下,站著一個白衣黑髮的女人,她身姿婀娜,雪白的披帛拖曳在地上,如水流動。她微微仰頭,望著一枝滿是花苞的桃花,似乎在等待桃花盛開。
元曜以為是女鬼,有些害怕,轉身想回大廳繼續睡覺。
女鬼叫住了他,道:“軒之,既然來了,怎麼又要回去?”
元曜聽到聲音,才放下了心,轉身走向桃樹,道:“原來是白姬,嚇死小生了。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覺?”
白姬笑道:“我在等軒之。”
“你等小生做什麼?”
白姬掩唇笑道:“今夜是月圓之夜,軒之必須去井底呀。”
元曜一拍頭,想起來了。
“是呢,小生還得去井底呢。”
白姬詭笑道:“嗯,軒之是要去井底呢。”
“那小生這就去了。”元曜走到井邊,就要往下跳。
白姬急忙拉住元曜,道:“軒之且慢。”
“嗯?”元曜回頭。
“咳咳,軒之見到胤,除了交代沈樓的去向、轉交鑰匙之外,還請幫我問一件事情。”
“什麼事?”
“無憂樹的下落。”
元曜奇道:“無憂樹的下落,為什麼要問胤?”
白姬笑道:“無憂樹來自蜃夢中,自然只有蜃才知道它的下落。”
“哦,好。”元曜答應了。原來,白姬不去找無憂樹,是在等月圓之夜,去井底問蜃。不,是讓他去井底問蜃。元曜想了想,又問道:“胤是怎樣的一個人?”
“胤是一個溫柔而優雅的人。”
“你曾經說過,蜃會送小生一場美夢吧?”
“嗯。夢是一定會有的。不過,白色是一場美夢,紅色是一場噩夢,就看軒之的運氣了。”
“什麼意思?”元曜奇道。
白姬沒有回答元曜,問起了別的。
“軒之,鑰匙和手帕帶了嗎?”
元曜摸了摸胸口,答道:“都帶了。”
“嗯。去吧。軒之。”
“好。”
元曜站在井邊,望向井中,水井幽深不見底,一陣寒氣撲面而來。元曜又不敢跳了,踟躕道:“小生……小生……有些不敢下去……”
白姬笑道:“那我幫軒之一把吧。”
“好。你怎麼幫小生?”
啪!白姬伸手,從元曜身後將他推入了井中。
“就這麼幫啊。”白姬笑眯眯地道。
“啊——”元曜的驚叫聲從井底飄上來,回音蕩漾。最後,撲通——嘩啦——兩聲響起,井底就再也沒了聲音。
白姬站在井邊,對著滿月打了一個哈欠。
“春日宜眠。困死了,還是睡覺去吧。”
白姬飄去睡覺了。
庭院中空剩桃花綻放,紛紛如雪。
元曜掉入井水中,如同一枚秤砣沉入了井底。他的口中吐出一串串水泡,雖然大量井水灌入口鼻中,卻沒有難以呼吸的感覺。
元曜吐著水泡漂蕩在水中,水中有幽藍色的光線,倒也隱約能夠看清周圍的情形。四周一望無際,感覺不像是井底,倒像是海底。水草搖曳,珊瑚叢立,不時有尾鰭上發著熒光的遊魚從元曜身邊經過。小魚們鑽進元曜的衣袖中,又從他的衣領鑽出來,飛快地遊走了。
元曜覺得很有趣,就跟著魚群一起遊。元曜遊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了一片綿延的宮室。華美的宮室中隱約散發出七彩光暈,照徹了黑暗的水底。
一名童子站在巍峨的宮門外,穿著一件五彩斑斕的衣裳,梳著雙髻,手裡提著一盞橘紅色的燈籠。
小童看見元曜,笑著招呼道:“肯定是元公子了。”
元曜奇道:“你怎麼知道小生姓元?”
小童笑道:“之前,白姬大人傳信,說是元公子今夜要進入海市造訪我家主人。我家主人特意命我在此迎接。”
“你家主人是胤嗎?”元曜問道。
小童笑道:“正是呢。元公子請隨我來吧。”
元曜跟隨提燈的小童進入宮門,一路穿過了九重華麗氣派的宮殿,兩邊還有無數宮殿無限延伸。一路所見,白玉為階,黃金做壁,雲母砌屏,明珠引燈,水晶、瑪瑙、琥珀、珍珠、珊瑚、象牙、翡翠、貓眼石、祖母綠棄擲滿地,堆積如山。
元曜不由得咋舌,這只蜃也太富有了吧?!不過,一路上不見半個人影,這偌大的宮室就只有這只蜃獨自居住嗎?
小童領元曜來到最深處的一座宮殿,在殿門處停下了腳步。
元曜從殿門望進去,只能看見一座八折雲母屏風。透過屏風之間的縫隙,隱約可以看見一個綽約的身影。
小童並不踏入宮殿,他站在門檻邊,垂首道:“主人,元公子來了。”
“請元公子進來吧。”一個溫柔的男聲從屏風後響起。
小童向元曜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道:“元公子請進吧。”
元曜踏進了宮殿中,小童退下了。
元曜走入宮殿中,轉過屏風,他已經做好了會看見一隻大蛤蜊或者一個奇形怪狀的人的心理準備。但是,在他看見胤時,還是不由得張大了嘴,並且無法移開視線。
胤穿著一身孔雀紫的華麗服飾,厚重的華服一層一層地拖曳在地上,上面繡著繁複的圖案,幽暗而繁麗。
胤的容顏十分美麗,膚如珍珠,鼻如懸膽,五官如同手藝高超的匠人精心雕刻的傑作,完美得無可挑剔。
胤的眼眸是紫羅蘭色,溫柔而清淺。胤的頭髮很長很長,白如冰雪,披散在幽麗的華服上,盤旋在地上,看上去十分詭麗。
元曜從未見過這麼美的人,一瞬間看得怔住,忘了說話。這個人真美,美得如此不真實,仿佛一場虛無的夢境。
胤笑道:“我叫沈胤,元公子請坐。胤本該站起來迎接,才合禮數,但是胤不良於行,只好坐著了,元公子勿怪。”
元曜這才回過神來,道:“啊,哪裡哪裡,胤兄客氣了。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胤兄就叫小生軒之吧。”
原來,這麼美麗的人竟無法行走。元曜覺得有些悲傷難過。白姬說沈胤因為某些原因將一切事情都交給沈樓打理,這個“某些原因”大概就是指他不良於行吧。
沈胤溫柔地道:“那軒之請坐。”
“好。”元曜在沈胤對面坐下。
元曜拿出鑰匙,交給沈胤,將沈樓去遊俠的事情和盤托出。
沈胤捧著鑰匙,淚流滿面地道:“軒之,你為什麼要攛掇小樓去遊俠?江湖兇險,人世艱難,我就這麼一個弟弟,萬一他路上有個三長兩短,叫我一個人怎麼活得下去?”
元曜趕緊解釋道:“小生沒有攛掇沈兄去遊俠,小生睡了一覺,沈兄就不見了。”
沈胤沒有繼續責怪元曜,他只是長籲短歎,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溫柔的悲傷。
沈胤溫和知禮,很好說話,為什麼白姬會犯愁不知道該怎樣跟他交代呢?元曜暗暗奇怪,他想起了白姬交代的另一個任務,開口道:“胤兄,白姬托小生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沈胤問道。
“事情是這樣的……”元曜向沈胤說了九尾狐王得到無憂果後,胡十三郎栽種無憂樹、弄丟無憂樹的經過。
“無憂樹也許是被人竊去了,至今不知下落,白姬想向你打聽無憂樹的下落。”
沈胤道:“無憂樹確實是蜃夢裡的東西。既然白姬想知道,那我就幫她找一找吧。”
知道無憂樹的下落,胡十三郎一定會很開心。元曜高興地道:“如此,小生先謝過胤兄了。”
沈胤笑道:“軒之不必客氣。”
沈胤從衣袖中拿出一個紫色的水晶球,雙手虛托在球下。水晶球緩緩浮上半空,發出柔和的光暈。
元曜望著水晶球,水晶球中浮現出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林,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諸山,最後畫面定格在一棵枝繁葉茂、金花燦爛的大樹上。
那就是無憂樹嗎?好美!元曜吃驚地張大了嘴。不過,這棵美麗的金色大樹位於茫茫大海中,四周雲霧繚繞,看起來不像是在長安。
“這是蜃夢中的無憂樹,胡三娘就是從這棵樹上摘走了無憂果。借由這棵無憂樹的氣息,可以得知流落人間的無憂樹的下落。”沈胤一邊緩緩地道,一邊閉上了雙眼。
在沈胤閉上雙眼的刹那水晶球上倏然睜開了一隻眼睛,紫瞳灼灼如妖,說不出的詭異。
“娘哎!”元曜嚇得連退三步,指著水晶球,顫聲道,“球長眼睛了!球長眼睛了呀!”
“咳咳,軒之,那是我的眼睛。”沈胤閉著眼睛道。
“啊!胤兄,你的眼睛怎麼跑到水晶球上去了?嚇死小生了!”元曜驚魂未定。
沈胤答道:“我在找無憂樹。”
水晶球上紫光閃爍,球中的場景開始變化,從海洋到陸地,穿過山巒、平原、沼澤、河流,最後定格在了一座繁華的城市中。
元曜仔細看去,這座城市無比眼熟,正是長安。
水晶球中的畫面不再變化,那只紫瞳幽光灼灼,十分懾人。
元曜等待沈胤找出無憂樹的具體位置。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沈胤光潔的額頭上開始浸出汗水,唇色也漸漸變得蒼白。
突然間,沒有任何徵兆的,水晶球上的眼睛消失了,長安消失了,變得一片空白。
“胤兄,怎麼樣?無憂樹在哪裡?”元曜問道。
沈胤虛弱地道:“無憂樹的氣息在長安,但我用盡力量也無法找到它。”
“怎麼會這樣?”
“不知道,我依稀能感到一股非常強大的靈力隔絕了無憂樹的氣息……”沈胤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光潔的額頭上有青筋漸漸凸起,他看起來非常難受,似乎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胤兄,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元曜擔心地道。
沈胤艱難地道:“不好了,他要出來了!軒之,快離開這座大殿,快——快——”
沈胤銀白如霜雪的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變成血紅色,如同燃燒的火焰。
“哎?”元曜吃驚,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沈胤猛地睜開眼睛,紫羅蘭色的眼睛變得血紅,美麗的臉龐也變得猙獰而扭曲。
沈胤怒視元曜,之前溫柔的聲音變得粗獷而兇惡,仿佛換了一個人。
“太可惡了!太可惡了!你這書生,竟敢騙走小樓?!”
元曜不明所以,賠笑解釋道:“胤兄,剛才小生已經解釋過了,沈樓兄去遊俠,不關小生的事。”
沈胤笑得陰邪,語氣兇狠地道:“哼!詭詞狡辯!如果不是你這傢伙調唆,小樓怎麼會去遊俠?你把小樓騙走了,那你就留下來代替小樓吧!”
元曜賠笑道:“胤兄不要開玩笑,小生不能留在井底……”
沈胤笑容猙獰,惡狠狠地道:“哼!那可由不得你!”
元曜一怔,沈胤怎麼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元曜正在疑惑,宮殿四周突然湧出大片白霧。白霧源源不斷,迅速包圍了元曜和沈胤。
沈胤美麗的臉龐突然扭曲,五官錯位,嘴唇豁裂開來,露出尖利的獠牙。它伸出血紅的舌頭舔舐嘴唇,口涎四溢:“吃了你,你就會留下了……”
元曜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優雅的白髮公子變成了一個可怖的紅毛蜃怪,頓時覺得頭皮發麻,雙腿發抖。
元曜拔腿想逃,但地上的白霧幻化成一隻只蒼白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腳踝,讓他無法動彈。
紅毛蜃怪爬向元曜,舌頭伸出,口涎四溢。
“好想吃人,好想吃人,美味的人類……”
元曜怕得要死,卻又跑不掉,只好哭喪著臉賠笑道:“小生太瘦,不好吃……胤兄,你不要嚇唬小生了,這個玩笑一點兒也不好笑……”
紅毛蜃怪惡狠狠地道:“哼哼,誰和你開玩笑?!你的頭骨形狀倒是不錯,我正好缺一個燭臺,看來還不能嚼爛了!”
隨著紅毛蜃怪靠近,一股極腥膻的味道湧入了元曜鼻中,噁心得他想吐,嚇得他幾乎暈厥。
元曜拼命地抬腳,腳卻無法動彈,他心中恐懼至極,叫道:“救——救命——”
元曜話音剛落,他胸口的位置閃爍出五彩光華,有兩人三獸浮現在了半空中,一條白龍,一個青衫書生,一個華衣公子,一隻黑貓,一隻紅狐。仔細看去,它們都是手帕上繡的圖案。
白龍神氣活現,盤旋飛舞,卷向紅毛蜃怪。紅毛蜃怪往後退了三步,它擺出了攻擊的姿勢,箕踞在地,張大了嘴,發出一聲如鈍器擊牆的聲音。
白龍生猛地盤旋飛舞,也張開大口,發出一聲雄渾震耳的龍吟。
元曜嚇得魂飛魄散,僵立著無法動彈。他眼看著蜃怪和龍妖對峙著,互不相讓,大戰一觸即發。
白龍吟嘯著卷向蜃怪,蜃怪眥目,張開大口,將白龍吞入了口中。
元曜流淚,叫道:“白姬,你死得好慘!”
元曜話音未落,白龍散作蛛絲,從蜃怪的齒縫中溢出,一圈一圈地纏上了蜃怪的身體。不多時,蜃怪就被蛛絲纏成了一個大繭,無法動彈。
與此同時,元曜腳上的束縛消失了。線繡的青衣書生、華衣公子、小黑貓、小紅狐繞著蜃怪轉圈。
蜃怪在蛛絲中憤怒地掙扎,叫道:“太可惡了!太可惡了!啊,我要吃了你們——”
青衣書生、華衣公子、小黑貓、小紅狐一哄而散,向殿門逃竄而去。
元曜怔怔地站在白霧彌漫的大殿中,見線繡的人和獸都逃走了,才反應過來,拔腿追了出去。
“哎,你們不要丟下小生,等等小生啊!”
元曜跟著線繡的人和獸跑出大殿,在長廊中疾走。
“太可惡了!太可惡了!啊,我要吃了你們——”蜃怪憤怒的嘶吼被拋在了後面,漸漸模糊。
一路跑去,眼前的景象讓元曜大吃一驚,白玉為階,黃金做壁,雲母砌屏,明珠引燈的華美宮殿都不見了,眼前只有一片斷壁殘垣、荒煙蔓草的廢墟。之前,華殿中棄置成堆的金銀珠寶全都變成了白骨堆、腐屍堆,讓人頭皮發麻。
元曜提心吊膽地往外走,感覺迷路了,找不到出口,不由得害怕。在轉過一個彎的時候,元曜和一條五彩斑斕的魚撞了一個滿懷。
元曜嚇了一跳,那五彩魚也嚇了一跳,但看清是元曜,它舒了一口氣,口吐人言。
“原來是元公子。”
元曜一聽聲音,竟是之前帶他去見胤的小童,不由得張大了嘴。
五彩魚打量四周,歎了一口氣,道:“唉,看這情形,紅色的主人又醒了,恐怕又要鬧騰許久。元公子,您還是趕快離開為妙。”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好像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五彩魚道:“那您請隨我來。我送您去海市的出口。您是縹緲閣來的客人,可不能被主人給吃了。”
“好,好,多謝魚老弟。”元曜忙不迭地答應。
五彩魚帶領元曜往外走去,線繡的青衣書生、華衣公子、小黑貓、小紅狐圍著兩人轉圈。元曜不時能踩到骷髏和腐屍,害怕得連衣袖都在微微發抖,問道:“魚老弟,這裡怎麼這麼多白骨?小生剛才進來時好像沒看見……”
“啊,這些呀,這些都是被紅色的主人吃掉的人。”五彩魚不以為意地道。
“紅色的主人?難道你還有幾種顏色的主人?”元曜奇道。
五彩魚道:“我有兩種顏色的主人,元公子今夜不是也見到了嗎?白色的主人美麗優雅、善良溫柔,他醒著的時候,海市就是一片華美如夢的宮殿。嘿嘿,連我都變成了可愛的小童。紅色的主人殘暴恐怖,喜歡吃人,他醒著的時候,海市就是一片堆滿白骨的廢墟。唉,他一醒來,連我也得東躲西藏。”
“啊,原來有兩個胤兄?”元曜咋舌。他想起白姬說過的話,夢是一定會有的,不過,白色是一場美夢,紅色是一場噩夢,就看軒之的運氣了。元曜不由得生氣。原來,那條奸詐的龍妖怕下來遇見紅色的蜃怪,就推他來送死。
五彩魚道:“不,主人只有一個,只是有時候性情溫柔,有時候性情殘暴。”
說話間,五彩魚帶著元曜離開了海市,周圍又變成了一片無垠的幽藍色。
在一處山丘狀的地方,五彩魚停下,道:“元公子,出口就是這裡了。”
元曜四下張望,疑惑地道:“哪裡有出口?小生怎麼沒看見?”
五彩魚道:“元公子,您抬頭往上看。”
元曜抬頭,一片無垠的幽藍中,浮現出一輪皎潔而美麗的滿月。
五彩魚道:“那就是您下來的井口了。”
元曜手搭涼棚一望,犯愁了。
“那麼高,小生怎麼上去?”
元曜話音剛落,線繡的青衣書生、華衣公子、小黑貓、小紅狐散作了蛛絲,蛛絲飛快地結扣,盤作懸梯。一條懸梯緩緩向上延伸,直奔滿月而去。
當繩梯最下端的一段梯格也上升到空中時,反應遲鈍的小書生總算明白他必須爬上去,才能回到縹緲閣。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不擅長爬梯,又有些恐高,敢問魚老弟,可還有其他回縹緲閣的捷徑?”
五彩魚搖頭道:“沒有捷徑呢。要回縹緲閣,只能爬上去,元公子加油。”
元曜無法,只得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蛛絲,踩上了繩梯。元曜硬著頭皮往上爬,爬了十來步時,他低頭一看,五彩魚還在原地目送他。
元曜揮手道:“魚老弟,小生告辭了,你也請回吧。”
五彩魚在下面揮鰭,大聲道:“好。元公子再見,下次還來海市玩!”
元曜差點兒一腳踏空。無論如何,打死他,他也不敢再來這嚇死人的海市了。
第六章 太平
元曜踩著蛛絲懸梯,一步一步向上爬去。他累得氣喘吁吁,只敢向上看,不敢往下瞅。四周的顏色也漸漸變化,由幽藍色變成深藍色、瑩藍色、淺藍色。眼前一片絢爛的白光過後,嘩啦一聲,元曜離開了水面,回到了空氣中。
借著月光望去,元曜發現自己置身在逼仄幽冷的井底,身子一半探出水面,一半泡在水中,全身都濕透了。不過,幸運的是蛛絲懸梯仍然向上延伸,他只要再爬二十來步,就能出井底了。
元曜顧不得疲乏與寒冷,急忙向上爬去。他只想趕快回到地面,換上乾淨衣裳,喝上一杯熱茶。
元曜疾步向上攀去,看見最後一步梯格時,他淚流滿面。因為蛛絲不夠,繩梯的頂端離井口還有半米。那條自戀自大的龍妖只顧著繡龍,對其餘的圖案馬虎了事,導致現在蛛絲不夠長,繩梯結不到井口。
元曜被懸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乾著急。
是就這麼等天亮,待白姬來拉他,還是冒險躍出井去?元曜思前想後,左右為難。
一陣寒風從井底騰起,元曜打了一個哆嗦的同時,也拿定了主意。他一手抓著繩梯,一手探向井沿,試圖攀上去。
從繩梯到井沿不過半米,一米高,換成身手靈活的習武之人,一個翻身躍起就上去了。但是元曜是個書生,又膽小,他畏首畏尾地折騰了半天,還是上不去,不過雙手勉強攀住井沿了。
大廳裡,胡十三郎醒了兩次,元曜都不在。第一次,小狐狸以為元曜如廁去了,沒有在意。但第二次醒來時,它還是沒有看見元曜,不由得有些擔心。
小狐狸起身,沿著回廊往後院一路找尋元曜。
“元公子……元公子……”
碧草萋萋,樹影斑駁,庭院裡安靜如死。小狐狸雖然有些害怕,但又擔心元曜,還是走進了碧草中,輕聲地呼喚道:“元公子在後院嗎?元公子,你在哪裡?”
水井中傳來窸窣的響動,小狐狸猛然回頭,但見水井中爬出一個濕漉漉的、披頭散髮的黑影,沖著它幽幽地道:“十……三……郎……”
“啊!”小狐狸嚇得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元曜好不容易從井中爬出來,看見胡十三郎在後院,本想叫它拉他一把。誰知,他剛開口,小狐狸就嚇暈了。
元曜掙扎著爬出井口,趕緊爬到小狐狸身邊,喊道:“十三郎,十三郎……”
小狐狸倒在草叢中,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元曜搖晃小狐狸,流淚道:“十三郎醒醒,你不要嚇唬小生!”
小狐狸沒有反應,昏迷如死。
元曜只好把小狐狸抱回大廳,放回被子上。元曜換下濕衣服,又哭了一會兒,他太累了,也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小狐狸還是僵臥不醒。
白姬看了,搖扇道:“看這情形,恐怕是被嚇走了魂。”
元曜流淚自責道:“都是小生不好,嚇到了十三郎。”
白姬安慰元曜道:“事到如今,軒之自責也沒用。”
“那小生去請個大夫來?”
白姬搖扇道:“弄丟了魂魄,請大夫來也沒用。”
“那小生去江城觀請個道士來給十三郎作法收魂?”
白姬搖扇道:“道士來了,會把十三郎給收走。”
元曜愁眉苦臉地道:“那該怎麼辦?”
白姬想了想,道:“我記得,太平公主有三粒回魂丹,是世間不可多得的靈藥。你去向她討一粒來,給十三郎吃下,十三郎就能醒過來了。”
元曜犯難了,道:“太平公主尊貴無雙,小生一介平民,怎能輕易得見她的玉顏?更何況,這樣珍貴的寶物,太平公主怎肯賜給小生?”
“無妨,我給軒之一張拜帖,你拿著拜帖去公主府,她一定會見你。至於她給不給回魂丹,就看軒之的造化了。”
元曜還是犯難道:“雖然有拜帖,但是小生兩手空空地去拜會,似乎不合禮數。”
按照唐朝的禮數,持帖去拜會他人,尤其是地位尊貴的人,總要隨拜帖贈送一些禮物才合規矩。對方身份越尊貴,禮物就應該越貴重。元曜的目的是去討回魂丹,禮物應該更貴重豐厚。元曜沒有禮物能送,想讓白姬破財送禮。
“啊,送禮啊,那就去後院折一枝桃花吧。軒之再配上一首寫春日的小詩,既風雅,又別致。”一毛不拔的奸詐龍妖如此道。
元曜只好去後院折桃花,他折了一枝桃花回來,稍微修剪了一下,又鋪紙研墨,寫了一首小詩:“啼鳥歸江岸,枝頭綠芽短。殘雪積虛閣,紅萼未宜簪。”
白姬坐在青玉案邊看元曜忙碌,神色有些凝重。
“軒之,胤真的說他無法找到無憂樹?”
元曜已經把昨夜入海市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白姬。
元曜一愣,點頭道:“沒錯。胤兄說,他能感到無憂樹的氣息在長安,但是一股非常強大的靈力隔斷了無憂樹的氣息。”
白姬神色凝重,道:“長安城中,具有能讓胤都覺得強大的靈力的非人屈指可數,如果真是它們中的一個竊走了無憂樹,即使我出面,要拿回無憂樹也不太容易。”
“咦?離奴老弟不是總說你是長安城中最老的、最強大的非人嗎?原來,你也有忌憚的非人?”
白姬笑道:“軒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沒有誰堪稱最強大。長安城中,每一個非人都有自己的勢力範圍,互相不可越界,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如果強行越界行事,無論是誰,無論成敗,都要付出代價。”
元曜撓頭道:“聽起來,好像很複雜。小生還以為你最老、法力最強大,所以無所不能呢。”
“咳咳,軒之,我不是最老,而是活得最長。”
元曜撓頭道:“最老和活得最長不是一回事嗎?”
白姬搖扇,笑了:“對於女性非人,這二者還是有著微妙的區別。”
元曜一頭冷汗,這條老得不能再老的龍妖也討厭被人說老嗎?看來,女人和女非人,骨子裡都是一樣。
“白姬,聽你說起來,似乎找回無憂樹很困難。”
白姬搖扇道:“再困難,我也會找回無憂樹。因為這是十三郎的願望。”
“你不害怕比你更強大的非人嗎?”
“有軒之在,我不怕。”
莫名地,元曜的臉紅了。
“為什麼小生在,你就不害怕?”
白姬笑眯眯地道:“因為,遇見危險,我會先派軒之出馬。”
“白姬,非人之間的鬥法,請不要拿弱小的人類去做無謂的犧牲!”元曜生氣地道。
“嘻嘻。”白姬詭笑。
元曜弄好了花枝和詩箋,拿著拜帖準備出門。
“白姬,你不和小生一起去公主府嗎?”
白姬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道:“不了。我得出去一趟,去弄清楚無憂樹在不在屈指可數的那幾個非人手中。”
“那小生就去公主府了。”元曜離開了縹緲閣。
元曜走在路上時,還在擔心太平公主不在府中,但是來到太平府外,就放心了。
太平府外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許多人拿著禮盒和拜帖等著進去拜會。太平公主權傾朝野,涉足政治,官吏、士人無不巴結奉承她,以求仕途顯達。
元曜一看這架勢,就猜到太平公主在府中了,頓時松了一口氣,但同時又犯愁,拜會的人這麼多,他得等到什麼時候?
念及小狐狸昏迷不醒,生死未蔔,等著回魂丹救命,不能耽誤,元曜就硬著頭皮、厚著臉皮擠上前,將拜帖和桃花塞給門口的管事,道:“小生從縹緲閣來,請求拜見太平公主。”
眾人見元曜遞上來的禮物是桃花,頓時哈哈大笑。世人皆知,太平公主奢華無度,性喜靡費,前來拜會者無不呈上豐厚的財物、珍貴的異寶,越貴重越容易得召見。這窮書生拿一枝桃花就想進太平府,未免太可笑了。
管事並沒有笑,他鄭重地接過元曜的拜帖,躬身道:“公子請進。”
“哎?”元曜吃驚,他以為怎麼都要等上幾個時辰,才能進太平府。
管事客氣地道:“公主吩咐過,持縹緲閣拜帖來的客人,隨時可以引見入府。”
門口等候的人紛紛不滿,有人小聲地抱怨道:
“不是說太平公主玉體抱恙嗎?怎麼這個書生倒能進去?”
“我們等了三天,都不許入府,為什麼這個小子一來,就讓他進去?”
“你才等了三天,老朽都等了十幾天了!”
見眾人開始喧嘩,一名威武的護院頭領站出來,怒喝道:“敢在公主府外喧嘩者,亂棍打走!”
眾人聞言,不敢作聲了。
元曜跟著管事走進太平府,穿過重樓疊閣,山石亭台,來到他上次到過的水榭前。
管事在水榭前站住,對元曜道:“公子請稍候,小人進去通報。”
“有勞。”元曜道。
元曜等了一會兒,管事和兩名梳著墮馬髻、穿著榴紅色宮裝的侍女出來了。
管事道:“公主請公子進去相見。”
“有勞了。”元曜笑道。
管事行了一禮,逕自去了。
兩名侍女對元曜道:“公子請隨奴婢來。”
“有勞兩位姐姐帶路。”元曜道。
兩名侍女帶元曜穿過長長的浮廊,進入水榭中。
元曜遠遠望去,只見太平公主穿著一身松煙色華服,懶洋洋地倚坐在一張美人靠上。她手裡拿著一枝桃花,一張詩箋,正在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
元曜一頭冷汗,太平公主在笑什麼?是嫌棄桃花太寒磣,還是嫌棄他寫的詩太糟糕?
元曜緊張地走上前,作了一揖。
“小生參見公主。”
太平公主美眸微抬,望了一眼元曜,哈哈大笑:“你就是上次跟祀人來的那個妖緣公子吧?哈哈哈——”
“小生叫元曜,字軒之。”元曜糾正太平公主錯誤的記憶。
“哈哈,不管叫什麼,反正就是你——哈哈哈——”
元曜再次冷汗,他說的話有什麼好笑的?她的笑聲真讓他毛骨悚然。
太平公主道:“妖緣,你來太平府幹什麼?哈哈哈——”
元曜糾正道:“是元曜。是這樣的,小生的一位朋友受了驚嚇,失了魂魄,昏迷不醒。白姬說公主您有回魂丹,小生特意來求一粒。”
“哈哈,回魂丹何等珍貴,本公主為什麼要給你?哈哈哈——”太平公主冷漠倨傲的話語和開懷的笑容有著微妙的違和感。
元曜道:“小生希望公主慈悲為懷,救救小生的朋友。”
“哈哈,要本公主給你回魂丹也不難,按照縹緲閣的規矩,一物換一物,你拿什麼和本公主交換?哈哈哈——”
元曜實話實說,道:“小生沒有任何東西足以與公主交換回魂丹。”
太平公主看了一眼桃花上附的詩箋,哈哈大笑:“這是你寫的嗎?詩才不錯嘛。哈哈哈——”
“公主謬贊了。”元曜謙虛地道。
“本公主要和上官昭容開百詩宴,如果你寫一百首詩呈給本公主,本公主就賜你一粒回魂丹。哈哈哈——”太平公主一邊說話,一邊樂不可抑。
元曜想了想,只能答應。
“小生遵命。”
“妖緣,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拿一百首詩來太平府,本公主就給你回魂丹。哈哈哈——”
“是元曜。”元曜糾正道,繼而又懇求道,“三天后,小生一定將詩呈上。不過,小生的朋友還昏迷著,命懸一線,救人如救火,如果公主現在就給小生回魂丹,小生感激不盡。”
“不,你拿詩來,本公主才給你回魂丹。哈哈哈——”太平公主樂不可抑。
太平公主這麼說了,元曜只好從命,不敢再多言了。
“哈哈,哈哈哈——”太平公主捧腹大笑。
太平公主的笑聲讓元曜心中發怵,他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敢問,公主在笑什麼?難道小生的行止有什麼可笑之處?”
“哈哈,不是妖緣你的緣故。不知道為什麼,本公主就是想笑,抑制不住地想笑。哈哈哈——”
“不是妖緣,是元曜。”元曜再次糾正道。
“哈哈,不管是什麼,反正都是你。哈哈,哈哈哈——”
“公主您這樣笑不累嗎?”元曜斗膽問道。太平公主這麼不停地大笑,他光是看著,都覺得累。
“哈哈,是很累,可是停不下來。本公主這些時日笑得比過去的二十多年加起來還要多,感覺好累、好乏。哈哈哈——”
元曜直冒冷汗。
雖說笑口常開是好事,可怎麼看,太平公主這麼笑都有些詭異。
“那小生告辭了。”元曜垂首道。
“稍等,哈哈哈。”太平公主喚侍女拿來一個匣子,遞給元曜,道,“這是上次那幅刺繡,祀人當時說想要,你替本公主帶給她。哈哈哈——”
“是。”元曜接過木匣,應道。他記得上次白姬討要刺繡,太平公主明明說不給,她嘴裡說不給,但繡好之後還是給了。看來,她和白姬應該是關係很好的朋友吧?
太平公主似乎看穿了元曜的心思,冷冷笑道:“本公主不是特意替祀人繡的,只是閑來無事,多繡了一幅。哈哈哈,所以,你千萬不要以為本公主和祀人是朋友。哈哈哈哈——”
“你們不是朋友嗎?”元曜奇道。
“祀人最討厭人類,本公主最討厭非人,我們怎麼會是朋友?哈哈哈——”
元曜愕然。太平公主從小被惡鬼折磨,生活在恐懼的陰影中,她討厭非人他能理解,但白姬為什麼會討厭人類?從白姬平常的言行舉止中,他沒有看出她討厭人類。如果她討厭人類,那他是人類,她豈不是討厭他?
想到白姬可能討厭自己,元曜有些難受,問道:“白姬為什麼討厭人類?”
“祀人因為人類,才會遭受天罰,不能入海,不能成佛。哈哈哈——”
“哎?!”元曜吃驚。
“本公主是聽母后說的,不知道其中隱情,妖緣感興趣的話,可以自己去問祀人。哈哈哈——”
“不是妖緣,是元曜。”元曜生氣地糾正道。
“都一樣嘛。哈哈哈——”
元曜告辭離開了太平府。
第七章 百詩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縹緲閣中冷冷清清,白姬還沒回來,小狐狸仍然昏迷不醒。
元曜把木匣放下,拿了文房四寶,沏了一壺茶,坐在里間寫詩。
兩個時辰過後,元曜湊了十來首詩,肚子也餓了。小狐狸昏迷著,沒人給做飯,元曜只好拿了幾文錢,去集市吃了一碗餛飩。回來時,他又買了兩斤畢羅,做他和白姬的晚餐。
夕陽西下,白姬還沒回來,也沒讓人捎消息來。元曜只好自己先吃晚飯。元曜獨自坐在後院的長廊下,木案上放著冰冷的畢羅,四周冷冷清清,讓人覺得淒涼。
白姬去打探無憂樹的下落,不知道會不會有事?離奴在山中躲避天劫,不知道現在是否平安?十三郎躺在里間昏迷不醒,生死未蔔,讓人擔心。元曜一邊啃著冷硬的畢羅,一邊流下淚來。為什麼人世間總是有那麼多憂心的事情?即使有無憂樹,又怎麼能夠真的無憂無慮?
掌燈時分,白姬還沒回來,元曜更擔心了。他想出去找她,卻又不知道去哪裡找。
夜深了,白姬還無蹤影。
元曜在縹緲閣中走來走去,心急如焚,淚流滿面。白姬從來不曾不打招呼就離開縹緲閣這麼久,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此刻,那條龍妖是被法力更高深的非人吃了,還是暴屍荒野,無人埋骨?
元曜又擔心,又害怕,又焦急,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心中無法安寧。
元曜在縹緲閣中踱來踱去,煎熬了整整一夜,流了一整夜的淚。一想到白姬可能不在了,他就覺得很傷心。
天剛濛濛亮時,料定大街上沒有禁軍了,元曜沖出了縹緲閣,想去找白姬。他想,如果碰見一個非人,就打探白姬的消息,一直問下去,那一定會有她的下落吧。反正,他妖緣深厚,不愁碰不到非人。
元曜剛沖出縹緲閣,昏暗的天色中,有一個男聲焦急地道:“元公子快止步,不要踩俺!”
“呃!”元曜把即將踏地的腳移開,定睛望去,地上有一隻蝸牛。
“是你在說話嗎?”元曜問蝸牛。
蝸牛道:“是俺。”
“你怎麼知道小生姓元?”
“你剛從縹緲閣出來,又呆頭呆腦的,肯定是元公子呀。‘呆頭呆腦的,就是軒之了’,白姬是這麼說的。”
“白姬?!你見過她嗎?她現在在哪裡?”元曜急忙問道。
“白姬現在在哪裡俺不知道。但是,昨天下午,俺在朱雀門大街遇見白姬,她讓俺來縹緲閣給元公子帶個話。俺爬了一天一夜,可算爬到縹緲閣了。”
“什麼話?”
“白姬說,她這幾天可能不回縹緲閣了,讓元公子不要擔心,好好看店,小心火燭。”
元曜放心的同時,覺得有些虛脫,有些生氣。
“她……她居然讓一隻蝸牛報平安?!真是坑死小生了!”
虧他還以為她已經有什麼三長兩短了,一整夜憂心焦慮,還流了一衣袖的淚。
蝸牛不高興了,道:“元公子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瞧不起蝸牛嗎?俺為了傳話,不敢有片刻耽誤,路上也不曾休息片刻。俺不眠不休地爬過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怎麼能瞧不起俺?!”
元曜哭笑不得,趕緊賠禮道:“蝸牛兄誤會了,小生不是這個意思。不管怎麼樣,謝謝蝸牛兄了。”
見元曜賠禮,蝸牛消了氣,道:“元公子客氣了。話傳到了,那俺就告辭了。”
元曜挽留道:“蝸牛兄一路辛苦,不如進來喝杯茶再走?”
蝸牛道:“不了。俺還得去延康坊給佘夫人傳信,她的小兒子前天早上被東市蛇肉店的胡人抓住了,要拿來做湯喝。小佘讓俺傳話給他娘,讓他娘去救他。這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不趕緊去不行呢!”
呃,即使趕緊去,恐怕也已經遲了吧?元曜一頭冷汗,覺得小蛇一定是嚇糊塗了,才會找蝸牛傳十萬火急的救命信。
“那蝸牛兄走好。”
“嗯。好。”蝸牛緩緩而去,漸行漸遠。
元曜回到縹緲閣,雖然天已經亮了,但他一夜未眠,覺得很累,就倒在胡十三郎身邊睡著了,一夢香甜。
這兩日,元曜絞盡腦汁地作詩,他想早點兒湊齊一百首,好去太平府換回魂丹。所幸,他以前零零碎碎地寫了不少傷春悲秋、感古歎今的詩,如今前拼後湊起來,竟差不多有一百首了。
第三天,元曜整衣潔冠,捧著一百首詩去拜訪太平公主。
太平府外又是車來人往,絡繹不絕,一片喧嚷。從眾人的閒談中,元曜得知太平公主生病了,不會見客人。但元曜呈上拜帖之後,管事還是把他領進府了。
路上,管事道:“公主近日有疾,你有話簡短地說為好。”
“哎?!”元曜吃驚,太平公主生病了?
“公主患了什麼病?小生記得三天前公主還安然無恙。”
管事道:“公主玉體染恙,我等下人豈能得知詳情?不過,聽說公主似乎得了怪症,渾身發癢,痛苦難耐,太醫來過幾次了,煎了許多藥汁沐浴,也不見好轉。”
說話間,元曜和管事來到了水榭外。
一番通稟之後,元曜跟隨兩名侍女進了水榭。太平公主躺在一張大床上,床的四周垂著鮫綃簾,隨風飛舞。
“哈哈——哈哈哈——”太平公主躺在床上哈哈大笑,樂不可抑。
在太平公主開懷的笑聲中,侍立的四名侍女臉上露出了擔憂之色。
元曜對著太平公主作了一揖,道:“小生參見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道:“妖緣,又是你……哈哈哈……”
“是元曜。”元曜糾正道。
“不管是什麼,反正就是你。哈哈哈——”
元曜不想再糾結名字的事情,開門見山地道:“小生作好了一百首詩,特來呈給公主,請公主賜小生回魂丹。”
太平公主聞言一愣,笑道:“哈哈,詩已經做好了嗎?”
元曜把詩呈上,侍女接過,拿入了鮫綃簾內,呈給太平公主。太平公主隨手翻了翻,十分滿意,吩咐侍女取來回魂丹,遞給元曜。
元曜接過回魂丹,感激涕零。
“多謝公主。”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妖緣,你回縹緲閣後,讓祀人來太平府見本公主。”
“哎?!”元曜有些奇怪,但還是答應了。
“小生遵命。可是,白姬這幾天都不在縹緲閣,她正在忙一件要緊的事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太平公主掀開床上的紗幔,露出了臉龐,她的眼眸漆黑如夜鴉之羽,紅唇勾起一抹冷笑:“告訴她你看見的,她就肯來了。哈哈哈——”
元曜抬頭向太平公主望去,頓時頭皮發麻。
太平公主的臉上佈滿了奇怪的金紋,像是凸出的血管,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這讓她美麗的容顏顯得有些猙獰。而且,不止臉上,太平公主的脖子上、手上,乃至全部皮膚上都爬滿了金色的圖案,觸目驚心。
元曜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太平公主伸手撓脖子上的金紋,似乎很癢,道:“你去告訴祀人,本公主被惡鬼附身了。她就會來了。哈哈哈——”
兩邊的侍女阻止太平公主,急道:“公主,請不要撓,會傷了皮膚。”
元曜嚇得背脊發麻,只能應聲道:“是。等白姬回來,小生會轉告她。”
“哈哈,哈哈哈——”水榭中回蕩著太平公主空洞的笑聲。
元曜回到縹緲閣,白姬還沒回來。元曜將回魂丹喂給小狐狸吃了,等了半天,小狐狸還是沒有醒來,他不禁有些著急。十三郎為什麼還不醒?難道回魂丹沒有效果?
元曜十分擔憂,又悲傷了一下午。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
元曜孤獨地坐在長廊中啃畢羅,心中淒涼,淚流滿面。
“軒之,你在哭什麼?”一陣香風拂過,環佩叮咚。
元曜下意識地擦乾眼淚,反駁道:“小生才沒有哭。”
一瞬間,元曜反應過來,回過頭去,又哭了,道:“白姬,你終於回來了,小生一直擔心你回不來了。”
“我怎麼會回不來?軒之就愛瞎操心……啊,餓死了!”白姬坐下來,就著元曜的手,咬向他手中的畢羅,一咬就咬掉了一大口。
元曜生氣,道:“不要偷吃小生的畢羅!”
白姬笑眯眯地道:“怎麼叫偷吃?我這明明是搶!”
元曜還沒反應過來,手中的畢羅已經被白姬搶了去,津津有味地吃著。
元曜不敢搶回來,只好另拿了一個。
“白姬,你這幾天去哪裡了?”
“我去曲江池和玄武下棋了。”
“下棋?你不是去打探無憂樹的下落了嗎?”
“四處奔波多累,問玄武就好了。玄武對長安城中所有非人的動向都了若指掌,問它也就能間接地知道無憂樹的下落了。”
“那你打探到什麼了?”
“無憂樹不在任何非人手中。”
“那無憂樹在哪裡?”
“不知道。”
“你出去了三天,就得到了‘不知道’這個結果?”元曜有些失望。
“不,我還得到了一籃紅菱角。玄武下棋輸給我的。軒之剝了,讓十三郎做成菱角湯,一定很美味。”白姬笑眯眯地指著放在一邊的一籃子紅菱角。
元曜一聽到十三郎,又流淚道:“十三郎還沒醒,小生從太平府討來了回魂丹,也給它吃下去了,可它還是昏迷不醒。這是怎麼回事?”
“你什麼時候給十三郎吃下的回魂丹?”
“兩三個時辰前。”
白姬眼珠一轉,笑了。
“軒之沒有喊魂,十三郎怎麼會醒?”
“喊魂?什麼喊魂?”元曜一頭霧水。
“丟了魂之後,即使吃下回魂丹,也必須喊魂,魂魄才會回歸身體。”
“小生去哪裡喊十三郎的魂?”
“十三郎在哪裡丟了魂,軒之就要去哪裡喊呀。”
“怎麼喊?”元曜問道。
白姬促狹地笑了,對著元曜耳語了一番。
“不、不,這也太為難小生了……”元曜連連擺手,拉長了苦瓜臉。
白姬揮指彈淚,道:“可憐的十三郎,軒之不肯替你喊魂,看來你只能永遠昏迷下去了。”
“好吧,好吧,小生去喊魂就是了。”元曜苦著臉道。
夕陽西下,碧草萋萋,在胡十三郎嚇掉魂魄的地方,元曜穿了一身白底繡牡丹的裙子,頭梳倭墮髻,手裡拿著兩枝桃花做跳舞狀徘徊,尖著嗓子喊魂:“十三郎,魂兮歸來……十三郎,魂兮歸來……”
白姬坐在回廊中遠遠地望著,嘴角抽搐。
一隻火色的小狐狸沿著長廊走過來,在白姬身邊坐下。
白姬側頭,笑了道:“十三郎,醒了?”
“嗯。”小狐狸羞澀地道,它疑惑地望向遠處草叢中瘋魔狀的人,揉臉道,“那是哪位姐姐在跳舞,怎麼還在叫某的名字?嗷,居然是元公子,他瘋了嗎?!他跳舞跳得好難看!”
白姬歎了一口氣,喝了一口茶,道:“哎哎,軒之穿女裝真不好看,舞跳得也不好看。”
正在草叢中賣力地跳舞喊魂的小書生永遠也不會知道,即使他不喊魂,胡十三郎在服下回魂丹三個時辰後也會醒來。
掌燈時分,元曜換回了青衫,他見小狐狸醒來,高興得直落淚。
元曜為嚇到小狐狸而道歉,小狐狸原諒了他。
小狐狸知道元曜為了救它,兩次去太平府,還作了一百首詩去換回魂丹,非常感激。
“元公子真好。能和元公子做朋友,某實在開心。啊,某偷懶了幾天,實在太慚愧了,某這就去做菱角湯給白姬和元公子喝。”
“小生來剝菱角。”元曜笑道。
“多剝一些,我餓死了。”白姬笑眯眯地道。
“你剛吃了那麼多畢羅,連小生的份也吃了,怎麼又餓了?”元曜生氣地道。
“一聽見十三郎要做吃的,我就餓了呀。”白姬笑道。
元曜無語。
小狐狸去廚房生火了,元曜一邊剝菱角,一邊輕聲問白姬。
“你不知道無憂樹的下落,怎麼跟十三郎交代?它在縹緲閣勤勤懇懇地幹了這麼久的雜活,為的就是無憂樹呀。”
白姬歎了一口氣,拿了一個剝好的菱角吃,道:“我明天再去找找吧。”
元曜想起了什麼,道:“對了,太平公主請你去公主府走一趟,她說她被惡鬼附身了。”
白姬一怔,閉目掐算了一番,笑了。
“沒事,不必理會。”
“哎?”元曜道,“小生看見公主的臉上、身上都佈滿了奇怪的金紋,她也笑個不停,讓人毛骨悚然。難道不是惡鬼作祟,要害她嗎?”
白姬拿了一個菱角,咬了一口。
“結界未破,玉墜完好,不會是妖鬼作祟。她臉上、身上的金紋大概是自己畫上去的吧?”
“何出此言?”
白姬睨目回憶,道:“軒之有所不知,太平公主常常做類似的惡作劇。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剛與她結下契約,因為我是非人,她對我有很深的敵意,就用各種方法把我騙去皇宮,讓術士伏擊我。後來,漸漸地,她對我的敵意消失了,但還是常常會惡作劇,把臉上畫上花紋,說是妖魅作祟,在身上弄一些傷口,說是惡鬼襲擊,騙我去見她取樂。久而久之,我也習慣了,懶得理會了。所以,軒之也大可不必理會。”
元曜驚愕,原來太平公主喜歡惡作劇捉弄白姬。那麼,她這次也是惡作劇?那詭異的金紋、悚然的笑聲都是惡作劇?雖然說白姬不會弄錯,但感覺好像還是有些不對勁。
“對了,太平公主還給你送來了一幅刺繡,小生放在櫃檯下了,要去拿來看看嗎?”
白姬又摸了一個菱角吃,懶懶地道:“不必了,改日有空了再看吧。”
元曜道:“白姬,你讓蝸牛兄送信也太坑人了,害得小生白白提心吊膽了一個晚上。下次遇上緊急情況,你能讓腳程快的非人送信嗎?”
“腳程快的?那就是‘飛頭蠻’了,一個人頭倏地就飛到了,一路上還有鮮血滴落。下次,我讓‘飛頭蠻’來送信?”白姬笑道。
元曜想像了一下,萬籟俱寂的黑夜中,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飛來他的枕邊叫醒他,給他傳信,頓時冷汗濕襟,道:“不,不,還是蝸牛兄吧,小生覺得它挺好的。”
白姬又拿了一個菱角,笑道:“就是嘛,蝸牛雖慢,但終歸也盡了全力,將信送到了。軒之不能苛求太多。”
“白姬,不要小生剝一個菱角,你就吃一個,十三郎還要拿來做湯呢。”元曜生氣地道。
“哎哎,軒之剝快一點兒不就行了。”白姬還想伸手拿。
元曜趕緊把籃子藏到身後,道:“不許再吃了。等十三郎做好湯之後再吃。”
“軒之真小氣。”白姬沒拿到菱角,不高興地去後院了。
第八章 胡栗
第二天,白姬丟下了一句“軒之留下看店,不要低價亂賣東西”,就出門了。
中午時分,下了一場雨。雨停之後,天空湛藍如洗,小巷中的青苔也格外幽翠,還帶著水珠。
大廳中,元曜捧了一杯茶,坐在櫃檯後看書。
小狐狸坐在一邊砸核桃,剝核桃仁,它打算晚上做一盤琥珀核桃。
元曜正看書入迷,突然聽見一個少年的聲音。
“十三,你果然在縹緲閣!”
十三郎道:“栗,你怎麼來了?”
“父親讓我來找你回家,快跟我回去。”
“某才不回去。某要找到無憂樹才回去。”
元曜抬起頭,沒有看見人,他站起身來,才看見一隻栗色的小狐狸走進了縹緲閣,正在和胡十三郎說話。
元曜奇道:“這位是……”
胡十三郎介紹道:“這是某的四哥,栗。栗,這位是元公子。”
元曜笑道:“原來是栗兄弟。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
“去!誰是你兄弟?!我們狐狸說話,你少插嘴!”栗火氣十足地道。
元曜只好閉了嘴。
栗對胡十三郎道:“十三,你不要這麼任性,惹父親生氣。種死了無憂樹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向父親認個錯,它老人家一向對你很好,不會責怪你,大家皆大歡喜。”
胡十三郎道:“某沒有把無憂樹種死!如果不找到無憂樹,洗清冤屈,某就不回去!”
栗不耐煩了,伸爪拍向胡十三郎的小腦袋,將它按在地上,兇惡地威脅道:“不許再廢話!老老實實地跟我回去,向父親賠禮道歉!”
小狐狸掙扎,道:“某沒有種死無憂樹,為什麼要道歉?!”
栗使勁地按住胡十三郎的頭,凶巴巴地道:“少囉唆!我叫你回去道歉,你就回去道歉!”
栗經常欺負胡十三郎,胡十三郎有些怕它,也沒有它力氣大,掙扎了半天也無法掙脫,眼淚汪汪。
元曜看不下去了,過去拉栗,勸道:“栗兄弟,有話好好說,你不要欺負十三郎。”
“去!誰是你兄弟?!我們狐狸說話,你少插嘴,滾一邊去!”栗露出長長的鋒利的爪子,狠狠地撓向元曜。
栗這一爪子如果撓中了,小書生鐵定開膛破肚。然而,栗的利爪在離小書生的胸口還有半寸時,一道白光從小書生的懷中閃過。一叢線繡的青菊飛出,碰上栗的利爪,散作蛛絲。蛛絲沿著栗的利爪攀向它的身體,死死地纏住了它。
栗被蛛絲纏縛,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元曜從懷中拿出白姬送的手絹,發現上面什麼圖案都沒有了,空空如也。
元曜用手絹擦汗的同時,暗歎真險。幸好,在井底海市中,還留了這叢青菊沒有用。
胡十三郎恢復了自由,站起身來,抖了抖身上的毛,舒了一口氣。
栗拼命地掙扎,它吐出狐火,蛛絲沒有被燒斷。它念咒語,術法被反彈,蛛絲反而越纏越緊。
栗放棄了反抗,破口大駡。
“臭龍妖,居然躲在暗處偷襲?你這算什麼英雄?有本事出來和我一決高低!將來,我做了九尾狐王,一定帶領狐族踏平縹緲閣,扒你的龍皮,抽你的龍筋,讓長安城的千妖百鬼分食龍肉!”
元曜聽了,生氣地道:“明明是你要對小生行兇,怎麼反倒血口噴人,蠻不講理?!”
胡十三郎也很生氣,道:“栗,不許對白姬無禮!父親還健在,什麼叫你做了九尾狐王?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說?!”
栗滿不在乎地道:“有什麼不敢說?父親已經老糊塗了,又總是鬱鬱寡歡,愁容滿面,是時候讓出狐王的位置了。放眼九尾狐族,誰有我法力高深?誰有我勇敢無畏?誰有我智慧無雙?誰有我有王者之風?誰有……嗚嗚……”
元曜已經聽不下去了,拿了兩顆核桃塞進了栗的嘴巴裡,道:“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以‘孝’‘仁’‘信’為立身之本。你連‘孝’的意思都不懂,空有法力和蠻勇又有什麼用?依小生看,十三郎都比你更像大丈夫,更適合當狐王。”
“嗚嗚……”栗含著核桃,說不出話來。
元曜對胡十三郎道:“如果你不介意,小生將它丟出縹緲閣了。”
小狐狸走過來,道:“某也來搭把手。”
元曜和胡十三郎合力將栗抬出縹緲閣,丟在了大柳樹後,不再管它。
回到縹緲閣,小狐狸羞澀地問元曜道:“元公子真的覺得某像大丈夫嗎?”
元曜聞言一愣,繼而回過神來,回答道:“當然,十三郎孝順、仁愛、守信義,很有大丈夫的風範。”
胡十三郎很高興,但又羞澀,揉臉道:“某覺得,某還是更像小狐狸。”
黃昏時分,白姬沒有回來,元曜和胡十三郎先吃晚飯。一人一狐一邊吃飯,一邊推心置腹地聊天,還喝了半壇桂花酒。
胡十三郎有些醉了,道:“都說無憂樹能讓人忘憂,但自從某開始種無憂樹,好像憂心的事情反而越來越多了,甚至連白姬和元公子也都不快樂了。”
“也許,快樂不快樂,其實和無憂樹無關。”元曜道。有了無憂樹,未必快樂。沒有無憂樹,未必不快樂。
小狐狸揉臉,道:“可是,大家都相信無憂樹能讓人快樂無憂。大家都相信的事情,應該不會有錯吧。”
元曜道:“雖然是這麼說,可是小生還是不能相信。”
元曜和小狐狸吃完晚飯,他們擔心栗餓了,就給栗準備了一盤雞肉、一些米飯。
元曜端去送給栗。
栗躺在柳樹底下閉目小憩,它還很生氣,不理元曜。
元曜替栗取出口裡的核桃,它狠狠地瞪元曜,咬元曜。
元曜的手被咬出了一串齒痕,才取出了核桃。
元曜把雞肉和米飯放在栗嘴邊,道:“栗兄弟,多少吃一些吧。”
“哼!”栗不領情,閉著眼睛裝死。
元曜只好隨它去了。
深夜,白姬仍舊未歸,小狐狸因為喝了酒,睡得很沉。元曜擔心白姬,輾轉難眠。他實在睡不著,輕輕地起身,披衣,輕輕地打開縹緲閣的大門。
夜色中,小巷幽深冷寂,草上夜露凝霜。元曜靜靜地在門邊坐著,等蝸牛來傳信報平安。
黑暗中,傳來嘰裡咕嚕的聲音。
元曜側耳一聽,聲音好像是從柳樹下傳來的。
天邊的弦月發出昏暗的光芒,元曜壯著膽子走到柳樹邊,定睛一望。
柳樹後,一隻栗色的小狐狸正在狼吞虎嚥地吃雞肉和米飯。聽見元曜的腳步聲,栗抬起頭,眼神兇惡,但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
“哎,栗兄弟,你還是吃了呀。”元曜很高興。
被元曜撞見正在吃東西,栗非常尷尬,繼而惱羞成怒,用嘴把盤子摔開,米飯、雞肉撒了一地。
“哼!誰吃東西了?我乃將來的九尾狐王,豈會吃人類施捨的東西?!”
“栗兄弟,吃了就吃了,你就不要不好意思了,你嘴邊還粘著飯粒呢!”
栗伸舌一舔,果然在嘴角舔到一粒米飯,它更加惱羞成怒了,一邊四處亂噴火,一邊破口大駡道:“誰要吃你送的飯?!這飯難吃死了!雞肉又硬又難嚼!難吃死了!難吃死了!”
“呃!”元曜急忙躲狐火。
栗鬧出的動靜太大,吵醒了胡十三郎,它跑了出來,看見栗在亂發火,有點兒生氣,道:“栗,你安靜一點兒。這大晚上的,會吵到街坊四鄰!”
栗蠻不講理,繼續吵鬧,一會兒大罵白姬,一會兒威脅胡十三郎,一會兒鄙視元曜。
元曜和胡十三郎沒有辦法,只好撲上去按住栗,想再把它的嘴堵住。胡十三郎撲住了栗,元曜奔去廚房找核桃,但核桃已經沒有了。
元曜四下一望,火爐邊有一條手絹。
元曜拿起一看,是太平公主的手絹。之前,他從街上拿回來,就一直隨菜籃放在廚房裡了。小狐狸可能覺得手絹漂亮,做飯時拿它擦臉擦手什麼的。
元曜也顧不得許多了,拿了手絹奔向外面。
元曜和胡十三郎合力,用手絹捆住栗的嘴,讓它不再吵鬧。
不知道為什麼,栗看見手絹的一瞬間,就變得安靜了。它的眼睛驀地瞪大,似乎非常吃驚。
栗被手絹紮住了嘴,安靜地趴在柳樹下,默默地想心事。
元曜和胡十三郎見栗安靜了,也就進縹緲閣睡覺去了。
元曜夢見蝸牛來報平安,嘴角露出微笑,一夢香甜。
第二天上午,白姬回來了。她看見栗色的小狐狸被蜘蛛絲捆住,被手絹紮住嘴,狼狽地趴在柳樹下,哈哈大笑:“哎呀,這不是狐狸家的栗嗎?”
栗有點兒害怕,但還是惡狠狠地瞪了白姬一眼。
白姬也不給栗鬆綁,拎起小狐狸,進了縹緲閣。
縹緲閣中,元曜正坐在櫃檯後面看書。
白姬笑眯眯地對元曜道:“軒之,我給你做一件狐皮短襖過冬吧。喜歡這個顏色嗎?”
栗的眼睛瞪大了,滿眼恐懼。
元曜抬起頭,笑了。
“夏天都還沒到,過什麼冬?白姬你不要嚇唬栗兄弟了。”
白姬將栗扔在地上,笑得陰森。
“那就先養著,等秋天了,再剝皮。”
栗嚇得微微發抖,但仍倔強而兇惡地瞪著白姬。
胡十三郎化作人形,提著籃子要去集市買菜,看見白姬回來了,十分高興,倏地又變成小狐狸,跑回去沏了一盞香茶送上來。
“白姬,為了無憂樹,害你這些日子四處奔波,勞心勞力,某真過意不去。”
白姬笑道:“十三郎不必客氣。無憂樹既是你的願望,也是你我的‘因果’。我找無憂樹,也是為了‘果’。”
小狐狸揉臉,道:“不管怎樣,某都很感謝你。”
白姬笑道:“如果十三郎真想感謝我,那就多做一些美食吧。”
“好,某這就去集市買菜。”小狐狸叼起菜籃,高興地一溜煙跑去買菜了。
“人形!人形!十三郎。”元曜在後面喊道。
胡十三郎走後,白姬手指微動,捆住栗的嘴巴的手絹解開了。
栗望著胡十三郎離去的大門,生氣地道:“居然給一條龍妖做吃的,真是一個不成器的弟弟,丟盡了九尾狐族的臉!”
白姬望著栗,笑了。
“我昨天去了翠華山,和老狐王閒聊了一會兒,也去十三郎種無憂樹的山谷中轉了轉,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栗眼神閃爍,道:“什麼事情?”
白姬喝了一口茶,道:“你比十三郎優秀、勇敢、聰明,可是老狐王卻不喜歡你,它更喜歡和疼愛十三郎。大家都說,你常常無端地欺負十三郎,捉弄十三郎。”
“哼!那是老頭子眼拙!我沒有欺負十三,十三那傢伙太弱了,我只是怕它丟九尾狐族的臉,偶爾用武力訓練它變得強大一些而已。”
白姬喝了一口茶,緩緩道:“於是,趁十三郎去紫竹林取泉水時,打開九尾狐族的結界,放人類去偷無憂樹,害十三郎蒙受不白之冤,逼它離家出走,這也是你訓練它變得強大一些的方法?”
栗一驚,眼神有些瑟縮,但還是梗著脖子道:“龍妖,你休要血口噴人!你這麼說有什麼證據?”
“證據就是這個。”白姬攤開手,吹了一口氣,一根栗色的狐毛飛落在地上,“這是在種無憂樹的地方發現的。”
栗直冒冷汗,喃喃道:“怎麼可能?!我明明沒有過去,只是遠遠地看著那個女人過去摘了無憂樹。”
栗話音剛落,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冷汗如雨。
元曜張大了嘴,道:“栗兄弟,原來……原來竟是你偷了無憂樹……”
栗咬了咬牙,狠狠地瞪向白姬,道:“不可能,我的毛不可能會在種無憂樹的地方!”
白姬望了一眼地上的栗色狐毛,突然拊掌。
“哎呀,弄錯了。”
白姬再次攤開手掌,吹出一根紅色的狐毛,笑眯眯地道:“這才是在種無憂樹的地方發現的狐毛。十三郎的。這根栗色的毛可能是剛才拎你進來時,不小心粘在手上的,一時沒注意,弄混淆了,真抱歉。”
“你……”栗氣得說不出話來。
元曜擦汗,好奸詐的龍妖,居然用這麼奸詐的手段套出了栗的真話。
“好了,栗,我也不問你為什麼要引人類去偷無憂樹了。我只問你,偷無憂樹的人是誰?無憂樹現在在哪裡?”白姬喝了一口茶,冷冷地問道。
栗道:“不知道。”
“很好。”白姬笑了,眼角淚痣如血,道,“軒之,去拿胡刀來,雖然還沒到冬天,但剝一塊狐皮放著,有備無患,也是好的。”
元曜一頭冷汗,勸栗道:“栗兄弟,都到這個份上了,你就說了吧。”
栗叫道:“我真不知道!如果知道是誰,我就去把無憂樹取回來,還給十三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白姬問道。
栗只好如實說了。
原來,栗嫉妒胡十三郎種無憂樹能討老狐王歡心,它一直想去破壞,但又無法下手。因為無憂樹被法術保護著,只要它靠近,就會留下抹不掉的痕跡,一定會被人發現。
這一天,栗在翠華山中徘徊,它遠遠地看見十三郎歡喜地侍弄無憂樹。栗心情十分不好,就在翠華山中奔跑。栗跑著跑著,遇見了一個女人。女人穿著一件華麗的裙子,看她的服飾打扮,像是一位身份高貴的人。她遊走在山谷中,神色鬱鬱。
栗大吃一驚,因為一般來說,人類很難闖入九尾狐族的結界。更奇怪的是,那女人身上沒有任何氣息,似乎是一股強大的力量隱藏了她的氣息,保護著她。
女人漫無目的地在山谷中徘徊。
栗走近一看,又吃了一驚,女人神色恍惚,不像是清醒的狀態。
栗眼珠轉了轉,心中有了一個主意。
栗跑了出去,發出聲音,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女人被它吸引,跟著它走。
栗把女人引到了山谷中央,胡十三郎種無憂樹的地方。胡十三郎正好離開了,四片翠葉的無憂樹在地上散發著柔和的金色光芒。
女人被無憂樹的金光吸引了,渾渾噩噩地走了過去。
栗不敢走過去,遠遠地看著。
女人走向無憂樹,居然沒有被法術阻攔。她彎腰摘下了無憂樹,怔怔地站在原地。
栗有些著急,怕胡十三郎突然回來,它發出了一聲可怕的聲音,嚇唬女人。
女人果然嚇了一跳,飛快地跑了。
栗望著空空如也的地面,得意地笑了。
栗道:“事情就是這樣。後來,十三發現無憂樹不見了,大家都去找。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發現那女人來過,大家都懷疑是十三種死了無憂樹。十三離家出走之後,父親也越發愁悶,我覺得玩笑有些過火了,就想找回無憂樹。可是,雖然我記得那個女人的相貌,但是沒有她的氣息,無法追蹤她的去向。憑空在長安找一個隻認得相貌的女人,不異於海底撈針。我一直沒有找到。”
栗頓了一下,望了一眼地上的手絹,道:“不過,現在我能猜出她的來歷了。”
白姬揚眉道:“哦?”
栗道:“她是縹緲閣的人。”
白姬還沒說話,元曜已經忍不住笑道:“栗兄弟,你又血口噴人了。”
栗瞪了一眼元曜,道:“去!誰是你兄弟?!我哪有血口噴人?那個女人如果不是縹緲閣的人,她的手絹怎麼會在這裡?!”栗望著地上的手絹,道:“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時那女人手裡拿的手絹就是這條!”
元曜吃了一驚,白姬也略微動容,她抬了抬手,地上的手絹飛了過來。
白姬打開手絹,上面繡了一幅“華枝春滿,天心月圓”的圖案,右下角用火線挑繡了一個名字:令月。
白姬喃喃自語:“難道,無憂樹竟然在太平府?”
元曜不確定地道:“也許,可能,或者,大概……在?!”
白姬道:“那就去太平府走一趟吧。”
“小生也去嗎?”
“一起去吧。反正,軒之閑著也是閑著。”
“小生也去的話,誰看店?”
白姬望了一眼栗,吹了一口氣。被蜘蛛絲綁著的小狐狸緩緩升起,飛向了縹緲閣門口。一根蛛絲飛速抽出,繞過縹緲閣的牌匾,打了一個結。
栗被懸吊在縹緲閣門口,像是掛了一個棕色的大粽子。
白姬笑道:“栗來看店吧。”
栗生氣地掙扎,叫道:“誰要替你看這見鬼的縹緲閣,奸詐的龍妖,放我下來!”
白姬不再理會栗,出門去了。
元曜道了一句“有勞栗兄弟看店了”,也跟著白姬去了。
第九章 金樹
永興坊,太平府。
白姬和元曜隨管事去水榭的路上,發現太平府中的下人們臉色十分沉重不安。
白姬問管事道:“多日未來拜訪,公主可好?”
管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了。
“公主她……她不太好……公主似乎有些瘋魔了……”
白姬問道:“瘋魔了?怎麼回事?”
管事道:“公主她總是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無法控制自己。太醫來的次數很多,煎各種湯藥給公主沐浴。聽公主的貼身侍女說,公主身上……身上……長出了一棵樹……”
白姬、元曜有些吃驚,剛走到水榭外,就聽見一陣“哈哈,哈哈哈——”的笑聲。
元曜側耳一辨認,是太平公主的笑聲。空洞的笑聲綿延不絕,回蕩在水榭上空,說不出地嚇人。
白姬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她放聲大笑。”
元曜道:“雖然說是笑,可是聽著真讓人毛骨悚然。”
一番通稟過後,白姬、元曜被領進了水榭中。太平公主倚在屏風後的美人靠上,她的周圍立著四名彩衣宮女。
白姬隔著屏風,笑道:“公主笑得真是無憂無慮呢。”
“哈哈,祀人,你又開玩笑了,本公主這是被惡鬼纏身了,才會無法克制地笑。哈哈哈——”
白姬笑道:“沒有什麼惡鬼,您只是無意中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什麼東西?哈哈哈——”
“無憂樹。”
太平公主奇道:“什麼無憂樹?”
“您最近有沒有碰一棵帶著金光的樹芽?”
“哈哈。樹芽?讓本公主想一想……”
回憶了片刻,太平公主才道:“好像有。年初,本公主在感業寺吃齋時,一次午睡,做了一個夢。在夢裡,本公主稀裡糊塗地來到一片山谷,怎麼走,也走不出去。本公主正焦急時,一隻栗色的狐狸出現了,它好心替本公主帶路。本公主跟著它走,走著走著,遠遠地看見了一片金光。本公主很好奇,就走了過去。原來,那裡有一株散發著金光的樹芽,樹芽有四片翡翠色的葉子,非常漂亮。因為樹芽很漂亮,本公主不由自主地摘下了它。本公主正拿著樹芽發愣時,突然傳來了恐怖的聲音,像是野獸,又像是厲鬼。本公主心中害怕,不知怎的,就把樹芽吞進了腹中,慌不擇路地逃了。本公主醒來後,人躺在感業寺的禪房裡,似乎是做了一場夢,但是鞋底上卻沾了泥土,難以分辨是現實還是夢境。本公主讓感業寺的惠真師太解夢,她說這是佛光普照的好兆頭,非常吉祥。從此以後,本公主就常常夢見一棵大樹。”
白姬問道:“怎樣的大樹?”
“一棵枝繁葉茂的、開滿金色花朵的大樹。一夢見它,本公主就感覺煩惱頓消,說不出地愉快。本公主把它繡下來了,還讓妖緣拿去給你了,你沒有看見嗎?”
白姬道:“這幾天出門了,我還沒有看過繡圖。”
太平公主笑道:“沒有關係,你過來屏風這邊,我給你看那棵大樹。哈哈哈——”
白姬走了過去,元曜也跟了過去。一名侍女見元曜也過來了,要去阻攔,太平公主擺手道:“沒有關係,哈哈哈——”
白姬、元曜來到太平公主身前,均有些吃驚。太平公主梳著飛天髻,斜簪一支孔雀點翠金步搖。她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束胸長裙,挽一襲半透明的煙霞色披帛。她的臉上、頸上、身上都佈滿了金色的圖紋,看上去詭異而恐怖。
元曜不由得心中發怵。
太平公主從美人靠上站起身,褪下披帛,露出了線條優美的後背。她白皙光潔的後背上也佈滿了金色的圖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樹葉。
太平公主解開束胸絲帶,褪下了抹胸和長裙。她一絲不掛地站在地上,如同一朵剛出水的芙蓉花。她的皮膚凝脂般白皙,但是爬滿了奇怪的密密麻麻的金紋。遠遠一看,仿佛誰在她身上用金色的筆墨描繪了一棵大樹。她修長的雙腿是樹幹,纖細的腰肢是樹身,沿著腰部往上,則是枝繁葉茂的樹枝,長滿了層層疊疊的樹葉、花朵。她的身上散發著金色的光芒,讓人無法逼視。
雖然,女體上長出一棵樹是一件詭異的事情,但是這棵金色的大樹卻並不給人以恐懼感,反而給人以美麗、安詳、聖潔、光明、愉悅的感覺,讓人心曠神怡,煩憂頓消。
元曜不由得張大了嘴,癡癡地盯著太平公主。
白姬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轉了一個圈,哈哈大笑。
“祀人,就是這棵樹,哈哈哈——”
白姬笑贊道:“真美,太美了,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無憂樹。”
元曜回過神來,紅著臉側過了頭道:“白姬,現在不是讚美無憂樹的時候……”
“軒之,任何時候,都要懂得欣賞美麗的事物。你側頭幹什麼?”
元曜沒好氣地道:“這棵樹長在公主的玉體之上,小生能不側頭嗎?”
坊間傳言,曾有登徒子在路上多看了太平公主一眼,太平公主一怒之下,剜掉了對方的眼睛。
太平公主向元曜保證道:“哈哈,妖緣,你放心,本公主不會剜掉你的眼睛,哈哈哈——”
“是元曜。”元曜滿臉通紅地糾正道,他還是不敢再回頭,以袖遮臉,道了一句,“古語雲,非禮無視,非禮勿行。小生固然不該看,但公主也不該突然赤身露體,讓小生不及回避,這不合禮數,不合禮數。”就急忙奔去屏風外了。
“嘻嘻。”
“哈哈。”太平公主和侍女們忍不住好笑。
白姬也笑道:“軒之一向迂腐,公主勿見怪。”
元曜面紅耳赤地站在屏風外,腦海中還殘留著太平公主曼妙的胴體和那棵美麗如夢幻般的無憂樹。
屏風另一邊,白姬和太平公主低聲說了幾句話後,就進內室去了,許久沒出來。
侍女給元曜端來香茶和點心,元曜喝了一口茶,等得心焦,又很好奇,問侍女道:“請問這位姐姐,公主和白姬在裡面做什麼?”
“奴婢也不清楚,元公子可以自己進去看看。公主和白姬又沒說不讓您進去。”
元曜實在很好奇,想進去看,又擔心撞見“非禮勿視”的場面,又問了一句:“敢問姐姐,公主已經穿上衣裳了吧?”
侍女掩唇笑道:“已經穿上了。”
元曜這才放心地走進去。
雅致的內室中,一張綴金火毯上,白姬和太平公主相對而坐,相隔三尺有餘。
白姬口中吐出一粒白光閃爍的珠子。
珠子飛向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張口吞下。
元曜能夠清楚地看見,白色的龍珠沿著太平公主的喉嚨滑下,有光芒停留在她的胸口。
白姬閉目坐在蒲團上,唇色蒼白如紙。
太平公主胸口的珠子熾如白日,發出耀眼的光芒。她的臉上、手上、脖子上的金色花葉圖紋漸漸消失,皮膚恢復了正常。
與此同時,白姬的臉上、手上、脖子上迅速被奇怪的金紋覆蓋,詭異而恐怖。
太平公主張開嘴,一粒白焰灼灼的珠子飛出,珠子中隱約可見一株碧色的三葉細芽被龍火吞噬,焚作劫灰。
白姬張口,龍珠飛入了她口中。
白姬吞下龍珠的瞬間,元曜聽見了一聲雄渾而悠長的龍吟。
白姬驀地睜開了眼睛,眼眸金光瑩瑩,眼角淚痣如血。她滿臉、滿身都是金色的花葉圖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看上去觸目驚心,十分恐怖。
元曜倒並不覺得害怕,他走上前去,關切地問道:“白姬,你沒事吧?”
白姬笑道:“我沒事。”
太平公主恢復了正常,她看見白姬滿臉、滿身的金紋,也有些擔憂。
“祀人,你沒事吧?”
白姬道:“公主不必擔心,我沒事。無憂樹是非人界的靈物,你吞下了它,它也不會死去,它會汲取你的血肉精氣成長,直到有一天,從你的體內破體而出,化為人世的妖魔。而那時,一切就晚了。人類的身體難以承受無憂樹的靈氣,逐步疊加的巨大喜悅感會讓人慢慢癲狂,直至死亡。唯一的辦法,就是在無憂樹尚未破體而出之前,毀滅它。”
人類的身體無論如何也毀滅不了無憂樹,白姬就以龍珠為媒介,將無憂樹從太平公主體內移入自己體內,以龍火毀滅。
太平公主起身,走到銅鏡前,望著自己恢復正常的臉,高興地笑了。驀地,她感到有些奇怪,疑惑地道:“咦,無憂樹已經不在本公主體內了,可是為什麼本公主還是會笑,甚至會感到一絲愉悅的心情?”
白姬笑道:“我留下了一片無憂樹葉。公主的笑容很美,多笑笑也無妨。”
太平公主低頭,發現她的左手背上,有一片小小的金色葉子沒有消失。
白姬道:“這片葉子不會給你造成任何傷害,卻能讓你心情愉快,就當作是你贈我刺繡的回禮吧。”
太平公主神色陰沉,冷冷地道:“我討厭笑。”但是,繼而她又笑道:“算了,偶爾笑笑,似乎也不錯。祀人,難得你送本公主回禮。”
白姬也笑道:“啊,不要把我說得這麼小氣,我以前不是不給您送回禮,而是送公主禮物的人太多了,公主也不缺少我的回禮。我一向喜歡雪中送炭,不喜歡錦上添花。”
“不要為你的一毛不拔找好聽的藉口!!”太平公主和元曜異口同聲地吼道。
“唉!被人誤解,真傷心。”白姬憂傷地歎氣。
休息了一會兒,看天色不早了,白姬和元曜告辭離開了太平府。
回縹緲閣的路上,元曜問白姬道:“無憂樹已經毀了,你怎麼向十三郎交代?”
白姬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會有辦法的。我想,我得重新給太平公主做一個護身符了。”
“為什麼?”元曜好奇地問道。
白姬神色凝重地道:“之前,我只考慮到非人的惡意襲擊,沒有考慮到靈物的無意接近。人類實在是太脆弱了,機緣巧合時,沒有惡意的靈物也會致人於死命。如果不是今日恰好發現了,再晚幾天的話,太平公主就沒救了。”
“白姬,小生想問你一個問題。”
“軒之問吧。”
“太平公主曾說你討厭人類,是真的嗎?”
白姬笑了,沒有回答,卻問道:“哦?她還說什麼了?”
“她還說,你因為人類,才會遭受天罰、不能入海、不能成佛。”
“啊啊,這應該是武后告訴她的吧。”
“咦,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個版本,我只對武后說過。”
“啊?難道你的過去還有幾個版本?”
“對啊,不同的版本應對不同的人。我覺得以武后的性格,會相信這個版本,所以就對她說了這個版本。嗯嗯,以軒之的性格,應該會相信煽情版。”
元曜一頭冷汗,生氣地道:“小生不要聽煽情版!如果可以,能告訴小生你遭受天罰、不能入海,不能成佛的真正原因嗎?”
白姬一愣,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時間太久了,我記不起來了。不過,不能成佛的原因是我還沒有收集到足夠多的‘因果’。”
元曜道:“恒河沙數的因果?唉,你一定被騙了,連小生這麼笨的人,也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收集到那麼多的‘因果’。”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不可能?軒之,做人要勇於嘗試,挑戰不可能。”
“可你是非人……”
“做非人也要勇於嘗試,挑戰不可能。”
元曜感到挫敗。
白姬、元曜正走在大路上,行人都被白姬滿布金紋的臉嚇跑了。
白姬走在前面,大聲道:“軒之,其實我不討厭人類。”
元曜歎了一口氣,道:“可是,今天人類卻好像不喜歡你。白姬,你臉上、身上的金紋不會一直都在吧?”
白姬道:“不會,過幾天就會消下去了。唉,早知道,在太平府就該找公主要一個鬼頭面具戴著。”
“那樣更嚇人!”元曜吼道。
白姬和元曜回到縹緲閣,栗還被吊在牌匾下,胡十三郎正站在門口,仰頭和它說些什麼。
聽見腳步聲,胡十三郎和栗側頭,看見白姬臉上的金紋,它們都嚇了一跳。
胡十三郎關切地問道:“白姬,你的臉怎麼了?”
白姬笑道:“沒什麼,十三郎不必擔心。”
栗幸災樂禍地道:“龍妖,出去一會兒就毀容了,真是報應。”
“我如果毀容了,一定剝一張美麗的栗色狐皮遮臉。”白姬走進縹緲閣,手微微抬起,蜘蛛絲斷了,栗砰的一聲摔在地上,痛得直叫喚。
白姬讓元曜解開栗,叫上胡十三郎,坐在里間談話。
牡丹屏風後,青玉案邊,白姬、栗、胡十三郎坐著,元曜站在旁邊。
胡十三郎道:“難道,找到無憂樹的下落了?”
白姬對栗道:“你是自己向十三郎坦白,還是讓軒之說。”
元曜嘀咕道:“這關小生什麼事……”
栗想了想,雖然很不願意,也只好向胡十三郎坦白了它引太平公主去偷無憂樹的事情。
胡十三郎很生氣,也很傷心。
“栗,你怎麼能這樣?!”
栗強詞奪理地道:“無憂樹那麼顯眼,還發著金光,即使我不引那女人去,那女人在山谷中亂走一氣,也會被金光吸引過去吧?”栗又瞥了一眼白姬,道:“說不定,那女人本來就是受了某人指使去偷無憂樹的,十三你到了賊窩喊捉賊,還幫賊人幹活,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栗,你不要胡說!”胡十三郎生氣地道。
白姬倒是沒有生氣,她望著胡十三郎道:“拿走無憂樹的女人,確實和我有關。”
“哎?”胡十三郎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栗哈哈大笑道:“看吧,看吧,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元曜望著栗色的小狐狸,冒著冷汗,道:“栗兄弟,小生覺得這句話從你口中說出來,聽起來實在有點兒奇怪。”
栗瞪了元曜一眼,元曜急忙閉了嘴。
白姬對十三郎道:“事情是這樣的……”
第十章 蜃夢
白姬將太平公主夢入翠華山,誤食無憂樹以及今天在太平府發生的事情告訴了胡十三郎。
小狐狸聽了,張大了嘴,繼而失望。
“那麼,無憂樹已經回不來了?”
白姬遺憾地道:“沒辦法。如果不毀去無憂樹,太平公主就會死去。我不能看著她死。”
栗不高興地道:“那你就把我們的無憂樹給毀了嗎?區區一個人類的性命,哪裡比得上無憂樹貴重。”
胡十三郎道:“栗,你住口!人命和無憂樹比起來,自然是人命比較重要,更何況還是一位尊貴的公主的性命。”
雖然無憂樹沒了,讓胡十三郎很傷心,但是不管怎麼樣,知道無憂樹丟失的原委,它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去跟父親和族人交代了。
白姬對元曜道:“軒之,去把太平公主送的刺繡拿來。”
“好。”元曜應聲去了。
裝刺繡的木匣放在貨架的角落處,上面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了。元曜拿了木匣,回到里間。白姬從元曜手裡接過木匣,吹去灰塵,擺放在青玉案上,掀開了匣蓋。
木匣中,靜靜地躺著一幅卷軸樣的繡圖。
白姬微微抬手,卷軸浮上了半空中,緩緩打開。
隨著繡圖打開,元曜、胡十三郎、栗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這幅繡圖上繡著一棵美麗的金色大樹,花朵繁密疊綴,如同金色的火焰,又如一件一件金色的袈裟。太平公主繡得十分用心,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都栩栩如生,整棵大樹散發著一股讓人寧靜愉悅的氣息。
白姬微微一笑,伸手觸碰繡圖。
“這就是無憂樹了,無憂樹又名甄叔迦樹,《過去現在因果經》中說,如來佛祖出生在無憂樹下,無憂樹乃佛誕之樹,為佛光普照。人或非人只要坐在無憂樹下,就會忘記所有的煩惱,無憂無慮。”
白姬的手指觸上繡圖的刹那她手上、身上、頸上、臉上的金紋緩緩流向繡圖。繡圖上的無憂樹瞬間散發出萬道金光,奪人眼目。
白姬、元曜、胡十三郎、栗仿佛站在一棵亭亭如蓋的大樹下,樹上有無數金色的花朵緩緩綻放,花瓣隨風紛飛。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紅塵染明鏡,無憂心中覓。
白姬道:“十三郎,這幅繡圖出自太平公主之手,她曾經吞下無憂樹,又曾夢見無憂樹,她繡出的無憂樹也會有靈氣。我沒能替你拿回無憂樹,就把這幅繡圖送給你吧。”
胡十三郎道:“這麼美麗的繡圖,真的可以送給某嗎?”
白姬笑道:“當然可以。”
胡十三郎高興地道:“謝謝白姬。”
栗不冷不熱地道:“用繡圖冒充真正的無憂樹,真是奸商。”
白姬笑了,望著栗道:“無憂樹不是人間的東西,即使種出了樹芽,在凡間的土地上,也無法長成大樹。”
栗不再作聲了。
白姬道:“十三郎很久沒回家了,老狐王一定很想念你、牽掛你,你不必再留在縹緲閣幹活了,拿著繡圖和栗回家吧。”
胡十三郎也很掛念父親,給白姬和元曜做了晚飯之後,就和栗回家了。
月圓如鏡,清輝萬里,白姬和元曜坐在後院賞月。
“唉!”元曜望著月亮,歎了一口氣。
“月色這麼美,軒之為什麼歎氣?”白姬問道。
“就是因為月色太美了,才讓人忍不住想歎氣,擔心以後的月色還會不會這麼美。”
“軒之多慮了。千百年以前,月色就這麼美,千百年以後,月色還是會這麼美,美麗的東西永遠不會變。”
“唉!”
“軒之又歎什麼氣?”
“月色的美麗雖然亙古不變,但是千百年後,小生卻不知道在哪裡了。”
白姬喝了一口茶,道:“軒之還真是多愁善感。”
元曜搖頭吟道:“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白姬笑著接道:“但賞眼前月,莫任韶光流。”
“話是這麼說,但是小生還是很憂愁……”
“軒之真是庸人自擾。”白姬搖頭歎道。
元曜長籲短歎,白姬悠然喝茶,遠處緋桃樹下的水井中突然發出七色光暈,一個個水泡從水井中飛出,小的如珍珠,大的如拳頭,飄飛在夜風中、月光下,非常美麗。
“啊,蜃君傳信來了。”白姬笑了,伸出手指,虛畫出一個半弧,一串串水泡飛過來,融合成一個大如銅鏡的圓面。
水鏡中,一名衣飾華麗的美男子坐在地上,他的四周是金碧輝煌的宮殿。他的身邊,侍立著一名身穿五彩衣的小童,正是優雅溫柔的沈胤和五彩魚。
“白姬,好久不見了。”沈胤彬彬有禮地道。
白姬也笑道:“一彈指,又是十年了。”
“不,是一百年了。”
“啊,有那麼久了嗎?”
“是那麼久呢。”
“啊哈,時間過得可真快。”
“是啊,一不留神,就會忘記時間了。小樓去遊俠的事情我知道了,我會讓阿彩去找他回來。鑰匙就先放在我這裡吧。”
白姬點頭,笑道:“有勞蜃君。”
沈胤對元曜道:“軒之,上次朱胤嚇到了你,真是不好意思。”
元曜笑道:“小生沒事,胤兄不必歉疚。只是,那位紅色的仁兄有些太……太熱情好客了……”
沈胤還是十分過意不去,道:“我送軒之一件小禮物,權作賠禮吧。”
元曜道:“胤兄不必客氣。”
一個拳頭大小的水泡飛向元曜,元曜伸出手,水泡落在他的掌心,啪的一聲破了。一粒大如雞蛋的夜明珠出現在元曜掌心,晶瑩圓潤,光華耀眼。
沈胤笑道:“小小禮物,不成歉意。”
元曜道:“這、這禮物太珍貴了,小生恐怕沒有回禮相贈……”
沈胤笑道:“軒之下次再來海市陪我說說話,就是最好的回禮了。”
元曜笑道:“那好,小生下次再去看望胤兄。”
沈胤道:“白姬,我也有一份小禮物送給你。”
白姬感興趣地道:“啊哈,我最喜歡禮物了,是什麼好東西?”
一個水泡飛向白姬,白姬伸手接住。水泡破滅之後,一粒金色的東西躺在她瑩白的掌心中,像是什麼植物的果實。
白姬嘴角挑起一抹笑道:“啊哈,無憂果?確實是好東西。多謝蜃君了。”
“不必客氣。上次你讓我找人間的無憂樹,我沒有找到,甚感抱歉。這一枚無憂果,送給你做彌補吧。”
“那棵無憂樹已經不在人間了。”
沈胤並不吃驚,笑道:“人類要種出無憂樹,難於登天。無憂樹要在苦厄的人間成活,也難於登天。”
白姬拈起無憂果,對著月亮,道:“或許,將來會有有緣人,將它買去並種出無憂樹,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但願有吧。”沈胤笑道。
與元曜又寒暄了幾句,約定了下個月十五來海市一聚之後,沈胤驀地停止了說話。
元曜正在奇怪,沈胤的雪發飛快地變紅,嘴唇倏地裂開,又變成了紅毛蜃怪。五彩魚見狀,嚇得一溜煙跑了。
紅毛蜃怪對元曜吼道:“太可惡了!太可惡了!你這臭書生居然將我綁起來,我要吃了你,吃了你——”
雖然知道只是幻影,元曜還是嚇得牙齒打戰。
白姬衣袖一揮,水鏡驟然龜裂,朱胤恐怖的臉漸漸消失,水泡也都一個一個地破滅了。
白姬歎了一口氣,道:“唉,朱胤的脾氣還是這麼糟糕。”
元曜咽了一口唾沫,默默地打消了再去海市的念頭。
“白姬,胤兄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一會兒溫柔有禮,一會兒嚇死個人?”
“有兩個胤在同一個身體裡,有時候是白胤主宰身體,有時候是朱胤。”
“那井底的海市又是怎麼回事?一會兒珠寶成山,一會兒屍骨遍地,到底哪一個是真的?”
“都是真的,也都不是真的,人間的海市只是蜃夢中的幻象,無論是井底,還是海上,還是沙漠中。不過,東海之底,有一個真實存在的海市城,那是一個神奇而美麗的地方,水神、龍族、鮫人、水靈往來其中,有各種奇珍異寶,有各種奇妙景色,非常繁榮熱鬧。說起來,倒有點兒像是海底的長安城。”
“啊,真的嗎?小生真想去看看。”
白姬有些悲傷道:“海是我的來處。如果可以,我也想帶軒之去海市看看,可惜我無法回去,也只能回憶它的美麗。”
元曜安慰白姬道:“終有一天,你會回去的。”
“嗯,等我收集到了足夠的‘因果’,我就能夠回去了。”
元曜有些悲傷道:“那時候,小生恐怕早就不在了。一想到此生永遠看不到海市,不知道為什麼,心中有些遺憾。”
“軒之不要傷心,將來我回去時,一定把你的骨灰也帶去,撒在海市中。”
元曜冒著冷汗道:“那個,小生討厭遷徙,也不喜歡水葬,你還是讓小生入土為安吧。”
坐了一會兒,圓月偏西時,元曜捧著夜明珠睡覺去了。
白姬獨自坐在院子裡,抬頭望著天上的圓月,回憶縹緲的海市,回憶遙遠的往事。良久,她低頭望著手中的金色果實,喃喃道:“無憂啊無憂,誰又能夠無憂呢?”
白姬和元曜吃了兩天畢羅之後,胡十三郎又回來了。
小狐狸彬彬有禮地道:“某回去解釋清楚之後,大家都相信不是某種死了無憂樹,也向某道了歉。家父十分喜歡那幅刺繡,讓某來向白姬致謝,‘一切都是栗那個不孝逆子的錯,有勞白姬四處奔走,實在過意不去。聽說縹緲閣暫時缺人手,那就讓十三去幫忙吧’。某反正在家也是閑著,就來繼續給白姬和元公子打雜,直到那只黑貓回來吧。”
“太好了。”元曜很高興,終於不用啃畢羅了。
白姬也很高興,道:“多謝狐王美意,也謝謝十三郎了。”
胡十三郎道:“白姬不必客氣。那幅刺繡果然有忘憂的魔力,自從得到刺繡之後,家父的心情也變得好了許多,也常常開懷大笑了。”
白姬笑道:“老狐王心情變好,也許和十三郎平安回家也有關呢。”
小狐狸慚愧地道:“之前,某真不該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害父親擔憂。下次,無論發生什麼事,某再也不離家出走了。”
胡十三郎在縹緲閣中勤勞地打雜,栗也跟了來。因為老狐王下令,讓栗向胡十三郎道歉,直到十三郎原諒它為止。胡十三郎不肯原諒栗,栗只好一直跟著它來縹緲閣,繼續道歉。
栗一開始還算禮貌,後來煩躁了,就直接一爪子把胡十三郎拍倒在地上,按著它的頭,兇惡地威脅道:“十三,你到底原不原諒我?”
元曜見了,有心去說栗幾句,但是想到手帕上已經沒有蜘蛛絲了,又不敢去了,只好私下勸胡十三郎原諒栗算了。
被栗拍倒威脅了三次之後,胡十三郎也只好原諒栗了。可是,栗還是不走,賴在縹緲閣蹭吃蹭喝,說是要等胡十三郎一起回去。
元曜婉轉地勸栗也稍微幹一點兒活,哪怕是給古董擦個灰、給花草澆點兒水之類的小活兒,栗立刻撲上去咬元曜,吼道:“我乃將來的九尾狐王,不是縹緲閣中打雜的!”
元曜很生氣,卻也沒有辦法,只好忍耐。
第十一章 尾聲
這一天,風和日麗,白姬應邀去太平府了,栗在後院中睡覺,胡十三郎在廚房燉雞湯,元曜捧著茶坐在櫃檯後看書。
突然,有一個聲音在門外大笑道:“哈哈,爺終於回來了!書呆子,快出來幫爺拿東西,爺帶了好多好東西回來!”
元曜愣了片刻,才驀然反應過來是離奴回來了。
元曜丟下書本,飛奔出去。一隻黑貓精神奕奕地站在外面,瞳孔尖細,毛光水滑。黑貓的身邊有三個大包袱。
元曜跑過去,抱住黑貓,熱淚盈眶。
“離奴老弟,你終於回來了。小生真想你!”
黑貓打量元曜,道:“書呆子,你怎麼好像長胖了一些?一定是爺不在,你一天到晚都在偷懶吧?”
“小生沒偷懶,是胡……”元曜剛想說是胡十三郎的廚藝太好了,每天做許多美食,所以他長胖了一些,但是離奴打斷了他。
“沒偷懶就好。閒話少說,先替爺把包袱拿進去吧。”
“好。”元曜拎起三個包袱中最大的一個包袱。
包袱看起來不大,但是有幾百斤,元曜提不起來,奇道:“離奴老弟,這裡面裝的什麼,怎麼這麼重?”
黑貓抖了一下鬍子,道:“你拎的這包是魚幹,那紅色的包袱中裝的是野果,藍色包袱裝的是野味。爺渡劫的地方有一條河,魚特別多。爺閑來無事,就天天抓魚,抓了魚又不能吃,只好曬成魚幹。今兒回來,就都打包帶回來了。野果是給主人的,今天早上才摘的,很新鮮。野味是給書呆子你的,你上次說想吃烤羊肉,爺就給你捕了一頭野山羊,還找了一些野蜂蜜,今晚做烤羊腿給你吃吧。”
“謝謝離奴老弟。不過,今天的晚餐胡……”十三郎已經在做了。元曜話還沒說完,又被離奴打斷了。
“主人在嗎?還是出去了?”
“白姬去太平府參加百詩宴了。”
“唉,爺身在深山,心卻在縹緲閣,總擔心主人和你吃不上飯,餓瘦了。幸而老天保佑,爺平安渡過了天劫,如今回來,一定天天做各種魚給你們吃。來,來,書呆子,搭一把手,我們先把魚幹抬進去。”
“哦,好。”元曜應道。
元曜和離奴合力把裝著魚幹的包袱抬進縹緲閣。
元曜笨手笨腳,不小心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跌散了包袱。
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隨著包袱散開,一大堆一大堆的魚幹湧了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幾乎堆了的大廳一半。
元曜張大了嘴巴,道:“離奴老弟,你到底抓了多少魚?”
一股極大的魚腥味四散蔓延,讓人難受,離奴卻極享受,翕動鼻翼,嗅著美妙的魚味,道:“一天少說也要抓十幾條吧。這些魚夠吃大半年了。”
元曜站在魚海中,捏著鼻子叫道:“作孽呀,你抓了這麼多魚,殺了這麼多魚,怎麼就沒被天雷劈中?!”
黑貓抖了抖鬍子,道:“渡天劫時,爺一條魚都沒吃,天雷劈爺幹什麼?”
元曜愁悶地道:“這一大堆魚幹堆在大廳裡,還怎麼做生意?這股腥臭味到處都是,白姬回來一定會很生氣。離奴老弟,你倒是想個辦法呀。”
黑貓靈巧地躍上櫃檯,喝了一口元曜的茶,悠閒地坐下,慢悠悠地道:“包袱是書呆子你跌散的,自然由書呆子你來善後。你從廚房中拿一個竹筐出來,一筐一筐地把魚幹搬進去。爺覺得魚幹很香,到處是魚香味也沒什麼不好,但是主人可能不喜歡,你搬完魚幹之後,再拿幾個香爐出來,燃幾把檀香,四處熏一熏,去一去味道。”
元曜道:“這麼多魚幹,小生只有兩隻手,搬到天黑也搬不完啊!離奴老弟,你也來搭一把手吧。”
黑貓伸了一個懶腰,盤在了櫃檯上,盯著元曜,露出利齒,道:“爺趕路累了,想休息一會兒。你自己幹,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懶!”
元曜無奈,只好屏住呼吸,埋頭收拾魚幹。
“元公子,你來嘗嘗雞肉的鹹淡……啊,好臭,什麼東西這麼腥?”小狐狸歡快地奔來大廳,卻被魚腥味嗆得連連後退。
元曜站在魚幹中,對胡十三郎苦笑道:“是離奴老弟帶回來的魚幹……”
離奴本來已經臥下了,一見胡十三郎,驀地立起來了,露出了尖牙。
“胡十三郎,你怎麼會在縹緲閣?!”
胡十三郎道:“某這些天一直在縹緲閣打雜。你這臭黑貓回來了也就罷了,還帶這麼多臭魚幹回來幹什麼?臭死人了!”
離奴奓毛,道:“不許說爺的魚幹臭!!”
“臭貓,臭魚幹!臭貓,臭魚幹!某說了又怎樣?”胡十三郎毫不示弱。
離奴驀地化作九尾貓妖,口中噴出青色火焰,猛地撲向胡十三郎。
胡十三郎躲避不及,被撲了一個正著。
元曜發現妖化的離奴身形似乎比以前大了一些,額上還多了三道雲紋,九條尾巴在身後招展、威風懾人。
離奴用利爪掐住胡十三郎的脖子,口中吐出碧火,獠牙森森。
“敢再說一遍,爺就吃了你。”
元曜趕緊勸道:“離奴老弟,你不要較真。十三郎,你少說兩句。大家和氣為貴,和氣為貴!”
胡十三郎拼命地掙扎道:“臭貓,臭魚幹!!”
離奴大怒,伸出鐮刀般的利爪,狠狠插向胡十三郎的頭。
胡十三郎十分恐懼,卻又掙扎不開。
元曜大驚,顧不得許多,沖上去阻止。
“離奴老弟,你快住手!!”
可是,元曜卻被魚幹絆倒了,摔倒在地上。
眼看胡十三郎就要喪命在離奴爪下,一道栗色的光倏然閃過。離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翻,滾了開去。
元曜定睛望去,一隻巨大的九尾狐妖站在大廳中央,栗色的尾巴迎風招展,身姿矯健,威風凜凜。它口中噴出藍色火焰,眼神兇惡地盯著離奴,道:“十三這傢伙雖然不成器,但也不能讓你吃。貓妖,敢傷了十三一根狐毛,我撕碎你!”
離奴大怒,口中噴出碧色妖火。
“又是一隻礙眼的臭狐狸!爺正好餓了,今晚一起蒸了吃。”
離奴猛撲向栗,一道寒光閃過,鮮血四濺,栗的肩膀被離奴抓出一道傷口。
趁離奴攻擊栗的刹那胡十三郎掙脫囹圄,驀地變大,化為了一隻火紅色的九尾狐妖。
火紅色的九尾狐妖揮爪撲向離奴,道:“臭貓妖,休要口出狂言!”
栗被抓傷,大怒,兇惡地道:“十三,今晚喝貓湯吧。”
栗色的九尾狐妖也猛撲上去,和離奴廝打。
兩隻狐妖、一隻貓妖混戰在一起,妖火來,利爪去,血光四濺,陰風陣陣。大廳中的貨架倒塌了一半,古董碎了一地,牆上的字畫也都燒毀了,連地上的魚幹也烤熟了幾條。
元曜冒著危險,大聲勸止道:“離奴老弟,十三郎,栗兄弟,不要再打了。今晚喝雞湯、吃烤羊腿就好了,小生不想吃蒸狐狸,也不想喝貓湯……”
戰圈之中,一道妖火飛出,將小書生噴出了縹緲閣。
元曜跌坐在縹緲閣外,渾身酸痛,他懷疑是栗想燒死他,但也許是離奴也說不定。
元曜不敢再進去,心亂如麻。坐了一會兒,元曜決定去太平府找白姬,讓她趕緊來阻止貓和狐狸的廝殺。他站起身來,才發現剛才跌出來時,腳崴了。
元曜每走一步,腳踝就鑽心的疼。他掙扎到巷口,就無法再行走了。
元曜扶著老槐樹坐下,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突然,有人道:“哎,這不是元公子嗎?”
元曜抬頭,四周沒有半個人影,不由得疑惑。
那人又道:“是俺。俺在地上。”
元曜低頭一看,一隻蝸牛正在緩緩爬行,經過槐樹下。
“原來是蝸牛兄。”元曜恍然道。
“元公子怎麼垂頭喪氣?”蝸牛問道。
元曜道:“唉,縹緲閣發生了一些事情,小生必須去永興坊的太平府,叫白姬趕快回來。可是,小生腳崴了,無法行走。”
“原來就這點兒事兒呀,俺去替你傳信吧。反正,俺受了委託正要去給永興坊的嚴先生傳信,剛好順路。”蝸牛仗義地道。
“這……這不敢有勞蝸牛兄。”元曜趕緊道。蝸牛實在是太慢了,等它走到太平府,白姬恐怕已經回來了。
“元公子莫不是嫌棄俺走得慢?俺一直在為傳信四處奔走,不曾停步片刻,更不曾偷懶片刻,你怎麼能嫌棄俺?”
元曜趕緊賠笑道:“小生不是那個意思。如果蝸牛兄願意傳信,那就有勞了。請去太平府告訴白姬,‘離奴老弟平安回來了,但是它和十三郎、栗兄弟一言不合,起了爭執,打起來了。小生勸說不住,被它們趕了出來,為免鬧出人命,請快點兒回來勸止’。”
“明白了,俺這就去。”蝸牛接下了元曜的委託,緩緩向東爬去。
元曜坐在槐樹下,看著蝸牛漸行漸遠,愁容滿面。以蝸牛的速度,不知猴年馬月,它才能走到太平府。
元曜坐了許久,終是不放心縹緲閣,又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縹緲閣四門大開,安靜如死。
元曜提心吊膽地走進去,大廳中一片狼藉,魚幹遍地,貨架全部倒了,玉器、瓷器碎了一地,牆上的字畫也都燒糊了。
一隻黑貓坐在櫃檯上舔爪子,它的頭上、身上都是抓傷,鮮血淋漓。但是,它的眼神十分驕傲自豪,像是一個剛打了勝仗的大將軍。
元曜心中一寒,問道:“離奴老弟,十三郎和栗兄弟呢?”
不會已經被離奴蒸在蒸籠裡了吧?!
黑貓抖了抖鬍子,道:“打不贏爺,逃了。那兩隻可惡的臭狐狸,下次如果再敢趁爺不在,跑來縹緲閣興風作浪,把縹緲閣弄得烏煙瘴氣,爺就剝了它們的皮!”
“離奴老弟,人家十三郎是來幫著幹活的。大家都是朋友,你又何必和它們針鋒相對?俗話說,與人為善,自己也得善果;與人為惡,自己亦難善終。你看看你,弄得自己也一身是傷。”聽見狐狸兄弟沒事,元曜松了一口氣,去里間翻藥箱,替離奴塗上金瘡藥。
離奴道:“爺就是看不慣九條尾巴的狐狸,尤其是那個紅毛的胡十三郎,太討厭了!喵——書呆子,你輕一點兒,疼死爺了!”
元曜望了一眼四周,道:“這些摔碎的古董、燒毀的字畫怎麼辦?白姬回來,一定會很生氣。”
“這些東西,大概一千年吧。”黑貓含糊地道。
“什麼一千年?”元曜不解。
離奴也不解釋,等元曜替它塗好金瘡藥,就攆小書生去搬魚幹。
元曜生氣地道:“你自己為什麼不去搬?小生腳崴了,疼著呢。”
離奴大罵小書生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懶不幹活,小書生生氣地反駁了幾句,拿了一本書,一瘸一拐地去後院了。
離奴見元曜的腳真的崴了,也就不再逼迫他幹活了,但口裡還在絮絮叨叨。
元曜坐在草地上,扯了一把草,揉碎,塞進了耳朵裡,安靜地看書。
最後,離奴怕被白姬罵,還是自己化作人形,一筐一筐、一趟一趟地把魚幹搬進廚房去了。他還在四處擺了香爐,燃了一些香料,驅散腥味。
傍晚時分,白姬回來了,她見了縹緲閣中的光景,也沒有責駡離奴,只是笑眯眯地在離奴的賣身契上又加了一千年。離奴不敢反對。元曜覺得,只要胡十三郎多來縹緲閣幾次,離奴鐵定永世不得翻身。
離奴把胡十三郎燉的雞湯倒掉了,做了紅燒魚幹和蜂蜜烤羊腿給白姬和元曜吃。元曜覺得雞湯很可惜,但也不敢多說什麼。也許是很久沒吃離奴做的魚了,他居然覺得味道也很好。
晚上,月上柳梢頭。
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後院賞月,離奴說了它在山中渡劫的生活,雞零狗碎,雜七雜八。白姬和元曜聽得很有興趣,但是都表示他不該抓那麼多的魚,還帶回縹緲閣。時節已經近初夏了,一時間也吃不完,怕是會放壞。
白姬想起了大廳中一片狼藉的樣子,心疼毀掉的古董和字畫。她歎了一口氣,道:“真是愁殺人也——”
元曜望著裹了紗布的腳踝,擔心以後幾天會受罪。他歎了一口氣,道:“真是愁殺人也——”
離奴想著堆了大半個廚房的魚幹,擔心吃不完壞掉。它歎了一口氣,道:“真是愁殺人也——”
與此同時,長安月下,一隻蝸牛還在努力地爬向永興坊的太平府,要去給白姬送信。蝸牛望著漫無盡頭的大路,歎了一口氣,道:“真是愁殺人也——”
長安城外,翠華山中,兩隻受傷的小狐狸坐在草叢中休息,望著月亮發呆。
栗想到自己居然打不過一隻貓,威風掃地,就覺得心中憋悶。它歎了一口氣,道:“真是愁殺人也——”
胡十三郎想到尚未向白姬和元曜辭行就被迫逃了出來,覺得很失禮。它想回縹緲閣去正式辭別,又怕和離奴再打起來。如果不辭別,就這麼回家,又很失禮。它左右為難,不知道該怎麼做好,只好歎了一口氣,揉著臉道:“真是愁殺某也——”
(《無憂樹》完)
第五折:《來世草》
第一章 夜客
微醺的夏夜,碧草萋萋,鈴蟲微鳴。
縹緲閣,廊簷下。
白姬、元曜、離奴正在賞月,瑪瑙盤中堆著一串串紫紅的葡萄,水晶盤中擺著精緻的糕點,夜光杯中盛著醇香的美酒。
今夜無事,月色極美,白姬讓元曜從倉庫中拿出了她珍藏的兩種好酒,一名濾淥,一名翠濤15。據白姬說,這兩種酒是貞觀年間魏徵釀造的,乃是珍釀。元曜打開酒罐時,發現放置至今酒液也沒有腐壞。
元曜嘗了一口濾淥,入口燒喉,非常霸烈。他酒量不好,只喝了三口,就不敢再喝了。
白姬卻一杯接一杯地喝,還抱怨道:“最近這一個月,一個‘因果’也沒有,我實在太傷心了,讓我醉死好了。”
元曜一邊吃葡萄,一邊道:“沒有‘因果’,你也不必跟酒過不去。對了,今天下午,丹陽給小生帶了一些江州的糕點,小生放在青玉案上,等擦完地板回來,怎麼就不見了?”
韋彥去江州公幹,前天才回長安,今天他來縹緲閣淘寶,順便給小書生帶了一些江州產的糕點。小書生隨手放在青玉案上,等忙完回來,準備享用時,居然不見了。
元曜對正在吃點心的黑貓看了一眼,懷疑是它偷吃了或者扔掉了。
黑貓瞪了元曜一眼,道:“別看爺,爺可不愛吃三石酥和桂花酥糖。”
白姬仰頭喝酒,道:“三石酥不好吃,桂花酥糖還不錯,又香又酥,滿口餘香。可惜已
注釋15:濾淥、翠濤,魏徵釀造的兩種酒名。魏徵有造酒的手藝,他所造的酒以濾淥、翠濤兩種最為珍奇,將上述酒置於罐中貯藏,十年不會腐壞。唐太宗非常欣賞魏徵的酒,題了一首詩賜給魏徵:“濾淥勝蘭生,翠濤過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敗。”
經全都吃完了,不然軒之也可以嘗嘗。”
元曜生氣地道:“果然是你們偷吃了!古語雲,不問而取,是為盜也。你們的作為,有違聖人的教誨,乃是偷盜。”
白姬瞥了一眼元曜,笑道:“哪有偷盜?我和離奴這是助人為樂,軒之忙著幹活,我們就幫軒之吃點心。助人,果然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呢。”
元曜生氣地道:“吃點心這種事情,小生能夠應付得來,不需要你們幫助!”
“哎呀,軒之,你生氣了嗎?”
元曜很生氣,不理白姬。
白姬又叫了兩聲“軒之”,元曜還是不理她,她只好繼續喝酒賞月了。
過了一會兒,白姬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她站起身,赤足踏碧草,水袖翻飛,且歌且舞。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16……”
白姬歌聲婉轉,舞姿翩躚,回眸一笑,驚鴻一瞥。
元曜一時看呆了,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問在一邊吃點心的黑貓道:“離奴老弟,白姬這是怎麼了?”
離奴抬頭看了一眼,道:“應該是喝醉了。這濾淥、翠濤酒果然厲害,主人很少喝醉呢。”
元曜不由得笑道:“原來,白姬喝醉了,就會唱歌跳舞。她的歌聲真好聽,舞姿也好看。”
離奴道:“跳著跳著,她就該飛去亂降雨了。上次主人喝醉了,飛去亂降雨,傾盆大雨下了兩天兩夜,電閃雷鳴不斷,把金光門都沖毀了。”
元曜一頭冷汗:“天雨豈能亂降……”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白姬一個回旋,就欲乘風而去。
元曜嚇得一下跳起,奔過去扯住白姬。
“採蓮就好了,千萬不要去降雨,會害死人的。離奴老弟,你還不去拿醒酒石來,再去煮一碗酸湯解酒!”
黑貓懶洋洋地道:“主人難得醉一次,她想做什麼,就由她去做吧。只要主人高興就好了。”
注釋16:此詩歌為《西洲曲》,南朝樂府民歌名,最早錄于徐陵所編《玉台新詠》。全詩如下: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闌幹頭。闌幹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元曜生氣地道:“這可不能由著她高興,會害死很多人的!”
白姬望著元曜,醉眼蒙矓,笑了。
“離奴,你拉著我幹什麼?”
元曜道:“不是離奴老弟,是小生。”
白姬醉醺醺地道:“唉,離奴,你什麼時候變‘小生’了?”
元曜無力和一個喝醉了的人解釋,拉著白姬走向回廊。
“你先過來坐一會兒。”
元曜打算先把白姬穩住,再去找醒酒石。
白姬道:“可是,我還想跳舞……”
“待會兒再跳。”元曜扶著白姬坐下。
白姬臉泛紅暈,醉眼迷蒙,她望了一眼正在吃點心的黑貓,笑道:“軒之,在吃點心呀。”
黑貓抖了抖鬍子,想要反駁,但終是沒有作聲。
白姬靠近離奴,抓住它的脖子,將它拎起來,和它大眼瞪小眼。
“軒之,你還在生氣嗎?”
黑貓在半空中掙扎,道:“主人,我不是書呆子!你放下我。”
白姬還是拎著黑貓,笑了。
“軒之,你不生氣了?”
黑貓側頭對元曜道:“書呆子,趕快去拿醒酒石來。”
元曜急忙去拿醒酒石。
大廳中,元曜點燃燭火,端著燭臺在櫃檯後找醒酒石。突然一陣陰風吹過,燭火一下熄滅了。
咚咚——咚咚咚——大門外有人敲門。
元曜心中一驚,摸出火摺子,點燃了燭火。
縹緲閣中十分安靜,燭火照不到的地方黑暗而幽深。
咚咚——咚咚咚——敲門聲又響起來了。
元曜有些害怕,但還是壯著膽子去開門了。
吱呀一聲,元曜打開了縹緲閣的大門。
大門外,月光中,一隻棕褐色的黃鼠狼蹲坐著,正伸出右前爪敲門。黃鼠狼頸長,頭小,體型細長,四肢很短。它的鬃毛在月光下泛著淺淡的光澤,尾巴蓬鬆。
元曜松了一口氣,道:“請問,有什麼事嗎?”
黃鼠狼縮回了爪子,禮貌地道:“奴家來找白姬,想實現一個願望。”
黃鼠狼的聲音是嬌滴滴的女聲,婉轉如黃鶯。
原來,是來買“願望”的客人。
元曜道:“請進。白姬在後院,小生帶你去。敢問姑娘怎麼稱呼?”
黃鼠狼走進縹緲閣,側身一拜,道:“奴家姓黃,小字盈盈。公子怎麼稱呼?”
“原來是盈盈姑娘。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元曜一邊回答,一邊關上了大門。他再回過身來時,黃鼠狼不見了,一個身穿棕褐色衣裳的少女站在燭火中。
少女很瘦,纖腰不盈一握。她梳著樂遊髻,長著一張瓜子臉,彎月眉,櫻桃口。她的臉色很蒼白,眉宇間有黑氣,神色十分疲倦,不是大病初愈,就是沉屙已久。
元曜走向後院,道:“盈盈姑娘請隨小生來,白姬在後院。”
“有勞元公子帶路。咳咳咳——”黃盈盈跟在元曜身後,走向後院。一陣穿堂風吹過,她以手絹捂唇,咳嗽了起來,臉色慘白。
“盈盈姑娘,你沒事吧?”元曜回頭,關切地道。他吃驚地發現,黃盈盈拿開嘴唇的手絹上,赫然有咳出的血跡。
元曜大吃一驚。年少咯血,怕不是長壽之兆。
黃盈盈見元曜吃驚,勉強笑了笑,開口道:“奴家得這癆病已經許多年了,眼看著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道哪天就去了。”
元曜有些悲傷,有些同情,這麼年輕又這麼美麗的一個少女,偏偏疾病纏身,真是造化弄人。
黃盈盈似乎看穿了元曜的心思,道:“咳咳,元公子,奴家不算年輕了,奴家已經活了兩百年了。其實,奴家的真容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但是奴家一向愛美,討厭變作老婆子,故而化作美貌少女。咳咳咳,生老病死,乃是常態,元公子不必為老身,不,奴家感到遺憾。”
元曜冒冷汗。不過,不管怎樣,這只黃鼠狼看起來都有些可憐,不知道她來縹緲閣是為了什麼願望。
元曜和黃盈盈來到後院,白姬還在發酒瘋,不僅抱著黑貓跳舞,還把它扔來扔去。
“哈哈,軒之,我們一起跳舞……哈哈哈……”
黑貓已經被折騰得眼冒金星、暈頭轉向了。
一滴冷汗滑落黃盈盈的額頭,她問元曜:“請問,白姬這是怎麼了?”
元曜也冒冷汗,解釋道:“白姬今晚喝醉了,讓你見笑了。白姬,有客人來了,這位盈盈姑娘來買‘願望’。”
白姬把暈過去的離奴扔在草地上,開心地舞了過來,笑道:“啊哈,終於又有‘因果’了。”她醉眼蒙矓地望著元曜,笑道:“盈盈姑娘,你有什麼願望?”
“小生不是盈盈姑娘!”元曜生氣地道,然後指著黃盈盈,“這才是盈盈姑娘。”
白姬揉了揉眉心,再睜開眼睛時,金眸灼灼。她望著黃盈盈道:“你有什麼願望?”
黃盈盈道:“說起來,話有點兒長……”
“那坐下來,慢慢說吧。”白姬示意黃盈盈坐下。
白姬、黃盈盈在回廊中坐下。
一陣夜風吹來,黃盈盈又以手帕掩唇,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
白姬望著黃盈盈的臉色,皺眉道:“你似乎是身帶沉屙呢,怕是……”
“老身明白。”黃盈盈接過白姬的話,雲淡風輕地道,“在你面前,老身也就不化虛形相見了。”
黃盈盈的話音剛落,容顏也發生了變化,烏髮漸漸變得斑白,身形漸漸變得佝僂,光滑的皮膚漸漸生出皺紋,飽滿的櫻唇漸漸凹陷下去。轉眼之間,一個花容月貌的少女變成了一個鶴髮雞皮的老嫗。
元曜嚇了一大跳。
白姬並不吃驚,望著黃盈盈緩緩道:“你究竟有什麼願望?”
黃盈盈緩緩道來:“事情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某一年春天,在長安西郊的山嶺裡,有兩隻黃鼠狼相遇了,它們一見鍾情,互生愛慕。這兩隻黃鼠狼,一隻叫玉郎,一隻叫盈盈。玉郎帶了豐厚的聘禮上門向盈盈小姐求親。
盈盈雖然也喜歡玉郎,但是出於少女的矜持與驕縱,提出了三個有些苛刻的條件。
盈盈想考驗玉郎對她的誠心,她的第一個條件是讓玉郎去天山之巔采一朵優曇花。玉郎花了三年的時間,采來了。
盈盈想考驗玉郎對她的愛意,她的第二個條件是讓玉郎去龍海之淵找十粒鴿卵大小的黑珍珠。玉郎花了三年的時間,找來了。
盈盈想考驗玉郎的勇氣,她的第三個條件是讓玉郎去閻浮圖取鬼血石。
閻浮屠位於長安南郊的一座峽谷中,是地獄道17與人間的交界處。地獄道中的惡鬼盤踞
注釋17:地獄道,六道輪回中其中一道。在六道之中,以地獄道之痛苦為最甚。“地獄道”只是一個統稱,其實它可被細分為八大熱地獄、八大寒地獄、近邊地獄及孤獨地獄四大部分。地獄道的眾生並不由母胎所出,也不是因卵而出,而是化生而出。在八大熱地獄中的眾生,受著各式各樣的大苦。在有些熱地獄中,眾生會互相砍殺,但不會死去,只能經年累月地忍受著不斷被殺害的痛苦,完全無法逃離。
于此,行人、走獸、飛鳥一旦誤入其中,都不能活著出來。閻浮屠附近方圓數裡,荒無人煙,一片死寂。地獄道中的獄鬼的血落在地上,就化作了鬼血石。因為獄鬼們會彼此殘殺,閻浮屠中乃至附近到處都是鬼血石。玉郎只要走到閻浮屠附近,就可以撿到鬼血石,並無太大的危險。關鍵是他敢不敢去。這是盈盈對他的考驗。
玉郎去了,但是再也沒有回來。
盈盈十分後悔,她一直喜歡玉郎,對他提出苛刻的條件,也只是為了讓他們的愛情更加浪漫和堅貞。可是,她沒有想到,玉郎竟一去不復返。他是在閻浮屠中被惡鬼殺死了,還是沒有去閻浮屠,遠走高飛了?
盈盈一直在等待玉郎,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轉眼過了一百多年,她已經白髮蒼蒼,行將就木。她一直等待著玉郎來娶她,和她相守一生。但是,他一直沒有出現。
白髮老嫗淚流滿面,哭泣道:“玉郎臨走前曾說,它一定會帶著鬼血石回來娶奴家。我們約好了,此生白頭到老,不離不棄。玉郎不回來,一定是已經殞命在閻浮屠了。”
“那麼,你的願望是……”白姬問道。
老嫗流淚道:“奴家身患沉屙,已經時日無多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當年的承諾。來世縹緲,不可追尋,奴家只想在今生再見玉郎一面。”
元曜忍不住道:“如果那位玉郎已經殞命在閻浮屠了,你怎麼能見到他?”
“如果玉郎已死,奴家想與他的魂魄相見。如果玉郎的魂魄已經投胎轉世,奴家想與他的轉世相見。無論怎樣,奴家也要與他再見一面,才能瞑目。”老嫗堅定地道。
白姬道:“來世縹緲,不可追尋,你也明白這個道理。如果玉郎已經轉世,他的來世未必記得你,未必記得那個承諾,他也有新的人生,你見到了又如何?”
老嫗固執地道:“奴家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是還是想見一面。這是奴家的願望,臨死前的願望……咳咳咳……”
元曜覺得等了玉郎一輩子的盈盈很可憐,心生憐憫。
“白姬,盈盈姑娘只是想見一下曾經的戀人,這個願望並非惡念,你就幫她實現了吧。”
白姬的金眸中還有醉意,笑道:“離奴,你說話的口氣怎麼像軒之?”
“小生不是離奴!白姬,你的酒還沒醒嗎?”元曜生氣地道。
白姬揉了揉太陽穴,對黃盈盈道:“你先稍等,我去取一件東西,如果玉郎已經轉世的話,它可以助你找到玉郎。”
“那太好了!咳咳,咳咳咳……”黃盈盈喜極而泣,因為情緒突然變得激動,她又咳嗽起來。
白姬大聲對著昏死在草叢中的黑貓喊道:“軒之,跟我去樓上取東西。”
這龍妖喝醉了酒,居然就不認得人了。
元曜流著冷汗道:“那個,白姬,小生在這裡。”
白姬回過頭,捧著元曜的臉看,疑惑地道:“咦,怎麼有兩個軒之?”
元曜歎了一口氣,道:“小生只有一個。”
白姬飄向二樓的倉庫,元曜在旁邊引路,怕她會飄錯了地方。
第二章 仙草
二樓,倉庫。
元曜舉著燭火,白姬在木架旁走動,眼神四處睃巡。
在倉庫中轉了一圈,白姬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在經過通往不存在的三樓的木梯時,白姬恍然道:“啊,來世草在三樓。”
白姬向三樓飄去。元曜想跟她去,但是抬腳踏向樓梯時,踏了個空。元曜又抬腳試了幾次,還是走不上去。樓梯明明就在那裡,但他的腳怎麼也踏不上去。
不一會兒,白姬飄下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木盒子。她抱怨元曜道:“離奴,你怎麼站在下面不上來?”
元曜已經無力解釋了。
去後院的路上,元曜問白姬道:“你手上拿的是什麼東西?”
“來世草。”
“來世草是什麼?”
白姬醉眼蒙矓地道:“來世草,又叫三世草,是長在三生石上的一種仙草。有了它,可以知道一個人的前世、今生、來世。這可是仙家的寶物,不能隨便給六道中的人或非人。”
元曜有些納悶地道:“既然是仙家的寶物,不能隨便給六道中的人或非人,你拿出來做什麼?”
白姬沒有聽見元曜的話,已經飄遠了。
元曜急忙跟上去。
後院中,回廊下,白髮老嫗孤獨地坐著,仰頭望著夜空中的明月,看上去十分孤獨。
白姬走到黃盈盈身邊,坐下。
“進了縹緲閣,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無論是善良的願望,還是邪惡的願望。你的願望,我可以替你實現。”
白姬將木盒子推向黃盈盈,道:“這是來世草,長於三生石上,乃是仙界的寶物。有了它,可以知道前塵後事,可以知道一個人的三世輪回。”
黃盈盈伸出枯槁的手,打開了木盒子。一株紫色的草靜靜地躺在木盒子中,發出瑩潤的光澤。
黃盈盈的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道:“白姬大人,您真的將來世草給老身?”
白姬笑眯眯地道:“當然。實現客人的願望,是縹緲閣存在的意義。”
黃盈盈激動地道:“那麼,老身該用什麼交換?”
“暫時什麼都不需要。時候到了,我自會去拿我要的東西。”
黃盈盈再三道謝之後,又化作美貌少女,拿著來世草走了。
元曜送黃盈盈出縹緲閣,衷心地道:“希望盈盈姑娘能夠找到玉郎。”
“謝謝元公子。”黃盈盈笑道,側身拜了三拜,消失在了小巷中。
元曜關上大門,回到後院。他暗自慶倖,白姬在和黃盈盈應答時還算清醒,沒有露出醉態。
白姬正怔怔地望著月亮,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望了元曜一眼,醉眼蒙矓地道:“離奴,軒之哪裡去了?”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不是離奴!你怎麼還沒清醒?!”
“啊,我的頭好沉,好想睡覺……”白姬話音未落,已經化作一條手臂粗細的白龍,盤臥在走廊上。
不一會兒,白龍就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鼾聲。
元曜把暈死的黑貓也抱了上來,放在白龍身邊。雖是夏夜,但更深露重,還是有一些冷。他去取了一席薄毯,蓋在了白龍、黑貓身上。
“唉!”元曜歎了一口氣。他究竟作了什麼孽,要被賣來縹緲閣,整天累死累活不說,還常常擔驚受怕,總是被欺負,有時候更是氣得要死。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挺喜歡縹緲閣,挺喜歡和白姬、離奴在一起,哪怕他們總是使喚他、捉弄他。
元曜收拾好酒罈、夜光杯、瑪瑙盤以及殘餘的點心水果,也取了枕頭來後院睡覺。一人、一龍、一貓並排躺在廊簷下,一覺睡到了天明。
陽光溫暖,鳥語花香。
吃過早飯之後,白姬在大廳裡走來走去,神色有些凝重。
“軒之,我昨晚真的把來世草給了一隻黃鼠狼?”
“是啊。”元曜一邊拿著雞毛撣子給古董掃灰,一邊道,“那位黃鼠狼姑娘自稱叫盈盈,不過後來又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婆婆。”
“完了,完了,軒之你完了。”白姬喃喃道。
元曜奇道:“小生怎麼完了?”
“因為我完了,所以軒之你也完了。”
元曜冒著冷汗道:“白姬,即使你完了,小生也還沒完。不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來世草是仙家的東西,不能隨便給六道中的人或非人。我昨晚喝醉了,誤把來世草給了黃盈盈,只怕會惹出麻煩。”
“什麼意思?”
“偷窺一個人的前世今生,這不是世間常態,會錯亂陰陽、破壞天罡。”
“能說得淺顯一些嗎?小生不太明白。”
“說得淺顯一些,就是六道輪回乃是天機,被人看破會有災難。不僅盈盈姑娘會有災難,我也會有災難。來世草只能給天賦異稟或者福澤深厚、可以化解災殃的人和非人。盈盈姑娘顯然不是這種人,我昨晚一時糊塗,竟把來世草給了她,怕是會有災難臨頭。”
“白姬,你真糊塗……那現在該怎麼辦?”元曜焦急地問道。
白姬沉吟片刻,道:“有兩個辦法,一是把軒之做成驅災避禍的符咒,掛在縹緲閣的門口擋災。二是軒之去找盈盈姑娘,把來世草要回來。”
“為什麼要小生去?”
“因為昨晚軒之明知我喝醉了,神志不清,卻沒有阻止我將來世草給盈盈姑娘,以致釀成隱患。”
“這關小生什麼事?明明是你自己的過失!”元曜叫道。
白姬瞪了元曜一眼,元曜立刻閉了嘴,道:“好吧,小生去找盈盈姑娘也就是了。”
“縹緲閣很少賣錯東西,你代我去向盈盈姑娘賠禮,只要能夠拿回來世草,可以答應她的一切要求。”
“小生明白了。盈盈姑娘住在哪裡?小生什麼時候去?”
“盈盈姑娘還是第一次來縹緲閣,我也不知道她的住處。我會讓離奴去打聽,有了消息軒之再去吧。”
“好。”元曜應道。
定下了解決問題的方法,白姬不再走來走去了,隨手拿起一面銅鏡,倚在櫃檯邊簪花。
一陣腳步聲逼近,一個人影飛快地捲進了縹緲閣。
白姬抬頭一看,笑了。
“韋公子來得真早,今天是來淘寶貝,還是來送點心?”
韋彥穿著一身窄袖胡服,踏著鹿皮靴子,手上戴著護腕,腰上懸著箭壺。他走到櫃檯邊,拍下一錠銀子,笑道:“白姬,今天天氣好,軒之借我一天,我帶他去打獵。”
白姬笑道:“今天天氣好,軒之不外借,要借也得二十兩銀子。”
韋彥奇道:“之前借軒之一天,不是十兩嗎?為什麼漲成了二十兩?”
白姬笑眯眯地道:“因為今天天氣好呀。”
韋彥嘴角抽搐。他開口道:“下次來,再補給你十兩,今天軒之我帶走了。走,軒之,我們打獵去。”
元曜苦著臉道:“丹陽,小生從未打過獵,也不會拉弓……”
韋彥拍著元曜的肩膀,信誓旦旦地道:“軒之放心,我是神箭手,我教你打獵。”
白姬也笑道:“軒之,去吧。不要整天待在縹緲閣,偶爾也出去走走,多看看‘人’。”
元曜換了一身白姬的男裝胡服,跟韋彥去打獵了。
縹緲閣中生意冷清,白姬閑坐在櫃檯後簪了一天的花。離奴上午出門去打聽黃盈盈的住處,下午才回來。
傍晚之後,宵禁之前,元曜提著一隻被羽箭穿心的野山雞回來了。
離奴給元曜留了半條魚、一碗米飯。元曜雖然已經和韋彥吃過晚飯了,但是怕離奴生氣,只好又吃了一次。
掌燈時分,元曜換下胡服,穿上了自己的青衫。
他坐在廊簷下,望著死去的野山雞發呆。
白姬見了,奇道:“不過是一隻野山雞,軒之總盯著它幹什麼?”
元曜歎道:“小生生平第一次拉弓,第一次射箭,居然就射中了一隻野山雞。小生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啊?!連軒之都射中了,想必那山林裡一定到處都是野山雞吧?韋公子呢?他的收穫一定更豐盛。”
“哪裡,丹陽什麼都沒射中。”
這次一起去打獵的除了韋彥和元曜,還有一位裴將軍,一位許大人,再加上一些隨從和武士,一共有三十多人。
韋彥誇口說自己是神箭手,其實他射箭的技藝很臭,要射樹幹,卻總是射到石頭,要射左邊,卻總是射到右邊。
韋彥每射一箭,即使落空了,他的侍從也都愛拍馬屁:“公子真乃神箭手,只是那只鹿跑得太快了!”
“公子好箭法,只是那只野兔太狡猾了。”
元曜射中了,侍從們就說:“一定是巧合!”
“哈哈,那野山雞太笨了,居然自己撞到了箭上!”
雖然,元曜也覺得可能確實是巧合或者山雞太笨了,但是被隨從們這麼一說,也不由得有些生氣。
一群人奔波了一天,就只有韋彥什麼也沒有獵到。韋彥有些氣餒,也有些不好意思。
許大人倒是一個好人,安慰韋彥道:“可能今天運氣不好,韋賢弟不要在意。”
那裴將軍卻哈哈大笑,嘲諷韋彥道:“什麼神箭手?太可笑了!丹陽你這不是神箭手,是神空手,箭箭射空,哈哈哈——”
裴將軍的侍從們也都笑了起來。
韋彥非常生氣,和裴將軍相約明天繼續打獵,一定要獵到獵物。
元曜歎了一口氣,道:“丹陽明天還要拉小生去,小生實在有些不太想去……”
“為什麼軒之不想去?”白姬奇道。
“小生不太擅長騎馬射箭,今天是勉強應付過來的,總覺得看著那些動物四處奔逃、被箭射死,心裡很難過。”
“軒之真善良。”
“其實,是小生太沒用了,害怕看到殺戮的場面。明天小生不想去了,白姬你有沒有辦法替小生婉拒丹陽?”
“這簡單。”白姬笑眯眯地道,“明天借軒之,一百兩黃金。韋公子就會多考慮一下了。”
“你怎麼不去搶?!”元曜吼出了韋彥常說的話。
白姬攤手,笑道:“我是良民,不是山匪。”
坐了一會兒,白姬又開口了道:“軒之,今天離奴出去打聽了,盈盈姑娘住在七裡坡。你今晚就去拿回來世草?”
元曜苦著臉道:“能等明天嗎?今天奔波了一天,小生實在太累了,腿也很酸疼。”
白姬倒也沒有勉強元曜,道:“好吧,那軒之今晚休息,明晚再去吧。”
第二天,韋彥果然一大早就來縹緲閣找元曜去狩獵。
白姬搖扇笑道:“借軒之一天,一百兩黃金。”
韋彥憤憤地道:“你怎麼不去搶?!”
白姬笑道:“軒之是讀書人,借他去狩獵,自然要貴一些。借他去郊遊、寫詩、飲酒、玩樂,倒還是原價。”
韋彥咬牙:“早知道,就不把軒之賣給你了。”
白姬笑眯眯地道:“贖回軒之,一萬兩黃金。”
“你乾脆去搶吧!”韋彥憤憤地離開了。
元曜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韋彥,拂了他的盛情,但是元曜確實不喜歡打獵,不想去,也就只能在心裡對韋彥說句抱歉了。
元曜在縹緲閣中忙活了一天,一如平常。
月上柳梢頭時,白姬催促元曜去七裡坡。元曜不敢一個人夜行,想要白姬陪他一起去,但白姬因為賣錯了東西,不好意思去見黃盈盈。
“啊,離奴,你陪軒之去吧。”
白姬拿了一壺梨花白,去後院喝酒賞月了。
於是,離奴就陪元曜去了。
一人一貓來到七裡坡時,已是月上中天。山林中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離奴帶元曜走進一片亂石崗,四周荒煙蔓草,亂石嶙峋。上一瞬間明明什麼都沒有,但一個晃眼間,元曜眼前出現了一座草堂。
草堂坐落在亂石崗中,屋前豎著籬笆,種著花草,四周白霧縹緲。
離奴道:“應該就是這裡了。書呆子,去吧。”
元曜道:“為什麼只叫小生去?離奴老弟你不一起來嗎?”
離奴揮舞著拳頭,凶巴巴地道:“爺像是低頭哈腰、給人賠禮道歉的人嗎?叫你去你就去,不許囉唆!”
元曜只好去了。
他站在竹籬笆外,大聲道:“請問,盈盈姑娘在家嗎?”
元曜連喊了三聲,沒有人回應,就推開竹籬笆門,走向了草堂。草堂的門沒有關緊,只是虛掩著。元曜推開門,走了進去。草堂中一片漆黑,沒有人在。
元曜退了出去。
離奴倚在一棵香樟樹下,嘴裡叼著一根草,無聊地等著元曜。
元曜走過來,對離奴道:“草堂中沒有人,盈盈姑娘大概是出門了。我們是在此等候她回來,還是先回縹緲閣,下次再來?”
離奴想了想,道:“那先等一會兒吧。”
元曜和離奴等了許久,直到草上都凝了夜露,黃盈盈還是沒回來。
離奴不耐煩了,呸地吐出嘴裡的草,道:“冷死了。不等了,回去吧。”
元曜巴不得它說這話,道:“也好。明天再來,也不遲。”
元曜、離奴結伴回去。
離奴想早點兒回縹緲閣睡覺,騰地化作九尾貓妖,就要先走。
“爺困死了,先回去睡了,書呆子你在後面跟著。”
元曜拖著離奴不讓它走,央求道:“離奴老弟,馱小生一程吧,你可不能留小生一人在這荒郊野嶺。”
離奴本來不想馱元曜,但是又怕他在荒郊野嶺被野獸或是妖鬼吃了,以後沒有可以使喚的人。
“書呆子,爺只馱這一次,下不為例。”
元曜歡喜地道:“有勞離奴賢弟了。”
“少廢話。”離奴不耐煩地道。
離奴馱著元曜,飛奔在荒郊野嶺中。
也許是因為視角變化了,元曜一路上看見了許多奇形怪狀的非人行走在山林中,行色匆匆。
一條長長的巨蛇靜伏在山林間,張開大口,雙目如燈籠。一些非人被“燈籠”的光芒吸引,闖入了蛇口中,被巨蛇吞下了肚子。
頭髮很長、舌頭也很長的女人坐在樹上,對著元曜笑。
元曜對離奴道:“這山林中看似冷清,其實卻很熱鬧。”
離奴道:“月圓之夜更熱鬧。”
元曜望見右前方的一處地方不斷有黑氣湧出,周圍荒無人煙,一片死寂。那個地方遠遠地傳來讓人汗毛倒豎的聲音,仿佛有許多人在撕心裂肺地哀號、掙扎。
元曜感覺很不舒服,覺得那塊地方蔓延著無邊的黑暗與絕望。
元曜道:“那是什麼地方,為什麼那麼死寂、荒涼?”
離奴道:“那是閻浮屠,地獄道與人間的交集處,是惡鬼麇集的地方。”
元曜驚道:“啊,那就是玉郎一去不復返的地方?”
“誰去閻浮屠,都有去無返。書呆子你要是總是偷懶不幹活,爺就把你丟進閻浮屠!”離奴威脅道。
“如果要丟偷懶的人,離奴老弟你應該先把自己丟進去!”當然,這句話小書生沒敢說出口。
元曜、離奴回到縹緲閣時,白姬還沒有睡,在等他們回來。
離奴回稟道:“主人,我們今夜去得不湊巧,那只黃鼠狼不在。我和書呆子等了許久也不見它回來,只好先回縹緲閣,改日再去了。”
白姬喃喃道:“我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希望不會因為來世草而惹出事情。”
白姬、元曜、離奴去睡了,一夜無話。
第二天,白姬出門去了。元曜猜她是去七裡坡了。白姬回來時,神色鬱鬱,喃喃道:“還是不在家……”
一連數日,白姬、元曜、離奴又接連去了七裡坡幾次,黃盈盈始終不在家。元曜驚奇地發現,白天去的時候,黃盈盈的家是亂石崗中的一個洞穴,晚上去的時候,則變成了草堂。
白姬雖然懸心來世草,但是因為同時又有一個“因果”需要費心,分身乏術,也只好靜靜等待黃盈盈出現。
第三章 平康
夏日炎炎,萬里無雲。
這天下午,韋彥走進縹緲閣,臉色有些憔悴,眼圈青黑。
白姬一見,笑了:“韋公子的精神似乎不太好,是來縹緲閣淘寶散心,還是來借軒之解悶?”
韋彥一展灑金摺扇,愁眉苦臉。
“白姬,先給我找幾件辟邪的寶貝。然後,我再借軒之出去散散心。”
白姬搖著牡丹團扇,笑道:“真是奇了,韋公子一向只買招邪的玩物,這還是第一次來買辟邪的寶貝。”
元曜關切地道:“丹陽,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憔悴?”
韋彥歎了一口氣,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最近好像是撞邪了。睡覺時,總有人搖醒我,不讓我睡。我睜開眼睛一看,四周一個人都沒有。等一閉上眼,又有什麼東西壓在我身上,用被子蒙住我的臉,讓我沒辦法呼吸。我掙扎起來一看,四周還是一個人都沒有。反反復複,我就是沒法安枕。還有,走路時我也常常被東西絆倒或者被瓦片、木頭之類的東西砸到頭。一連數日都是這樣,再這樣下去,我真是沒辦法活了。”
白姬道:“怪了,按理說韋公子命數特異,不該會遇上邪祟。”
韋彥道:“唉,可確實遇上這些怪事了。”
元曜道:“大概是燃犀樓裡奇奇怪怪的東西堆得太多了吧?丹陽,你丟掉一些人骨啊、屍油啊、猿臂啊之類的東西,也許穢氣就沒了。”
韋彥道:“燃犀樓裡的寶貝是我花了大量時間、錢財、精力才辛辛苦苦收集起來的,都是我的命根子。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丟掉它們。白姬,賣給我幾件驅邪的東西吧。”
“好吧。”白姬笑眯眯地道。
白姬賣了一串雕了佛像的檀香木珠、一柄朱砂畫符的桃木短劍、一尊玉石材質的地藏王菩薩像給韋彥,價格虛高到元曜忍不住想告訴韋彥不要受騙。韋彥一向揮金如土,倒也不在意,叫隨行的南風包好,先拿回韋府。
韋彥對白姬道:“今天,我要借軒之一夜,去平康坊看歌舞。”
元曜道:“平康坊?那個文人墨客麇集的平康坊?”
白姬看著元曜,搖扇而笑道:“也有很多色藝俱佳的溫柔美人,還有許多高鼻雪膚的妖嬈胡姬。看來,軒之也很嚮往平康坊啊。”
元曜臉一紅,道:“小生哪有嚮往平康坊?不過是久聞盛名罷了。”
白姬笑道:“軒之不必解釋。花天酒地、紙醉金迷乃是令人愉悅的人生享樂,平康坊是一個尋歡作樂的好地方。軒之來長安這麼久,還沒去過平康坊,感受一下風月旖旎,倒真是一大遺憾。韋公子,今天給五兩銀子就行了。”
韋彥奇道:“怎麼只要五兩?通常,借軒之一天,不是要十兩銀子嗎?”
白姬喝了口茶,道:“還有五兩,給軒之吧。五陵年少爭纏頭,去風月之地,哪能不花銀子?怎麼說也得買一點兒脂粉釵環送給喜歡的姑娘,才合禮數。”
元曜道:“小生沒有喜歡的姑娘!”
韋彥笑道:“白姬,五兩銀子,軒之怎麼夠花?不是每個人都是大受歡迎的‘龍公子’,去平康坊不是花錢,而是賺錢。”
白姬喝茶,道:“那軒之再去櫃檯後取一吊錢好了。”
韋彥憤憤不平地道:“一吊錢?你也好意思給?你當軒之是去平康坊買菜嗎?”
元曜道:“等等,什麼叫大受歡迎的龍公子?白姬,你不會常去平康坊吧?!”
白姬顧左右而言他,道:“天氣真熱,飲一杯涼茶,可真是通體舒泰。”
離奴也來插話,道:“主人,離奴突然也想去平康坊了。我好久沒去看玳瑁了,不知道它現在過得怎麼樣。既然書呆子要去平康坊,那我也順便去一趟吧。”
白姬笑道:“去吧,自己小心。”
“嗯,謝謝主人。”離奴歡喜地道。
韋彥打了一個哈欠,道:“現在還早,我先在縹緲閣躺一會兒。幾天沒合眼了,我太困了。”
韋彥也不見外,直接躺在里間的屏風旁睡了。不一會兒,響起了均勻的鼾聲。
白姬盯著韋彥身畔看了兩眼,取了一串桃木珠,戴在了韋彥的手腕上。
元曜小聲問道:“丹陽沒事吧?”
白姬笑道:“是有什麼東西一直跟著他,但那東西沒有進縹緲閣。”
離奴化作黑貓,過來蹭白姬的手,道:“主人,你也給離奴一吊錢吧!我想買些香魚幹送給玳瑁。”
元曜奇道:“離奴老弟心儀的姑娘叫玳瑁?”
黑貓沖過來,狠狠撓了小書生一爪子,吼道:“玳瑁是我妹妹!”
白姬撫摸黑貓的頭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只怕,玳瑁又不會見你。即使見了,你們也又會吵起來。”
黑貓眼神一黯,道:“離奴明白。不過,爹臨死前交代過,讓離奴好好照顧妹妹。雖然這些年來,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一見面就吵架,但偶爾也想去看看它。”
“平康坊百鬼伏聚,餓鬼肆虐,自己小心一些。”白姬神色凝重。
“嗯。”黑貓應道。
元曜捂著臉,疑惑地道:“聽起來,平康坊好像很可怕似的。”
白姬笑眯眯地道:“越可怕的地方,越有趣呀。”
元曜心中驚悚。
申時,韋彥、元曜、離奴乘坐馬車去平康坊。下街鼓響起的時候,馬車才駛入平康坊。
平康坊,又稱為“平康裡”,位於長安最繁華熱鬧的東北部,當時的歌舞藝伎幾乎全都集中在這裡,酒樓、旗亭、戲場,青樓,賭坊遍佈。青樓無晝夜,入夜閉坊之後,平康坊中仍是燈火通明,春意盎然,儼然一處“盛世不夜天”。
離奴一進平康坊,就帶著香魚幹向韋彥告辭,自去找他妹妹去了。
臨走前,離奴低聲叮囑元曜:“書呆子,如果有穿紅鞋的女人、男人向你搭訕,無論他們說什麼,你都不要跟著他們走,知道了嗎?”
“為什麼?”元曜不解。
“那是餓鬼道中的非人在獵食,食人五臟,勾人生魂。不要給主人和爺找麻煩。”
“哦,知道了。”元曜道。
離奴揮手,道:“書呆子,明天上午在這兒見。”
“好。”元曜答道。
離奴離去後,元曜和韋彥又走了一條街,來到了一座規模很大的青樓前。元曜抬頭望去,青樓的名字叫“長相思”。
韋彥對元曜笑道:“軒之這是第一次來吧?這長相思中,有幾名色藝俱佳,精通琴棋書畫的絕色美人兒,她們最愛結交文人雅士,可以引為紅顏知己。”
元曜道:“如果小生還可以參加科考,踏入仕途後,也許會需要來平康坊投紅紙,行‘贄見之禮’18。如今,小生也不需要了,來此只當是開眼之遊,免得辜負了白姬的一吊錢。”
在唐朝,科舉中的新進之士,少年學子中的佼佼者,會常常游走在章台青樓之中,投遞紅箋,結交當紅的藝伎,然後通過名妓的引介提攜,進見、結交豪門貴族和高官權要。文人騷客更常常醉臥溫柔鄉中,讓歌舞藝伎傳播自己的詩作,增加才名和聲望。這是唐朝一種不成文的習俗和規則。
“唉,軒之還在怪我賣了你嗎?當時,我也是迫不得已。”韋彥歎了一口氣,舉袖抹淚,又信誓旦旦,“等我將來有了萬金之資,一定為軒之贖身。”
元曜擺手,道:“罷了,罷了,回想起來,都是小生自己的過失,丹陽無須自責。今夜是來為丹陽散心解悶的,就別提那些不開心的往事了。”
“軒之真好。”韋彥笑道,拉了元曜的手,一起走進長相思。
天色已經黑了,長相思中紗燈耀夜,玉燭煌煌。十二曲闌中,有妙音歌女淺斟低唱,絲竹迭奏,王孫公子則在觥籌交錯中,笑語不絕。舞榭歌臺上,有高鼻雪膚的胡姬踏歌而舞,身姿曼妙,風情萬種,達官貴人醉臥軟榻,笑贊聲不絕。
長相思的老鴇花姨看見韋彥,笑著迎上來,道:“哎喲,韋公子來了?真是貴客臨門,今晚長相思真是蓬蓽生輝。”
韋彥笑了,取了一錠金子塞進花姨手中,道:“今晚我還帶了一位朋友來,他喜歡雅靜,找一間最好的雅室,上最醇的美酒,琴師要阿纖,舞娘要夜來。我這位朋友是個讀書人,喜歡吟詩作賦,也請雅君姑娘來作陪吧。”
花姨看見金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雙月牙,她望了一眼元曜,笑贊道:“這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俊逸不凡,腹有詩書氣自華,好一個優雅得體的讀書人!請問公子怎麼稱呼?”
這還是元曜生平第一次聽見別人這樣稱讚他,雖然明知道這位花姨和白姬一樣,都是見了利就嘴裡跑馬車的商人,她的話只能信兩分,去掉水分,就是在說“這位公子真是一個讀書人”。但是,元曜還是很受用那些虛華的稱讚,覺得很順耳、很舒心。他向花姨作了一揖,笑道:“多謝這位大嬸稱讚。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
“大嬸……”年過半百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鴇嘴角抽搐,一臉黑線。
“噗!”韋彥忍不住笑了。
花姨有些訕訕不樂,韋彥又在她手中塞了一錠金子,道:“我這位朋友不善辭令,又是初來,花姨請別見怪。帶我們去雅室吧。”
老鴇見到金子,心情又好了,笑道:“請隨我來。韋公子,今夜阿纖可以調琴作陪,但
注釋18:贄見之禮,投紅紙“名片”求見當紅藝伎。新科進士贄見的並不止是紅牌藝伎,而是希望通過名妓的提攜引見,達到得以進見豪門巨族、高官權要的目的。這是一種具有強烈政治目的的社交活動。
夜來、雅君已經在陪客人了,脫不開身。”
韋彥不以為意地道:“哦,什麼客人?去找個藉口,把雅君拉過來。”
老鴇笑了:“這個客人,韋公子比我熟,您自己去拉人吧。”
“誰?”
“令尊,韋尚書。”
韋彥流汗,道:“我父親今夜也來了嗎?”
“下午就來了,韋尚書此刻正和劉侍郎、張大人還有幾名新進的舉子在三樓開夜宴呢。”
三樓隱約傳來管弦聲,笑鬧聲,吟詩聲,韋彥只好作罷,道:“算了,算了,不用叫雅君了,叫兩名胡姬來陪酒就可以了。”
老鴇帶韋彥和元曜來到一間雅室中,說了幾句場面話,就離開了。
雅室分為內外兩間,窗戶大開,對著庭院,佈置得十分雅致。
韋彥和元曜脫了外衣,坐在冰涼的竹席上,有穿堂風吹過,十分涼爽。
不一會兒,穿著彩衣的丫鬟們端來了冰鎮的鮮果,還有各色點心,幾壇羅浮春。又過了一會兒,一名綠衣女子、一名橘衣女子嫋嫋而來,盈盈下拜:
“阿纖見過兩位公子。”
“夜來見過兩位公子。”
韋彥對著橘衣女子笑道:“夜來,花姨不是說你不能來嗎?”
橘衣女子幽幽地道:“韋公子來了,奴家怎麼能不來?”
韋彥哈哈大笑。
元曜卻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夜來的聲音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哪裡聽過。元曜向夜來望去,但見她黛眉杏眼,臉若皎月,十分陌生,以前不曾見過。
韋彥笑道:“阿纖,夜來,你們先敬這位元公子一杯酒吧,他今夜第一次來長相思。”
阿纖、夜來笑著倒了一杯酒,敬元曜道:“元公子請飲一杯相思酒。”
“多謝兩位姑娘。”元曜接了,依次飲下。他有些局促不安,不敢多看兩位花顏女子。
“嘻嘻。”
“哈哈。”
阿纖、夜來掩唇笑了。
又有兩名卷髮碧目的胡姬進來,陪韋彥和元曜飲酒,其中一名還帶來了文房四寶。文人墨客們總是喜歡在品歌賞舞時寫詩,然後讓藝伎們在坊間傳唱。
蘭燭煌煌,熏香嫋嫋,阿纖開始演奏樂曲,夜來跳起了柘枝舞,她足穿高頭紅絢履,左手拈披帛,揮披帛而舞。
阿纖的琴藝佳,夜來的舞姿美,元曜詩興大發,吟了一首詩:
“寶鼎香霧嫋,瓶花綻如笑。畫堂開夜宴,山珍海錯肴。婉轉歌白玉,嬌柔唱紅綃。以我墨如意,碎汝碧瓊瑤。”
韋彥和胡姬都稱讚好詩,胡姬還提筆寫了下來,元曜覺得很高興。一曲舞罷,阿纖和夜來也一起來飲酒,眾人鬥酒猜拳,笑聲不絕。
酒過三巡,弦月西沉,韋彥已經喝醉了,兩名陪酒的胡姬和阿纖微醺,東倒西歪地躺在涼席上。
元曜今夜運氣好,被罰的酒少,倒還清醒。不過,他突然詩興大發,想寫一首長詩。於是,他搬了木案,坐在窗戶邊,提筆蘸墨,一邊醞釀,一邊寫。
韋彥喝醉了,老把元曜當夜來,抱著他不放手。
“丹陽,別鬧了。”元曜很生氣地推開韋彥,但他又黏過來了。兩人糾纏在一起,把硯臺也給打翻了。
夜來幽幽地道:“奴家帶韋公子去裡間歇著吧,免得擾了元公子的詩性。”
元曜道:“如此,多謝夜來姑娘了。”
元曜和夜來一起把醉醺醺的韋彥拖進了里間。
夜來留下來照顧韋彥,元曜出去繼續寫詩。
元曜離開里間時,晃眼望去,夜來橘色的裙子下面,似乎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元曜趕緊擦眼,再一望,又什麼都沒有了。
夜來跪坐在韋彥身邊,對元曜道:“元公子怎麼了?”
“不,沒什麼。”元曜趕緊退下了。
夜來怎麼會有尾巴?一定是他看花眼了吧。
第四章 玳瑁
元曜回到外間,望了一眼睡得正熟的阿纖和兩名胡姬,也不打擾她們,輕手輕腳地來到窗邊,坐下繼續醞釀長詩。
已經是二更天,平康坊中仍然燈火輝煌,熱鬧非凡。夜色中浮動著脂粉與醇酒混合的香氣,遠處隱約傳來絲竹聲、笑語聲。
“華殿銀燭夜旖旎,千金顧笑何所惜。媚弦妖嬈松綠鬢,豔歌悱惻落紅衣……”
元曜提筆寫了兩句,然後卡殼了。他仰頭望月,尋找靈感。不一會兒,靈感沒來,瞌睡來了,他也就倒頭睡了。
元曜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他走在平康坊的街巷中。黑黢黢的巷子深處,有影子在踽踽獨行,有動物在蠕蠕爬動。
“嘩啦——”元曜踏在了一片水窪裡。他低頭看去,嚇了一跳。他的腳底,是鮮紅的血漿,血水源源不絕地從小巷的高處往低處流淌。
元曜壯著膽子,走上了血水的源頭。
月光雖然明亮,但是小巷的深處卻一片昏暗。
元曜隱約看見一名穿著玳瑁色長裙的女子跪在地上,埋首於一團黑影中,發出咀嚼東西的聲音。那團黑影之下,源源不絕地湧出鮮血,濃腥味四處彌漫。
元曜走了過去,女子猛地抬起了頭,她長得十分美豔,黛眉一彎,明眸流光,但瞳孔細得如同一根線。女子看見元曜,紅唇勾起了一抹笑,她的左唇角有一顆黑痣,更添風情萬種。本該是人耳的地方,卻長了一雙貓耳。
元曜吃了一驚,他再向地上望去,頓時頭皮發麻。
一個赤裸裸的男人躺在地上,肚皮被撕開了,內臟流了一地。貓女正在咀嚼男人的肝臟,唇角鮮血淋漓。
貓女的周圍還有三名女子,各自在啃噬一個開膛破肚的人。四具屍體的鮮血順著小巷流下,彙聚成了一方水窪。那三名女子也十分美麗,但都不是人,一個身覆蛇鱗,一個長著鷹鼻,一個拖著蠍尾,她們埋首在屍體的內臟中,吃得津津有味。
“娘哎——”元曜趕緊回身,拔腿想逃。
貓女倏然一躍而起,幾個起落間,擋住了元曜的去路。蛇女、鷹女、蠍女也都圍了過來。
元曜嚇得雙腿發抖,哭喪著臉求饒道:“四位大姐饒命,不要吃小生,小生太瘦,不好吃……”
貓女圍著元曜轉了一圈,翕動鼻翼,紅唇挑起。
“你身上,有離奴那傢伙的味道……你是從縹緲閣來的?”
元曜不敢看四人,垂著頭發抖。他低頭望去,赫然發現四人都穿著紅鞋。不知道是血水染紅的,還是本身就是紅色。
想起了離奴的告誡,元曜更害怕了,不敢答是,也不敢答不是。這些穿紅鞋的女人會吃了他,然後拿他的生魂去煉不死藥嗎?
蛇女道:“玳瑁,別跟他囉唆了。吃了他。”
貓女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唇。
“算了。他是縹緲閣的人,那龍妖非常難纏,餓鬼道和縹緲閣井水不犯河水,不要節外生枝了。”
貓女是四人中的頭領,她說算了,蛇女、鷹女、蠍女也就不再說話了。
貓女對元曜道:“你走吧。記得替我向離奴那傢伙問好。”
貓女推了元曜一把,元曜一下子跌倒了,沿著小巷滾了下去。
元曜跌得眼冒金星,頭撞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頓時昏了過去。
第二天,元曜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發現自己躺在雅室的竹席上,阿纖和兩名胡姬橫七豎八地睡在他周圍,都還沒醒。里間沒有動靜,估計韋彥和夜來也還沒醒。
元曜暗自慶倖,太好了,昨晚看見貓女、蛇女、鷹女、蠍女食人的事情,只是一場噩夢。
昨晚酒喝多了,元曜有些內急,爬起來,穿上外衣去上茅房。元曜從茅房回來時,因為分佈在走廊兩邊的雅間看起來都一模一樣,他迷路了。
元曜走在回廊中,憑藉著回憶找路。
突然,一間雅室中走出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這兩個人元曜都認識,但他們走在一起,卻讓元曜覺得十分奇怪,好像哪裡有些不對勁。
男子看見元曜,笑了,“這不是軒之嗎?”
元曜也笑道:“真巧,竟在這裡遇見了裴兄。”
男子姓裴,名先,字仲華。裴先在朝中任武職,為左金吾衛大將軍。裴先風流倜儻,一表人才,但是性格有些剛愎自用。裴先的母親和韋鄭氏是姐妹,他和韋彥算是表兄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但是非常合不來。
前些時日,一起打獵時,裴先和韋彥還互相賭氣。裴先雖然不喜歡韋彥,但倒是挺喜歡元曜,覺得他滿腹經綸、純善可親。元曜也很喜歡裴先,覺得他英武不凡,很有武將的氣概。
裴先道:“昨夜無事,就來這長相思看夜來姑娘的柘枝舞。早知道軒之也在,就找軒之一起飲酒賞舞了。”
元曜笑道:“小生是陪丹陽一起來散心的。早知道裴兄也在,大家就在一起聚一聚了。”
“咦?丹陽也來了?”
“是啊,丹陽正和夜來姑娘睡在里間,還沒醒呢。”元曜隨口答道。話一出口,他的目光頓在了裴先身邊的橘衣女子身上。女子黛眉杏眼,臉若皎月,不是夜來又是誰?
元曜奇道:“夜來姑娘,你什麼時候跑出來和裴兄在一起了?”
夜來一頭霧水,道:“這位公子在說什麼?從昨晚起,奴家就一直在陪著裴公子飲酒作樂呀。”
裴先也道:“是啊,夜來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和我在一起。”
如果夜來一直和裴先在一起,那昨晚陪他和韋彥飲酒的“夜來”是誰?!
元曜的腦子嗡的一聲,想起了昨晚那一場血腥的噩夢。他離開里間時,似乎看見“夜來”的裙下露出了毛茸茸的尾巴。如果“夜來”和貓女、蛇女、鷹女、蠍女一樣,那韋彥現在……
元曜不敢再想下去,拔腿飛奔向回廊。裴先覺得奇怪,也跟了上去。元曜一間雅室一間雅室地找過去,終於找到了他和韋彥的雅室,阿纖、兩名胡姬還在睡覺。
元曜一把拉開里間的移門,眼前的景象嚇得他頭皮發麻。“夜來”不知去向,韋彥被一根白綾吊死在房梁上,他的身上血跡斑斑。
元曜悲從中來,撲上去抱住韋彥的腿,放聲大哭。
“丹陽,丹陽,你死得好慘——”
裴先後一步趕來,見了這情形,先是一愣,但他畢竟是武將,在生死面前能夠鎮定下來。
“不對吧?那白綾系在腰上,沒系在脖子上呀,應該死不了。”
元曜聞言,擦乾眼淚,仔細看。
原來,韋彥沒被吊死,而是被白綾捆住了腰,懸掛在房梁上,乍一看,像是上吊。韋彥身上也沒有血跡,而是被人用朱砂寫滿了字,甚至連他的臉上也被寫上了。
朱砂字只有一句話,讓人不寒而慄:欠命還命。
裴先和元曜把韋彥解了下來,放在地板上。
韋彥雖然還沒死,但是昏迷不醒,臉色蒼白,煞是嚇人。元曜發現,白姬給韋彥戴上的桃木手鏈已經斷了,木珠撒了一地。
裴先、元曜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有人闖了進來,一路悲哭。
“彥兒,彥兒,你怎麼忍心叫為父白髮人送黑髮人——”
元曜、裴先抬頭一看,竟是韋德玄。
原來,剛才元曜大哭的時候,阿纖和兩名胡姬都被驚醒了,她們見韋彥掛在房梁上,元曜在哭喪,嚇得花容失色,也不敢細看,就急忙跑出去向老鴇報信。不一會兒,“韋公子上吊慘死”的消息就已經傳遍了長相思。
韋德玄昨夜也和幾名同僚在長相思作風雅之歡,今早宿醉剛醒,就聽見兒子在樓下上吊了,驚得鞋子都沒穿,光著腳就跑來了。
元曜、裴先趕緊見禮:
“韋世伯。”
“三姨父。”
韋德玄老淚縱橫,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彥兒怎麼上吊了?”
元曜、裴先也解釋不清,只得道:
“丹陽沒有上吊,只是掛在上面了。”
“大概是誰惡作劇,和他開玩笑吧。”
韋德玄看了一眼兒子,確信沒死,才松了一口氣。
韋德玄歎了一口氣,舉袖抹淚,“唉,老夫前世造了什麼孽,這一世如此不省心!兩位賢侄都是自己人,老夫也不怕家醜外揚,非煙那丫頭不守禮教,到處拈花惹草,結交美男子,老夫已經是臉上無光。如今,彥兒竟然在青樓上吊,這件事如果傳出去,老夫還怎麼在長安做人?家門不幸,惹人笑話,老夫愧見列祖列宗!”
元曜、裴先安慰了韋德玄一番。韋德玄見韋彥還昏迷不醒,叫了隨行的家人抬他回府,找大夫醫治。
裴先告辭自去了。元曜本來擔心韋彥,想和他一起去韋府,但是念及和離奴還有約,決定先回縹緲閣一趟,再去韋府看韋彥。
元曜離開長相思,來到昨天和離奴分別的三岔路口。他等了一會兒,離奴才怏怏地走來:“書呆子。”
“離奴老弟,你怎麼看上去無精打采?”
“玳瑁不在家。爺等了她一晚上,她也沒回來。”
“啊?!”元曜想起昨晚那場血腥的噩夢。在夢中,蛇女叫貓女為“玳瑁”,貓女也曾讓他向離奴問好,他忍不住問道,“離奴老弟,令妹的左唇角是不是有一顆痣?”
“是啊!咦,書呆子,你怎麼知道?”
“小生昨晚好像遇見令妹了……”元曜將夢裡的情形說給離奴聽,最後道,“令妹還讓小生向你問好。”
離奴愁眉苦臉地道:“真傷心,自從玳瑁跟了鬼王,就一直避不見爺。當然,見面了,我們也會吵起來。爺想讓她也來縹緲閣,和爺一起過日子。她想拉爺入魔途,逆天道,求長生。唉,有一個不聽話的妹妹,真是傷透了腦筋,爺想不管她,但是爹臨死前又交代讓爺照顧好妹妹。書呆子,一想起玳瑁,爺就愁苦!”
元曜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安慰離奴道:“不管怎麼說,令妹還記得向你問好,這說明它心裡也還惦記著你這個哥哥。”
“唉——”離奴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元曜、離奴一起回縹緲閣。白姬給的一吊錢,元曜還沒用,正巧在街邊小攤上看中了幾本坊間傳奇小說,花了幾文錢買了。
離奴一見,搶了半吊錢,也去買了一包香魚幹。元曜見離奴買了香魚幹之後,不再愁眉苦臉了,也就不和他計較了。
元曜、離奴回到縹緲閣時,白姬正坐在屋頂垂釣。遠遠望去,飛簷之上,一襲白衣靜如雕塑。白姬結跏趺坐,手持一根碧竹釣竿,吊線垂在空氣中,不知道在釣什麼。
白姬低頭,見元曜回來了,笑眯眯地道:“軒之,沏一壺茶送上來,再拿一些點心。”
元曜抬頭道:“好。白姬,你爬上屋頂釣什麼魚?”
白姬輕聲道:“不是釣魚,是釣夜光水母。噓,小聲點兒,別把水母驚走了。”
元曜手搭涼棚望去,但見一陣夏風吹過,白姬的衣袂翩躚飛舞,仿如謫仙。她手中的釣線垂在庭院中,本該是釣鉤的地方,墜了一小塊碎玉。
庭院中並沒有看見什麼水母,不過白姬有時候會收一下釣線,仿佛釣到了什麼東西。她將釣上的東西放入了一個帶蓋子的琉璃小甕中,重新綁一塊碎玉,繼續垂釣。
離奴手搭涼棚,望了一眼庭院,笑了。
“嘿嘿,今年的夜光水母也不少呢。”
元曜擦了擦眼睛,努力望去,還是什麼也沒看見。
離奴去廚房吃香魚幹了。
元曜放下書本,沏了一壺香茶,盛了一盤薔薇糕、一盤羊乳酥,端到了院子裡。他望了一眼坐在屋頂上的白姬,犯愁了。
“白姬,小生上不去,你還是下來喝茶吃點心吧。”
白姬搖頭歎道:“唉,百無一用是軒之。”
元曜沒聽清,問道:“白姬,你說什麼?”
“沒什麼。”怕元曜生氣,不給她送點心了,白姬趕緊道。
白姬對著西方天空的一朵白雲吹了一口氣。
白雲緩緩飄來,飛落在縹緲閣中,鋪散開來,化作雲梯,從元曜的腳下延伸到屋頂。
“上來吧,軒之。”
元曜怕雲朵不結實,猶豫了一下,才踏上去。雲梯軟軟的,像是棉花,但很堅實,元曜踏了幾步也就不再害怕了。
元曜來到屋頂,在白姬身邊坐下,放下了茶點。碧竹竿上的釣線顫抖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咬住了碎玉。
元曜定睛望去,什麼也沒看見。
白姬收了釣線,將釣上來的東西解下,放入了琉璃小甕中,蓋上了蓋子。
元曜朝琉璃小甕中望去,裡面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白姬放下釣竿,開始喝茶吃點心。
“看軒之氣色不錯,想必昨晚在平康坊一定玩得很開心。”
元曜苦著臉道:“別提了,昨晚小生和丹陽怕是遇見女鬼了。今早,丹陽還被吊在房梁上,現在仍昏迷不醒。”
元曜把昨晚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白姬。
白姬咬了一口薔薇糕,道:“欠命還命……看來,韋公子有麻煩了……”
“啊?!”元曜十分擔心,問道,“丹陽欠誰的命了?!他不會有事吧?!”
“應該是欠了非人的命了吧。韋公子應該沒有性命之虞,否則他已經喪命了。對方並不想置他於死地,只是在恐嚇,或者說洩憤。”
“那丹陽欠了哪個非人的命了?”
“這就不清楚了。人類每天有意無意地,都會傷害幾條生命。比如無意中踐踏的螻蟻、蓄意謀殺的生靈、食案上的肉類、身上禦寒的毛皮……人類不欠命,就無法存活下去。對韋公子來說,他欠的命實在太多了,可能報復他的非人也太多了。只不過,怨氣達到會專程化形把他吊起來洩憤,這樣的非人就不多了。韋公子一定做了一些特別的事情,才讓某個非人如此記恨他。”
“丹陽究竟做了什麼事?”
“這得等他醒了,才能知道。”
“白姬,今晚小生想告假去韋府看丹陽,可以嗎?”
“可以呀,軒之在韋府住幾天也沒關係。”
“太好了。”
“不過,軒之不幹活,月錢要減半。”
元曜生氣地道:“你這……”
白姬拿了一塊薔薇糕,塞進元曜的嘴巴裡,把“也太過分了”幾個字堵住了。
元曜吃完了薔薇糕,氣也消了。他抬頭看天上縹緲的白雲,可能是滿口甜香的關係,心情也舒暢了許多。
“白姬,離奴老弟的妹妹玳瑁姑娘是怎麼回事?她為什麼要吃人?”
“鬼界三道中的非人,都會獵食人類,尤其是餓鬼道中的非人。它們食人五臟,攝人生魂,軒之下次見了,記得躲遠一些。”
元曜不寒而慄,問道:“什麼是鬼界三道中的非人?”
白姬淡淡地道:“天地六道,分為天界道、人間道、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其中修羅道、餓鬼道、地獄道被稱為鬼界三道。鬼界三道中的非人都十分可怕,會傷害、攻擊人類,人類稱之為‘惡鬼’。鬼界三道和人間道有交集:閻浮屠是地獄道與人間道的交集之一,平康坊是餓鬼道與人間道的交集之一,大明宮是修羅道與人間道的交集之一。軒之看到的玳瑁、蛇女、鷹女、蠍女,都是墮入餓鬼道的非人。餓鬼道中的非人捕獵人類為食,它們食用了人屍之後,會把人類的生魂拿去獻給鬼王,以煉不死之藥。餓鬼道中的非人通常穿著紅鞋,軒之晚上看見了穿著紅鞋的人,記住不要靠近,不要搭話,更不要跟他們走。”
元曜連連點頭道:“小生明白了。那地獄道、修羅道中的非人呢?它們穿什麼顏色的鞋子?白姬請告訴小生,也好讓小生提防。”
白姬笑道:“不,地獄道、修羅道中的非人很少在人間道行走,如果人間修羅橫行、獄鬼四伏,那必定是生靈塗炭的亂世了。地獄道、修羅道中的非人沒有特定顏色的鞋子,也不一定吃人,軒之不必費心提防了。”
“這樣啊。那修羅道是指‘阿修羅’嗎?阿修羅不是和白姬你一樣,也是八部眾之一?”
“修羅道中有各種非人,阿修羅一族是修羅道中的鬼王。阿修羅眾和我們龍眾一樣,都是八部眾之一。”
“那白姬你也是惡鬼嗎?”元曜顫聲問道。
白姬望著元曜,嘻嘻詭笑。
“你說呢?”
元曜覺得,白姬比鬼界三道中的惡鬼加在一起還可怕。當然,這個想法他不敢說出來。
第五章 盈盈
下午,元曜告假去看望韋彥。
元曜來到韋府時,已是黃昏光景。
從僕人口中打聽到韋彥沒事了,元曜松了一口氣。元曜本想立刻去燃犀樓看韋彥,但是路過花園時,恰好碰見了韋德玄。見禮過後,元曜被韋德玄拉去書房說了一會兒話。等元曜來到燃犀樓時,已經掌燈了。
元曜曾在燃犀樓住過一段時間,去了縹緲閣之後,也偶爾會來和韋彥飲酒,對這裡十分熟悉。僕人們也都認得他,笑著打招呼道:“元公子,來看望大公子嗎?”
元曜笑道:“丹陽已經無礙了嗎?”
“大夫來紮過針之後,大公子就已經沒事了。現在,大公子應該在房間裡和南風玩耍吧。”
元曜來到韋彥的房間,房門沒有關上。
“丹陽,你好些了嗎?小生來看你了。”元曜一邊說,一邊走了進去。
韋彥的房間分為內外兩室,中間隔了一架水墨畫屏風。韋彥的喜好比較詭異,屏風上既沒有繪花草,也沒有描美人,而是畫了一幅地獄十殿圖,猙獰而恐怖。
屏風後面,銅鏡臺前,一座七支燭臺上燃著幽幽燭火。
一個身穿豔麗衣服的人坐在鏡臺前,正在用牛角梳梳理鬢角。從背影看去,那人是一名男子,但他握牛角梳的手蹺著蘭花指,動作充滿了女子的柔媚之態。
元曜素知韋彥的書童南風比較女兒態,還以為是他,便問道:“南風,丹陽不在嗎?”
“元公子,又是你。”一個女子的聲音幽幽響起。
“哎?”元曜吃了一驚。
那人仍在細心地梳理鬢角,沒有回頭。
“南風?”元曜好奇地走過去,剛才是南風在尖著嗓子說話嗎?為什麼南風的背影看上去好像比平常要高大一些?
元曜繞到側面,那人恰好轉過頭與元曜對視,嫣然一笑。
那人轉過頭來時,元曜才發現他不是南風,而是韋彥。
元曜冒著冷汗道:“丹陽,你搞什麼鬼?”
韋彥嫵媚一笑,神色間滿是女子嬌態:“元公子,你不認得奴家了?”
元曜冷汗如雨,道:“丹陽……你、你的聲音怎麼成女人了?!”
韋彥掏出一塊繡花手絹,蹺著蘭花指,替元曜擦汗。
“奴家本來就是女人呀。元公子,你怎麼出汗了?”
韋彥的聲音聽起來很耳熟,但是元曜一時想不起來是誰的聲音。韋彥口吐女聲的怪異場景,讓元曜冷汗濕襟。他張大了嘴巴,再也合不上。他無意中望向銅鏡,看見鏡子中韋彥的臉,又嚇了一大跳。
銅鏡中,韋彥的臉一半是他自己,一半是黃鼠狼。那半張黃鼠狼的臉元曜看著眼熟,他腦袋中靈光一閃,喊道:“盈盈姑娘,你是盈盈姑娘?!”
“韋彥”以手絹掩唇,側頭道:“元公子終於認得奴家了。”
元曜道:“盈盈姑娘,這些天你去哪裡了?白姬到處找你都找不到。你在韋府做什麼?你把丹陽怎麼了?”
“韋彥”幽幽地道:“奴家已非陽世之人。奴家在韋府,是為了向韋彥索命!”
元曜驚道:“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韋彥”眼圈一紅,咬了咬紅唇,無限傷心,他突然伏在元曜的懷裡嚶嚶哭泣。
“元公子,奴家死得好冤——”
“丹陽,不,盈盈姑娘,你且慢哭,先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韋彥”抬起頭,淚眼婆娑,欲說還休。最後,他牽著元曜走到牆腳,指著一塊懸掛在牆上的毛皮,幽幽地道:“元公子可還認得這個?”
元曜定睛一看,那毛皮是棕褐色的,毛細如針,水滑如油。毛皮上還帶著一顆黃鼠狼的頭,正是黃盈盈。
元曜心驚,繼而明白了什麼,悲傷地望著“韋彥”,道,“盈盈姑娘,你……”
原來,之前元曜不願去的那一次狩獵,韋彥在七裡坡的林子中獵中了一隻黃鼠狼。他本來是想射一隻獐子,但是箭法太臭,射偏了。不巧,一隻路過的老黃鼠狼恰好被射中了腹部,掙扎了一下,死了。
韋彥很高興,提著死黃鼠狼向裴先炫耀,回到韋府之後,又吩咐下人把死黃鼠狼的皮連頭剝下來,留作紀念。
被韋彥射死的老黃鼠狼就是黃盈盈。她的生命本已不多,她等了玉郎一輩子,唯一的願望是再看一眼玉郎。她從縹緲閣得到了來世草,本以為可以實現夙願,再見玉郎一面。可惜,她還沒有找出玉郎的下落,就已經命喪黃泉。
黃盈盈不甘心,化作一縷冤魂,來報復韋彥。韋彥最近不得安寧,都是黃盈盈在作祟。在“長相思”的那一晚,真正的夜來在陪裴先,是黃盈盈化作“夜來”,和阿纖一起出現在韋彥眼前,捉弄、報復韋彥。
“韋彥”對元曜道:“雖說欠命償命,但是奴家本已是風中之燭,行將就木,死在韋彥的箭下也是天命註定。奴家雖然有怨憤,但也不是真想置他於死地。奴家有一執念未了,無法瞑目,故而借韋彥的身體一用,直到執念達成,奴家才能安心離去。”
元曜道:“你的執念是見玉郎嗎?”
“韋彥”點頭,以帕拭淚道:“見不到玉郎,奴家不過奈何橋,不飲孟婆湯。”
元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想起白姬還在找黃盈盈便道:“盈盈姑娘,白姬上次給你來世草,是喝醉之後做下的錯事,有欠考慮。她酒醒之後,覺得還是拿回來世草比較好,我們最近一直在找你。”
“韋彥”道:“奴家知道白姬在找奴家,但是奴家不會把來世草還給白姬,絕不還給她。”
“韋彥”神色決絕,元曜也不敢多言,只能暗暗打算明天叫白姬來韋府,再做打算。
一整個晚上,“韋彥”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他自稱是七裡坡的黃鼠狼,吵得燃犀樓的人無法安寧。大家都道韋彥中邪了,被黃大仙附體了。
韋德玄聞訊趕來,看見兒子作小女兒嬌態,如癲如狂,又老淚縱橫地開始哀歎家門不幸。元曜在燃犀樓中熬了一個晚上不曾合眼。第二天一早,就回縹緲閣去了。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白姬正悠閒地坐在美人靠上,津津有味地讀元曜買回來的坊間小說。
元曜風風火火地道:“白姬,丹陽被黃大仙附體了!你趕快去韋府看看吧!”
“韋公子被黃大仙附體了?哈哈,一定很有趣。”白姬大笑,並不急著去韋府,“軒之,先去給我沏一杯香茶來。”
元曜道:“那位黃大仙,就是盈盈姑娘。”
白姬立刻站起身來,道:“軒之,去韋府吧。”
“為什麼聽到丹陽出事,你無動於衷,而一聽見盈盈姑娘的名字,你就要馬上去韋府?”
“韋公子命數奇特,此生不會因為非人而喪命。而盈盈姑娘,我必須從她那裡拿回來世草,才能安心。來世草是仙界之物,妖靈承受不了,她也許會因為拿著來世草而喪命。”
“盈盈姑娘已經喪命了……”
去韋府的路上,元曜將事情的原委告訴了白姬。
白姬的神色有些凝重,喃喃道:“事情有點麻煩了……”
韋府,燃犀樓。
“韋彥”穿著一身豔麗的女裝,坐在銅鏡前塗脂抹粉,口中還哼著小曲兒。南風一臉無奈地站在旁邊打扇,丫鬟僕人們在走廊上站著,低聲竊竊私語:
“好好的,公子怎麼中邪了?”
“平康坊那種地方,一向都不乾淨。”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咱們得去江城觀請道士了。”
“老爺最恨怪力亂神的事情,怕是不會去請道士。”
“韋彥”回頭,看見白姬、元曜後嫣然一笑:“奴家就知道,白姬大人您一定會來。”
白姬笑道:“不來不行,我得拿回來世草。”
“韋彥”道:“奴家不會把來世草還給您。”
白姬道:“盈盈姑娘,您不是來世草的有緣人。我因為醉酒,錯把來世草給了您,這是我的過失。您本不該猝死,來世草冥冥之中,帶您入了幽冥。因為來世草,您已經失去了性命,不要再繼續留著它了,也不要再執著於求不得的欲望了,去您該去的地方吧。”
“韋彥”的臉漸漸變化,生出細毛,嘴鼻凸出,變成了黃鼠狼的模樣。黃鼠狼頑固地道:“不,奴家不見玉郎一面,死不瞑目。”
白姬道:“你拿著來世草這麼多天,還沒有找到玉郎嗎?”
“韋彥”流淚道:“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找不到。”
元曜道:“盈盈姑娘,不管怎麼樣,請放過丹陽吧。他殺死你只是無心之過,小生代他向你道歉。”
“韋彥”嚶嚶哭道:“不,除非再見玉郎一面,否則奴家不走。”
白姬道:“你曾踏入縹緲閣,也算是有緣人。我沒有辦法拒絕你的願望。如果,再見玉郎一面,是你的願望,那我就替你實現這個願望。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韋彥”眼中露出驚喜之色,柔聲道:“什麼條件?”
“一、歸還來世草。二、寬恕韋公子。”
“韋彥”幽幽地道:“奴家的願望只是再見玉郎一面,並非想佔有來世草、窺探天機。如果您能讓奴家見到玉郎,奴家一定會還您來世草。至於韋公子,其實是奴家自己心不在焉,撞在了他的箭下……唉,也是命該如此,只要奴家了了心願,奴家也不恨他了,會離開他的身體,去往幽冥。”
白姬歎了一口氣,道:“你把來世草拿出來,我替你尋找玉郎。”
“韋彥”神色微黯,道:“奴家試過許多次了,來世草無法找到玉郎。”
白姬道:“再試一試吧。”
“韋彥”道:“奴家將來世草放在七裡坡的家裡了。”
白姬道:“那我們去七裡坡。”
“韋彥”道:“好。”
元曜對韋德玄編了一個藉口,說是帶韋彥去青龍寺,找懷秀禪師念經驅邪。韋德玄相信了,對元曜道:“有勞元世侄了。”
白姬、元曜、韋彥離開韋府,出城向七裡坡而去。
三人來到七裡坡時,已近黃昏。一座草堂坐落在亂石崗中,竹籬森森,白霧環繞。
“韋彥”推開竹籬,引白姬、元曜進入草堂。然後“韋彥”點燃了桌上的燈火,請白姬、元曜坐下,道:“寒舍粗陋,請白姬、元公子不要嫌棄髒亂。”
元曜借著燭光望去,但見草堂中的陳設十分雅致,竹桌、竹席、竹椅、竹簾、竹櫃、竹屏風,所有的家什擺設都是竹制物,精巧而雅逸。
白姬笑道:“哪裡粗陋了?雅致的草堂,主人也一定是一個心思玲瓏的雅人。”
“韋彥”很高興,道:“白姬大人謬贊了。啊,您跟元公子還沒吃晚飯呢,家中還有一些存糧,奴家去做飯給你們吃吧。”
“有勞了。”白姬笑道。
元曜冒出冷汗。黃盈盈頂著韋彥的身體去做飯,怎麼想都很詭異。
“韋彥”換了一身家常的荷葉綠長裙,又用碎花包袱裹了頭髮。他去廚房生了火,又叫元曜去幫忙:“元公子能來幫著添加柴火嗎?”
元曜忙道:“好。”
“韋彥”在廚房中素手調羹湯,開心地忙碌著。
元曜一邊添加柴火,一邊偷眼向韋彥望去。火光之下,乍一看,唇紅齒白、眉目俊美的韋彥仿佛誰家賢惠的新婦。
元曜一頭冷汗。黃盈盈不僅忘記她已經死了,更忘了她還附在韋彥身上。
“韋彥”做好飯菜,還溫了一壺清酒招待白姬和元曜。
白姬贊道:“盈盈姑娘的廚藝真好。玉郎如果娶了你,一定會稱讚你是一個賢淑的好妻子。”
“韋彥”聽了,起先十分高興,但轉而又悲傷得以袖拭淚。
“奴家一直夢想著做一個賢淑的好妻子。只是,此生卻和玉郎無緣。”
“韋彥”的第一句話,讓小書生嗆出了一口蘑菇湯:“咳咳,咳咳咳——”
明月高懸,夜雲如煙。
月光從窗戶漏入,明澈如水。夜風穿堂而過,絲絲透骨。
一張竹桌上擺放了一個銅盆,銅盆中盛滿了水。
白姬、元曜、“韋彥”圍著竹桌站著,望著銅盆中映出的粼粼水光。當銅盆中的水都變作月光時,“韋彥”的臉變成了黃鼠狼,她拿出一個木盒子。元曜認得,這正是白姬喝醉那晚,給黃盈盈的裝著來世草的盒子。
“韋彥”打開木盒子,取出一株紫色的草。
“韋彥”把來世草投入月光中,在心中默想玉郎的容顏,喃喃念道:“玉郎——玉郎——”
來世草立在月光中,發出瑩紫色的光芒。月光一圈一圈地蕩漾開去,水底幻象叢生。元曜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畫面,枯骨之山,紅蓮之池,流火之地,亡魂之鄉,千萬個蠕動的黑影在爬向一個出口。
元曜正要細看,白姬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道:“六道輪回,乃是天機。少看一眼,多活幾年。”
元曜道:“你自己不也在看嗎?”
白姬笑道:“天龍一族壽命很長,我折一點兒壽沒關係。”
“怪不得,你老做會折壽的事情!”當然,這一句小書生沒敢說出口。
黑暗中,元曜聽見白姬和黃盈盈在說話。
白姬道:“這就怪了,不該是一片混沌。”
“韋彥”道:“奴家試過幾次了,一直是這樣,上窮碧落下黃泉,哪裡都找不到玉郎。”
白姬沉吟道:“如果玉郎死了,已經轉世,就該看到他的來世。如果沒轉世,也該看到他的魂魄。如果玉郎還沒死,應該能看到他的今世。怎麼也不該是一片混沌。”
“韋彥”嚶嚶哭泣,道:“玉郎到底去哪裡了?不再見玉郎一面,奴家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白姬鬆開手,元曜睜眼看去,銅盆中只剩半盆清水蕩漾,來世草已經被放回木盒子中了。
“韋彥”掩面哭泣,十分傷心。
白姬對著窗外的圓月,陷入了沉思。
這一夜,白姬、元曜、“韋彥”住在草堂中。
白姬很早就睡了,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韋彥”坐在草堂外,對著月亮哭泣。元曜被吵得睡不著,又覺得黃盈盈可憐,只好去草堂外安慰它。
“韋彥”伏在元曜懷裡,放聲大哭。
“元公子,奴家真的好想再見玉郎一面。”
元曜只好安慰它,說了一些“再找找看,一定會找到玉郎”之類的話。
冰輪西沉,“韋彥”哭累了,就和元曜一起回草堂歇下了。
第六章 餓鬼
第二天,白姬、元曜、“韋彥”回到了長安。
黃盈盈堅持要等白姬找到玉郎之後,才把來世草還給她、離開韋彥的身體,白姬也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了。於是,白姬、元曜回縹緲閣,“韋彥”帶著來世草回了韋府。
白姬、元曜回到縹緲閣時,離奴正歡喜地在院子裡晾曬什麼東西,乍一看,像是肉乾。
離奴看見白姬回來,高興地道:“主人,前幾天,離奴給玳瑁送了香魚幹,今天玳瑁讓人給離奴送回禮了。”
白姬笑著問道:“哦,什麼回禮?”
離奴拿起一片肉乾狀的東西,放進嘴裡咀嚼,津津有味。
“鼠肉乾。吃起來非常香呢。主人,書呆子,你們也來吃一點兒吧。”
白姬笑道:“我剛才吃過點心了。軒之肯定愛吃,給他吧。”
白姬逃了。
元曜也想逃,道:“小生還不餓,離奴老弟請自用好了。”
離奴不讓元曜逃,撲過來抓住他,硬往他的嘴裡塞鼠肉乾。
“不餓也沒關係,這是點心。來,書呆子,嘗一點兒,非常好吃。”
元曜被迫吞了兩塊,沒嚼出什麼滋味,但覺得胃部一陣翻湧,眼淚汪汪地奔到茅廁嘔吐去了。
傍晚,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回廊下吃晚飯。
白姬雲淡風輕地道:“離奴,我打算去閻浮屠。”
竹筷從離奴手中掉落,他望著白姬,眼神有些驚恐地道:“主人,去了閻浮屠的非人,很少有誰能夠活著回來。”
白姬道:“我明白。可是我必須去一次,去確認一件事情。”
“那離奴陪主人去?”
“你就不用去了,也許,會回不來。”
離奴堅定地道:“正因為也許會回不來,離奴才要和主人一起去。”
白姬轉頭望元曜,道:“軒之,你會和我一起去嗎?”
元曜腦海中閃過不斷湧出無盡黑氣、不斷傳出撕心裂肺的可怕聲音的閻浮屠,哭喪著臉道:“小生就不去了吧。”
白姬笑了:“軒之怎麼能不去呢?”
“如果連你也回不來的話,小生去了也沒有用呀。”
“誰說沒用?如果回不來,被困在閻浮屠的話,軒之還可以拿來解悶。”
元曜流淚,小聲地嘀咕:“小生前世一定造了什麼孽……”
白姬詭笑道:“嘻嘻,軒之這麼一說,我也很好奇軒之的前世。軒之放心,等來世草拿回來了,我一定替你看一看你的前世。”
“不許窺探小生的前世!請尊重小生的隱私!”元曜生氣地道。如果他的前世正常也就罷了,如果他的前世比較奇怪的話,白姬又會借此捉弄、取笑他吧?
白姬笑道:“不窺探軒之的前世也可以,但軒之要隨我去閻浮屠。”
元曜流淚道:“小生突然很想知道,小生的來世會變成什麼。”
白姬詭笑道:“去了閻浮屠,也許會沒有來世哦。”
白姬、離奴決定三天后去閻浮屠,元曜被迫決定和他們一起去。三人約定同生共死,同進同退,但是元曜覺得死的極可能只是他一人。
第二天一早,白姬換上一身暗繡雲紋的窄袖胡服,戴了一支紋雕辟邪獸的白玉簪,拿了一柄繪著水墨山水畫的摺扇,化作風度翩翩的“龍公子”,拉著元曜去平康坊尋歡作樂。
元曜哭喪著臉道:“都要去閻浮屠送死了,還作什麼樂?”
白姬一展摺扇,笑了。
“正是因為也許快要死了,才要及時去作樂呀。”
大廳西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百馬圖,白姬對著古畫吹了一口氣,兩匹駿馬發出一聲嘶鳴,然後奔出畫卷,來到白姬、元曜面前。
“走吧,軒之。”白姬牽了其中的一匹馬走出縹緲閣,翻身騎上。
元曜牽了剩下的一匹馬,走出縹緲閣。他回頭望去,百馬圖上少了兩匹馬。他扯了扯馬的鬃毛,想看馬是不是真的,馬兒很生氣,咬了他一口。
白姬、元曜騎著高頭駿馬進入了平康坊,來到“長相思”外。“長相思”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元曜覺得,縹緲閣一個月的客人加起來,恐怕也沒有“長相思”一天的客人多。
“長相思”的老鴇花姨見了白姬,笑著迎了上來,殷勤地道:“哎喲,龍公子來了,真是貴客臨門,今兒‘長相思’真是蓬蓽生輝!”
白姬一展摺扇,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今兒,我帶了一個朋友來,花姨可要好好招待。”
花姨望向元曜,認出就是上次叫她“大嬸”的人,心裡有點兒不高興,但還是露出了笑臉道:“這不是前幾日和韋公子來的那位元公子嗎?原來,元公子也是龍公子的朋友。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看來元公子也是一個貴氣文雅之人了。”
元曜想說什麼,白姬已搶先笑道:“軒之非常文雅,他喜歡雅靜,給我們最好的雅室。軒之喜歡美人兒,花姨一定要叫最美麗、最溫柔的美人兒來陪我們。”
白姬說話的同時,已從袖中取出了一大錠金子。
花姨見了,急忙推卻,笑道:“不,不,哪能收龍公子的銀子。龍公子常來坐一坐,就是‘長相思’莫大的榮幸了。”花姨向左右一望,壓低了聲音道:“去年東樓有吊女作祟,龍公子送來的符咒很管用。青樓之地,一向不太乾淨。最近,雅室好像又有黃大仙作祟,前幾日鬧得韋公子上吊了。還好,他沒死。不過,聽說他回府之後,被黃大仙附體了。煙花之地,最忌言鬼。一傳十、十傳百,鬧得沒客人敢上門了。韋公子出事之後,‘長相思’的客人也少了許多,真是讓人發愁。”
白姬笑道:“花姨不必發愁,我那裡還有幾道更厲害的符咒,可以驅鬼辟邪,明兒我讓人給你送一道來。”
花姨樂了,笑得見牙不見眼。
“太好了!龍公子的符咒最管用了!不像那些什麼高僧、道長,只知道坑銀子。畫一道符不驅鬼也就罷了,反倒還一撥一撥地招鬼,真是讓人不得不把他們亂棍打出去!”
說話間,花姨已經帶著白姬、元曜來到了一間雅室中。花姨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就出去了。白姬、元曜脫了外衣,坐下。不一會兒,丫鬟們送來了水果、點心、美酒。
元曜問道:“白姬,你常來平康坊做神棍,招搖撞騙?”
白姬吃了一顆葡萄,道:“軒之是指符咒嗎?我的符咒很有效,在平康坊的各大青樓都很受歡迎,哪裡招搖撞騙了?”
元曜黑著臉道:“你一道符咒賣多少銀子?”
白姬喝了一口美酒,道:“看情況而定,有時候友情價白送,通常幾十兩銀子一道符,最貴賣到過八百兩銀子。”
元曜嘴角抽搐,道:“你也不怕折了壽?!”
白姬笑眯眯地道:“天龍的壽命很長,折一點兒沒關係。”
不一會兒,夜來、阿纖、雅君等美人兒聯袂而來,帶起香風陣陣。她們見禮之後,就圍著白姬說笑,看樣子很熟絡,仿佛是舊交。
白姬在眾女子的簇擁中如魚得水,談笑自如,仿佛一個風流俊俏的王孫公子。元曜在眾女子的包圍中,心情有些局促不安,說一句話就臉紅半天。
阿纖調琴,夜來起舞,雅君吟詩,胡姬壓酒,白姬哈哈大笑、左擁右抱,非常開心。元曜一點兒也開心,因為眾女子為了靠近俊美風雅、談吐幽默的“龍公子”,而把木訥而局促的他擠到了牆角。
白姬被眾美人兒簇擁著,十分快樂,叫了兩聲“軒之”而沒看到他時,也就把他給忘了。
元曜孤獨地坐在牆角,一個眉目可愛、笑容嬌俏的小丫鬟見元曜被冷落,拉了他去庭院投壺19玩,陪他說笑解悶。
元曜的心情又好了起來,問了小丫鬟的名字,小丫鬟說自己叫“碧兒”。元曜和碧兒玩得很開心。
約莫傍晚時分,白姬來庭院找元曜,道:“軒之,我們得走了。”
元曜側耳一聽,遠處隱隱傳來下街鼓的聲音,疑惑地道:“已經宵禁了,現在走的話,能去哪裡?”
白姬道:“去找玳瑁。”
元曜奇道:“找玳瑁姑娘幹什麼?”
白姬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元曜與碧兒依依惜別,相約下次再一起玩投壺。
白姬望了一眼碧兒,笑了。
碧兒望了一眼白姬,也笑了。
元曜跟隨白姬離開。
白姬突然低聲問道:“軒之喜歡壁虎嗎?”
元曜想了想,道:“有點兒害怕。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白姬一展摺扇,笑了。
“沒什麼,隨口問問。”
站在庭院中目送白姬、元曜離開的碧兒,青裙中緩緩露出一條壁虎的尾巴。
白姬、元曜離開“長相思”,走在平康坊的街道上。天色漸漸黑了,華燈初上。白姬抬頭,翕動鼻翼,不知道在嗅什麼。她朝一個幽深的巷子走去,元曜跟了過去。
注釋19:投壺,賓主雙方輪流將沒有鏃頭的箭投於壺中,每人四支箭,中多者為勝,負方飲酒作罰。投壺既是一種禮儀,又是一種宴飲時的遊戲。《禮記》《大戴禮記》都有《投壺》篇專門記述。
幽深的巷子中,一男一女緊緊相擁在一起,難分難解。借著昏暗的光線望去,女子穿著一身玳瑁色長裙,腳穿紅鞋。
女子聽見白姬、元曜的腳步聲,驀地抬起頭來。她黛眉一彎,明眸流光,瞳孔細得如一條直線。正是離奴的妹妹——玳瑁。
玳瑁的唇角鮮血淋漓,襯托得嘴邊的黑痣格外詭豔。
玳瑁看見白姬、元曜,鬆開了與她相擁的男人。男人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已經是一具屍體。他的肚皮被撕裂,臟腑和鮮血流了一地。
元曜頭皮發麻,胃裡一陣翻湧,俯身嘔吐。
白姬一展摺扇,遮住了半張臉,道:“哎呀,餓鬼道的吃相還是這麼不雅。”
玳瑁嫋嫋娜娜地走向白姬和元曜,伸出粉紅的舌頭,舔去嘴角的血跡,冷笑道:“餓鬼道自然不似縹緲閣風雅,玳瑁也不像白姬,殺人不見血,吃人不吐骨頭。”
元曜直冒冷汗。他覺得玳瑁好像對白姬有很深的敵意。
白姬也不生氣,笑道:“玳瑁,你還是這麼口齒伶俐、唇舌如刀。”
“哼!”玳瑁冷冷地道,“你專程過來,不是為了看我不雅地進食吧?”
白姬笑道:“玳瑁真是冰雪聰明,我來找你,是為了借一件餓鬼道的東西。”
玳瑁皺眉道:“什麼東西縹緲閣沒有,卻要跑來向餓鬼道借?”
白姬紅唇微挑,笑道:“引魂燈。”
玳瑁奇道:“你要引魂燈幹什麼?”
“我要去閻浮屠。”
玳瑁嚇了一跳,道:“去閻浮屠?!你、你不想活了嗎?”
“不,我想活著,所以才來借引魂燈。”
“引魂燈是鬼王的寶物,你找我可沒有用。”
“餓鬼道中,只有你和夜叉才能隨時謁見鬼王。請你去向鬼王傳達,白姬想借引魂燈一用。如果白姬能夠從閻浮屠歸來,不僅歸還引魂燈,還有厚禮相謝。如果白姬不幸,不能從閻浮屠回來,那麼縹緲閣中的一切東西,任憑鬼王自取,以賠償引魂燈。”
玳瑁笑道:“條件倒是很誘人。不過,你為什麼認為我會替你傳話?”
白姬望著玳瑁,道:“因為,離奴也會去閻浮屠。”
玳瑁一驚,有些生氣:“真是一個讓人操心的笨蛋哥哥!”
玳瑁生氣地離開了。
白姬站在原地,看著玳瑁腳踏血印,漸行漸遠。
血泊中,屍體猙獰。白姬揮袖,一陣夜風吹過,卷落了不遠處的一樹木棉花。金紅色的花朵紛紛如雨,埋葬了屍首。
白姬對元曜道:“軒之,走吧,回縹緲閣。”
元曜道:“玳瑁姑娘會去向鬼王傳信嗎?她好像沒有答應。”
白姬篤定地道:“她會的。我們回縹緲閣等消息。”
月光下,白姬、元曜走回“長相思”,在馬廄中牽出來時騎的駿馬,準備回縹緲閣。
元曜撫摸著駿馬的鬃毛,歎道:“大晚上的,騎馬走在街上,心中總不踏實,如果這馬會飛就好了。”
白姬伸手拍了拍馬頭道:“馬兒,馬兒,軒之想要你們飛,你們長出翅膀好不好?”
駿馬打了一個響鼻,沒有變化。
元曜道:“它們怎麼沒有長出翅膀?”
白姬道:“它們說,長出翅膀很辛苦,軒之必須拿兩吊錢出來,給它們買草料。”
元曜生氣地道:“它們明明是畫上的馬,怎麼會吃草料?是白姬你想誆小生的兩吊錢吧?”
白姬以摺扇掩面道:“聽離奴說,軒之偷偷地攢了幾吊錢。”
“那是小生每個月省吃儉用才從工錢裡辛苦攢下的,你別想誆走!”
“馬兒,馬兒,軒之很小氣,不肯給你們買草料。”白姬伸手拍了拍馬背,兩道白光閃過,馬背上呼啦啦生出一對雪白的翅膀。
“呼啦啦——”元曜的馬背上也生出了一對巨大的翅膀。
白姬翻身上馬,笑眯眯地對元曜道:“它們說,軒之告訴它們你為什麼要攢錢,它們這次就不收草料費了。”
元曜也翻身上馬,有些臉紅。
“一定要說嗎?”
兩匹天馬足踏夜風,載著白姬、元曜飛上天空。月光下,天馬行空,足不履塵,長安城盡收眼底。
白姬道:“當然要說。”
元曜小聲地道:“這幾吊錢,小生想攢著將來娶妻的時候用。”
白姬笑道,“軒之想得真長遠。不過,幾吊錢怕是不夠娶妻呀。”
元曜生氣地道:“所以,你就不要再打小生這幾吊錢的主意了!小生會慢慢再攢一些。”
白姬問道:“軒之想娶怎樣的妻子?”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心中有些難以名狀的情愫,但是又說不出口到底是什麼感覺。
“小生也不知道。不過,希望她是一個勤勞善良、溫柔賢惠的姑娘。”
白姬想了想,道:“勤勞善良、溫柔賢惠?比如盈盈姑娘?”
元曜直冒冷汗,道:“白姬,小生不想娶一隻黃鼠狼。”
白姬詭笑道:“軒之不要太挑剔,不然會打一輩子光棍。”
元曜吼道:“這和挑剔沒關係!”
說話間,天馬已經落在了縹緲閣的庭院中。天馬回歸百馬圖,白姬和元曜道了晚安,各自去歇下了。
第七章 閻浮屠
第二天黃昏,元曜正在擦地板,有人來敲縹緲閣的大門。元曜放下擦地板的抹布,奔去開門。
打開門,他看清楚站在外面的四個人之後,頓時嚇得牙齒打戰。四名妖嬈美豔的女子俏生生地站在門外,一名長著貓耳,一名長著鷹鼻,一名拖著蠍尾,一名全身蛇鱗。
元曜的牙齒咯咯響著,問道:“四位大姐……有……有何貴幹?”
玳瑁笑道:“真是沒有禮貌,難道讓我們站在外面說話嗎?”
元曜還沒回答,玳瑁就伸手推開他,帶著蛇女、鷹女、蠍女走進縹緲閣。蛇女回頭,對元曜嫣然一笑,吐出了分叉的舌頭。
元曜頭皮發麻,不敢看蛇女。他低下頭去,看著四雙血紅色的“金蓮”踏過剛擦乾淨的地板,留下一串串血紅的腳印,頓時汗毛倒豎。
白姬在里間接待了玳瑁。
她們對坐在青玉案邊,蛇女、鷹女、蠍女站在一邊。
離奴見玳瑁來了,十分歡喜,不僅沏上了最好的蒙頂茶,還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香魚幹,招待玳瑁。
離奴站在玳瑁旁邊,一會兒拍它的頭,一會兒喂她吃魚幹,儼然一個寵愛妹妹的哥哥。玳瑁非常尷尬,怕在下屬面前有失體面,便把蛇女、鷹女、蠍女遣去大廳了。
元曜在大廳裡擦地板,蛇女、鷹女、蠍女出來之後,到處亂走。剛擦乾淨的地板上,又佈滿了血腳印。
元曜有些生氣地道:“小生擦地板很累的,能勞煩幾位大姐站著不動嗎?”
蛇女、鷹女、蠍女聽了,嘻嘻哈哈地笑,乾脆在大廳裡你追我趕地玩鬧了起來。
元曜很生氣,但又不敢發作,只好放下手裡的抹布,想等她們走了之後再擦地板。
他有些好奇玳瑁和白姬在說什麼,便假裝擦屏風,走了進去。
荷花屏風的另一邊,白姬跪坐著,她的對面不見了玳瑁和離奴,多了一隻玳瑁色的貓和一隻黑貓。玳瑁貓正襟危坐著,和白姬說話,黑貓一會兒蹭玳瑁貓,一會兒伸爪拍它的頭。
玳瑁貓道:“鬼王說了,可以借你引魂燈。不過,他有一個條件。”
白姬道:“什麼條件?”
玳瑁貓道:“鬼王希望你不要再在平康坊貨賣符咒了。”
白姬道:“哎呀,我是一個生意人,如果不賣東西,怎麼維持生計?縹緲閣中,三張嘴等著吃飯呢。”
玳瑁吼道:“在青樓樂坊中少賣一張符咒,你會餓死嗎?”
白姬笑道:“在平康坊中少賣一張符咒,我倒不會餓死,只是有很多人會枉死。”
玳瑁冷冷地道:“這就和你無關了。”
白姬道:“如果鬼王借我引魂燈,我保證三個月內不在平康坊賣符咒。”
玳瑁道:“三個月?你不是開玩笑吧?那和一直賣有什麼區別?”
白姬笑道:“如果我不能從閻浮屠回來,那就永遠不會在平康坊賣符咒了。”
這句話讓玳瑁有些動心,遂問道:“如果你回不來了,縹緲閣也歸餓鬼道?”
白姬點頭道:“是。”
玳瑁貓道:“那好,我回去覆命了。我覺得鬼王會答應。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我就把引魂燈送來。”
白姬道:“有勞了。”
玳瑁和蛇女、鷹女、蠍女告辭離去,離奴不放心玳瑁夜行,堅持要送她。玳瑁嫌離奴婆婆媽媽,罵了他一句。離奴生了氣,也回了一句嘴。兩人本來好好的,一下子又開始吵了起來。最後,玳瑁貓撓了黑貓一爪子,氣呼呼地走了。
離奴很傷心,坐在月亮下面哭。
“爺一直想做一個好哥哥,為什麼玳瑁就不能理解爺?每次見面,總要和爺吵架……”
白姬拿著碧竹釣竿坐在屋頂上垂釣,安慰離奴道:“離奴,不要傷心了。玳瑁還是很在乎你這個哥哥的。”
元曜在大廳中擦血腳印,蛇女、鷹女、蠍女踩得到處都是血污,他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擦洗完畢,去睡覺了。
第二天下午,玳瑁拿來了引魂燈。因為包在一塊錦緞中,元曜也不清楚引魂燈究竟是什麼樣子。
玳瑁對白姬道:“等你從閻浮屠回來,我就來取引魂燈。如果你回不來了,我就來取縹緲閣。”
“可以。”白姬笑道。
玳瑁問道:“你究竟想去閻浮屠幹什麼?”
白姬道:“為了去確定一件事情,實現一個客人的願望。”
“什麼客人值得你冒這麼大險?”
白姬笑道:“走進縹緲閣的任何一位客人,都值得我冒這麼大險。”
玳瑁望了一眼離奴,問道:“我這個笨蛋哥哥可以不去嗎?”
離奴歡喜地流淚,道:“玳瑁,你果然還是在乎爺的,哥哥真高興。不過,爺還是決定和主人、書呆子一起去閻浮屠,我們說好了同生共死,同進同退。連書呆子這種膽小鬼都決定去了,爺怎麼能退縮?”
元曜訥訥地道:“小生沒決定要去,是你們擅自做主,替小生做的決定。”
元曜的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
“哥哥是笨蛋!”玳瑁貓吼了一句,跑了。
黑貓又去後院哭:“玳瑁罵爺是笨蛋,她居然罵爺是笨蛋……”
白姬拿著碧竹釣竿,坐在屋頂上垂釣,安慰離奴。
“離奴,不要傷心了。玳瑁還是很喜歡你這個哥哥的。”
第二天晚上,無星無月,陰風陣陣。
白姬、元曜、離奴準備去閻浮屠。元曜偷偷地戴了幾串檀香木珠手鏈,又在脖子上掛了幾串佛珠,還在懷裡藏了一把桃木短劍、一本《金剛經》。
離奴見了,狠狠地撓了一把小書生,罵道:“死書呆子,把店裡的東西放下!”
元曜哭喪著臉道:“萬一回不來了,這些東西擱著也是擱著。小生只是一個普通人,去閻浮屠那種邪門的地方,九死一生,總得要拿點兒辟邪的東西才能安心。”
白姬道:“軒之要拿一點兒東西才能安心的話,那就替我拿著夜光水母吧。閻浮屠中,得用它照明。”
白姬將一個封了口的琉璃小甕遞給元曜。
元曜伸手接過。琉璃小甕看著不大,但很沉。元曜不得不把手鏈、佛珠、桃木劍、《金剛經》都放下,只拿著琉璃小甕。
元曜定睛望去,琉璃小甕中什麼也沒有,空空如也。
白姬又將一隻孔雀紫的綢緞荷包遞給元曜,道:“這是夜光水母愛吃的玉屑,軒之也拿著,到時候有用。”
“好。”元曜接過,放入了懷中。
離奴幻化為九尾貓妖,健壯如虎,氣勢懾人。夜色中,九尾貓妖口中噴著青色的火焰,碧色的眼睛灼灼逼人。
白姬、元曜騎著貓妖去往閻浮屠,妖獸四蹄踏風,飛馳在寂靜的夜色中。元曜一路上在心裡不斷地念著佛號,只求能夠平安無事。
遠遠望去,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中,也能夠看見閻浮屠在不斷地湧出死亡的黑氣。離奴靠近閻浮屠時,元曜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他的耳邊不斷響起撕心裂肺的哀號,淒厲而恐怖。
黑暗中,元曜顫聲問道:“這是誰在哀號?”
黑暗中,白姬幽幽地道:“地獄道中的非人。他們經受著各種各樣的酷刑,忍受著各種各樣的痛苦,眾生互相殘殺,互相吞噬,卻不會死去。他們經年累月地忍受著被殺害的痛苦,完全無法脫離。他們非生非死,沒有前世,也沒有來生。”
黑暗中,離奴幽幽地道:“主人,要下去了。”
白姬道:“好。”
貓妖降落在地上。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讓人汗毛倒豎的哀號聲、嘶喊聲清晰刺耳:
“啊啊——好痛苦——好痛苦——”
“嗷嗷——好燙,好疼——”
“我的腿,我的腿沒了——啊啊——”
“腸子被拉斷了——”
元曜的牙齒開始打戰。
白姬道:“軒之,打開琉璃小甕,放出夜光水母。”
“好。”元曜答道。他摸黑扭開了琉璃小甕的蓋子,一陣冷風卷起來,好像有很多冰涼滑膩的東西擦過他的臉,琉璃小甕的重量漸漸減輕。
元曜舉目四望,還是一片漆黑,哪裡有什麼夜光水母。
“白姬,夜光水母在哪裡?小生怎麼看不見?”
白姬道:“把荷包裡的玉屑都撒出去,你就能看見了。”
元曜從懷裡摸出荷包,解開束繩,抓了一把玉屑,但是他的手一直在顫抖,玉屑總從指縫中漏下,只好乾脆抓著荷包,將玉屑全部撒出去。
玉屑在空中劃出一道半弧,拖曳出一抹光尾。
玉屑的光芒消失的刹那元曜看見了神奇的一幕,嘴巴不由得張大。
以玉屑劃出的弧度為起點,黑暗中亮起了一盞盞瑩藍色的燈火,如同天上繁星點點的銀河。仔細看去,那一點一點的藍光並不是燈火,而是一隻只透明的水母。它們晶瑩透亮,柔軟如綢,像一朵朵透明的發著亮光的蘑菇,在空中悠然飄浮。
借著夜光水母的光芒望去,元曜看見了一張張猙獰扭曲的人臉,有的皮開肉綻,有的七竅冒煙。這些人臉沒有身體,突兀地浮現在無盡的黑暗中,瞪著白姬、元曜、離奴。
哐當!元曜嚇得拿不住琉璃小翁,舌頭直哆嗦,說不出完整的話,“白……白……”
白姬卻叉腰大笑道:“哈哈,軒之,我們到地獄了!”
元曜嘴裡發苦,說不出話來。一大堆人臉向白姬、元曜湧來,而離奴一躍而起,噴出青色妖火,人臉紛紛退散。
“主人,我們現在要去哪裡?”貓妖問白姬。
夜光水母照不見的地方,是無邊無際的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傳來各種各樣讓人汗毛倒豎的恐怖聲音。
白姬道:“地獄道分為八大熱地獄、八大寒地獄、近邊地獄,孤獨地獄。我們現在應該是在八熱地獄中。八熱地獄又分為等活地獄、黑繩地獄、合眾地獄、叫喚地獄、大叫喚地獄、焦熱地獄、大焦熱地獄、無間地獄。我們現在大概是在等活地獄中吧。哎呀呀,地獄太大了,要在地獄中找一個人,還真不容易呢。我們先在此等候,讓紙人去找吧。”
白姬從衣袖中拿出一遝紙人放在紅唇邊,吹了一口氣。紙人紛紛落地,化作沒有五官的白衣人,四散開去。所有的紙人嘴裡都發出黃盈盈的聲音,在叫“玉郎——玉郎——”。
元曜直冒冷汗,對白姬道:“你來閻浮屠,是為了找玉郎?”
白姬道:“是看玉郎在不在閻浮屠。”
“玉郎會在閻浮屠嗎?”
“不清楚。不過,來世草中看不見玉郎的前世、今生、來世,他很有可能是被困在了閻浮屠。”
元曜咽了一口唾沫,和白姬、離奴在原地等待。人臉一大堆一大堆地逼近,口中不斷地滴落濃腥的液體,它們張開了血盆大口,似乎要將白姬、元曜、離奴吞噬。
離奴不斷地噴出青色火焰,阻止人臉靠近。但是,很明顯,離奴的火焰阻止不了猖狂的人臉。
元曜哭喪著臉道:“白姬,離奴老弟快撐不住了,你也噴個火吧。”
白姬在元曜耳邊笑道:“龍火不但會焚盡百鬼,軒之也會被燒得灰飛煙滅呢。”
元曜流著淚,道:“現在這樣下去,小生也會被這些人臉吃掉吧?”
白姬又道:“站著不動,也很無趣。難得來到地獄,我們四處參觀一下吧。”
離奴道:“主人,如果走到無間地獄,我們就真的回不去了。”
“無妨。”白姬笑道,“有引魂燈呢。”
離奴擔憂地道:“離奴的意思是越往裡走,獄鬼不僅會越來越多,也會越來越兇殘,只怕難以脫身。”
白姬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道:“我餓了,想吃夜宵。”
元曜生氣地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吃夜宵?我們都快變成這些惡鬼的夜宵了!小生上輩子作了什麼孽……”
白姬笑眯眯地打斷元曜道:“軒之不要生氣,我們先遊地獄解悶吧。”
白姬對離奴道:“往裡走。”
“是,主人。”離奴道。
離奴馱著白姬、元曜向閻浮屠深處而去,夜光水母始終環繞在他們四周,為他們照亮周圍。不照亮還好,照亮了,只讓元曜嚇得渾身發抖。
夜光中,許多鬼在荒野行走,他們的手上長著鐵爪,一遇見其他鬼,就互相抓對方。他們被抓得皮膚盡爛、血肉模糊,血流盡後,倒地而臥。然而,冷風一吹,他們的皮肉又長出來了,完好如初。他們又站起來,向前走去,一遇見對方,又開始互相廝打,周而復始,不斷受苦。
白姬笑吟吟地道:“這是等活地獄,如果不幸留在這裡了,我和軒之就會變成這樣,我撓一下軒之,軒之撓一下我,我再撓一下軒之,軒之再撓一下我。很好玩吧?”
元曜牙齒打著戰道:“一點兒……也不好玩……”
離奴經過時,獄鬼們停止了互相抓撓,轉而追逐離奴。
離奴又路過了兩處地獄,一處的獄鬼被燒紅的熱鐵繩捆縛,有青面獠牙的惡鬼用斧頭砍他們,用鐵鋸子鋸他們。另一處有兩座巨大的鐵山,獄鬼麇集於鐵山之間,被兩座鐵山擠壓,骨肉碎裂,成為肉泥。
白姬笑道:“這是黑繩地獄和合眾地獄,很有趣吧,軒之?”
元曜渾身哆嗦,口中發苦。
離奴路過時,黑繩地獄、合眾地獄中的獄鬼紛紛向它追來,黑壓壓的一片。
離奴馱著白姬、元曜又路過了哀號不絕、獄鬼口中被灌火漿,燒爛五臟六腑的叫喚地獄。還有獄鬼們躺在燒紅的熱鐵上,被大熱棒從頭到腳打碎成肉糜的焦熱地獄。追逐離奴的獄鬼更多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元曜頭皮發麻,不敢回頭看。
白姬、元曜、離奴三人來到了八熱地獄的最後一處——無間地獄時,元曜看著眼前百鬼作亂的恐怖景象,對能夠活著走出閻浮屠這件事情,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元曜有氣無力地道:“白姬,如果我們出不去了,會變成怎樣?”
白姬笑道:“大概會被這些獄鬼吃掉,然後變成它們中的一個,沒有思想,沒有靈魂,沒有前生,沒有來世,有的只是無盡無涯的痛苦和恐懼。”
元曜聞言,幾乎暈厥過去。
白姬雙手合十,結了一個法印,口中喃喃念了一句咒語。
黑暗中,沒有紙人歸來。
良久之後,一隻燒得只剩半截的紙人悠悠飄來。
白姬伸出手,紙人停在她的掌心然後燃起一團火,燒化成灰了。
白姬喃喃道:“找不到玉郎呢。看來,玉郎似乎不在閻浮屠中。”
離奴停在一處山岩上,噴出一團碧幽幽的火,逼退了湧來的一堆獄鬼。
“主人,獄鬼越來越多了。”
白姬回頭看了一眼,半空中有大堆大堆的猙獰人臉逼近,地上也有無數或青面獠牙或身軀殘缺的獄鬼湧來,他們不斷地從遠處走來,包圍了白姬、元曜、離奴。
元曜咽了一口唾沫,道:“小生有一句遺言,想先說了。”
離奴罵道:“死書呆子,閉上你的鳥嘴!”
白姬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軒之說吧。”
“小生上次說想娶一個勤勞善良的姑娘,後來又想了想,覺得這個姑娘懶一點兒也沒關係……小生勤快一點兒,應該可以照顧她……”
“啊?!”白姬道,“軒之要說的就是這個?”
“你以為是什麼?”元曜沒好氣地道。
“我以為,軒之會說出攢下的幾吊錢藏在哪裡了呢。”
“嘿嘿,爺也想知道書呆子的私房錢藏在哪裡。”離奴笑道。
元曜生氣地道:“藏錢的地方,小生死都不會告訴你們!”
三人吵鬧間,大群獄鬼已經逼近,仿佛要將三人吞沒。一個巨蛇般的獄鬼張開血盆大口,吞向離奴。它的身上遍佈著密密麻麻的人臉,人臉上皮肉盡爛,流著膿血。
離奴一個躍起,馱著白姬、元曜躲過了這一襲。但不幸的是,巨蛇一樣的獄鬼擦過的瞬間,身上的一張人臉張口咬住了元曜的左腳,將他拖了下來。
“啊——啊啊——”元曜摔入了萬丈深淵。
第八章 地獄
萬丈深淵之下,是沸騰的紅蓮火池。
元曜頭朝下倒栽向紅蓮火池,耳畔是呼嘯的風聲,眼前依次掠過死狀淒厲的惡鬼幻象。景象呈倒立,縹緲得猶如幻覺,但死亡似乎已觸手可及。
元曜以為必死無疑,閉上了眼睛。
就在元曜閉上眼睛的刹那黑暗中發出一道耀眼的白光。一聲雄渾悠長的龍吟破空響起,上震天宇,下驚黃泉。
元曜睜開眼睛一看,一條巨大的白龍浴火而飛,盤旋在地獄上空,仰頭髮出了一聲長吟。
白龍非常巨大,身體如靈蛇,犄角如珊瑚,利爪如鐮刀,須鬣如槍戟,威猛而美麗。那巨蛇般的獄鬼在龍爪之下掙扎得如同一條蚯蚓。
白龍身上遍佈金色與冰藍色交織的火焰,照亮了黑暗的八熱地獄。白龍的瞳孔金光灼灼,溫柔而殘忍。突然,它須鬣戟張,張開巨口,一陣灼熱的颶風卷地而過,八熱地獄中的獄鬼皆被吞入了龍腹中。
元曜只覺得一陣滾燙的颶風將他卷起,一股巨大的力道拉扯著他,將他吸入龍口中。
“書呆子!”千鈞一髮之際,一隻矯健如虎的貓妖掠過,用爪子抓住了元曜的後頸,將他拎開了。
貓妖拎著元曜,幾個躍起,躲開龍火,來到了安全的地方。
元曜遠遠望去,八熱地獄中的眾生連同地獄的火焰一起,正源源不斷地被吞入龍腹中。不多時,無間地獄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荒涼與黑暗。
白龍仰天發出一聲長嘯,震耳欲聾。它飛向元曜和離奴,與他們淩空對視。它身姿矯健,氣勢如虹,渾身散發著一種充滿了力量的美麗。白龍在火焰中垂下頭,金瞳溫柔地注視著元曜,道:“軒之,趁著胃口好,我把你也吃了吧?”
元曜生氣地道,“休想!”
“軒之真小氣!”白龍不高興地道。
一陣金紅色的火焰騰空而起,白龍在火焰中化為一名妖嬈女子,淩空踏步、環佩叮噹地走向元曜。
白姬拍著肚子道:“啊啊,吃得真飽,就是有些上火。軒之,回去之後,給我沏一杯涼茶。”
離奴嘟著嘴道:“主人,你怎麼全都吃了?也不給離奴留兩個。”
白姬伸手拍了拍貓妖的頭道:“離奴還是回去吃香魚幹吧。你暫時還承受不了地獄的紅蓮業火,吃下獄鬼會燒爛五臟六腑。”
元曜嘴裡發苦地道:“白姬、離奴老弟,閒話少說,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白姬道:“既然玉郎不在閻浮屠,那我們就回去吧。”
白姬從衣袖中拿出一個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打開。
借著夜光水母的光芒望去,元曜看見了一個千瓣睡蓮形狀的燈盞。
白姬伸出手指,在燈盞中心點了一下。蓮花蕊上倏地冒出了一點兒金色火苗。金色的蓮燈緩緩浮上半空中,夜光水母紛紛靠近,金色的燈火與藍色熒光相互輝映,美如夢幻。
元曜望著金色燈火,張大了嘴道:“這是……引魂燈嗎?”
白姬笑道:“是。很美吧?真有些不想還給鬼王了。”
離奴道:“主人,那就別還了吧。鬼王一直覬覦縹緲閣中的寶物,還總在背後說您的壞話,他這次借您引魂燈也沒安好心,分明是希望您被困在閻浮屠,永遠不要再回去了,他好坐享縹緲閣中您收集的寶物。”
白姬道:“雖然不想還,也知道他不安好心,但還是要還。做人,要守信用。”
“主人,咱們是非人。”
白姬笑道:“非人也一樣。”
元曜苦著臉道:“我們可不可以先回縹緲閣,再討論別的問題。”
“軒之說得有理。”白姬道。
“也好。”離奴道。
無間地獄,黃泉道上,一盞金色的明燈火浮現在無盡的黑暗中,為白姬、元曜、離奴在無邊的死寂與荒涼中指引出一條道路。
白姬、元曜、離奴跟隨引魂燈向前走,踏過火山、血海、屍堆,經過前世、今生、來世。三人走了許久,四周安靜得只有嗚咽的風聲。
突然,元曜聽見有誰在哭。他望了一眼四周,但只有一片無涯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白姬,好像有人在哭。”
白姬四下一望,側耳傾聽,什麼也沒聽見。
“沒有人在哭呀。”
“嗚嗚——嗚嗚嗚——”哭聲更加清晰了。
元曜道:“明明有人在哭。”
“軒之,你聽錯了吧?”
“離奴老弟耳朵靈,你讓它聽聽。”
離奴側耳一聽,除了風聲,什麼也沒有。
“哪有人在哭?書呆子,你嚇傻了吧?”
“嗚嗚——嗚嗚嗚——”哭聲越來越清晰了,好像就在耳邊。
元曜道:“小生沒嚇傻,真的有人在哭。”
“軒之聽錯了。”白姬沒有理會元曜,逕自向前走去。
離奴也沒有理會元曜,逕自向前走去。
元曜仔細聽去,哭聲就在耳邊。他低頭望去,地上有一塊雪白的骨頭,森森白骨在灰燼焦炭中,顯得格外刺目。
仿佛被一種神秘的力量吸引,元曜彎下腰去,拾起了那塊白骨。
手觸碰到骨頭的刹那仿佛被雷電擊中,元曜倒在了地上。白姬、離奴走在前面,沒有發現元曜倒在了地上,他們漸行漸遠。
意識不清中,元曜聽見有人在哭。
元曜問道:“誰在哭?”
“是我。”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聲道。
“你為什麼哭?”
“我在閻浮屠中困了很多年,我必須離開這裡,卻沒有辦法離開。我的未婚妻還在外面等我,我必須離開。”
元曜歎道:“真可憐。困在閻浮屠,你的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你好像正要離開閻浮屠,可以帶我一起走嗎?”
元曜道:“當然可以。我們一起走吧。”
“太好了。”那個聲音高興地道。
仿佛被鈍器砸了後腦勺,元曜眼前一黑,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走了一段路之後,白姬回頭道:“這黃泉之路,走得可真辛苦。軒之你覺得呢?”
可是背後空空如也,沒有了元曜。
白姬奇道:“哎?軒之去哪裡了?”
離奴停步回頭,沒有看見元曜,罵道:“這臭書呆子,肯定是嫌趕路辛苦,又跑到哪裡偷懶去了!”
白姬道:“軒之膽小,在閻浮屠中,應該不敢亂跑。”
離奴道:“這八熱地獄中的獄鬼都被主人吃進肚子裡了,書呆子也沒有理由被獄鬼捉走啊。”
白姬沉吟了一會兒,道:“回去找找看吧。”
離奴道:“引魂燈只往前、不後退,黃泉之路不可以回頭,否則真的會出不去了。”
金色的引魂燈一直在往前遊移,沒有停下。
白姬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頭往回走去。
“離奴,你先跟著引魂燈走,我回去找一找。軒之還沒還完債呢,不能把他留在閻浮屠。”
離奴想了想,也轉身跟上了白姬,道:“離奴也跟主人去,不能讓書呆子躲在閻浮屠偷懶不幹活。”
白姬、離奴剛向後走了十余步,一個青衫落拓的書生渾渾噩噩地飄了過來。白姬、離奴定睛望去,不是元曜又是誰?
離奴罵道:“死書呆子,你去哪裡了?”
元曜口中訥訥:“小生剛才不小心跌了一跤……”
白姬望著元曜,金眸流轉。
離奴松了一口氣,道:“真是沒用的書呆子,不過幸好回來了。”
元曜見白姬盯著他,急忙垂下頭,不敢與她的目光對視。
白姬紅唇挑起,道:“先出閻浮屠再說吧。”
離奴望了一眼遠處只剩一點金芒的引魂燈,建議道:“為了避免再出意外,還是離奴馱主人和書呆子出閻浮屠吧。”
“好。”白姬道。
離奴馱著白姬、元曜追逐引魂燈,風聲呼嘯,獄火如熾。引魂燈引著離奴翻過了三座大山,蹚過了三條大河,經過了三片樹林、三處沼澤,終於看到了一片真正的星空。他們走出了閻浮屠。
離奴放下白姬、元曜,化作了一隻小黑貓。
白姬收回了引魂燈,依舊放入衣袖中。
白姬抬頭,望了一眼星空,又轉頭望了一眼元曜。地上七零八落地散著一些鬼血石,元曜彎腰,拾起了三塊。星光映照元曜的側臉,一滴眼淚滑落。
黑貓跳上元曜的肩膀,伸爪拍他的頭道:“書呆子,你撿這破石頭幹什麼?爺馱你出來,累得腰酸背痛,現在爺不想走路了,你抱爺回縹緲閣。”
元曜沒有反應。
白姬走向元曜,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用金色的瞳盯著他。
“你是誰?為什麼要附在軒之身上?”
元曜開口,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叫玉郎。”
白姬挑眉道:“你是玉郎?盈盈姑娘的未婚夫玉郎?”
“元曜”點頭道:“沒錯。”
離奴一躍而下,盯著“元曜”,奇道:“哎,爺馱出來的不是書呆子?!是一隻黃鼠狼?!”
白姬笑道:“哈哈,不愧是軒之,我踏破鐵鞋無覓處,他得來全不費工夫!玉郎公子,今夜我可是專程來閻浮屠找你的呢。”
“元曜”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找我?”
白姬道:“縹緲閣,白姬。盈盈姑娘來縹緲閣許了一個願望,為了替她實現這個願望,我才來閻浮屠找你。”
“元曜”流淚,喃喃道:“盈盈,盈盈她還好嗎?她現在在哪裡?我聽見了盈盈在叫我……我好像在閻浮屠待了很久很久,她一定已經嫁人了吧?我對不起她,沒有實現承諾,帶回鬼血石去娶她。”
白姬道:“盈盈姑娘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元曜淚流滿面,道:“盈盈……”
白姬問道:“這些年,你一直在閻浮屠嗎?”
“是。”“元曜”道,他陷入了回憶。
多年以前的那一天,玉郎剛來到閻浮屠外,準備撿幾塊鬼血石就馬上離開。誰知,突然刮起了一陣暴風,將他捲入了閻浮屠中。
閻浮屠中一片黑暗,玉郎什麼也看不見,心中慌亂,於是四處亂闖。一個巨蛇般可怕的怪物經過,它把他吞進了肚子裡。
“我被一個全身都是臉的怪物吞入了腹中,我的一塊骨頭被它吐出,落在了閻浮屠中。我的魂魄化作了它身上的一張臉。從此,我就沒有記憶了,一直渾渾噩噩,忘記了自己從哪裡來,也忘記了自己要去哪裡。直到今夜,我聽見盈盈在叫我的名字,一聲又一聲,一遍又一遍,突然就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是玉郎,我有一個未婚妻在等我回去,我必須離開閻浮屠。可我又知道沒有人能夠離開閻浮屠,心中很悲傷,就忍不住哭了。這位好心的兄弟聽見了我的哭聲,停下了腳步。我求他帶我離開閻浮屠,他答應了。所以,我就暫借了他的身體。”
離奴嘀咕道:“書呆子真是一個爛好人。”
白姬皺眉,道:“玉郎公子,你被獄鬼吞下了肚子,還曾化身為獄鬼?”
“元曜”點頭。
白姬陷入了沉默。
“元曜”趕緊道:“我現在已經恢復了意識,也走出了閻浮屠。”
已經是清晨時分,東方漸漸現出魚肚白,遠處隱約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
“喔喔——喔——”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射在大地上時,白姬對玉郎道:“很遺憾,玉郎公子,你無法走出閻浮屠,也無法存在於人世間。曾為獄鬼者,永遠無法行走於人世間。”
“元曜”流下了眼淚,悲傷地道:“不,不——我還要去見盈盈,我還要去娶她,我還要去娶她——”
公雞鳴罷、天光乍白時,白姬和離奴似乎看見了一隻深褐色的黃鼠狼的影子離開了元曜的身體,消失在了天地間。它的眼神如此悲傷,如此難過,如此無奈。
元曜暈倒在地上,手裡還緊緊地握著三塊鬼血石。
白姬歎了一口氣,道:“六道之中,再也沒有玉郎了。曾經,玉郎和盈盈深深相愛,只差一步就可以結為夫婦、白頭到老。如今,兩人碧落黃泉,互相惦念,可還是差了一步。情深緣淺,造化弄人,也只能徒歎奈何了。”
離奴道:“離奴也覺得有一點兒悲傷。”
白姬道:“人世間,總是有那麼多悲傷的事情。雲煙過眼,風萍聚散,造化使然,悲傷無益。離奴,把軒之帶上,我們回縹緲閣吧。”
“又得馱書呆子了,真是倒黴!”離奴雖然抱怨,但還是把元曜弄到了自己背上。
白姬、離奴、元曜離開閻浮屠,回到了縹緲閣。
第九章 嫁喜
元曜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正午光景。他四下張望,發現自己躺在白姬的床上,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迷茫。幸好已經不在閻浮屠了,但他怎麼躺在白姬的床上?他只記得跟著引魂燈走出閻浮屠時,聽見有誰在哭泣,他彎腰拾了一塊白骨,和誰說了幾句話,就沒有意識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元曜側頭一看,枕邊放著三塊紅色的石頭,心中又疑惑起來。
元曜坐起身,頭還有點兒暈,脖子也有點兒酸。他伸手去摸脖子,又發現他的頸上掛著一塊用紅線穿著的骨頭。仔細看去,這骨頭好像就是他在閻浮屠中拾起的那一塊。
這時門被人推開了,離奴端著一個託盤走了進來,託盤上放著一碗米飯、一條清蒸魚、一碟玉露團。
離奴看見元曜醒了,笑道:“書呆子,你醒了?一定餓了吧?來,快來吃飯。”
元曜聞到飯菜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起來。他走到託盤邊,端起飯碗,開始吃飯。
元曜奇道:“離奴老弟,你今天怎麼對小生這麼好?”
離奴笑道:“今兒是書呆子大喜的日子,爺自然要對你好一點兒。”
元曜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問道:“什麼大喜的日子?”
離奴眉飛色舞地道:“今兒是書呆子你成親的日子呀!快點兒吃,吃飽了好去成親!”
“咳咳,咳咳咳——”元曜大驚之下,被魚刺卡住喉嚨了。
離奴對被魚刺卡住似乎很有經驗,揮拳在元曜背上狠拍了幾下。
咕嚕一聲,元曜把魚刺吞了下去,緩過氣來。
元曜扯著嗓子問道:“成親?誰成親?”
離奴笑道:“書呆子你成親呀。”
“小生和誰成親?”
“韋公子。”
元曜又咳嗽了起來,吼道,“離奴老弟,你不要開這種荒唐的玩笑!”
“爺沒開玩笑。主人正在樓下簪花打扮,準備去參加你和韋公子的婚禮。當然,爺也會穿戴整齊地去喝喜酒。”
離奴的話還沒說完,元曜已經旋風般卷下樓去了。
里間,白姬正坐在青玉案邊,手拿一面銅鏡簪花。
白姬看見元曜,笑問道:“啊啊,軒之,參加婚宴,是簪胭脂紅的牡丹,還是簪月光色的玉蘭,還是簪金步搖好?”
元曜生氣地道:“簪什麼待會兒再說。白姬,你先說清楚,是誰跟誰成親?”
白姬道:“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成親呀。”
元曜松了一口氣,笑道:“原來是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成親。哎,玉郎已經找到了嗎?剛才,離奴老弟誆小生,說是小生和丹陽成親,真是嚇死小生了。”
白姬以袖掩面,道:“雖說實際上是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成親,但是從表面上看,是軒之和韋公子成親呢。軒之是玉郎公子的轉世。”
元曜的臉黑了下來,道:“白姬,你不要開玩笑!小生的前世怎麼會是黃鼠狼?”
“盈盈姑娘從來世草中看見了軒之的模樣,認定了軒之是玉郎的轉世。她本來的願望是再見玉郎一面,可是見是軒之,又改變了主意,說是要和軒之,也就是玉郎成親,了了夙願,才肯離去。盈盈姑娘寄身在韋公子身上,玉郎的轉世又是軒之,那麼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成親,也就是軒之和韋公子成親了。”
“小生怎麼能和丹陽成親?!”
“軒之想著是和盈盈姑娘成親,不就行了。”
“小生也不想和黃鼠狼成親!”
“唉!”白姬歎了一口氣,道,“軒之,你忍心看著韋公子永遠被盈盈姑娘附身,不得自由嗎?軒之,你忍心讓盈盈姑娘空等玉郎一生一世,臨死也無法達成心願嗎?還有玉郎公子,更可憐了……”
白姬把昨晚發生在閻浮屠的事情告訴元曜,玉郎如何消失,如何遺憾,句句泣血,字字是淚。
元曜聽得眼淚汪汪,覺得白姬去茶樓酒肆中說書的話,一定會博得滿堂喝彩。
元曜流淚道:“白姬,你不要再說了,小生這就去和丹陽成親!玉郎已經留下遺憾了,絕不能讓盈盈姑娘也留下遺憾。”
白姬歎道:“軒之真善良。”
整整一個下午,白姬、元曜、離奴開始忙碌成親的事情。
白姬笑道:“軒之,你今天要成親了,不如把攢的幾吊錢拿出來作聘禮吧。”
離奴也道:“書呆子,不如去買香魚幹當聘禮吧。把錢給爺,爺去替你買。”
元曜生氣地道:“今天是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成親,不是小生成親。那幾吊錢等小生成親時,才能拿出來用。”
“軒之真小氣。”白姬道。
“書呆子真小氣。”離奴道。
元曜問道:“白姬,小生在哪裡和丹陽成親?是縹緲閣,還是韋府?”
白姬答道:“是七裡坡的草堂。”
弦月東升,萬籟俱寂。
白姬、元曜、離奴三人騎著天馬出了長安城,直奔七裡坡。
元曜脫下一身青衫,穿上一身大紅色的吉服,拿著三塊鬼血石作為聘禮。離奴還是一身黑衣,但在髮髻上插了一朵小紅花,以示喜慶。白姬也還是一身白衣,但披著一襲金色的西番蓮圖案的披帛,頭上簪著一朵盛開的紅色牡丹,以示喜慶。
元曜不放心地問道:“只要一拜堂,盈盈姑娘就會安心離去,丹陽也會恢復意識吧?”
白姬以袖掩唇,“也許,還要入洞房呢。”
“荒唐!小生和丹陽同為鬚眉男子,怎可入洞房?”
白姬笑道:“只是也許而已。”
元曜生氣地道:“沒有這種也許!”
七裡坡草堂。
紅燭高燒,燈火煌煌,草堂中隱約傳出喜慶的樂曲聲。
南風衣著光鮮,苦笑著站在籬笆外等候。他看見元曜、白姬、離奴騎著天馬而來,急忙迎上前來。
元曜、白姬、離奴翻身下馬,走向南風。
南風道:“公子在草堂等候多時了,幾位隨我進去吧。”
南風領著元曜、白姬、離奴走向草堂。他歎了一口氣,道:“老爺如果知道今晚的事情,一定會氣得暈過去。不過,為了讓公子擺脫黃大仙,也只能這樣了。”
元曜道:“今晚的事情,還請南風老弟千萬不要告訴韋世伯。”
南風道:“這是自然。你們隨我進去吧。”
快要走進草堂時,南風低聲道:“那黃大仙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梳洗打扮,不知她從哪裡找來了幾名吹拉彈唱的樂師,還找了廚師、丫鬟什麼的。她一會兒問我眉毛畫得好不好看,一會兒問我戴哪樣首飾合適,看上去還真像是要嫁人的新婦。可憐公子毫無知覺,由著她擺佈!”
白姬以袖掩唇,笑道:“花了這麼多心思打扮,新娘子一定很美。”
離奴笑道:“離奴也要看書呆子的新娘子。”
“丹陽不是小生的新娘子!”元曜大聲反駁道。
說話間,白姬、元曜、離奴、南風已經走進了草堂。元曜走進去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覺得草堂似乎比上次來時要寬敞許多。大廳中,燈火通明,四名樂師在演奏樂曲,四個小丫鬟正在端水果、點心。
四個小丫鬟一見元曜就笑道:“哎呀,新郎官來了。快去告訴小姐。”
一名丫鬟進裡面去通報了。
不一會兒,一陣環佩聲在屏風後響起。元曜轉頭望去,隱約可見屏風後面立著一個人。
“是玉郎嗎?”黃盈盈的聲音隔著屏風響起。
元曜道:“是小生。”
白姬瞪了元曜一眼。
元曜急忙道:“玉郎按照約定,帶回了鬼血石,來迎娶盈盈姑娘。”
元曜呈上了鬼血石。
一名小丫鬟拿了鬼血石,繞進屏風後呈給黃盈盈。
不一會兒,屏風後面響起了黃盈盈的哭泣聲。
“玉郎,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其實這些年來,奴家一直後悔讓你去閻浮屠那麼危險的地方找鬼血石。”
元曜道:“盈盈姑娘不要傷心了,玉郎已經回來了。”
南風在旁邊道:“吉時快到了,準備拜天地吧。”
黃盈盈歡喜地道:“啊,奴家還沒有戴上鳳冠呢。玉郎稍等片刻,奴家這就去準備。”
黃盈盈急忙進去準備了,元曜一想到玉郎,心中有些悲傷。
鼓樂齊鳴,絲竹繞耳,兩名丫鬟從裡面扶出了一身鳳冠霞帔的“韋彥”。大紅蓋頭下,隱約可見“韋彥”塗了血紅胭脂的唇,妖嬈豔麗。
元曜一頭冷汗,但也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和“韋彥”拜堂。韋彥比元曜要高一點兒,壯一點兒,所以這一對新人看上去有些滑稽。
紅豔豔的喜字下,南風一臉黑線地唱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一雙新人拜天地,拜高堂,互相交拜。
“韋彥”的手在微微顫抖,大紅的蓋頭下,有眼淚滑落他的臉龐。想必,黃盈盈此刻的心情一定幸福而激動,她盼這一刻盼得太久了。
元曜原本拉長了苦瓜臉,在僵硬地行禮。但是,他看見“韋彥”在流淚時,想起了玉郎和盈盈的愛情,心中突然萬分傷感。現在他身旁的不是韋彥,而是黃盈盈,他也不是元曜,而是玉郎。
這麼一想,元曜也就釋然了。今晚只有玉郎,沒有元曜。他是為了實現黃盈盈的願望而來,就應該認真地扮演好玉郎的角色。
相互交拜過後,元曜拉住了“韋彥”的手,道:“盈盈姑娘,從今天起,你就是玉郎的妻子了。”
“玉郎……”“韋彥”羞澀地垂下了頭,心中幸福而滿足,流下了眼淚。
白姬坐在賓客席上,捧茶感慨。
“真是幸福的一對啊!”
離奴道:“主人,離奴突然也想娶一個新娘子了。”
白姬喝了一口茶,問道:“離奴想娶誰做新娘子?”
“玳瑁。”
白姬嗆住了。
“咳咳,離奴,玳瑁是你妹妹,你不能娶她做新娘子。”
“書呆子能娶他表弟做新娘子,為什麼離奴就不能娶妹妹?”
“因為……因為玳瑁肯定會不願意呀。”
離奴很沮喪,道:“玳瑁一定不願意,我們總吵架。算了,不娶玳瑁了。”
白姬道:“十三郎怎麼樣?”
“主人,你突然提那只臭狐狸幹什麼?”
“沒事。隨口提提,有些想它了。”
元曜和“韋彥”溫情脈脈地站著,一陣夜風吹來,吹翻了“韋彥”的紅蓋頭,露出了他的臉。
韋彥修眉俊目,面如冠玉,唇似點朱。有那麼一瞬間,元曜好像看見了黃盈盈的臉,而在黃盈盈清澈的瞳孔中,他似乎也看見了陌生男子的容顏。元曜想,或許,在這一瞬間,自己也變成玉郎了吧。
“韋彥”深情地望著元曜,柔聲道:“玉郎,來世我們還要做夫妻。”
元曜點頭:“好。”
韋彥伏倒在元曜懷中,失去了知覺。元曜急忙想抱住他。但韋彥太重,元曜抱不住,兩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元曜聽見虛空中有誰在說話:“謝謝你,元公子。”
聲音縹緲如風,轉眼消散無痕。
元曜明白,黃盈盈已經離去了。
元曜望著虛空,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白姬望著虛空,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她的手上,多了一個木盒子。木盒子裡面,裝著來世草。
頃刻間,樂師變成了蟋蟀,丫鬟變成了田鼠,草堂化作了虛無。
月光下,白姬、元曜、韋彥、離奴、南風身處一片荒涼的亂石崗中。南風望著昏迷不醒的韋彥,問白姬道:“黃大仙真的已經走了嗎?”
白姬笑道:“已經走了。韋公子沒事了,我們回長安吧。”
白姬揮手招來三匹天馬。
離奴道:“一,二,三,四,五……五個人,三匹馬,這可不好辦。”
白姬道:“這簡單。我乘一匹,南風公子乘一匹,軒之和韋公子共乘一匹。離奴你走路,你的腳程不比天馬慢。”
離奴嘟嘴道:“離奴討厭走路。”
元曜道:“為什麼小生要和丹陽共乘一匹馬?”
白姬笑道,“因為你們是夫妻呀。”
元曜十分生氣地道:“小生和丹陽不是夫妻!今晚是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的婚禮!”
可是,沒有人理會元曜。
白姬、南風乘上天馬,說笑著走了。
離奴妖化成貓妖,也走了。
元曜只好把韋彥橫放在天馬上,自己也坐了上去。
天馬行空,飛往長安城。
南風驚奇地望著白姬,道:“南風問一句冒昧的話,您真像坊間傳說的那樣,是妖怪嗎?還是,只是一位精通玄術的高人?”
白姬詭笑。
“你說呢?”
元曜在旁邊壯著膽子道:“南風老弟,她不是高人,是妖怪!昨天晚上,她在閻浮屠一口氣吃了八熱地獄中的所有獄鬼!她還常常恐嚇小生,說要把小生也吃掉!”
南風一頭冷汗。
白姬笑道:“軒之今晚頭一次成親,所以太興奮、太激動了,竟胡言亂語起來。南風公子,你不要信他的話,我只是一個稍微懂一點兒玄術的人罷了。”
南風松了一口氣,笑道:“原來如此。傳言都不足信,白姬這麼美麗善良,救我家公子于水火,絕不可能是妖怪。”
元曜道:“南風老弟,相信小生,她真的是妖怪,是天龍八部眾中的龍眾!”
南風笑道:“元公子不要誣衊白姬了。”
元曜欲辯無詞,只好沉默。
“嘻嘻。”白姬望著元曜,掩唇詭笑。
白姬、元曜、離奴三人把韋彥、南風送入崇仁坊的韋府,才回縹緲閣。
路上,白姬對元曜道:“軒之,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從今以後,一定要更加勤勞一些,才能對得起妻子。”
“小生還沒有妻子!”元曜吼道。
“書呆子成完親就翻臉不認帳了,新娘子一定很苦惱。”離奴道。
“小生還沒有成親!”元曜反駁道。
從此以後,白姬、離奴總以元曜已經有了家室為由,讓小書生更勤快地幹活,養家糊口。元曜很生氣,但也沒有辦法,只好任由他們說。
韋彥恢復意識之後,來縹緲閣的次數更加頻繁了,他來取笑小書生。因為南風在對韋彥講述事情的原委時,怕韋彥生氣,謊稱玉郎和盈盈的婚禮中,韋彥是新郎,元曜是新娘。韋彥就總來取笑元曜,一口一個“娘子”。
元曜非常生氣,就和韋彥理論。
“丹陽,在那場婚禮中,小生是新郎,你才是新娘。”
韋彥一展摺扇,哈哈大笑,不相信他,還是一口一個“娘子”地叫。
元曜和韋彥爭吵了幾次,卻吵不過他,沒有辦法,只好忍耐。
第十章 尾聲
仲夏之夜,月光如水。
縹緲閣中,白姬、元曜、離奴在後院賞月,一隻玳瑁色的貓踏著月色來訪。白姬拿出一壇濾淥、一壇翠濤,招待玳瑁。
玳瑁貓冷冷地對白姬道:“你居然能從閻浮屠回來,還吞下了八熱地獄中的所有獄鬼?”
玳瑁想起了鬼王聽到消息後,渾身戰慄地吼道:“她不是龍妖,她是魔鬼!是魔鬼!”
玳瑁心中也有些發怵。眼前這個滿臉笑容的白衣女人,一定是魔鬼!一定是魔鬼!
白姬笑眯眯地道:“我的胃口很好。哪天再餓了,我就去餓鬼道拜訪鬼王。”
玳瑁冒著冷汗道:“餓鬼道與縹緲閣井水不犯河水,你就不要去了。鬼王說了,引魂燈送給你,你也可以繼續在平康坊賣符咒,條件是你不要踏進餓鬼道一步。”
白姬搖扇笑道:“哎呀,鬼王真慷慨。”
玳瑁道:“反正你也不打算歸還引魂燈,不如索性大方地給你算了,免得多生事端、因小失大。”
白姬嘖嘖歎道:“鬼王總是以己度人,以為誰都跟他一樣陰暗邪惡、反復無常。這引魂燈我倒是真心想遵守承諾,還給他的。不過,他既然願意相送,我如果拒絕,未免太沒禮貌了。”
玳瑁貓道:“不許你對鬼王出言不遜!”
黑貓插嘴道:“玳瑁,主人說的都是事實,鬼王也沒少說主人的壞話!鬼王不是什麼好東西!”
玳瑁貓生了氣,狠狠地撓了黑貓一爪子。
“即使是哥哥,也不許對鬼王無禮!”
黑貓生氣地撓回去,道:“我說的都是事實!”
“哥哥你去死!”玳瑁貓狠狠地撓了黑貓一爪子,跑了。
黑貓很傷心,坐在月亮下面哭。
“玳瑁讓爺去死,她居然讓爺去死……”
白姬遞給黑貓一杯濾淥酒,勸道:“離奴,不要再傷心了。玳瑁有口無心,她還是很喜歡你這個哥哥的。”
黑貓喝了一杯濾淥酒,醉了。它坐在月光下罵罵咧咧地說了一會兒胡話,就倒下睡覺了。
白姬一邊望月,一邊喝濾淥酒,似醉非醉。
元曜想起了黃盈盈。它來縹緲閣的那一晚,白姬也在喝濾淥酒、翠濤酒,還喝醉了。
元曜問白姬道:“關於盈盈姑娘的事,小生有一個疑問。”
白姬回眸道:“軒之有什麼疑問?”
“小生明明不是玉郎,盈盈姑娘為什麼會在來世草中看見小生是玉郎的來世?”
“因為,她從來世草中窺探玉郎的轉世時,我稍微動了一點兒小手腳。”
“什麼手腳?”
“我在軒之拾回的玉郎遺骨上施了一點兒小法術。軒之胸前掛著白骨,盈盈姑娘想著玉郎時,就會從水鏡中看見軒之。”
元曜有些生氣地道:“你當時為什麼不把玉郎的遺骨掛在你自己身上?你和丹陽成親好了,偏偏害得小生一直被丹陽捉弄取笑!”
白姬笑道:“我和韋公子成親未免太無趣了,看軒之成親更有趣。”
“你……你果然是為了找樂趣……”
“也是為了實現盈盈姑娘的夙願,得到一個‘因果’啊。”
元曜道:“此生的最後一刻,盈盈姑娘幸福而滿足,這個‘因果’還算是美麗。希望來世盈盈姑娘能夠和玉郎再度相遇相愛,然後雙宿雙飛。”
“希望如此。”白姬笑道。她沒有告訴元曜,玉郎沒有來世,已經永遠消失了。
被白姬灌了半杯濾淥酒,元曜就醉倒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兩隻黃鼠狼在田野裡快樂地奔跑,相偎相依,非常幸福。
第二天上午,離奴宿醉未醒,白姬和元曜吃過畢羅之後,一個閑坐無聊、對鏡簪花,一個拿著雞毛撣子給古董撣灰。
韋彥旋風般卷了進來,大聲道:“娘子——娘子——”
元曜放下雞毛撣子,生氣地道:“丹陽,你再亂叫,小生生氣了!”
韋彥笑道:“好了,軒之,我不開玩笑了。今天陪我去慈恩寺走一趟吧。雖然黃大仙已經走了,但二娘非要讓我去慈恩寺上一炷香。一個人去很無聊,你陪我去吧。”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道:“丹陽讓小生……”
白姬打斷元曜,笑道:“我聽見了。去吧,軒之,替我也上一炷香。我最近肚子不太舒服,可能是之前那一晚的夜宵吃得太多了。”
韋彥笑道:“白姬,你吃壞了肚子,不去看大夫或者抓幾服藥吃一吃,去上什麼香?”
白姬笑道:“我這點兒病,還是上香好得快。”
元曜冒著冷汗道:“白姬,你放心,小生一定會多替你上幾炷香。”
白姬吃了八熱地獄中的獄鬼,一定得多上幾炷香,超度被龍火焚化的幽魂。
白姬笑道:“有勞軒之了。”
元曜和韋彥走了。
韋彥道:“今天虛空禪師會慈恩寺裡開無遮大會闡述佛法,好像是有關前世、今生、來世的。”
元曜回頭望了一眼縹緲閣,感慨道:“來世,小生不知道能不能走進縹緲閣。”
韋彥一展摺扇,道:“來世啊,軒之說不定會真的成為我的娘子。”
元曜生氣地道:“丹陽,你不要再開玩笑了!”
白姬站在縹緲閣門口,望著元曜和韋彥漸行漸遠,喃喃道:“來世,軒之還會走進縹緲閣嗎?”
屋頂上,一隻黑貓宿醉剛醒,它望著平康坊的方向,流淚道:“玳瑁,你一定還在生氣。來世,爺一定不和你吵架了!”
一陣風吹過,簷鈴叮噹,空靈的鈴聲如來世般縹緲,不可追尋。
(《來世草》完)
第六折    《提燈魚》
第一章 冥燈
三月清明,草長鶯飛。
縹緲閣中,元曜正在擦一隻彩釉花瓶時,白姬提了兩盞冥紙燈走出來,吩咐道:“軒之,快到清明了,去把這冥燈掛在門口。”
元曜一頭冷汗,道:“縹緲閣又不是墳墓,在門口掛冥燈做什麼?”
“三月清明,亡靈夜行,冥燈可以為迷途的亡靈照路。”
“為什麼要為亡靈照路?”
“照亮路途,可以讓亡靈回到該回的地方,不再留在人世間徘徊。”
“哦,這樣啊。看來掛冥燈也是做好事呢。小生這就去掛。”元曜笑著接過冥燈,然後拿了一根竹杆,出去掛冥燈。
元曜在縹緲閣的左邊掛好一盞,又去右邊掛。他剛把右邊的冥燈弄上去,忽聽身後有人道:“掛歪了,往右邊移一點兒。”
元曜回頭看清來人,笑道:“丹陽,你怎麼來了?”
韋彥站在縹緲閣外道:“我來散散心。燈還是歪了,再往右一點兒。”
元曜又把燈往右邊移了一點兒,韋彥還是覺得歪了。元曜只好又移了一點兒,韋彥還是不滿意。最後韋彥不耐煩了,搶了元曜的竹杆,自己去掛了。
韋彥很麻利地掛好冥燈,左右對稱,非常完美。
他拍著元曜的肩膀笑道:“軒之,我掛得不錯吧?”
元曜道:“丹陽掛得很好。不過,你不奇怪為什麼掛的是冥燈嗎?”
韋彥不以為意地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閑來無事,也常常在燃犀樓掛冥燈玩兒。”
元曜不禁冒冷汗。他一直不敢恭維韋彥的惡趣味。
韋彥和元曜走進縹緲閣時,白姬正在整理貨架。
白姬看見韋彥,笑了,“今天,韋公子想買些什麼寶物?”
韋彥歎了一口氣,道:“今天純粹來散心,不買寶物。我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父親也在生我的氣,最近沒銀子花了。”
元曜關切地問道:“丹陽,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你要被罰俸祿?”
韋彥從衣袖中摸出一塊粗糙的木板,道:“就是因為它。”
元曜接過木板,仔細看去。木板是杉木,約有手掌大小,枯朽泛黃,還有些煙熏的污漬。總體來說,非常普通。元曜看不出韋彥為什麼會因為這塊木板而被罰三個月俸祿。
白姬湊過來,翕動鼻翼道:“有海水的味道。這是船板?”
韋彥點頭道:“確切來說,是船板的殘骸。”
元曜奇道:“這船板的殘骸和丹陽你的俸祿有什麼關係?”
韋彥歎了一口氣,道:“三個月前,從扶桑來的使者東渡回國,武后派我負責他們歸國的一切事宜,例如準備大唐給天武天皇20的各種賞賜以及清點使者們要從長安帶回去的古書、法典、經文、器物之類的東西。我自認為做得沒有缺失。誰知他們運氣不好,在海上遇見了風暴,船毀人亡,無一倖存。兩天前,噩耗傳來長安,報喪的使者帶回幾塊船板的殘骸,武后非常悲痛,心情不好。裴先那個傢伙趁機上奏,說遣唐使的船遇難,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武后就罰了我三個月的俸祿。裴先那傢伙太可惡了,我一定要揍他一頓出氣!”
裴先是韋彥的表哥,現任左金吾衛大將軍。他和韋彥從小一起長大,但是非常合不來,兩人是冤家對頭。不過裴先不喜歡韋彥,卻很喜歡元曜。
元曜道:“仲華是武將,丹陽你揍不了他。”
韋彥恨然道:“反正我不會放過他!”
白姬歎道:“真是不幸。這些扶桑人終於可以回家鄉了,卻偏偏死在了回家鄉的路上。”
韋彥道:“是啊,很不幸。這次回去的是來大唐學習佛法的“留學僧”和來學習法律條文、四書五經的“留學生”,他們都在長安待了許多年了。在大唐待了最久的一名老畫師,還是太宗在位時期來的,已經待了五十多年了。我記得,整裝待發時,他們都非常高興,還有人激動得哭了。尤其是那位白髮蒼蒼的老畫師,他哭得最厲害。”
元曜也哭了,眼淚汪汪地說:“獨自漂泊在異國他鄉,說不想家、不思念親人,那是不可能的。如今能夠回去了,卻偏偏橫死在海上。他們太可憐了。”
白姬道:“人有旦夕禍福,事情已經發生了,也沒辦法了。”
韋彥道:“雖然我也為他們感到難過,但我更為我三個月的俸祿隨水東流而感到難過。”
注釋20:天武天皇(公元631—686年),即大海人皇子,是《皇統譜》所記載的日本第40代天皇。
元曜安慰韋彥道:“對丹陽來說,這三個月的俸祿是罰得有些冤枉但是事已至此,也沒有辦法,你就放寬心吧。今天天氣不錯,小生陪你出去散散心?”
韋彥道:“借軒之一天,得十兩銀子。我最近手頭不寬裕,還是在縹緲閣和軒之喝茶聊天吧。白姬,有沒有新茶?沏一杯好茶來。”
白姬笑道:“新茶沒有,陳茶倒有一些。離奴,給韋公子沏一壺茶來。”
離奴沏來了茶,韋彥坐著和元曜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下午,心情很好地回去了。
離奴不滿地道:“書呆子,你又偷懶了一下午。”
白姬道:“下次,韋公子借軒之閒聊也要收銀子。”
元曜道:“你們太沒有同情心了吧?丹陽剛沒了三個月的俸祿,心情很鬱悶呀。”
離奴道:“書呆子偷懶不幹活,爺也很鬱悶。”
白姬道:“賺不到銀子,我也很鬱悶。”
韋彥把那塊船板的殘骸丟在了縹緲閣,白姬和離奴讓元曜扔了。元曜想了想,沒有扔,偷偷地把它放在了縹緲閣外柳樹的樹洞裡。他辛辛苦苦攢下的三吊錢、胤送給他的夜明珠也都藏在這裡。
元曜對著樹洞傾訴了最近的煩惱之後,祈禱了一句“希望白姬和離奴老弟永遠不要發現這個樹洞”,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元曜起床梳洗完畢,打開了縹緲閣的大門。
清晨的陽光下,一名身穿月藍狩衣、頭戴立烏帽子的男人站在柳樹旁,正抬頭望著縹緲閣外掛著的冥燈。他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朗如玉山,清如秋水,渾身散發著一股溫文爾雅的氣質。
元曜一愣,先是感歎這位客人來得可真早,轉而又覺得他的服飾有些奇特,好像不是大唐人。
元曜走出去,對男子笑道:“這位兄台來得真早,可是來縹緲閣買東西的?”
男子從冥燈上收回了目光,問道:“縹緲閣?這裡是縹緲閣?”
“是啊,這裡是縹緲閣。”元曜有些奇怪,冥燈旁邊的牌匾上不是寫著“縹緲閣”三個大字嗎?難道,他不識字?
男子似乎看穿了元曜的心思,微微一笑,解釋道:“在下是扶桑人,來貴國長安很多年了,雖然語言無礙,生活也習慣了,但還是認不得太複雜的字,讓老弟見笑了。”
元曜笑道:“原來是東來的貴客。不知道兄台怎麼稱呼?”
男子笑道:“在下的漢名叫‘餘潤芝’,老弟怎麼稱呼?”
元曜笑道:“原來是余兄。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余兄叫小生軒之就行了。”
餘潤芝笑道:“元曜,軒之,真是好名字。”
“哪裡,哪裡。”元曜一想到太平公主老是“妖緣”“妖緣”地叫他,就很想改名字。他笑道:“余兄先進來吧,不知道你想買些什麼?”
餘潤芝走進縹緲閣,四下一望,走到了放毛筆、宣紙的貨架前。他笑道:“在扶桑時,在下是天武天皇陛下的御用畫師,為尊貴的陛下作畫。天皇陛下很欣賞在下的畫,知道在下想提升自己的畫技,就遣在下來大唐增長見識,學習更高超的畫技。”
元曜道:“余兄的畫技肯定非常棒。”
余潤芝謙虛地道:“在平城京時,在下揚揚自得,以為自己是丹青妙手,天下無人能及。來到長安之後,在下才明白自己是井底之蛙,貽笑大方。大唐的畫師才是真正的丹青妙手,他們的著色方法、點染技巧在下聞所未聞,歎為觀止。這些年來,在下如饑似渴地學習,每日不間斷地練習,也曾花了十幾年的時間走遍大江南北,觀摩大唐的錦繡河山,拜訪各地的名師。如今,這畫技才稍微能夠見人。”
元曜覺得餘潤芝的話似乎有哪裡不對勁,但也沒有細想。他只是笑道:“余兄太謙虛了。”
餘潤芝選好了兩張三尺的羅紋單宣、三隻質地不同的翡翠毛筆,從身上摸出了一根金條,遞給元曜。
元曜摸著頭,犯難了。
“這兩張上等宣紙加三支翡翠毛筆不過二兩銀子,余兄給一根金條,怕是找不開。”
白姬昨晚夜行,此時還沒回來。櫃檯後就只剩兩三吊錢,根本沒那麼多銀子找給餘潤芝。
餘潤芝放下金條,笑了:“沒有關係,金子先留下吧。等你能夠找開了,替在下送來就行了。”
元曜道:“也好。等白姬回來了,小生就把多出的銀子送到四方館21去給余兄。”
餘潤芝道:“在下不住四方館,現在暫住在慈恩寺附近的‘當歸山莊’。”
餘潤芝說清了具體地址,就離開了。
離奴從里間走出來,睡眼惺忪。
“書呆子,大清早的,你在和誰說話?”
元曜道:“一位扶桑來的畫師。他來買宣紙和毛筆。”
“才剛辰時,這扶桑人起得可真早。咦,這兒怎麼會有一根金條?”
元曜道:“客人留下的。晚些時候,小生還得把多出的錢給他送去。”
離奴撇嘴道:“扶桑人還真闊綽,買個紙筆也用金條。”
注釋21:四方館,官署名。隋煬帝時置,用來接待東、西、南、北四方少數民族及外國使臣,分設使者四人,各自主管雙方往來及貿易等事,屬鴻臚寺。唐朝時,歸通事舍人主管,屬中書省。
白姬趕在吃早飯的時候回來了。
元曜向她說了餘潤芝來買紙筆的事情,呈上了金條。
白姬拿著金條看了看,笑了。
“很有趣的金條。”
元曜道:“金條有什麼有趣的?趕緊把多出的銀子找給余兄才是正經事。”
白姬隨手把金條丟進櫃檯後的罐子裡,進去取了銀子給元曜,讓他給餘潤芝送去。
元曜拿著銀子出發了。
他來到慈恩寺附近時,剛過正午。慈恩寺位於長安南郊,四周青山綠水,元曜轉過一條山路,看見一座規模很大的莊院,正是“當歸山莊”。
當歸山莊外面,站著兩名穿著白色單衣的小童。
元曜說明白來意後,一名小童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小童出來道:“主人請元公子進去。”
元曜換了一雙乾淨的鞋子之後,才被小童帶進當歸山莊。
山莊中的佈局格調、裝飾陳設不像是大唐風格,院落、房間、走廊、移門、屏風、木案、茶具等等,極具異域風情。
小童帶元曜走在回廊中,不遠處的正廳內隱約傳來音樂聲。元曜側耳一聽,音調不像是大唐的宮商角徵羽,而是一種舒緩而簡單的曲調。有男子在用異族語言和著曲子唱歌,歌聲中帶著一種淡淡的憂傷。
元曜隨小童走進正廳時,才發現此處正在開一場宴會。餘潤芝和幾十名男女正在大廳中宴飲。在座男女的服飾打扮、形容舉止都充滿異族風情,男子們戴著立烏帽子,穿著條紋狩衣,手拿蝙蝠扇。女子們穿著華麗的十二層單衣,滿頭青絲烏黑油亮,如一匹光滑的緞子。她們的臉白皙如凝脂,嘴唇嫣紅如櫻桃,但是朝元曜一笑時,露出的牙齒卻染成了黑色。
餘潤芝站起身來,笑著對元曜道:“軒之,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在開歌會,你也來飲一杯酒?”
元曜遞上一個包袱,笑道:“小生是來為余兄送回早上多餘的銀子的。這……這扶桑的風雅之事小生也不太懂……”
餘潤芝接過包袱,隨手丟在一邊,拉了元曜坐下。
“不懂沒有關係,一起喝一杯,樂一樂吧。”
元曜不好拂了餘潤芝的盛情,只好坐下了。
余潤芝向元曜介紹了在座的客人,都是從扶桑來大唐的遣唐使。他們中有官吏、有僧人、有陰陽師、有文士、有樂師、有匠人。他們都會漢語,也都很親切,宴會的氣氛快樂而融洽。元曜和一名漢名叫呂逸仕的文人討論三墳五典、四書五經,呂逸仕廣博的學識讓元曜十分佩服。
快樂的時光總是飛逝如水,不知不覺已經快申時了。元曜想告辭回去,餘潤芝挽留道:“軒之即使現在離開,也趕不及在宵禁之前回縹緲閣了。不如今夜就留在這裡吧?在下派小童騎馬去縹緲閣替你說一聲。”
客人們也紛紛挽留元曜,非常熱情。
元曜卻不過眾人的盛情,就答應了。
扶桑民歌再次響起,這一次換成了快樂的曲調,眾人一邊大笑,一邊飲酒。
歡宴很晚才散去,大家都歇在了當歸山莊。
元曜睡在客房中,耳邊傳來蟲鳴聲,風聲。遠處有人在吟詩:
“常憶故園春來早,十年霜鬢歸期遲。”
約莫三更天時,元曜醒了一次,去上茅房。回來的路上,他遠遠地看見餘潤芝從外面回來,心中感覺有些奇怪。大晚上的,餘潤芝出門去做什麼?
不過,元曜是客,也不好多問,便回去繼續睡覺了。
第二天,餘潤芝招待元曜吃過早飯,送他離去。臨別之際,餘潤芝道:“貴店賣的宣紙非常好用,在下還想買幾張。不過,在下最近不便進城,可否勞軒之送來?”
元曜道:“當然可以。余兄要多少?什麼時候要?”
餘潤芝笑道:“貴店中有多少,就送多少吧。在下不急,軒之什麼時候有空,就什麼時候送來吧。”
元曜答應後,告辭離開了。
第二章 有魚
元曜回到縹緲閣的時候,白姬正坐在櫃檯後忙碌。
元曜走過去一看,有些奇怪。
白姬正在雕刻一隻木偶。
白姬抬頭笑道:“啊,軒之回來了?”
元曜道:“嗯,回來了。昨天因為天色已晚,就留宿在余兄家裡了。”
“我知道。”白姬道。
元曜問道:“這木頭是什麼東西?”
白姬低頭繼續忙碌著道:“施行巫蠱咒術時用的木偶。漢武帝時期,皇宮裡最流行用這種木偶詛咒人呢。”
漢武帝時期,巫蠱之禍非常嚴重,連皇后衛子夫和太子劉據都受了“巫蠱之禍”22的牽連而被漢武帝賜死。
元曜冒著冷汗道:“你……你做木偶想詛咒誰?”
白姬道:“這是替韋公子做的,他想詛咒裴將軍。”
元曜道:“丹陽胡鬧,你怎麼也跟著他胡鬧?小生決不允許你把這個害人的東西給丹陽!”
“哎呀,軒之別急,韋公子手頭拮据,只出十兩銀子。而十兩銀子的木偶咒不死人,頂多讓裴將軍得兩天風寒或者拉兩天肚子罷了。”
元曜生氣地道:“得風寒、拉肚子也不行!這都是害人!”
注釋22:巫蠱是一種巫術。當時,人們相信讓巫師、祭司將桐木偶人埋在地下,詛咒自己怨恨的人,被詛咒的人就會有災難。“巫蠱之禍”,特指漢武帝征和二年發生的重大政治事件,牽連者上至皇后太子、下至普通平民,達數十萬人。
“軒之,裴將軍害韋公子三個月的俸祿沒了,讓裴將軍得一點兒風寒、拉一下肚子,也算是一點兒小懲戒呀。”
“你根本就不是為了懲戒仲華,而是為了那十兩銀子!”
“嘻嘻。”白姬詭笑。
元曜告訴白姬餘潤芝要他送宣紙的事情。
白姬道:“可以。先送一張去吧。”
元曜感覺有些奇怪,問道:“一張?”
白姬笑道:“對,一張。”
不知道為什麼,元曜從當歸山莊回來之後,就染上了風寒,臥床不起。他咳嗽流涕,渾身乏力,病懨懨地躺著,十分難受。
元曜顫聲問白姬道:“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不會用木偶詛咒小生了吧?”
白姬搖扇道:“軒之不要開玩笑了,我怎麼捨得用十兩銀子的東西詛咒你?”
元曜也覺得白姬一定捨不得花十兩銀子詛咒他,也就相信了她。
白姬請了一個大夫來給元曜看病,大夫望聞問切之後,說他只是感染了風寒,沒有大礙,給元曜開了幾服藥,讓他吃藥休息。
離奴負責給元曜煎藥。元曜總覺得藥裡有一股魚腥味,但也不好說什麼,忍耐著喝了。直到他在藥碗裡喝到一條魚刺,終於忍耐不住道:“離奴老弟,請不要再用煨魚湯的罐子煎藥了!”
離奴吼道:“臭書呆子,你不要挑三揀四,爺都沒嫌魚湯裡有一股藥味!”
折騰了幾天,元曜的風寒倒也好了。這天上午,他想起還要給餘潤芝送畫紙,就收拾了一下,準備出發。
元曜對白姬道:“這一張紙怎麼好送去?貨架上還有幾張,一起送去了吧?余兄又不是不付銀子。”
白姬道:“這和銀子沒有關係。余先生也不是想要紙,只是想再見軒之罷了。送去了也是浪費,白白糟蹋了上好的宣紙。”
“啊?余兄想再見小生?”
“是啊,這是很明顯的事情嘛。”
“他為什麼想再見小生?”
“因為他喜歡軒之,想和軒之結交呀。”
元曜道:“是這樣嗎?”
“是呀,軒之的名字很好,大家都很喜歡你呢。”
元曜道:“小生也很喜歡余兄,他雖然是異族人,卻很親切。”
“嗯。”白姬側頭,望向縹緲閣門口的冥燈,笑了,“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溯歸故里,遠不可尋。三月清明,有魚提燈;葬之半途,悲之幽魂。”
元曜奇道:“白姬你在說什麼?什麼提燈?什麼不可尋?”
“這幾天晚上,總有人在縹緲閣外唱這首歌,軒之沒聽到嗎?”
元曜搖頭道:“可能是小生睡得太死了,沒有聽到。”
白姬進去取了一條薄毯遞給元曜囑咐道:“也許今晚軒之又會留宿在當歸山莊,你帶著它。三月的夜裡很冷,蓋上它,免得再著涼了。”
元曜道:“山莊的客房裡有被子,又柔軟又暖和。”
白姬笑道:“帶上它。我可不想再花銀子給你請大夫了。”
元曜帶上薄毯,去往當歸山莊了。
元曜來到當歸山莊,一切還是和之前來時一樣。小童通報之後,讓元曜換上乾淨鞋子,便帶他去見餘潤芝。
今天山莊中沒有開宴會,餘潤芝獨自坐在後院的廊簷下,彈著三弦琴,唱著歌謠。他唱的歌元曜聽不懂,但能夠聽出清泠泠的三弦曲調中,透出一縷淡淡的哀傷。
餘潤芝看見元曜,放下三弦琴,笑道:“軒之,你來了。”
元曜道:“這幾天小生生病了,故而今日才來送宣紙。”
餘潤芝笑道:“沒關係,軒之可要注意身體。來,坐下,一起飲酒吧。”
元曜坐下道:“不過,宣紙只有一張……”
“沒有關係,軒之能來就很好了。”
餘潤芝、元曜坐在廊簷下飲酒聊天,院子中有一棵盛開的八重櫻樹,櫻花重疊枝密,如錦似霞。風一吹過,淡紅色的花瓣隨風飄落,仿佛一場盛大而華美的夢境。不遠處有池水灌滿竹筧,竹筧落在石缽上,不時發出咚咚的聲音。
元曜道:“余兄剛才唱的是什麼歌?”
餘潤芝道:“是在下故鄉流傳的一首歌謠。在下思鄉了,就唱它解鄉愁。”
元曜有些好奇,問道:“余兄的故鄉是怎樣的地方?”
餘潤芝望著不遠處的櫻花樹道:“在下的故鄉是奈良的一個小漁村,在下的小名叫薩卡拉,翻譯成漢文,也就是魚。小時候,在下常常在河邊玩耍,每到三四月份的時候,都會有一種背鰭發光的魚逆流而上,去往它們的故鄉。許多魚一起逆流而上,河水中熒光點點,美如夢幻。春日的夜裡,父母常常帶著在下和弟弟妹妹們一起看魚,弟弟妹妹們總是笑著道‘哦哦,魚提著燈回家了’。在下離家很多年之後,都還能清楚地記得那美麗溫暖的場景。”
元曜笑道:“小生只是聽著,也覺得很美好。”
餘潤芝流淚道:“在下來到大唐很多年了,未能侍奉父母,也未能見他們最後一面,弟弟妹妹們也與我生死不相知。每年中秋月圓時,在這長安月下,就覺得格外淒清寂寞。”
元曜安慰了餘潤芝幾句,兩人喝酒聊天,消磨了一個下午。
餘潤芝給元曜看了他的一些畫作,元曜對餘潤芝的畫技讚賞不已。餘潤芝的山水畫鐘靈毓秀,帶著一股行雲流水的禪意。他畫的人物圖也凝練有神,栩栩如生。
餘潤芝就著元曜帶來的宣紙,即興畫了一幅《月夜櫻花圖》送給元曜。
元曜提筆,在畫的留白處寫了一首詩:
“天心月輪圓,花枝繽紛繁。風過櫻吹雪,春色夜纏綿。”
餘潤芝、元曜相視一笑,繼續飲酒閒聊。
因為天色太晚了,元曜趕不及回長安,又在當歸山莊留宿。
冰輪西上,春夜寂靜。餘潤芝和元曜在後院飲酒賞櫻花時,餘潤芝突然拿了畫筆顏料,要出門去。
“軒之先去歇著吧,在下還得出去作畫。”
元曜奇道:“大晚上的,余兄要上哪裡去作畫?”
餘潤芝笑道:“在下受慈恩寺的委託,要去畫一幅五百羅漢的壁畫。”
“晚上去畫壁畫?”
“嗯,在下白天不方便去慈恩寺。”
元曜有些奇怪,余潤芝白天很閑呀,為什麼不方便去?
“軒之要一起來嗎?”餘潤芝邀請元曜。
元曜也想去開開眼界,便道:“好呀。”
餘潤芝和元曜一起出發了。
慈恩寺離當歸山莊不遠,兩人走了半炷香時間就到了。餘潤芝沒有走前門,而是從後門入。一名小和尚提著燈籠在後門等待,看見餘潤芝,笑道:“余施主,你來了。”
“來了。”餘潤芝笑道。
小和尚看了一眼元曜,疑惑道:“這位施主是……”
餘潤芝道:“這是在下的朋友,想來看在下畫壁畫。”
小和尚笑道:“這樣啊,請進吧。”
小和尚帶著余潤芝、元曜走進慈恩寺。
餘潤芝道:“最遲五日,壁畫就可以完工了。寶明師父也不必每天徹夜不眠,辛苦地等待了。”
寶明笑道:“哪裡,哪裡,余施主肯為慈恩寺畫完壁畫,乃是大功德。小僧為您提燈捧墨,也可沾一點兒小功德,何談辛苦?”
說話間,寶明帶著餘潤芝、元曜穿過佛塔林,來到了藏經閣前。借著月光望去,藏經閣所在跨院的西牆上,有一幅沒有完工的壁畫。整幅壁畫約有五米長,寬約一米有餘,五百羅漢栩栩如生。壁畫差不多要完工了,只差最右邊的三個羅漢還缺了眉目,一部分優曇花和蓮花還沒有染色。
餘潤芝立刻開始選畫筆顏料,一切準備就緒之後,開始繼續畫壁畫。寶明提著燈籠,在旁邊為餘潤芝照明。
餘潤芝一投入作畫中,就完全沉溺進去,不聞周圍的動靜,也忘記了元曜的存在。
元曜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有些膩了,就四處閒逛。
寶明輕聲道:“這位施主,寺裡的人都睡下了,請不要亂走。”
元曜只好坐在佛塔下看月亮,消磨時光。
約莫二更天時,餘潤芝收了畫筆顏料,對寶明道:“今晚就畫到這裡了。”
寶明道:“余施主辛苦了。”
餘潤芝對元曜道:“軒之,我們該回去了。”
“好。”元曜道。
餘潤芝、元曜、寶明按原路出寺,一路上沒有遇見任何人。
元曜覺得慈恩寺的僧人們有些失禮,餘潤芝是來為寺裡作畫的,他們竟連茶水點心都不準備,只派了寶明一個人來應酬。當然,餘潤芝大晚上來做工,也有些不合適。不過,不管怎樣,僧人們也不該如此冷落他。
寶明送到寺門口,就和餘潤芝、元曜道別了。
餘潤芝、元曜回到當歸山莊時,天還沒有亮。
元曜問道:“上次歇在山莊時,小生看見余兄早上歸來,莫非也是去慈恩寺作畫了?”
餘潤芝笑道:“是啊,這幅壁畫在下畫了很久,很費時間呢。”
餘潤芝、元曜分別去休息了。
元曜很困,一入客房,倒在席子上就睡了。當然,他沒有忘記裹上白姬給他的毯子。不知道為什麼,他蓋上毯子之後,居然比蓋上被子還暖和。
第二天,吃過早飯,餘潤芝將一幅畫遞給元曜。
“軒之,請替在下將這幅畫送給白姬。在下有一件事情想拜託她。”
元曜道:“好。余兄有什麼事情要拜託白姬?”
餘潤芝道:“白姬看了這幅畫,就會明白了。”
元曜接過畫,告辭離開了。這幅畫是卷軸狀的,還用紅緞系著,元曜雖然有些好奇,但路上沒有打開看。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白姬正在青玉案邊剪紙,嘴裡還哼著小調。她哼的曲調元曜覺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裡聽見過。
白姬看見元曜,笑道:“軒之回來了?怎麼眼圈有些發青,莫非昨夜沒有睡好?”
元曜道:“小生昨夜根本沒有睡,陪余兄去慈恩寺畫壁畫了。今兒早上剛躺了一會兒就起床了。”
白姬笑道:“軒之辛苦了。”
元曜走到白姬身邊,見她裁了一遝黃色的油紙,剪作燈籠的形狀,上面用朱砂寫了“歸鄉”二字。
元曜不由得好奇道:“白姬,你在做什麼東西?”
白姬道:“歸鄉燈。軒之,最近可能有一筆大生意。啊啊,一年之中,我最喜歡清明和中元了,生意總是特別好。”
元曜不禁冒出冷汗。
“白姬,余兄讓小生送一幅畫給你。”
“哦?什麼畫?”白姬頗感興趣,接過畫卷,緩緩打開。
畫紙上畫著一條長著手臂的魚,魚提著一盞燈籠。
白姬笑了:“啊哈,剛才還在說呢,這會兒大生意果然來了,只是不知道何日當歸。”
元曜聽不懂白姬的話,想要細問,但是白姬已經上樓去拿油紙了。
元曜昨晚沒睡好,十分困乏。他打了一個哈欠,搬了一個美人靠,去後院補覺了。
睡夢中,元曜聽見許多人在唱一首歌謠,曲子有些耳熟,是餘潤芝用三弦琴彈出的調子,也是白姬剪紙燈籠時哼出的調子,歌詞是漢語:
“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溯歸故里,遠不可尋。三月清明,有魚提燈;葬之半途,悲之幽魂。”
歌謠很悲傷,元曜不覺流下了眼淚。
元曜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光景,白姬還在剪紙燈籠,離奴不知道去哪裡了。
元曜幫白姬剪了一會兒紙燈籠,就去集市買菜了。
傍晚時分,離奴回來了,對白姬道:“三天,二百七十五。”
離奴還帶回一條毯子。元曜一看,十分眼熟,好像是他昨天帶去當歸山莊、今天忘了帶回來的毛毯。
離奴把毯子扔向元曜,氣呼呼地道:“書呆子,不要總是渾渾噩噩、丟三落四!”
白姬喃喃道:“三天,二百七十五,時間還真有點兒緊迫。”
吃過晚飯後,白姬在里間燃了燈,叫元曜、離奴一起剪紙燈籠。元曜、離奴剪好紙燈籠,白姬就在每一個紙燈籠上寫下“歸鄉”二字。
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這些紙燈籠是做什麼用的?”
白姬道:“指引亡魂歸故鄉。”
“為什麼做這麼多個?”
“因為有很多亡魂要歸故鄉。”
白姬、元曜、離奴忙到半夜,雖然還沒做完,但實在很困了,就都去睡了。
第三章 當歸
第二天,生意還算不錯,來了兩撥買香料的客人。白姬在大廳宰客,元曜在後院剪紙燈籠,離奴買菜去了。
元曜剪紙燈籠剪得眼累手軟,趁白姬、離奴不在,打起了瞌睡。
“啊哈,軒之在偷懶!”韋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嚇了元曜一大跳。
元曜分辯道:“小生沒偷懶。只是太陽太暖和了,不知怎的,眼睛就閉上了。”
韋彥一展摺扇,笑著吟道:“三月奈何天,春陽暖欲眠。”
元曜接著吟道:“丹陽從天降,嚇破小生膽。”
兩人對視,哈哈大笑。
白姬嫋嫋走來,搖扇道:“好詩啊好詩,真是一首偷懶的好詩。韋公子,今天縹緲閣很忙,軒之不外借。”
韋彥笑著坐在元曜身邊道:“沒有關係,我就在縹緲閣和軒之聊天。”
白姬道:“反正坐著也是坐著,韋公子幫著剪幾個紙燈籠吧。”
韋彥道:“剪紙我最拿手了。不過,我渴了,想喝茶。”
白姬去沏了三杯陽羨茶,端了上來。
韋彥放下摺扇,喝了一口茶之後,開始剪紙燈籠。
元曜喝了一口茶,提了精神,繼續剪紙燈籠。
白姬一邊喝茶,一邊監督元曜和韋彥剪紙燈籠。
韋彥對白姬道:“你賣給我的木偶一點兒效果也沒有,裴先那傢伙還活得好好的。”
白姬喝了一口茶,問道:“怎麼會沒效果?一定是你詛咒的方法不對。”
韋彥道:“不會吧?我對巫蠱之類的學問很在行,不可能弄錯方法。”
白姬道:“我的木偶絕對沒有問題,一定是你的詛咒方法不對。”
白姬和韋彥開始交流巫蠱咒術,白姬興致盎然,韋彥興高采烈,兩人熱烈地交流用巫蠱害人的心得。
元曜一頭冷汗,覺得只是聽了這些話,都會折壽。
最後,白姬技高一籌,說得韋彥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弄錯了詛咒方法。
韋彥歎了一口氣,道:“裴先那傢伙不僅沒有遭厄運,反而還走了運,得到了武后的重用。最近,慈恩寺出了一件怪事,他昨天被派去處理這件事了。”
元曜奇怪地問道:“慈恩寺出了什麼怪事?”
韋彥道:“慈恩寺鬧鬼了。”
韋彥一邊剪紙燈籠,一邊緩緩道來。
武后信佛,半年前她過壽誕的時候,曾召集了長安有名的畫師們給慈恩寺畫七幅壁畫,計劃今年內全部完工。七幅壁畫中有一幅《五百羅漢圖》,作畫者是扶桑來的畫師大川直人。大川直人來大唐已經五十多年了,他的畫技很高超,在長安畫壇很有名氣。先帝在位時,大川直人還曾在大明宮中作過畫,先帝也很欣賞他。
《五百羅漢圖》畫到一半時,恰逢扶桑使船歸國。大川直人考慮再三,還是去大明宮向武后請辭歸國。他其實也不想丟下畫了一半的壁畫就離開大唐,但是遣唐使船幾十年才來一次,他已經七十多歲了,這一次如果不回去,此生只怕就沒有機會回故國了。
武后沒有責怪大川直人,准他回國。不幸的是,遣唐使船在大海中遇上風暴,沉沒了。船上所有的人,包括大川直人,都葬身在了海底。
算起來,慈恩寺中發生怪事時,應該是遣唐使船沉沒的第二天。
大川直人請辭之後,武后另外派遣了畫師接替他畫壁畫。遣唐使船沉沒的第二天,接替大川直人的畫師在畫《五百羅漢圖》時,發現畫中的羅漢們全都變成了哀傷的表情,並且在流眼淚。
畫師嚇壞了,趕緊叫僧人們來看這件怪事。僧人們也大吃一驚,圍著壁畫念了半天經,羅漢們才停止流淚,壁畫才恢復正常。可是,從此以後,畫師無法再在《五百羅漢圖》上塗上一筆。緊跟著,畫師就生病了,不得不辭去了這份工作。又有幾名畫師來接著畫《五百羅漢圖》,可是無論用什麼方法,他們依舊無法在畫上著色。並且,《五百羅漢圖》上又開始發生奇怪的事情,羅漢們不僅會流淚,還會用扶桑語唱歌。
慈恩寺的僧人們又開始念經驅邪,但也沒有什麼用。武后下令,讓眾人不要再管這幅《五百羅漢圖》了。
然而,大家不管《五百羅漢圖》之後,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不知道是誰在偷偷地畫這幅壁畫,每天早上,這幅壁畫就會完善一點兒,一日復一日,眼看竟快要完工了。
慈恩寺的僧人們覺得很奇怪,有人半夜躲在壁畫旁邊偷看,竟看見了去年死去的一個叫寶明的僧人提著燈籠到處走,大家都很害怕。
眼看《五百羅漢圖》就要完成了,慈恩寺的住持虛空禪師覺得妖邪之物來作佛畫,未免有辱佛門,將事情報告了武后。
武后有些發愁,又無計可施。裴先自告奮勇,要去慈恩寺鎮鬼。太宗在位時,曾經賜給裴先的祖父一把辟邪刀,可鎮千妖百鬼。如今,辟邪刀在裴先手中。
武后大悅,同意了裴先的請求。
元曜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白姬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韋彥一邊剪紙燈籠,一邊道:“唉,如果妖鬼繼續作祟就好了,如果裴先那傢伙被妖鬼吃了,就更好了。”
韋彥剪了三十個紙燈籠,喝完了陽羨茶,見天色已經不早了,也就告辭了。
韋彥離開之後,白姬、元曜對坐在庭院中繼續剪紙燈籠。風吹過,緋桃樹落英繽紛,花瓣撒了兩人一身。
元曜道:“白姬,每夜去慈恩寺畫《五百羅漢圖》的,好像是余兄。”
白姬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他們是不是什麼地方弄錯了?余兄和寶明師父都是人呀。”
白姬又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白姬,你除了‘嗯’之外,不能說一句話嗎?”
白姬抬起頭,望著紛飛的桃花瓣道:“今晚,也許會有客人來。”
“誰會來?”元曜好奇地問道。
白姬悠然道:“軒之剪完八十個紙燈籠,我就告訴你。”
元曜剪完第八十個紙燈籠時,不用白姬告訴他,他也知道來的是誰了。因為,來客已經到了。
元曜去開大門,來客站在縹緲閣外,一身月藍狩衣,頭戴立烏帽子,手持蝙蝠扇,腳穿淺踏,正是餘潤芝。
元曜很高興,笑道:“余兄,你怎麼來了?”
餘潤芝彬彬有禮地道:“在下突然遇上了麻煩,故而前來拜訪白姬。”
月色極美,清輝如水。
白姬坐在廊簷下的一張木案邊,繼續剪燈籠。余潤芝坐在白姬對面,元曜坐在白姬旁邊,離奴端來涼茶之後,變作一隻黑貓,在草叢中玩耍。
餘潤芝拿起一個紙燈籠,問道:“這是在下訂的‘歸鄉燈’嗎?”
白姬點頭道:“是的。已經做了一百八十盞了,後天能完工。”
餘潤芝道:“可是,即使‘歸鄉燈’完工,在下暫時也無法歸鄉。”
白姬抬眸道:“是因為慈恩寺的壁畫嗎?”
餘潤芝點頭道:“是的。”
白姬道:“非要完成壁畫嗎?”
餘潤芝點頭道:“畢竟待了五十多年,在下想在大唐留下一些東西。”
白姬道:“三月過了,四月就不好走了。”
餘潤芝垂首道:“請助在下完成壁畫。”
白姬道:“我只答應送你們歸鄉,完成壁畫不包含在我們的交易之中。”
餘潤芝固執地道:“不完成壁畫,在下無法歸鄉。”
“唉!”白姬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
沉默了一會兒,白姬開口道:“後天就是清明了,余先生還需要幾夜完成壁畫?”
餘潤芝道:“一夜就夠了。不過,那位裴將軍拿著辟邪刀徹夜守候在《五百羅漢圖》前,在下無法靠近。”
“明晚子時,慈恩寺外等我。”
“好。”
元曜望著餘潤芝道:“余兄,你……你是人……還是鬼?”
月光下,餘潤芝的月藍色狩衣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熒光,這讓他看上去有些不真實。
餘潤芝沒有直接回答元曜的問題,淡淡一笑道:“在下還沒告訴軒之吧,在下的扶桑名字叫大川直人,來大唐已經五十三年了。”
元曜吃了一驚,終於明白第一次見到余潤芝時,為什麼會有不對勁的感覺了。餘潤芝的口吻像是在大唐生活了很多年,閱歷深厚,但是他的外貌明顯不符合應有的年齡。
餘潤芝似乎明白元曜的心思,坦然道:“軒之,你眼中所見的,是在下剛來大唐時的模樣,那是在下風華正茂的年歲。”
元曜心中一驚,心緒有些複雜。
“那當歸山莊是怎麼回事?小生在當歸山莊中看見的那些朋友……他們也是……鬼?”
餘潤芝道:“他們是和在下乘同一艘船回故鄉的朋友。至於當歸山莊,軒之以後自會知道那是什麼。”
原來,餘潤芝已經死了。元曜的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有些悲傷,有些沉悶。
白姬對餘潤芝笑道:“啊啊,今晚的月色真好,不如把你的朋友們都叫來,大家一起唱歌喝酒吧。”
餘潤芝笑道:“也好,他們都在外面呢。”
餘潤芝起身出去,不一會兒,領來了一大群扶桑人。這些人,正是當歸山莊中的那一群人。
白姬拿來了樂器,元曜準備了美酒,離奴烤了一些香魚幹,大家在後院中觥籌交錯,載歌載舞。
月光如水,桃花紛飛,白姬和餘潤芝一起和著三弦琴唱歌,離奴和呂逸仕一起跳舞,大家劃拳鬥酒,歡聲笑語。
看著這群魔亂舞的場面,元曜的心情好了許多。忽然一個晃神,元曜被離奴和呂逸仕按住,硬給他灌下了幾杯酒。
“咳咳……咳咳咳……”元曜被嗆得直流淚,有些生氣,大家卻哈哈大笑。
歡宴一直持續到三更天才散,院子裡一片狼藉,白姬、離奴、元曜東倒西歪地睡在廊簷下。余潤芝、呂逸仕一行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日上三竿時,白姬、元曜、離奴才醒來。白姬、離奴看見滿庭院狼藉的杯子、盤子、酒罈、魚骨,不約而同地道:
“哎呀,真亂呀,軒之來收拾吧。”
“真亂,真亂,書呆子來收拾。”
元曜不高興地道:“昨晚的宴會你們也都有份,為什麼只讓小生來收拾?!”
白姬飄走,道:“因為我得去剪紙燈籠,還差一百多個呢。”
離奴跑了,道:“爺得去買菜了,再不去,大鱸魚都賣光了。”
元曜很生氣,但也沒有辦法,只好獨自收拾後院。
下午,韋彥又來找元曜解悶。他站在回廊下,對元曜道:“軒之,我實在很鬱悶。”
元曜剛收拾完後院,心情不好,道:“小生也很鬱悶。”
韋彥道:“我想揍裴先一頓。”
元曜道:“你不是已經詛咒過仲華了嗎?還沒解氣嗎?”
韋彥恨然道:“詛咒完全沒有用。今天早上武后還稱讚了他,因為他去慈恩寺之後,怪事就沒再發生了。我真是越想越生氣。”
元曜勸道:“丹陽,你少想一點兒,也就不生氣了。”
韋彥生氣地道:“不行,我還是很生氣。我要報復裴先。”
白姬笑著走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才是暢快的事情。韋公子,我有一個好辦法,可以讓你報復裴將軍,一解怨怒。”
元曜哭喪著臉道:“白姬,你去剪紙燈籠吧,不要火上澆油她來出餿主意了。”
韋彥道:“又是木偶?詛咒?”
白姬白了元曜一眼,對韋彥笑道:“不是,這次更直接一些。”
白姬低聲在韋彥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韋彥一展摺扇,笑得很邪惡。
隨後韋彥問道:“你要多少銀子?”
白姬笑道:“韋公子自己動手,我就不收銀子了。”
韋彥望了一眼天色,問道:“現在就去?”
白姬詭笑道:“現在就去。今夜,裴將軍一定會過一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夜晚。”
韋彥也詭笑:“只是想一想,我就覺得今夜真美妙。”
白姬、韋彥相視詭笑。
元曜覺得背脊發寒,顫聲道:“古語有雲,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如果做下了害人的事情,老天爺不會放過你們的。”
白姬道:“老天爺也不會放過軒之的。”
“為什麼?”元曜不解地道。
白姬詭笑:“因為,軒之也要一起去做害人的事情呀。”
於是,白姬、韋彥、元曜三人一起出發了。
第四章 夜狐
白姬、元曜乘坐韋彥的馬車出了長安城,來到了慈恩寺附近。
韋彥打發馬車先回去了。三人在附近的農家借了挖土的鐵鏟,來到了一片荒無人煙的林子裡,找了一片空地,開始挖土。
韋彥和元曜揮汗如雨地挖土,白姬坐在一棵大樹下觀望,悠閒地吃著剛摘下的野果。
韋彥道:“累死人了。白姬,我和軒之挖了半個時辰了,你不要光看著,也過來幫忙挖吧。”
白姬笑道:“韋公子說笑了。我一個弱質女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裡挖得動土?”
韋彥生氣地道:“軒之乃是讀書之人,手無縛雞之力,他不也在挖嗎?”
元曜生氣地道:“丹陽乃是富家公子,從小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從未幹過重活,他不也在挖嗎?”
白姬手搭涼棚,望了一眼西下的夕陽,轉移了話題。
“啊,該吃晚飯了。我去找一些吃的來吧,順便再找幾個人來幫忙。”
白姬嫋嫋而去,不多時,回來了。她帶來了十幾個穿著狩衣、踏著木屐的扶桑人,他們有的帶著鐵鏟、簸箕、繩索,有的提著食盒、酒壺。
元曜認得這些人,正是當歸山莊裡的客人。
韋彥不認識他們,奇道:“白姬,這些人是……”
白姬笑道:“他們是住在這附近莊園裡的扶桑人,非常熱心,是來幫忙的。他們還為我們準備了豐盛的晚飯。”
元曜、韋彥和扶桑人互相見禮之後,白姬、元曜、韋彥坐在大樹下吃飯,扶桑人開始挖土。這些扶桑人也不擅長挖土,但是終歸人多力量大,比韋彥和元曜要挖得快一些。
菜肴清淡可口,清酒甘洌芬芳,再加上幹活累得餓了,元曜、韋彥吃得很歡快。
白姬捧著清酒,望了一眼西沉的落日,嘴角浮起一抹笑。
月亮出來時,扶桑人燃起了火把,繼續挖坑。
韋彥、元曜閑了下來,坑深達到七八米時,白姬讓眾人放下鐵鏟,去割了許多青草、樹葉,丟下坑底。一切做好之後,白姬對扶桑人道:“可以了。有勞諸位了。”
“您客氣了。”扶桑人行禮之後,拿著鐵鏟、簸箕、繩索、食盒,踏著月色離開了。
韋彥望著扶桑人離開的方向,有些疑惑,問道:“我怎麼覺得他們有點兒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三個月前,韋彥曾經負責替這些東渡的扶桑人安排歸國事宜,雖然彼此沒有深交,但或多或少都見過一兩次面。
如今,已是人鬼殊途。
元曜擔心韋彥想起來之後會受到驚嚇,趕緊岔開了,問道:“丹陽、白姬,你們為什麼要挖坑?”
韋彥詭笑道:“這個陷阱是為裴先準備的。”
白姬也笑道:“我們準備誘裴將軍來此,讓他跌落坑中。”
韋彥笑道:“三月天寒,土坑中更是濕冷,今晚好好凍他一夜。”
白姬掩唇笑道:“韋公子太邪惡了。”
韋彥得意地哈哈大笑,仿佛裴先已經跌入陷阱中。
元曜一頭冷汗地道:“你們太惡毒了。”
白姬笑道:“軒之也是幫兇。”
韋彥笑過了之後,才想到了關鍵的一處。
“不過,我們怎麼才能誘裴先那傢伙來這裡呢?”
白姬道:“這還不簡單。韋公子你去慈恩寺見裴將軍,隨便找一個藉口把他騙來就行了。我會在陷阱上蓋上一些樹枝,掩藏好。大晚上的,他也看不清,很容易跌下去。”
韋彥思索了一下,道:“恐怕不行。一來,小時候我常常騙裴先,他對我疑心非常重,不會跟我出來。二來,裴先這傢伙很負責任,他現在在慈恩寺執行武后交代的任務,一定會死守在《五百羅漢圖》前,不會到處亂走。”
白姬道:“韋公子去行不通的話,那就軒之去吧。”
元曜生氣地道:“休想讓小生去!打死小生,小生也不會去害仲華!”
韋彥道:“軒之不會說謊,去了反而讓裴先看出破綻,產生懷疑。不如,白姬你去?”
“我去?”白姬笑道,“我又不認識裴將軍,他更不會跟陌生人走了。”
韋彥詭笑道:“裴先那傢伙一見到美麗的女人,就像丟了魂似的。你裝作狐妖去迷惑他,誘他來這裡,讓他跌入陷阱。當然,我和軒之會在慈恩寺外等著,等著你們出來就一直跟著你們。他如果想對你無禮,我和軒之一定會去揍他。怎麼樣?”
元曜拉長了苦瓜臉道:“丹陽,你還有更餿的主意嗎?”
白姬望了一眼夜空,月上中天,已近子時。她皺了一下眉頭,居然答應了。
“這個主意倒不錯。狐妖,我這輩子還沒裝過狐妖呢,一定很有趣。”
“那就這麼定了。”韋彥高興地道。
“不過,”白姬道,“我只引裴將軍走出慈恩寺,誘他跌入陷阱的事情,就交給韋公子自己來了。”
韋彥不解道:“為什麼?”
白姬笑道:“也許將來裴將軍會來縹緲閣買東西,我可不能先給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也行。”韋彥道。
韋彥找了一大堆樹枝把陷阱掩蓋住,又在路前放了三顆小石子做記號。
白姬、元曜、韋彥來到了慈恩寺。
慈恩寺的前門大開著——自從裴先拿著辟邪刀、帶著侍衛來慈恩寺鎮鬼,慈恩寺的大門就徹夜不閉。
兩名侍衛站在慈恩寺門口,正在打瞌睡。白姬從侍衛身邊經過,逕自走進了慈恩寺,他們也毫無知覺。
韋彥、元曜遠遠地躲在一棵樹下觀望。
慈恩寺中,藏經閣外。
裴先腰挎辟邪刀,威風凜凜地站在《五百羅漢圖》前。銀色的月光下,他英姿挺拔的身影如同一尊戰神雕塑。
裴先正精神奕奕地站著,忽然看見不遠處的佛塔後出現了一名美麗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梳著墮馬髻,斜簪著一支孔雀點翠金步搖。她膚白如雪,唇紅似蓮,左眼角下有一顆朱砂淚痣,紅如滴血。她對著裴先嫵媚一笑,然後朝他招手。
裴先心中一蕩,驚歎著世上竟有如此美麗的女人。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牽住了,他不由自主地走向白衣女子,問道:“你是什麼人?”
白衣女子以袖掩唇,嘻嘻笑道:“我是狐狸。”
裴先覺得好笑,慈恩寺裡怎麼會有狐妖?再說,妖魔鬼怪看見了他的辟邪刀,避之唯恐不及,怎麼會來打招呼?這個女人一定是住在慈恩寺附近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裴先問道。
白衣女子沒有回答裴先,嘻嘻笑了兩聲,提著裙裾跑了。
“哎,姑娘,你別走,你叫什麼名字?”裴先仿佛著了魔一般,拔腿就追。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想知道她的名字,也很想留住她。此時此刻,他已經忘記自己要守護壁畫了。
白衣女子一邊嘻嘻地笑,一邊跑。
裴先在後面追著喊道:“姑娘,等一等。”
白衣女子回頭,對裴先笑道:“嘻嘻,再追下去,會受騙哦。”
裴先還是在後面追著喊道:“只要能追上姑娘,受騙也沒關係。”
“嘻嘻。”白衣女子詭笑,跑得更快了。她的身姿輕靈如小鹿,幾個轉彎就不見了。
晃眼間,裴先看見白衣女子出了寺門。
他毫不猶豫地追了出去。
裴先經過寺門時,兩名在打瞌睡的侍衛被驚醒,道:“裴將軍,出了什麼事?”
裴先道:“沒事。你們好好守著,本將軍出去一下。”
裴先追出了慈恩寺。晃眼間,他又看見白衣女子在不遠處的樹林裡閃現了一下。他急忙追了過去。仿佛著了魔一般,他覺得如果不追上白衣女子就難以甘心。
裴先沒有追上白衣女子,卻在路邊看見了韋彥和元曜。
裴先一愣,覺得有些奇怪。他無視韋彥,對元曜笑道:“軒之,你怎麼在這裡?”
元曜正要回答,韋彥搶先道:“我和軒之在此散步。”
裴先道:“沒問你。我在和軒之說話。”
韋彥道:“我也沒回答你。我也在和軒之說話。”
“唉!”元曜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裴先又問道:“軒之,你剛才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經過了嗎?她自稱是狐狸,長得很美麗,左眼角下有一顆紅色淚痣。”
自稱是狐狸……元曜、韋彥一頭冷汗。
元曜剛要回答,韋彥又搶先指著布下陷阱的樹林道:“看見了,那女人跑去那邊的林子裡了。”
裴先不相信韋彥,問元曜:“是嗎,軒之?”
元曜不願意說謊欺騙裴先,但又不敢忤逆白姬、韋彥,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最後,他開口道:“好像是去那邊的林子了,小生陪仲華去找一找好了。”
“再好不過了。”裴先高興地道。
裴先拉著元曜走向樹林,絮絮地道:“不知道為什麼,不找到她,我就覺得不甘心。她真美,看了她一眼,就忍不住想一直看著她。”
元曜一頭冷汗。白姬一定給裴先施了迷魂術吧?!
“仲華,佛經有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你不要被外表欺騙。”
韋彥看見裴先拉走了元曜,有些不高興,也有些擔心。元曜純善,又很笨,只怕會說漏了嘴,破壞計劃。
韋彥不動聲色地跟上他們,擠開元曜,走在裴先身邊,道:“裴先,軒之可不像你,見了美麗的女人就丟了魂。”
裴先推開韋彥,拉著元曜道:“我和軒之說話,關你什麼事?”
韋彥擋在元曜身前道:“當然關我的事,軒之是我表哥,不能讓你教壞了他。”
這還是韋彥第一次稱元曜為表哥,元曜心中湧起了些許血濃於水的感動。
裴先道:“我也是你表哥,所以表哥和表哥說話,你這個表弟就一邊涼快去吧。”
裴先再次推開韋彥,這一下有些重,韋彥踉蹌後退了幾步,差一點兒跌倒在地。
“裴先,你居然推我?”韋彥很生氣。
“我推你又怎樣?”裴先不耐煩地道。
韋彥撲上去打裴先,裴先反擊,一拳打在韋彥的左眼上,兩人扭打在了一起。
元曜嘴裡發苦,只好上去拉扯,勸道:“不要再打了,你們不要再打了。”
元曜、韋彥、裴先三個人扭打成一團往前走,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陷阱邊。韋彥沒有注意到做記號的石子,裴先一腳踏在了陷阱上,跌了下去。
韋彥哈哈大笑道:“裴先,你的報應到了——”
然而,緊跟著,韋彥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了下去。原來,裴先跌落陷阱的千鈞一髮之際,伸手抓住了韋彥的右腳,將他也扯了下去。
“丹陽!”元曜大驚,伸手去抓韋彥。
“軒之——”韋彥的動作更快,已經伸手抓住了元曜的衣領。
於是,裴先、韋彥、元曜三人扭作一團麻花,一起滾入陷阱。三人落地時,韋彥被壓在最下面,元曜被夾在中間,裴先在最上面。幸好陷阱底部鋪了足夠多的草和樹葉,十分柔軟,三人才沒有被摔死,也沒有受重傷。
元曜掙扎著起來,號道:“哎喲喲,摔死小生了。”
韋彥奄奄一息地道:“我怎麼也下來了?裴先,我恨你。”
裴先怒道:“韋彥,這是你挖來害我的,對不對?哈哈,報應啊,真是報應。你也下來了吧?自作孽,不可活!”
韋彥大怒,掙扎起來,又去打裴先。裴先毫不客氣地還手,兩人激烈地扭打起來。
陷阱底部很狹窄,裴先和韋彥打架,元曜也躲不開,不時被誰一拳打翻或者被誰踢中腦袋。他只好苦口婆心地勸兩人不要再打了,但也沒有什麼用。
元曜抱著腦袋,愁眉苦臉地望著陷阱口,沒想到弄巧成拙,他和韋彥也掉下來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不知道白姬會不會來救他們?她應該會來救他們的吧?
陷阱外,白姬站在一棵大樹下,有些發愁。
“哎呀,軒之也掉下去了!要不要去救他呢?”
白姬摘了一朵春黃菊,開始一瓣一瓣地摘花瓣。
“救軒之,不救軒之,救軒之,不救軒之,救軒之,不救軒之……”
最後一瓣花瓣是“不救軒之”。
白姬雙手合十,道了一句“天意如此,不可違逆,軒之不要怪我”,然後愉快地去慈恩寺了。
此時已經是子時,白姬昨晚和餘潤芝約好,今夜讓他進慈恩寺完成《五百羅漢圖》。
這一夜,元曜體會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陷阱底部幽暗、逼仄、寒冷、潮濕,在春寒料峭的夜晚,露水沾濕了元曜的衣裳,浸骨的寒,冷得他直發抖。裴先和韋彥也差不多,他們一個擠在元曜左邊,一個擠在元曜右邊,三人挨著彼此取暖。
裴先和韋彥一直在吵架,說到激烈處還會扭打起來。元曜也沒有辦法阻止,只能苦勸。他們互相打罵累了,又挨著元曜取暖、休息。
元曜一整夜無法合眼,又冷、又累、又痛,非常難受。裴先、韋彥分別在他的左邊和右邊睡著了,元曜的耳邊還充斥著他們吵架的幻音,無法成眠。
元曜枯坐著挨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韋彥和裴先一醒來又開始吵架、打架,元曜憋了一肚子的氣,大聲怒吼道:“住口!不要再吵了!”
元曜這一聲怒吼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劃破了清晨樹林裡的寂靜,驚飛了林子裡的鳥兒。
韋彥、裴先都吃了一驚,回頭望著元曜,忘記了打架。
這時,有聲音從三人頭頂傳來:
“啊,裴將軍在這裡!”
“找到裴將軍了!!”
韋彥、元曜、裴先抬頭望去,幾名侍衛的腦袋出現在陷阱上空。昨夜裴先一去不返,他們找了裴先許久,如果不是元曜吼了一嗓子,他們可能還找不到三人。
侍衛們放下繩索,拉三人上去。
他們向裴先報告:“裴將軍,《五百羅漢圖》完成了。”
“什麼?!”裴先吃驚。
裴先、元曜、韋彥走進慈恩寺,來到《五百羅漢圖》前,只見一幅色彩斑斕的壁畫已經完成,五百羅漢神態各異,栩栩如生。
慈恩寺的僧人們和來畫壁畫的畫師們正站在一邊圍觀,一名畫師指著《五百羅漢圖》戰戰兢兢地道:“鬧、鬧鬼了!這是大川直人的手筆,絕對是他的手筆!”
裴先很鬱悶地道:“怎麼會這樣?”
韋彥很開心地道:“裴將軍玩忽職守,罪該罰俸。”
元曜的心情很複雜。
之後裴先、韋彥、元曜三人回到長安,裴先進宮,韋彥回府,元曜回縹緲閣。
第五章 返鄉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離奴正坐在櫃檯後剪紙燈籠,白姬和餘潤芝正坐在後院喝酒談笑。
白姬看見元曜,高興地揮手笑道:“軒之,你回來了。”
元曜本想質問白姬昨晚為什麼丟下他和韋彥不管,害他們在陷阱裡受了一夜的苦,但是看見餘潤芝也在,不好當場發作,只好下了怒氣。他想起了慈恩寺中已經完成的壁畫,腦中靈光一閃,白姬之所以突然好心地幫韋彥設計裴先,真正的目的是調虎離山,遣走裴先,讓餘潤芝完成《五百羅漢圖》?!
白姬對元曜道:“我昨晚看見你掉入陷阱,十分擔心呢。”
元曜生氣地道:“既然擔心,你怎麼不去拉小生上來?”
白姬解釋道:“裴將軍、韋公子也在,如果只拉軒之上來,怎麼過意得去?如果把你們都拉上來,余先生就無法完成壁畫了。所以,只能委屈軒之了。”
餘潤芝笑道:“多虧了軒之,在下才能完成壁畫,了卻牽掛。”
不管怎麼樣,餘潤芝能夠完成《五百羅漢圖》,也算是一件好事。元曜聞言,心中的怒氣也消了,原諒了白姬。
“小生看見了余兄完成的壁畫,畫得很棒。”元曜真心稱讚道。
余潤芝很高興,謙虛地道:“軒之謬贊了。在下只是想在大唐留下一點兒紀念罷了。”
餘潤芝邀請道:“軒之也來喝一杯吧。今天,也許是最後一次和軒之飲酒了。”
元曜來到餘潤芝身邊坐下,問道:“余兄要回扶桑了嗎?”
“嗯,今晚回去。”餘潤芝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餘潤芝、元曜對飲了一杯。
元曜道:“今天好像是清明節。”
餘潤芝笑道:“清明啊,正好歸故鄉。”
白姬唱道:“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溯歸故里,遠不可尋。三月清明,有魚提燈;葬之半途,悲之幽魂。”
餘潤芝道:“這首歌用漢語來唱,也很好聽。”
離奴興奮地沖到後院道:“主人,二百七十五盞歸鄉燈都做好了。離奴昨晚剪了整整一夜呢。”
白姬笑道:“離奴,辛苦你了。”
離奴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瞥了元曜一眼,道:“沒辦法,誰叫書呆子總是偷懶,只能離奴辛苦一些了。”
元曜想要反駁,但又不敢。
餘潤芝有些激動,以袖拭淚道:“我能回去了,終於能回去了……”
白姬笑道:“能夠歸鄉,真的很好。世間最美麗的地方,還是故鄉。”
余潤芝十分高興,十分激動。他是一個畫家,表達心情的方式是作畫。他鋪開畫紙,提起畫筆,畫了一幅《清明午後圖》。白姬、元曜、離奴都在畫上——青青碧草,夭夭緋桃,白姬、元曜、離奴坐在縹緲閣的後院中宴飲,白姬笑靨如花,元曜笑容親切,離奴笑得見牙不見眼。
元曜很喜歡這幅《清明午後圖》,白姬、離奴卻不喜歡。白姬嫌餘潤芝沒有把她畫成威風凜凜的天龍,離奴覺得餘潤芝把它畫得太傻了。餘潤芝只好又單獨給白姬畫了一幅《龍嘯九天圖》,給離奴畫了一幅《黑貓捕鼠圖》,白姬、離奴才算滿意了。
元曜昨晚一夜沒睡,十分疲累。在余潤芝作畫時,他不知不覺睡著了。等元曜醒來時,餘潤芝已經帶著二百七十五盞歸鄉燈離開了。
春夜風清,繁星滿天。
這一夜,元曜睡在寢具上,做了一個美麗的夢。他夢見了當歸山莊中的櫻花樹,花謝花飛,落英繽紛。
余潤芝、呂逸仕等人坐在櫻花樹下,彈著三弦琴,唱著歌謠。
一陣風吹來,花落如雪。
余潤芝、呂逸仕等人化作一條條長著手臂的遊魚,提著歸鄉燈,游向夜空中。
櫻花花瓣落入燈籠裡,化作溫暖的燭火,照亮了歸鄉的路。一群提燈魚在夜空中向東方遊去,去往扶桑。
元曜驚醒,坐起身來,心中有些惆悵。他披上外衣,走向庭院,想去吹吹夜風,散散心。
元曜來到後院時,發現白姬坐在屋頂上,正望著東方天空。
元曜奇道:“白姬,你在看什麼?”
白姬低頭笑道:“我在看提燈魚歸鄉。”
“哎?!”元曜吃了一驚。
白姬笑道:“上來吧,軒之。提燈魚歸鄉是很美麗的場面哦。”
元曜正發愁不知道怎樣上去,一陣夜風吹過,卷落了一樹緋桃花。緋桃花的花瓣化作階梯,從元曜的腳邊延伸到屋頂。
元曜踏著花梯上去了,在白姬身邊坐下。
白姬指著東方的天空,對元曜笑道:“看,那些魚正提著燈回故鄉呢。”
元曜循著白姬所指望去,不由得張大了嘴。一盞盞燈籠連成一條線,蜿蜒在長安的夜空中,仿若璀璨的銀河。星羅棋佈的燈火如繁星一般,非常燦爛絢麗。
元曜道:“它們是回扶桑嗎?”
白姬點頭道:“是。”
“余兄也在其中嗎?”
“最亮的一盞燈火,是余先生的。”
元曜努力尋找最亮的一盞燈火,但是每一盞燈火都很明亮,無從比較。想到餘潤芝就在其中,正在離去,他心中有些惆悵地道:“以後再也見不到余兄了,讓人有些悲傷。不過,他能夠回到日夜思念的故鄉,真替他開心。”
白姬安慰元曜道:“人的一生,總是在不斷相逢、離別。人與人如此,人與地方也是如此。豁達一些,會更快樂。”
“白姬,人終歸是要回故鄉的嗎?”
“嗯,故鄉與一時經過的地方、一生客居的地方不一樣,人終歸是要回故鄉的。”
元曜陷入了沉思,久久不語。
白姬問道:“軒之在想什麼?”
元曜道:“小生在想自己將來老了、死了之後,會回到哪裡。小生出生在長安,三歲時隨父親遷往襄州,一直生活在襄州,但小生的祖籍卻在利州。白姬,小生將來該回哪裡?”
白姬道:“既然軒之不知道該回哪裡,那就跟我一起回大海吧。我提一盞燈,軒之提一盞燈,我們朝東方遊去,一直遊到海天盡頭,就是我的故鄉了。”
元曜一頭冷汗地道:“這個……小生體力不濟,遊不了那麼遠,小生還是游回比較近的襄州吧。”
夜空中的提燈魚緩緩東去,漸行漸遠。
白姬道:“軒之,唱首歌吧,算是為余先生送行。”
元曜想了想,唱道:“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東渡故里,攜手同行。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星河燦爛,落葉歸根。”
漸漸地,東方的夜空月朗星稀,已經沒有提燈魚了。
白姬、元曜在屋頂坐了一會兒,就下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元曜打開縹緲閣的大門,看見門口放著一個大包袱、一幅卷軸畫。
元曜左右張望,沒有人在附近。
元曜想了想,把包袱和卷軸畫拿進了縹緲閣,放在櫃檯上。包袱裡不知道裝的是什麼,非常沉重,他提得很吃力。
元曜好奇地打開卷軸畫,不由得吃了一驚。畫上是一座山野中的莊院,佈局陳設都不是大唐的風格。莊院中有幾名豔麗的扶桑女子,或者在對鏡梳妝,或者在翩躚起舞。
元曜認得這座莊院,正是當歸山莊。元曜也認得畫中的扶桑女子,正是他第一次去當歸山莊時,在宴會中看見的那位女子。
元曜的目光下移,只見畫的落款處赫然寫著:大川直人。
原來,當歸山莊是餘潤芝的一幅畫。那麼,他夜宿在當歸山莊中,其實就是夜宿在荒郊野外,怪不得會感染風寒。不過,餘潤芝昨晚已經走了,這幅畫和包袱是誰送來的?
仿佛正等著回答元曜一般,白姬的聲音從元曜身後傳來。
“應該是寶明師父送來的。”
元曜回頭。
白姬已經穿戴整齊,笑吟吟地站在走廊邊。
“寶明師父?那位去年已經死去的、每晚替余兄提燈照畫的僧人?”
“是。”白姬點頭。
元曜問道:“寶明師父送畫和包袱來幹什麼?包袱裡是什麼?”
“他大概是受余先生的囑託送來的吧。包袱裡是余先生給縹緲閣的報酬。”白姬笑道。
白姬走到櫃檯邊,打開包袱,一大堆金條閃花了元曜的眼睛。
這些金條,讓元曜想起了餘潤芝第一次來縹緲閣買紙筆時給他的那一根。
白姬笑道:“啊哈,真漂亮,我最喜歡金色了。軒之,數一數是不是二百七十五根。數完之後,放入倉庫。”
元曜驚呼道:“一個紙燈籠去換一根金條?你也太黑心了!”
白姬道:“軒之真市儈。歸鄉的願望是聖潔的、高尚的,你怎麼能用金條來衡量?”
“你這乘人之危、拿紙燈籠來訛錢的奸商,怎麼好意思說別人市儈?!”當然,這句話只咆哮在小書生心裡。
“白姬,你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元曜覺得有些奇怪,平時不到日上三竿,白姬是不會起床的。
白姬道:“今天我得去大明宮見武后,為余先生保留《五百羅漢圖》。雖然他沒有這麼要求,但我覺得這幅壁畫很好,留著也不錯。”
離奴煮了魚肉粥作早餐,白姬心情愉快地喝完,飄往大明宮去了。
吃完早飯,元曜坐在櫃檯後面數金條,離奴總是來打斷他,害他重數了好幾次。終於數算完畢之後,元曜將金條收進了一個木箱子,準備放入倉庫。
元曜正在放金條時,韋彥進來了。
韋彥看見元曜在收金條,一展摺扇,笑了。
“哎呀,軒之竟攢了這麼多金條?”
元曜笑道:“小生只是在清帳。這是白姬的,她剛賣了一批燈籠。”
韋彥笑了,走到櫃檯邊。
“賣什麼燈籠能賺這麼多金條,改日我也賣燈籠去。咦,這金條……這金條……”
韋彥的神色突然變得十分古怪。
元曜奇道:“丹陽,這金條怎麼了?”
韋彥拿起一根金條,仔細看了看,神色更古怪了。
“這……這是武后送給扶桑王的禮物之一!你看,每一根金條的右下角都烙著一朵牡丹的印記。牡丹象徵著武后,象徵著大唐。當時,還是我清點的這批金條。這些金條應該已經和遣唐使船一起沉入海底了,怎麼會出現在縹緲閣?”
元曜冒著冷汗道:“這……這小生也不太清楚,你得問白姬……”
韋彥坐著等白姬回來,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
元曜幾番欲言又止。他本想告訴韋彥金條的來歷,但他也知道自己拙於言辭,怕說錯話,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中午時分,白姬回來了。
白姬看見韋彥,笑道:“韋公子又來了!今天還是找軒之聊天?”
韋彥也笑道:“白姬,最近的紙燈籠可真好賣,竟然能賺到沉船裡的金條。這金條可是武后送給扶桑王的禮物,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白姬哈哈笑了兩聲,道:“原來,那金條被韋公子看見了。說起來,韋公子也剪了三十個紙燈籠,也應該拿一份報酬。軒之,給韋公子三十根金條。”
韋彥道:“我可不敢要這金條。要是被裴先看見了,再去武后耳邊亂說幾句,我連小命都會沒了。”
白姬笑了,“那你要什麼?”
韋彥一展摺扇,笑道:“我要三十個木偶,用來詛咒裴先。還有,以後我來找軒之,不許再收我的銀子。”
白姬笑道:“前一個條件好說,後一個條件不行。”
韋彥起身道:“我這就進宮去告訴武后,西市中有不法之人盜取送給扶桑王的金條。不知道你會不會被誅滅九族?”
元曜苦著臉道:“丹陽,請一定要說清楚,這都是白姬幹的,和小生以及離奴老弟無關。”
“回來。”白姬對韋彥道,“除了清明和中元這兩個日子前後,其他時間你來找軒之,我就不收你的銀子了。”
韋彥不解地問道:“為什麼要除去清明和中元這兩個日子前後?”
元曜替白姬回答:“因為清明和中元前後,縹緲閣裡比較忙。”
韋彥又一展摺扇,笑了。
“也行。”
白姬給韋彥做了三十個詛咒用的木偶,封住了他的嘴。
韋彥用木偶詛咒裴先,仍舊沒有什麼效果。不過,裴先在慈恩寺鎮鬼失敗,韋彥趁機參了他一本,說他被狐妖所誘,懈怠失職,乃是不敬武后。武后那天正好心情差,一怒之下,罰了裴先三個月的俸祿。韋彥很高興,不過,下朝回家的路上,他被裴先攔住揍了一頓。兩人的積怨更深了。
慈恩寺裡的《五百羅漢圖》因為是妖鬼所畫,本來準備將其連同牆壁一起銷毀。但是,武后忽然又改變了主意,說是連妖鬼都執著於完成佛畫,更說明了佛法深遠,為六道眾生所敬仰。於是,《五百羅漢圖》就被留下來了。從此,慈恩寺裡也沒有再發生怪事。
第六章 尾聲
月朗星稀,春夜寂靜,縹緲閣的後院中掛滿了青色的冥燈。
夜風吹過,鬼火飄搖。
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廊簷下剪紙燈籠,非常繁忙。
元曜苦著臉道:“白姬,還要剪多少個紙燈籠?”
白姬道:“粟特人訂的七十盞完成了,波斯人訂的一百二十盞才剪了一半,大食人訂的一百七十盞還沒開工,天竺人訂的九十盞也還沒開工。今天,高句麗人也來訂了。大家都要回鄉呢。”
元曜擦著汗道:“原來,來到大唐卻無法回鄉的異國人這麼多。”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大唐的繁盛和美麗吸引著大家跋涉千里,從天之涯、地之角趕來長安。他們來到長安,非常不容易,一路上非常艱辛危險。可是人類的生命有限,很多人來到長安之後,就無法在有生之年再從長安回到故鄉了。所以他們只能死後回去了。”
“唉!”元曜歎了一口氣,儘管他已經很累了,但還是加快了剪紙燈籠的速度。無論如何,希望這些客死他鄉的異族人能夠早點兒達成心願,回到故鄉。
夜風中,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了縹緲的歌聲:
“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東渡故里,攜手同行。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星河燦爛,落葉歸根。”
夜空中,繁星點點,有如提燈的魚群在遊弋,壯觀而美麗。
“真美啊。”元曜贊道。
“嗯,很美麗呢。”白姬笑道。
“提燈魚能吃嗎?”離奴想道。
一陣夜風吹來,卷落了一樹緋桃花葉,花落成泥,葉落歸根。
(《提燈魚》完)
番外    蟲宴
(上)
盛唐,長安。
夏夜,風輕。
縹緲閣的後院中,元曜、白姬、離奴正在野薔薇旁邊乘涼。
元曜抱膝坐在草地上,捧著臉望著天河發呆。白姬倚坐在美人靠上,手持牡丹團扇,眼簾半合。離奴化作黑貓,在草叢中撲流螢。
微風吹過,鈴蟲微鳴。
“今夜是夏至。”元曜自言自語地道。
“已經夏至了嗎?”白姬驀地睜開雙眸,眼角的淚痣紅如滴血。
“怎麼了?夏至有什麼不對?”小書生奇怪地問道。
“我突然想起來,似乎該去城外收回一座房子了。”白姬站起身,拖曳在草地上的月白色披帛如水一般流動。
“什麼房子?”元曜疑惑。
白姬在城外有一座房子嗎?收回?難道誰在住著?誰敢住鬼宅?!自己就住在鬼宅裡的小書生心念百轉。
“那是我租給一戶人家住的房子。去年秋末時,因為山洪來襲,那戶人家的房子毀了,來縹緲閣向我借一座房子暫住。當時說好的,他們今年夏至就還給我。”白姬笑道,“走吧,軒之,我們收房子去。”
元曜苦著臉道:“現在已經宵禁了,怎麼出城?再說,小生還光著兩隻腳,今夜恐怕走不得遠路了,還是等明天去買一雙新鞋子之後,再陪你出城去收房子吧。”
原來,晚飯後小書生的鞋子被離奴扔到井裡去了,所以他現在只好一直赤著腳。
“啊,這樣啊。”白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詭笑,明知故問道,“軒之,光著腳走路會不會很痛?”
“當然會很痛。”小書生傻傻地回答道。
“那就……走吧。”白姬愉快地道。
小書生忘記了,他的痛苦一向是白姬和離奴的樂趣。
“好、好吧。”元曜不敢說不,只能淚流滿面。
“離奴,我們去城外。”白姬呼喚黑貓。
黑貓飛奔過來,迎風變大,身形健壯得如同一隻猛虎。它的尾巴也變成了九條,在身後迎風舞動。
夜色中,九尾貓妖口中噴著青色的火焰,碧色的眼睛灼灼逼人。
白姬坐在貓妖背上,月白色的披帛在夜風中翻飛,有如仙人。
“軒之,上來。”
元曜望著離奴龐大的身形和口中噴出的青色火焰,有些恐懼。
“這、這、離奴老弟……”
“臭書呆子,主人讓你上來,你就上來,還磨蹭什麼?!”離奴罵道。
元曜急忙跳了上去。
九尾貓妖馱著白姬、元曜向金光門而去。
月光下,貓妖四足生風,輕靈地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跳躍。元曜坐在白姬身後,驚奇地望著身邊的景物飛速後退,耳邊呼嘯生風。
金光門的城牆近在眼前,當貓妖最後躍起得幾乎與夜空中的明月齊高時,他們飛出了高聳的城牆。在那一瞬間,元曜仿佛看見了月亮中的廣寒宮。
貓妖穩穩地落在地上,巍峨的城牆已經在白姬、元曜身後。
它停在齊膝高的草叢中,白姬走了下來,笑了。
“今夜風清月朗,接下來,還是走路吧。”
白姬逕自走上了荒草中的小徑。
元曜光著腳不肯下地,央求離奴。
“小生沒有穿鞋,煩請離奴老弟再馱小生一程。”
貓妖奓毛,把元曜摔下地,朝他噴火。
“臭書呆子,不要得寸進尺,爺是你的坐騎嗎?!”
元曜被妖火燒焦了頭髮,抹淚道:“你把小生的鞋子扔進水井裡,害小生一直光著腳,現在馱小生一程,又有什麼不可以?”
離奴化為人形——一個眉清目秀,瞳孔很細的黑衣少年。他瞪著元曜罵道:“誰叫你把那麼臭的髒鞋放在爺的魚幹旁邊?!”
“小生只是把擦地時弄濕的鞋子晾在樹下,哪裡知道離奴老弟你把魚幹藏在樹洞裡?”
“哼!”黑衣少年冷哼了一聲,快步跟上白姬,不再理會小書生。
夜風習習,蛙聲陣陣。
白姬、元曜、離奴走在田陌間,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夏雨平添瓜蔓水,豆花新帶稻香風。夏夜的田野裡,各種植物都有著蓬勃且旺盛的生命力。
“夜晚在田野裡散步真是非常愜意呢。”一陣夜風吹來,白姬的雪袖輕輕舒卷,鬢髮微揚。她回頭望了元曜一眼,笑眯眯地道:“軒之,你覺得呢?”
元曜拉長了苦瓜臉,道:“小生覺得很不舒服。什麼時候才能到?小生的腳已經受不了了……”
田陌上有許多碎石子,石子刀子般割著元曜的腳,他的兩隻腳已經磨起了水泡。
白姬摸了摸下巴,拊掌道:“啊,我記錯路了,應該是在相反的那邊。軒之,看來我們得往回走了。”
白姬轉身,輕盈地往來時的路上飄去。黑衣少年又變成了一隻小黑貓,歡快地在田野裡跑著。
“喵——”小黑貓望著小書生,眼神幸災樂禍。
元曜欲哭無淚,只得轉身,拔腿跟了上去。這就是賣身為奴的下場,他在心中恨不得把韋彥掐死。
“軒之,你不要哭喪著臉嘛。”白姬道。
“小生腳疼得笑不出來啊!”
“離奴不是也沒穿鞋子嘛,它跑得很歡快呀。”
“小生怎麼能和離奴老弟比,它是貓,小生是人。”
“為什麼不能比?人和非人,都是眾生。”
“小生覺得,人和非人還是有著微妙的區別。”
“什麼微妙的區別?”
“比如,穿不穿鞋子的區別。”
說話間,白姬和元曜走進了一片樹林中。
朦朧的月光下,一座華美的宅院出現在兩人眼前。宅院朱門緊閉,石獸低伏,門前掛著兩個大紅燈籠。
白姬笑道:“到了,就是這裡了。”
元曜借著燈籠的光望去,只見門匾上寫著幾個遒勁的大字,但是已經十分模糊,無法辨認了。
元曜問道:“住在這裡的人姓甚名誰?是什麼人?”
“這家人姓馬。”白姬含糊地道。
黑貓化作黑衣少年,走到朱門前,叩了叩門環。
不一會兒,一個下人模樣的年輕人打開了門。
“找誰?”
離奴彬彬有禮地道:“請向馬老太君轉達,我家主人按照約定來收回這座宅院了。”
馬府下人疑惑地問道:“你家主人是……”
白姬笑了笑,答道:“縹緲閣,白姬。”
“啊!”馬府下人似乎吃了一驚,急忙道,“您稍等,小的這就進去稟報老太君。”
白姬、元曜、離奴三人在門外等候,不一會兒,裡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兩扇朱門被人打開了,出來的人除了之前開門的下人,還有五名穿著褐紅色衣服的男子。看五人的服飾和氣度,似乎是馬府的主人。五人的模樣長得很相似,似乎是兄弟。
年齡最大的男子約莫五十歲,白麵微須。他向白姬拱手道:“不知白姬大人您來了,馬大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白姬掩唇笑道:“我來探望老太君,她老人家近來身體可好?”
“母親她身體康健,煩勞牽念。母親正在大廳等您,請進,請進。”馬大請白姬、元曜、離奴三人進府。
元曜走進馬府,心中吃驚。
馬府非常大,借著月光望去,崇樓疊閣,馭雲排岳,若非人間帝王宮廷,便是天上琅嬛仙府。
一路行去,更讓元曜吃驚的是,馬府中到處都是人。假山邊,亭台中,閣樓上,水榭旁,無不站滿了人。這些人全都穿著一模一樣的褐色短打,正在忙忙碌碌地搬運東西。元曜留神看他們搬運的是什麼,但看不真切,感覺似乎是吃的東西,卻無法辨認。
白姬看了馬大和他的四個兄弟一眼,淡淡地道:“我記得上次相見時,你們不止五位吧?”
馬大歎了一口氣,老淚縱橫。
“初夏時,為了新房子能夠早日完工,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冒雨去河邊搬運泥沙,河中漲水,他們都被水沖走了,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嗚嗚……”
“嗚嗚……”想是老大勾起了傷心事,馬家其餘四兄弟也哭了起來。
白姬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既然沒有找到屍體,他們說不定還在某處活著呢。”
馬大擦乾眼淚道:“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不這麼想,真是悲傷得活不下去。”
“新房子完工了嗎?”白姬問道。
“原本計劃立夏時完工,可是因為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出了事,耽誤了工程。不過,也可以趕在芒種時完工了。您瞧,大家正在搬東西去新房子,今晚就可以空出這所宅院了。”
“嗯,那我明早就將這座宅院帶回縹緲閣。”白姬隨口應了一聲。
元曜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人忙忙碌碌的,竟是在搬家。可是,白姬未免也太急了吧,讓人家多住兩日又有什麼關係,非得大晚上來把人家趕走?等等,將這座宅院帶回縹緲閣?這偌大一所宅院,怎麼能帶回縹緲閣?
馬大帶領白姬、元曜、離奴來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
大廳中燈火通明,佈置得十分華麗。一個極富態的、穿著暗紅色金紋長裙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坐在羅漢床上,一群僕役簇擁著她,如同眾星拱月。元曜覺得奇怪,因為老太太身邊的僕人都是褐衣男僕。按理說,大戶人家中服侍女主人的不應該是丫鬟嗎?
馬大上前,跪下行禮。
“母親大人,孩兒將白姬大人帶來了。”
馬老太君微微頷首,轉頭望向白姬,笑道:“老身身體不便,就不起來迎接了。請坐。”
馬老太君實在太富態了,她的身軀龐大如山,堆積的贅肉幾乎占了整張羅漢床。看樣子,她不僅很難站起身來,只怕連挪動一下也會很吃力。
“老太君不必客氣。”白姬笑道。
僕人搬來一張胡床,白姬坐下了。元曜和離奴站在她身後。
馬老太君對白姬道:“去年秋天,家族罹災,多虧白姬借了我們這座宅院,老身和孩兒們才能有一瓦棲身,實在是感激不盡。”
白姬笑道:“老太君您客氣了。”
馬老太君笑道:“白姬的恩情老身無以為報,今夜是我們在這宅院中的最後一夜,又恰逢您前來,不如開一場夜宴招待您吧。”
白姬臉色微變,似乎想推辭。
“這……不必……”
“有鏡花蜜哦!”馬老太君笑眯眯地望著白姬。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白姬笑著改口。
元曜感覺有些奇怪。看白姬的神色,她明顯不想參加這場夜宴,但是一聽說有鏡花蜜,就改口了。鏡花蜜是什麼東西?能讓這條奸詐的白龍動心?
馬老太君對馬大道:“吩咐下去,在花廳設宴,招待客人。”
“是,母親。”馬大領命而去。
在等待開宴的空閒中,馬老太君和白姬開始閒聊。有些話,元曜能聽懂;有些話,元曜聽得一頭霧水。
白姬問馬老太君道:“不知老太君您的新宅建在哪裡?”
馬老太君笑道:“就在此宅附近,有一棵老槐樹的地方。”
元曜心中奇怪。剛才來的時候,是在樹林裡看見了一棵老槐樹,可是哪裡有房子?!
白姬笑道:“如此甚好,搬運東西倒也方便。”
“是啊。不過,主要還是因為這裡的風水不錯,老身捨不得搬走。”
“老太君福澤本就深厚,加之此地的風水為助,一定會更加子孫興旺,家族繁盛。”
“哈哈,借您吉言。”馬老太君非常開心。她望了白姬身後的元曜一眼,忽而怔住,顫聲道:“這位後生是誰?”
白姬笑道:“這是縹緲閣新來的雜役。軒之,還不快過來見過馬老太君。”
元曜聞言,來到馬老太君身前,作了一揖。
“小生元曜,字軒之,見過老太君。”
馬老太君忽地拉住元曜的手,望著他,滾下淚來。
“這後生長得真像老身的九兒。我那苦命的九兒啊,自從在河邊被大水沖走,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蔔……”
馬老太君哭得傷心,一口氣沒提上來,暈了過去。服侍她的男僕們嚇了一跳,急忙圍上來,端水的端水、捶背的捶背、掐人中的掐人中,忙作一團。
“老太君,您醒醒啊!”
“老太君,您不要傷心了!”
“老太君,您要保重身體……”
元曜嚇了一跳,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馬大一邊抹淚,一邊解釋道:“我們兄弟十人中,母親最疼愛九弟。自從九弟被河水沖走之後,她老人家就茶飯不思,整日垂淚。仔細一看,元公子你和九弟長得頗像,母親年邁,有時候會犯點兒糊塗,她肯定是把你當成九弟了。”
不一會兒,馬老太君悠悠醒來,淚眼迷蒙地向元曜招手。
“九兒,你終於回來了!快過來,讓為娘仔細看看你……”
元曜踟躕。
白姬小聲道:“老太君既然誤認為你是九兒,你就裝成九兒,寬寬她老人家的心吧。治癒人心,也是一種積福的功德。”
馬大用哀求的眼神望著元曜,懇求道:“元公子你就裝作是九弟,寬慰一下母親她老人家吧。”
元曜素來心善、耳根子軟,從來不會拒絕別人。況且,眼前這個喪子的慈祥老婦讓他想起了自己過世的母親,也就向馬老太君走了過去。
馬老太君一把摟過元曜,將他抱在懷裡,一邊哭泣,一邊“九兒九兒,我苦命的九兒……”地呼喚。
元曜陷入馬老太君的懷抱,只覺得被一團軟綿綿的肉包圍,無法呼吸,更無法掙脫。
就在元曜窒息得快要暈過去的瞬間,馬老太君鬆開了他,伸手捧著他的臉,淚眼迷蒙。
“九兒,你瘦了,瞧這一把骨頭,都不像以前白白胖胖的九兒了。你一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我苦命的九兒啊……”
馬老太君一邊心肝兒肉地叫著大哭,一邊又把元曜抱在懷裡使勁揉來揉去。
元曜被馬老太君揉得奄奄一息,無力地沖白姬道:“救……救命……”
白姬以袖掩唇。
眾人正在鬧著,有僕人進來稟報道:“老太君,花廳中已經準備好夜宴了。”
馬老太君聞言,對白姬道:“那咱們現在去花廳?”
“客隨主便。”白姬笑道。
馬老太君捨不得放開元曜,把他拉到自己的身邊坐下,笑道:“九兒陪著為娘。”
元曜被揉得奄奄一息,靠著馬老太君坐著,看什麼東西都恍恍惚惚。
八名身強力壯的男僕走到羅漢床邊,彎下腰,連床帶人地抬著馬老太君和元曜走向花廳。
白姬、離奴、馬氏五兄弟跟在後面。
元曜光著的腳在床邊晃蕩著,馬老太君見了,寵溺地笑道:“九兒,你總是改不了喜歡光著腳的毛病。不穿鞋子,仔細路上的碎石子割傷了腳!”
一句簡單的關切話語,讓元曜心中一酸一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孩兒以後會記得穿鞋,母親不必掛心。”元曜笑著對馬老太君道。
馬老太君聞言,眼眶一紅,又抱著元曜揉了起來,哭道:“九兒九兒,我苦命的九兒……”
(下)
眾人來到花廳,花廳中燈火輝煌,瓶花綻笑。一張長約七米、寬約兩米的梨花木桌放在花廳中央,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男僕將馬老太君的羅漢床放在了上首。馬老太君對白姬、離奴笑道:“白姬請坐,離君也請坐。”
白姬和離奴在客座上依次坐下,馬氏五兄弟坐在下首相陪。
元曜坐在馬老太君身邊,望著眼前的珍饈,心中有些奇怪。這些裝在精美食器中的佳餚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但看起來既不是鮮蔬海味,也不是六畜八珍,完全看不出來它們是用什麼食材烹飪的。
珍珠簾後,幾名穿著褐色衣衫的樂師捧著樂器演奏樂曲,曲調輕緩而悠揚。
馬老太君對白姬笑道:“食物粗陋,請不要嫌棄。”
“老太君客氣了。菜肴如此豐盛,怎麼會粗陋?”白姬笑道。可是,她幾乎不動箸,只是喝著琥珀杯中的鏡花蜜。
離奴倒是舉箸如飛,吃得很歡快。
馬老太君笑道:“今年的鏡花蜜味道如何?”
“很美味。”白姬笑道,“春分那一晚,我也本想去月之湖取一些,可惜有事耽誤了。第二夜再去月之湖時,鏡花蜜已經沒有了。”
“鏡花蜜是好東西,長安城裡的千妖百鬼每一年都在等著春分之夜、鏡花盛開時,去月之湖取蜜。僧多粥少,去晚了,自然沒有了。老身今年去得早,取了不少,明日送你一些帶回縹緲閣吧。”
白姬笑道:“如此,多謝老太君。”
元曜很好奇地喝了一口鏡花蜜,橙黃色的蜜汁,入口清冽如水,但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甘甜,讓人神清氣爽。
元曜剛要喝第二口,馬老太君愛憐地看著他道:“我的兒,你都瘦成這樣了,怎麼還一個勁兒地喝稀的?來,來,張開嘴,要多吃一些肉……”
馬老太君夾了一些肉菜,一個勁兒地往元曜的嘴裡塞。
元曜抵不過馬老太君的熱情,全都囫圇吞到了肚子裡。一股極腥、極膩的味道,充溢著他的嘴。
元曜疑惑地道:“這些都是什麼菜,怎麼這麼腥膩?”
馬老太君笑眯眯地道:“兒啊,這些都是你平日喜歡吃的菜呀。”
馬老太君端起一個荷葉紋六曲銀盤,裡面裝著白花花的肉,晶瑩雪白。她用銀勺剜了一塊肉,喂進元曜的嘴裡,笑道:“這個清蒸肉芽不腥。來,來,我的兒,再吃幾口……”
白肉入口即化,軟軟的,果然不腥膩,似乎還有點清甜。元曜又吃了幾口,很是受用。
馬老太君又端起一個六瓣凸花銀盤,裡面盛著油炸的金黃酥脆的東西。她用象牙箸夾了,塞進元曜嘴中,笑道:“我的兒,你瘦得都只剩皮包骨了。可憐見的,這次回來,一定要多吃一點……”
說著,老太太又流下淚來。
元曜心中一酸,不忍傷老人的心,張口就吃了。這道菜不知道是什麼,金黃的外皮裹著黢黑的肉,吃著很腥。
元曜吃了三個,實在吃不下去了,但是老太太還要給他夾。元曜胡亂從桌上端起一碗湯,道:“唔,孩兒還是更愛喝湯。”
因為擔心馬老太君還喂給他那炸得金黃的東西,元曜急忙喝了一口湯,把嘴巴填滿。湯的味道十分鮮美,所以他又吃了幾個湯裡的烏色丸子,口感像是鵪鶉蛋,但蛋白是烏的,蛋黃是黑的。
馬老太君看了,又抹著淚,道:“我的兒,你還是改不了貪吃珍珠湯丸的毛病,那東西吃了積食,要少吃一些。”
夜宴中,馬老太君把元曜當作失而復得的愛子,一個勁兒地給他餵食。元曜心善,怕馬老太君傷心,也就一個勁兒地吃。
看著馬老太君開心的笑容,元曜雖然肚子撐得難受,但心裡很開心。能讓一個失去兒子的老人展顏歡笑,他多吃些東西,又有什麼關係?
白姬一邊喝著鏡花蜜,一邊聽樂師演奏樂曲。離奴和陪坐的馬氏兄弟猜拳鬥酒,笑聲不絕。
月色清朗,瓶花綻笑,夜宴的氣氛十分融洽歡樂。
夜宴進行到尾聲時,元曜已經撐得神志不清了,他隱約聽見馬老太君對白姬道:“夜已深了,恐回城不便,不如暫且在此歇下?”
白姬笑道:“也好。”
元曜又聽到有人來報:“稟報老太君,住在隔壁的窮書生說咱們府裡太吵,讓他睡不著覺,煩請老太君開夜宴時小聲一點。”
馬老太君歎了一口氣,道:“可憐的孩子,老身忘了他的眼疾尚未好,吵了他休息。你去告訴他,夜宴已經開完了,讓他安心休息。另外,拿點草藥和吃食給他。”
馬大道:“那窮書生又酸又腐又聒噪,不如孩兒帶人去將他亂棍打走,何必給他草藥和吃食?”
馬老太君呵斥道:“住口!咱們是有身份的大戶人家,怎麼可以做那種仗勢欺人的事情?!咱們都和那孩子做了半年的鄰居了,將來還會繼續做鄰居,萬萬不可把人給得罪了。古人說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鄰里之間,不論高低貴賤,都應當和睦相處,互相照應,日子才會太平,大家安樂。唉,你們這些孩子啊,要是因為年輕氣盛就盛氣淩人,將來遲早會因此吃大虧……”
馬老太君訓斥兒子的聲音漸漸模糊,元曜已經被人抬入客房中休息了。
元曜睡得迷迷糊糊,做了一個縹緲的夢。
在夢裡,他走在一片樹林中。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小山崗,山崗上躺著一個書生,書生正在“哎喲哎喲”地叫喚。
元曜覺得奇怪,走上前去問道:“這位兄台,你怎麼了?”
書生一直閉著眼睛,聽見有人問他,歎了一口氣道:“唉!我的眼睛疼得厲害。這位老弟,你能幫幫我嗎?”
元曜有些為難地道:“小生不懂岐黃之術,不知道怎麼醫治眼疾……”
“不懂醫術沒關係。老弟,你幫我看看,我的眼睛裡長了什麼東西,疼得受不了了!”
元曜心生憐憫,便道:“上半夜,小生光著腳走山路,腳很疼,還流血了。腳痛尚且讓人不能忍耐,更何況是嬌嫩的眼睛?兄台,小生不一定能幫得上忙,但是可以替你看一看眼裡究竟長了什麼。”
“多謝老弟。”書生歡喜地道,“老弟你如果替我治好了眼疾,我就送你一雙鞋子。”
元曜坐在書生旁邊,讓他睜開眼睛。
月光下,書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中沒有眼珠,幾株雜草從他的眼眶中慢慢長出,還有一隻蚱蜢從中跳出來,詭異而可怖。
“我的眼睛裡長了什麼?”書生急切地問元曜。
元曜嚇得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元曜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此時陽光燦爛,鳥鳴山幽,他正躺在一片荒草叢中,頭上是一棵如傘的樹冠,沒有華麗如宮闕的馬府,也沒有眼裡長草的書生,甚至連白姬和離奴都不見了。
元曜吃了一驚,向四周喊道:“白姬,離奴老弟,你們在哪裡?!白姬你在哪裡?!”
“軒之,不要吵,讓我再睡一會兒……”白姬懶洋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元曜循著聲音抬頭望去,一條手臂粗細的白龍正盤在樹枝上睡覺,白龍的眼簾微合,鼻翼輕輕地翕動,通體雪白晶瑩,犄角盤旋如珊瑚,身體柔軟如雲朵。一隻小黑貓也懶洋洋地睡在白龍旁邊。
“白姬,馬府和馬老太君上哪兒去了?!還有,小生昨晚夢見了一個眼睛裡長草的書生,太嚇人了!”小書生激動得手舞足蹈。
“吵死了!”黑貓不耐煩地道,“眼睛裡長草的書生?是不是躺在那邊的那個?”
元曜順著離奴的目光望去,離他十余步遠,有一座破敗的荒塚。一架雪白的骷髏暴露在陽光下,它的眼眶裡,長滿了雜草。
“娘哎!”小書生嚇得跌倒在地。
“唉!離奴,軒之膽小,你又嚇他。”白龍埋怨黑貓,可是它的聲音聽起來卻很愉快。
元曜定了一會兒心神,才舉步朝荒塚走去。他想起昨晚書生眼疼的模樣,心中又生了憐憫,想去替骷髏拔掉眼中的雜草。
元曜此時仍是赤著腳,每在地上走一步,腳就被碎石子硌得疼。
但他還是來到骷髏前,開始拔骷髏眼中的雜草。無論如何,大家都是讀書人,希望他的眼睛不要再疼了。
拔乾淨了骷髏眼中的草之後,元曜向骷髏作了一揖,道:“希望兄台以後眼睛不會再疼了。小生告辭了。”
骷髏用空洞的眼眶望著元曜,上下頜骨的紋路看上去像是在微笑。
元曜回到樹下時,白龍和黑貓已經化作人形—— 一個妖嬈的白衣女子,一名清秀的黑衣少年。白姬摘了一片芭蕉葉當扇子,搖“扇”道:“日頭出來了,天也熱了,咱們還是回縹緲閣吧。”
“白姬,馬府在哪裡?你不是來收房子的嗎?”元曜忍不住問道。
“馬府就在你的腳邊啊。”白姬笑道。
元曜垂頭細看,淒淒荒草之中,掩映著一座華宅的木雕。木雕約有棋盤大小,宅院裡三重、外三重,雕工極其精細,假山園林、亭臺樓閣,一應俱全。
元曜蹲下去細看,依稀認出是他昨晚和白姬、離奴去的馬府。元曜的目光移向花廳,只見花廳中央擺著一張很大的木桌,木桌上似乎還剩有夜宴的殘羹冷炙。
宅院門口,一隻褐色的螞蟻緩緩地爬下臺階,往草叢中去了。
螞蟻?馬府?元曜腦中靈光一閃,黑著臉問道:“白姬,我們昨晚不會是在螞蟻群裡吧?”
白姬掩唇笑道:“是不是,又有什麼關係?反正,昨晚的夜宴很愉快啊。”
說到夜宴,元曜這才感覺到肚子還是飽飽的,估計到明天都不會覺得餓。昨晚,他實在是吃得太撐了。
白姬道:“該回去了。軒之,你拿著木雕,可能有點兒重,不要弄壞了。”
元曜捧起木雕,終於明白了白姬來收回的房子就是借給螞蟻住的這個木雕。元曜想起馬老太君慈祥富態的面容,心中有些傷感。
“白姬,螞蟻的新家在哪裡?”
“昨晚,馬老太君說是在一棵老槐樹下。喏,應該是那裡。”白姬指著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道。
白姬、元曜、離奴走到老槐樹下,只見樹下有一個大洞,一群紅褐色的螞蟻正在忙碌地進進出出。
元曜趴在地上向樹洞裡望去,一隻體形龐大、黑色中帶著金色的母蟻被一群螞蟻簇擁著,躺在蟻洞深處。那就是昨夜親切地抱著他、給他夾菜、喂菜的馬老太君。
不知怎的,元曜心中一酸,流下淚來。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的馬老太君,竟然是一隻螞蟻!
蟻洞外的槐樹枝上掛著三個小燈籠一樣的東西,看上去似乎是某種植物的花,花中盛著橙黃的蜜汁。
白姬開心地道:“啊!這是馬老太君送的鏡花蜜!”
元曜擦乾了眼淚,心中還是說不出地傷感。
回長安城的路上,白姬、離奴提著鏡花蜜輕快地走在前面,元曜抱著木雕怏怏地跟在後面。他的腳上全是磨起的血泡,非常疼。忽地,元曜被一根藤蔓絆了一下。他低頭望去,一雙絨草編織的鞋子躺在草叢中。
“咦?這裡怎麼會有一雙草鞋?”元曜驚喜地道。
白姬望了一眼草鞋,掩唇笑了。
“軒之,這是有人特意為你做的呢,還不快穿上?”
“老弟你如果替我治好了眼疾,我就送你一雙鞋子。”元曜想起昨夜書生的話,心中一驚。這莫不是骷髏為他編的?!
白姬催元曜穿上草鞋,元曜也實在不願意再赤腳走路了,便硬著頭皮穿上了。
草鞋很合腳,很舒服。小書生步履如風,笑容滿面。白姬見了,又開始盤算新樂趣了。
“軒之啊,昨晚的夜宴,你覺得菜肴可美味?”
小書生開心地道:“雖然有些菜很腥很膩,但是很美味。”
“你想知道那些菜是用什麼做的嗎?”白姬笑得詭異。
小書生摸著鼓鼓的肚子,好奇心上湧,問道:“是用什麼做的?”
“軒之最愛吃哪道菜?”
“清蒸肉芽,肥而不膩,很可口……”小書生咂舌回味道。
“那是蛆。”
“炸得酥黃香脆的黑肉……”
“那是蜘蛛腿。”
“那碗珍珠湯丸……”
“那是蚊子卵。”
在元曜彎下腰狂吐之前,離奴飛快地搶過了木雕。回縹緲閣的路上,元曜的腳倒是不疼了,但吐得翻江倒海,幾乎嘔出苦膽。
白姬眨了眨眼,笑道:“軒之,馬老太君很喜歡你,說不定還會請你去赴百蟲宴……九兒,你可要習慣吃蟲呀,不然你的娘親會傷心的……”
“小生……打死都不再去了……”元曜哭喪著臉道。
“軒之,你不要哭喪著臉嘛。”白姬道。
“小生肚子疼得笑不出來啊!”
“離奴不是也吃了很多蟲子嗎?它現在也沒有吐啊。”
“小生怎麼能和離奴老弟比,它是貓,小生是人。”
“為什麼不能比?人和非人,都是眾生。”
“小生覺得,人和非人還是有著微妙的區別。”
“什麼微妙的區別?”
“比如,吃不吃蟲子的區別。”
陽光燦爛,清風徐來,白姬、元曜、離奴進入了金光門,朝西市的縹緲閣走去。
(《蟲宴》完)

目  錄

二、鬼面卷


第一折 《玉面狸》 002
第一章 報恩 003
第二章 乞丐 011
第三章 玉面 019
第四章 妖術 026
第五章 鬼親 033
第六章 偷臉 039
第七章 化形 045
第八章 猞猁 052
第九章 寬恕 059
第十章 尾聲 064
第二折 《牡丹衣》         071
第一章    品茶 072
第二章    賀蘭 079
第三章    幻衣 085
第四章    光臧 091
第五章    冠寵 098
第六章    女媧 108
第七章    子虛 116
第八章    馬球 123
第九章    泥俑 134
第十章    血月 143
第十一章 迷宮 153
第十二章 回歸 161
第十三章 尾聲 170
第三折 《桃核墨》 174
第一章    清秋 175
第二章    桃核 182
第三章    摩詰 189
第四章    淩霄 198
第五章    服常 204
第六章    檮杌 213
第七章    王母 221
第八章    天樞 226
第九章    重陽 235
第十章    光箭 243
第十一章 桃源 252
第十二章 尾聲 261
第四折 《清夜圖》 267
第一章 鼠樓 268
第二章 神隱 276
第三章 天宮 283
第四章 女宴 290
第五章 瞬城 296
第六章 紫微 304
第七章 清夜 312
第八章 萬珍 321
第九章 尾聲 328
番外    冬之蟬 330


盛唐,長安。
西市坊間,有一座神秘虛無的縹緲閣。
縹緲閣中,販賣奇珍異寶、七情六欲。
縹緲閣在哪裡?
無緣者,擦肩難見;
有緣者,千里來尋。
世間為什麼要有縹緲閣?
眾生有了欲望,世間便有了縹緲閣。

第一折 《玉面狸》
第一章 報恩
金秋十月,正是桂花盛開的季節。
清晨時分,元曜打開縹緲閣的大門,大門口放著一張梧桐葉,梧桐葉上擺放著三塊桂花糕,兩塊在下,一塊在上。
一隻花狸貓躲在柳樹後,偷偷地望著縹緲閣。
元曜抬頭時,正好和花狸貓四目相對。
花狸貓急忙縮了頭,它似乎很羞赧,飛快地跑了。
“哎——”元曜想叫住花狸貓,但是花狸貓已經跑遠了。
元曜追不上它,只好作罷。
元曜望著三塊桂花糕,有些哭笑不得。
三天前,元曜去西市瑞蓉齋買桂花糕,回縹緲閣的路上,一隻花狸貓跟著他,眼睛盯著他手中的桂花糕。
元曜猜想,花狸貓可能想吃桂花糕,就取了兩塊,放在乾淨的樹葉上。
花狸貓很開心地吃了。
之後,一連三天,元曜早上打開縹緲閣的大門,都會看見一張梧桐葉,三塊桂花糕。饒是小書生呆頭呆腦,也能發現一隻花狸貓躲在柳樹後面,探頭探腦地張望。不過,只要一對上元曜的眼神,花狸貓就會飛快地跑掉。
元曜問白姬這是怎麼一回事,白姬道:“這是花狸貓在報恩呀,軒之給它吃了桂花糕,它也回送軒之桂花糕。”
元曜拿著桂花糕走進縹緲閣,他覺得花狸貓天天來報恩,倒是讓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離奴穿戴整齊地走出來,看見桂花糕,撇嘴道:“那只花狸貓又來了?書呆子真笨,當時給它一條大鯉魚多好,現在就天天有大鯉魚吃了。”
“離奴老弟,你這是什麼話?施恩豈能圖報?”
元曜似乎想起了什麼,對離奴道:“這只花狸貓天天來送桂花糕,小生頗為過意不去,想要叫住它,它又跑了。離奴老弟和它同為貓,可認識它?”
離奴生氣地道:“不要把爺和不知從哪裡來的野山貓相提並論!爺是乾淨優雅的家貓,爺的祖上有高貴的血統,是貓中的貴族。爺如此高貴英俊,怎麼會認識鄙俗又醜陋的野山貓?!”
元曜撓頭:“可是,看起來,離奴老弟你也很像野山貓呀。”
離奴吼道:“那是你眼拙!”
上午,縹緲閣中生意冷清,沒有客人。
白姬閑得無聊,對元曜道:“軒之,去西市逛一逛吧。天氣也冷了,我要去添幾件冬衣。軒之也可以買一件,這個月就不給你月錢了。”
“好。”元曜道。
離奴趕緊道:“主人,離奴也不要月錢了,您給離奴帶一頂漂亮的帽子回來吧。”
白姬道:“離奴,你已經沒有月錢了,你這個月的月錢都已經買香魚幹了。”
離奴想了想,道:“那就用書呆子下個月的月錢給離奴買帽子。”
白姬道:“可以。”
元曜生氣地道:“白姬、離奴老弟,請不要不經小生的同意,就擅自預支小生的血汗錢!”
白姬、元曜離開縹緲閣,來到西市。
西市中店鋪林立,一片繁華,鐵行、肉行、筆行、大衣行、藥行、秤行、絹行、麩行、魚店、酒肆林立,波斯、大食的商人穿著鮮豔的衣服在賣珠寶,高麗、扶桑的商人在大聲吆喝著賣藥材,一些走江湖的藝人在當街賣藝,許多人圍著觀看,十分熱鬧。
白姬、元曜走進一家遠近馳名的制衣鋪——蚨羽居。
蚨羽居裡有衣裳成品,也可以定做。不過,幾乎沒有女裝。在唐朝時,貴族王室的女子有家族專屬的裁縫、繡女,一般不會在外面買衣裳。平民女子大都精通女紅,穿的衣裳自己縫製,一般也不在外面買衣服。
白姬執意定做幾件女裝,蚨羽居的朱掌櫃只好把妻子叫出來,讓她和白姬細談布料與款式。
元曜覺得定做麻煩,試了一件猞猁毛鑲邊的墨藍色長袍。這件長袍質地上好,厚實而柔軟,剪裁精良,優雅而合體。
白姬左右端詳了一會兒,贊道:“軒之穿上這件袍子,倒是很精神。”
小書生也很滿意,道:“那小生就買它了。”
朱掌櫃道:“這,這恐怕不妥。公子還是另外選一件吧。”
元曜奇道:“為什麼?”
朱掌櫃道:“這件袍子是波斯王子薩桑定做的,他今日就會來取。”
元曜有些失望:“原來,是別人定做的。”
白姬對朱掌櫃道:“那你再做一件和這件袍子一模一樣的。到時候,我們來取。”
朱掌櫃苦著臉道:“不可能一模一樣,這布料是薩桑王子拿來的,十分珍貴,店裡沒有。”
元曜道:“算了,不用麻煩了,小生重新挑一件袍子好了。”
白姬固執地道:“一定要這件。難得軒之能把一件袍子穿得沒有酸腐之氣。”
元曜生氣地反駁道:“你這是什麼話?小生什麼時候酸腐了?!”
白姬笑道:“我隨口一說,軒之不要生氣。”
白姬坐在蚨羽居等波斯王子,元曜只好陪她等著。
白姬一邊喝茶,一邊和朱掌櫃閒聊。她從朱掌櫃的口中打聽到,這位薩桑王子的漢名叫蘇諒,他是薩桑王朝1的後裔。他的父親俾路斯是波斯的皇子,高宗時期來長安做質子,擔任右武衛將軍。後來,薩桑王朝滅亡了,俾路斯就一直留在長安了。俾路斯娶了一位李氏郡主,生下了蘇諒。蘇諒一半是波斯血統,一半是大唐血統。
白姬喝完一杯茶時,蘇諒來到了蚨羽居。
蘇諒身形魁梧,穿著一身金線緄邊繡西番蓮圖案的長袍。他二十三四歲,高鼻深目,栗色鬈髮,不似中土人。他的眸子是深碧色的,仿佛兩潭寒水。
白姬望了蘇諒一眼,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蘇諒看見白姬,面無表情,逕自走向朱掌櫃,道:“朱掌櫃,我來取衣服了。”
朱掌櫃笑道:“小人替您送到府上去也就是了,還勞您親自來取。”
蘇諒道:“沒什麼,反正順路。”
蘇諒準備試穿袍子,看見袍子上鑲邊的猞猁毛,突然勃然大怒。
“誰讓你用猞猁毛鑲邊了?!”
朱掌櫃一愣,賠笑道:“冬天穿的袍子,通常都用猞猁毛、狐毛鑲邊,這樣更加暖和。”
蘇諒瞪眼,一把抓住朱掌櫃的衣領,兇惡地道:“用人皮鑲邊,豈不是更保暖?”
朱掌櫃賠笑道:“您說笑了。”
注釋1:薩桑王朝是古代波斯最後一個王朝。因為阿拉伯帝國興起,以及王朝連續兩位國王被刺殺,薩桑王朝崩潰,波斯末代國王伊嗣埃三世的兒子俾路斯東逃至唐朝,任右武衛將軍,當時唐朝由唐高宗當朝。(編者注:多譯為“薩珊王朝”。)
蘇諒兇惡地道:“我沒說笑!把猞猁皮拆了,改用人皮緄邊!”
朱掌櫃冷汗,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人上哪兒去給您找人皮?”
蘇諒問道:“這猞猁皮是誰送來的?”
朱掌櫃答道:“前街做皮毛生意的王三,他家的猞猁皮、狐皮、虎皮都是西市中最好的。”
蘇諒道:“把猞猁皮拆了。明天,我給你送一塊人皮來,改用它鑲邊。”
人皮?!朱掌櫃嚇得一頭冷汗,也只能道:“好。”
蘇諒氣呼呼地丟下袍子,準備離去。
白姬起身,攔住了蘇諒。
“蘇公子請留步。”
蘇諒低頭,望向白姬:“怎麼了?”
白姬道:“我想向蘇公子買一塊布料。”
“什麼布料?”
“那件袍子的布料。”
蘇諒咧嘴一笑,道:“真是奇事,一向只賣東西的白姬也會向人買東西。”
元曜一愣,這蘇諒認識白姬?
白姬也笑了,道:“偶爾,也會買一買東西。”
蘇諒道:“布料我還有,但是,價格很貴。”
白姬笑道:“什麼價?說來聽聽。”
蘇諒咧嘴,眼中露出兇殘的光。
“一張龍皮。”
元曜心中一寒。
白姬眼中閃過一道寒光,掩唇而笑。
“哦,一張龍皮嗎?我還以為是一條野貓尾巴呢。”
蘇諒仿佛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勃然大怒。
“住口!”
“哈哈,哈哈哈——”白姬哈哈大笑,憐憫地望著蘇諒。
蘇諒十分憤怒,臉也漲得通紅,他惡狠狠地道:“龍妖,我就是把布料燒了,也不賣給你!”
蘇諒氣呼呼地離開了。
“嘻嘻。”白姬詭笑。
蚨羽居外,一棵大槐樹後,一隻花狸貓正探頭探腦地張望。
因為蘇諒不賣布料,元曜另選了一件袍子,白姬、元曜付了銀子,離開了蚨羽居,去給離奴買帽子。
元曜問道:“白姬,你認識這位波斯王子?”
白姬道:“不認識。”
“那他怎麼會叫出你的名字,還知道你是非人?”
白姬沒有回答元曜的問題,只是笑道:“這位‘波斯王子’很有趣。”
元曜撇嘴道:“他看起來凶巴巴的,哪裡有趣了?”
白姬掩唇,笑道:“正因為凶巴巴的,踩一踩它的尾巴,才非常有趣呀。”
元曜奇道:“他有尾巴?”
白姬詭笑,道:“它沒有尾巴。”
白姬、元曜經過一家毛皮店時,一個客人在叫店主:“王三!王三!在不在?我家主人要訂五張狐皮,要上好的。”
一位虯髯漢子從內室走出來,應道:“好。沒問題。”
白姬聽見了,想了想,轉身走進了毛皮店。
元曜也跟了進去。
毛皮店中充斥著一股腥臊的味道,元曜有些難受。
王三看見白姬,笑著招呼。
“快冬天了,這位姑娘買一張毛皮做大衣?我這裡有上好的玄狐皮。”
白姬四處掃了一眼,問道:“有沒有龍皮?”
王三冷汗,笑道:“姑娘開什麼玩笑?世上哪來的龍?就算是有龍,剝了龍王的皮,那還不被天雷劈死?!”
“沒有就好。”白姬道,她從衣袖裡摸出兩張符,放在櫃檯上,“看在這店裡沒有龍皮的分上,送你兩張符,貼在大門上,可保平安。”
王三一愣,滿頭霧水:“什麼?!”
“軒之,我們走。”白姬也不解釋,帶上元曜走了。
元曜回頭一看,王三將兩張符揉成一團,扔了。
元曜有些擔心,道:“白姬,王三好像把符扔了。”
“隨他去吧。”白姬不以為意地道。
白姬、元曜來到一家帽子鋪,冤家路窄,恰好看見蘇諒也在買帽子。
蘇諒看見白姬,假裝沒看見,埋頭選他的帽子。
白姬也沒有理會蘇諒,和元曜一起給離奴挑帽子。
元曜偷眼向蘇諒望去,蘇諒買了七八頂帽子,大的、小的、繡花的、純色的,羽毛的、綢緞的,各種款式,各種風格。蘇諒付了銀子,讓夥計送到他的府上去,就走了。
元曜不由得感歎,道:“這波斯王子還真是喜歡帽子!”
夥計笑道:“是啊,蘇公子有收集帽子的癖好,每個月總會來買幾頂帽子。他收集的帽子,比小店裡的還多呢。”
白姬問道:“從什麼時候起,蘇公子有收集帽子的癖好了?”
夥計道:“三年前。以前,蘇公子不曾來買過帽子。”
白姬笑了。
面對琳琅滿目的帽子,白姬拿不定主意,讓元曜給離奴挑一頂。元曜覺得離奴的腦袋也不大,就挑了一頂樓蘭風格的銀色小氊帽。付了銀子之後,白姬、元曜離開了。
縹緲閣,大廳中。
黑貓坐在貨架上,對著一面銅鏡,它的頭上扣著一頂銀色氊帽,帽子上的流蘇隨風飛舞。
黑貓戴上白帽子,看上去有些怪異和滑稽。
黑貓抖了抖鬍子,道:“好醜……”
元曜有些心虛,道:“不醜,不醜,離奴老弟戴上這頂小氊帽,看上去也很英俊。”
黑貓發怒道:“爺當然英俊!爺是說這頂帽子好醜!書呆子的眼光真差!”
元曜不敢反駁,訥訥地道:“離奴老弟不滿意這頂帽子,自己再去買一頂好了。”
黑貓道:“算了。這帽子也不是爺戴,爺是打算送給一位朋友做禮物的,爺戴不合適,它戴著說不定很合適。”
“離奴老弟還有朋友?”元曜驚奇。從他來縹緲閣到現在,他從沒見過有什麼朋友來拜訪離奴。離奴唯一的親人就是玳瑁了,但是玳瑁難得來一次縹緲閣,而且它即使來了,它們也會吵架。
離奴生氣地道:“爺看著像是人緣差到沒有朋友的人嗎?!”
元曜很想點頭說“像”,但是忍住了,改口問道:“離奴老弟的朋友姓甚名誰?住在哪裡?怎麼從來不見它來縹緲閣玩?”
離奴眼神一黯,道:“它叫阿黍,是爺小時候的玩伴。阿黍是一隻玉面狸貓,它家住在爺家隔壁。不過,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自從它家搬走後,爺就再也沒見過它了,也不知道它現在在哪裡。”
元曜冷汗,道:“原來是記憶中的朋友……離奴老弟,你這不還是沒朋友嗎?”
“你才沒朋友!死書呆子!討厭!”黑貓撓了小書生一爪子,跑了。
掌燈時分,白姬整理貨架,讓元曜去二樓倉庫中取香料和古董。元曜剛走到樓梯口,見離奴閃入了倉庫旁的雜物間。
元曜很好奇,走到雜物間外,探頭望進去。
橘色的燭火下,雜物間的空地上,離奴正將銀色氊帽放入一個大箱子中。
離奴側頭,看見元曜,道:“書呆子,你來得正好。這個箱子裝滿了,你替爺把它放上去。”
元曜走進去,雜物間中除了一些雜物之外,就是幾十個大箱子,箱子一個疊一個地堆著。
離奴身邊的那一個箱子還沒蓋上,裡面裝著很多頂帽子。
元曜吃驚,道:“離奴老弟,你攢這麼多帽子做什麼?難道打算將來離開縹緲閣之後,開一家帽子鋪?”
離奴瞪眼,道:“爺開帽子鋪幹什麼?爺要開也是開賣香魚幹的鋪子!”
元曜好奇地道:“那這些帽子……”
離奴眼神一黯,道:“這些帽子是打算送給阿黍的。”
元曜道:“就是你那位記憶中的朋友?”
離奴點頭,心有所感,開始向元曜述說阿黍的事情。
阿黍是離奴的童年玩伴,它家住在離奴家隔壁,它們常常在一起玩。
阿黍是一隻玉面狸貓,善化百形。它特別喜歡帽子,它戴上不同的帽子,就可以幻化成不同的人,惟妙惟肖。離奴總會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因為阿黍,離奴的童年充滿了快樂。
然而,好景不長,阿黍的父親被仇人追殺,一家人只能逃亡。阿黍離開得非常匆忙,甚至都來不及和離奴道別。
這一分別,就是千年,漫長的歲月,茫茫的人海,離奴和阿黍再也沒有見過面,離奴也不知道它的消息。
離奴遺憾地道:“當年,阿黍離開的那一天,恰好是它的生日,爺給它準備了一頂漂亮的帽子,卻沒有來得及送給它。”
在漫長的歲月中,離奴偶爾也會想起阿黍,想起童年的快樂時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它養成了收集帽子的習慣,一年買一兩頂,不知不覺,它買的帽子也裝滿幾十個大箱子了。
離奴笑了笑,道:“將來,哪天遇見阿黍了,爺就把這些帽子都送給它。它一定會很高興。”
元曜望著離奴的笑容,也笑了。原來,離奴也不是一直都那麼兇惡、蠻不講理,他也有溫柔善良的一面,也有真摯的友情、溫暖的回憶、美好的願望。
元曜道:“離奴老弟,你為什麼不讓白姬替你實現再見到阿黍的願望?”
離奴聞言,急忙跑到雜物間門口探頭張望,確定白姬不在之後,才回頭對元曜揮舞拳頭,道:“書呆子,你要是把這件事告訴主人或者別人,爺就吃了你!”
“為什麼?”元曜不解,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為什麼需要保密?
離奴吼道:“爺可是貓軀一震、長安皆驚的離奴!爺不想讓主人和別人知道爺也會婆婆媽媽、多愁善感。”
“離奴老弟,小生不覺得想見童年玩伴這種美好的願望是一件婆婆媽媽、多愁善感的事情。”
“少囉唆!爺覺得是就是!總之,今晚的事情,你不許對別人說一個字!”離奴威脅道。
元曜只好道:“好,小生不說就是了。”
離奴關上大箱子,指揮元曜放上去,然後和元曜出了雜物間,關上了門。
之後,元曜和離奴去倉庫取了香料和古董,拿到了大廳,又幫白姬擺放貨物。貨物放好之後,三人各自去睡了。
第二章 乞丐
第二天早上,元曜洗漱完畢,打開了縹緲閣的大門。
今天,大門口沒有放桂花糕,但是放了一匹布料。元曜拿起布料,顏色和花紋很熟悉,入手的觸感也很熟悉,正是蘇諒做袍子的布料。
元曜吃了一驚,蘇諒的布料怎麼會放在縹緲閣門口?他抬頭四望,目光與躲在大柳樹後的花狸貓對上了。
花狸貓十分羞澀,轉身跑了。
難道是它拿來的?
元曜拿著布料,不知道該怎麼辦。
吃早飯的時候,元曜問白姬:“花狸貓怎麼會有蘇公子的布料?”
白姬尚未回答,離奴已經搶答道:“一定是偷的。”
“偷的?”元曜一驚。
白姬笑道:“即使是偷的,它也是為了向軒之報恩。”
“這……這……”元曜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雖然花狸貓是出於善意,但是偷東西終歸不對。
吃過早飯之後,元曜左思右想,決定把布料還給蘇諒。
離奴撇嘴道:“書呆子真是多此一舉。”
元曜道:“古語雲,不義之財勿取。小生不能拿這布料。”
白姬道:“軒之想去還,那就去還吧。”
元曜去還布料了。
蘇諒的住址很好打聽,他住在西市附近的崇化坊。
元曜一路向崇化坊走去,路上他不經意間回頭,總會看見一隻花狸貓躲在樹後,悄悄地跟著他。
哎?它又跟著他嗎?!元曜想了想,決定和花狸貓說清楚。
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元曜猛然回頭,花狸貓急忙縮回了大樹後。
元曜知道花狸貓躲在大樹後,見左右無人,他大聲道:“這位花狸貓,小生有一言想說。你的心意小生十分感激,你的厚禮小生也心領了,但以後請不要再送禮物了,不然小生過意不去。如果不嫌棄,你可以來縹緲閣找小生喝茶聊天,化人形來可以,以貓形來也可以,我們交一個朋友。”
大樹後面沒有回應。
在元曜說第一句話時,花狸貓已經害羞得飛奔而去,根本沒有聽完元曜的話。
元曜以為花狸貓聽見了,也就開心地走了。說不定,他可以和花狸貓成為好朋友。以後,大家熟了,花狸貓也許還會成為離奴的朋友。有了朋友,離奴就不會寂寞了。
元曜來到蘇府時,蘇諒正帶著一干僕從要出門,看這飛鷹走狗的架勢,應該是去狩獵。
元曜走上前去,對蘇諒道:“蘇公子止步,小生有事相告。”
蘇諒側頭,倨傲地望了一眼元曜,道:“喲,是你呀。怎麼,龍妖還不死心,派你來買布料?”
元曜道:“不是,小生是來送還布料的。不知道,這是不是蘇公子的布料?”
元曜解開包袱,將布料遞給蘇諒。
蘇諒一看,有些吃驚,他招了一名侍從過來,耳語了幾句。侍從飛奔進蘇府,一盞茶的時間後出來了,神色驚惶,向蘇諒耳語了幾句。
蘇諒劍眉倒豎,瞪著元曜,勃然大怒。
“好一個賊,居然敢入我府中行竊,偷走布料?!”
元曜急忙分辯道:“小生沒偷布料……”
蘇諒將布匹扔在地上,怒道:“你沒有偷?那我的布料怎麼會在你手中?”
元曜解釋道:“這是一位朋友送給小生的……”
“原來,你小子還有同夥?!”蘇諒大怒,對僕從道,“還愣著幹什麼?打他!給我狠狠地打他!”
“是!”一干僕從得令,圍住小書生就打。
元曜被揍了幾拳,但覺眼冒金星、渾身酸痛。他抱著頭,試圖講理,道:“小生並未偷布料,你們怎麼可以不講道理就亂打人?!”
蘇諒樂了,道:“拳頭就是道理!打的就是你!給我狠狠地打!哈哈哈——”
元曜很生氣,掙扎著和蘇諒理論。
“光天化日之下,你怎能不講道理地行兇傷人?”
蘇諒叉腰狂笑,道:“我看你不順眼,就想揍你,你又能怎麼樣?哈哈哈——”
僕從們的拳腳雨點般落在元曜的身上、頭上,打得他鼻青臉腫,氣得他渾身發抖,但是他也沒有辦法,只好抱頭忍耐。
過了一會兒,蘇諒看膩了小書生挨打,道:“唉,可惜打的不是那條龍妖。不過,打你一頓,也算是扇她一耳光了。我也解氣了。”
蘇諒將馬頭掉轉了一個方向,對眾僕從道:“走吧,還得去打獵呢。”
“是。”眾僕從停了手,翻身上馬,跟著主子走了。
元曜趴在地上,奄奄一息。那匹布料也扔在地上,被馬蹄踐踏之後,滿是灰土。
蘇諒其實並不在乎這匹布料,他毆打小書生只是為了取樂,以及報昨天在蚨羽居被白姬取笑的仇。
元曜十分生氣。他掙扎著爬起來,但是渾身散了架般疼痛,根本爬不起來。
突然,一棵大樹後跑出來一個鶉衣百結、蓬頭垢面的乞丐,他飛奔到元曜身邊,扶起了他。
“多謝,多謝。”元曜心中一暖,感激地道。
乞丐沒有說話。
元曜抬頭向乞丐望去,頓時嚇了一跳。乞丐蓬亂的頭髮下,長著一張毛茸茸的貓臉。
這人怎麼會有一張貓臉?元曜暗自思忖。難道,是那只一直跟著他的花狸貓?是的,一定是的,一定是那只花狸貓聽見了他的話,所以化作人形來與他相見。
“你是……花狸貓?”元曜問乞丐。
乞丐有一雙深碧色的眸子,他靜靜地注視著元曜,沒有作聲。
元曜將沉默當作默認,借著乞丐的攙扶站起身來,笑道:“太好了,你終於肯現身與小生相見了。”
乞丐張開嘴,咿呀了一句什麼,說不出完整的話。
啊,原來,它是一隻啞巴貓?元曜心中有些悲傷,怪不得它如此靦腆害羞。
元曜伸手,想摸乞丐的頭以示安慰,但是乞丐比元曜高了半個頭,他只好踮著腳去摸,笑道:“小生不介意花貓兄是啞巴。”
“咿呀——”乞丐有些生氣,瞪了元曜一眼。
元曜走了兩步,腿十分疼,滿頭是汗。
乞丐見元曜走不動,蹲下了身,示意要背他。
元曜道:“怎麼好意思讓花貓兄背小生?”
乞丐不說話,直接把元曜背在了背上。
元曜只好道:“既然如此,多謝花貓兄了。請帶小生回縹緲閣。”
乞丐彎腰拾起沾滿灰塵的布匹,遞給元曜。
元曜遲疑了一下,接了。怎麼說,這也是花狸貓的一番心意。
乞丐不識路,元曜就給他指路,兩人來到了縹緲閣。
縹緲閣中,離奴正倚著櫃檯吃魚幹,見一個乞丐背著元曜回來了,奇道:“書呆子,你怎麼了?好好地出去,怎麼頭破血流地回來了?”
元曜道:“唉,別提了。那蘇諒蠻橫跋扈,小生去還布料,反被他打了一頓。”
“嘿嘿!”離奴笑了,道,“如果書呆子給爺買三斤香魚幹,爺就去替你狠揍那個蘇諒一頓。”
“去!”元曜生氣地道,又問,“白姬在哪裡?小生要向她告半天假,去看大夫。”
離奴撇嘴,道:“書呆子又想偷懶。主人閑來無事,在後院彈琵琶呢。”
元曜從乞丐背上下來,道了一句:“有勞花貓兄攙扶小生去後院。”
乞丐點頭。
離奴望了一眼乞丐,仍舊吃魚幹。
草色染金,蛺蝶飛舞。白姬坐在後院的草地上彈琵琶,音符從撥子上流瀉而出,珠圓玉潤,非常悅耳。
白姬抬頭,看見元曜和乞丐,停下來。她望著傷痕累累的元曜,笑了:“喲,讓我猜猜,軒之是被蘇諒打了嗎?”
元曜道:“那蘇諒蠻不講理,讓僕從毆打小生。”
“嘻嘻。”白姬笑了,道,“如果軒之和我結下‘因果’,我會讓蘇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去!”元曜生氣地道,“因為仇恨、報復之類的事情和你結下‘因果’的人,基本都沒有好下場!別想誆小生誤入歧途!小生即使想報復蘇諒,也是去衙門和他理論!”
“嘻嘻!”白姬詭笑。
白姬抬頭望向乞丐,問道:“這位是誰?”
“咿呀呀——”乞丐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元曜替乞丐回答,道:“這位是花貓兄。就是天天來給小生送桂花糕的那位花狸貓。”
“嘻嘻。”白姬笑了,用撥子撥出一串清泠泠的琵琶音,道,“能夠踏入縹緲閣,就是有緣人。只要心之所想,即使不能說出話語,也可以實現一切願望。”
乞丐聞言,身軀一顫,深碧色的眼眸中情緒起伏。他想抬步走向白姬,但是又有一些猶豫。最終,他還是沒有走向白姬。
白姬饒有興趣地望了一眼乞丐,繼續彈琵琶。
元曜向白姬告假,打算去看大夫。白姬見元曜傷得很重,行走不便,就讓離奴去請大夫來縹緲閣。
元曜躺在二樓白姬的房間中,等著大夫來醫治。
不多時,一名老大夫來到縹緲閣,給元曜檢查了一番,說是皮外傷,沒有大礙,還開了幾服治外傷的藥。
老大夫開完方子,閑坐著等奉茶時,說起了他今早去看診的一位病人。
“今早老夫被叫去給西市王記皮貨店的王三看診,他也是皮外傷,不過比元公子的傷要嚇人得多。他也不知道是得罪誰了,背上的一大塊皮被人揭了去,鮮血淋漓,筋肉盡現,饒是老夫見多了傷患,也悚得頭皮發麻。”
元曜吃了一驚,道:“是誰這麼殘忍,對王三做下這等事情?”
老大夫撚著鬍子道:“王三疼得死去活來,神志不清,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他家娘子嚇得要死,哭著說是貓妖作祟,因為她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時,聽見了幾聲特別瘮人的貓叫,好像就在枕邊。”
“可憐的王三!”白姬歎道。
離奴端上香茶,奉給老大夫。
老大夫接過了茶,道:“是啊,很可憐呢。饒是王三身強力壯,還能養好,也得受一陣子苦了。依老夫之見,這妖鬼之中,貓妖最討人嫌,它們心性陰邪,既記仇,又小心眼,還愛給人添亂。”
老大夫正準備喝茶,離奴冷哼一聲,一把搶過了茶杯,放回託盤裡,氣呼呼地走了。
“噗——”白姬、元曜偷偷地笑了。
老大夫一頭霧水,道:“這位小童怎麼不給老夫喝茶?”
白姬笑著解釋道:“想是沏錯了茶,他去換了。招待您,得用上等的茶葉,才是禮數。”
老大夫笑道:“其實,不用太麻煩,老夫一向都飲粗茶。”
“不麻煩,您先坐一會兒。”料定離奴不會給老大夫送茶來,白姬自己下去拿茶了。
老大夫望著白姬離去的身影,撚須微笑。
元曜覺得枕頭下有什麼東西,硌得他的脖子很不舒服,摸出來一看,是一個小孩子乾枯的斷手。
元曜頭皮發麻,心中驚悚,但是又怕老大夫看見,鬧到官府。他悄悄地扯出衣袖中的手帕包了,趁老大夫轉頭望著門外時,他忍著疼痛,探出身,把斷手往床底下扔去。
老大夫回頭,撚須笑道:“後生真是好福氣,娶了一位這麼美麗賢淑的娘子。”
元曜聞言,一時間沒撐穩身形,滾落下床。
元曜坐在地上,面紅耳赤地擺手,道:“不,不,白姬不是小生的娘子!小生還沒有成親呢!”
老大夫奇怪地道:“後生,你不疼嗎?”
元曜渾身是傷,又摔倒在地上,但是因為心情激動,急於解釋,渾然不覺得疼痛。經老大夫提醒,難耐的疼痛才如蚯蚓一般爬上了元曜的神經,他忍不住號道:“哎喲,疼死小生了,疼死小生了——”
老大夫一頭冷汗,這縹緲閣裡的人怎麼都這麼奇怪?!
老大夫喝完茶之後,告辭走了。
那名乞丐不願意離開,留在縹緲閣不肯走。白姬沒有趕他走,離奴也沒管他,小書生也覺得花狸貓在縹緲閣住兩天也沒關係。
乞丐在後院梳洗了一番,他穿的衣服又髒又破,只好扔了。元曜有些奇怪,離奴從來不換衣裳,這花狸貓怎麼還要換衣裳?元曜把自己的新袍子拿出來,給乞丐穿上。
乞丐穿戴整齊出來,遠遠看去,倒也是一名魁梧健朗的男兒,只是,只能遠看,不能近觀,他的貓容太詭異了。
元曜有些奇怪,離奴變貓的時候是貓,變人的時候是人,這花狸貓莫不是法術不精,才會變出一個半人半貓的奇怪模樣?
吃晚飯時,縹緲閣新添了一副碗筷,白姬、元曜、離奴、乞丐坐在廊簷下吃飯。
白姬抱怨元曜將她新得到的猿猴手臂扔到了床底下,元曜解釋說這種東西太嚇人了,還是藏在床底比較好。白姬不高興,決定以後即使元曜病得快死掉,也不再借床給他養病了。
乞丐不知道是太餓了,還是本來胃口就很好,他狼吞虎嚥,風捲殘雲地吃光了所有的菜肴。
白姬、元曜、離奴看著乞丐吃東西,舉著的筷子落不下去。
白姬望了一眼結滿桃子的緋桃樹,飄了過去。
“唔,我去吃桃子吧。”
離奴起身,跑去廚房。
“爺去吃香魚幹。”
元曜沒有吃的,只好留下,笑道:“花貓兄的胃口真好……”
“咿呀——”乞丐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繼續胡吃海塞。
晚上,元曜和乞丐睡在大廳中。
元曜睡得很熟,發出輕微的鼾聲,乞丐卻睡不著,他站起身,走到貨架邊,站在一面銅鏡前。
月光下,乞丐看著鏡子裡的貓臉,忍不住掩面而泣。
第二天早上,元曜起床了,乞丐還在睡。
元曜沒有吵醒他,自己去打開縹緲閣的大門。大門打開的瞬間,元曜嚇了一跳,門口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壯漢,不知道被誰打得鼻青臉腫,昏迷不醒。他們的服飾很眼熟,正是蘇諒的侍從。昨天上午,正是他們打了小書生。
元曜抬頭望向大柳樹,一隻花狸貓正探頭探腦地張望。一對上元曜的眼神,它又害羞地跑了。
“呃?!”元曜大吃一驚,昨天背他回來的乞丐不是花狸貓?
這些人是花狸貓丟來的嗎?元曜心中暗暗叫苦。
恰在這時,壯漢中的一人醒過來了,揉著眼睛坐起身。
砰!元曜急忙關了大門,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隔著大門,元曜隱約聽見壯漢醒來之後,在拍醒同伴。
“快醒醒,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咦?這是哪裡?哎喲,老子的鼻子好疼!”
“俺的腰好像折了,昨晚是哪個兔崽子從背後一悶棍,把俺給打暈了?!”
“老子昨晚也被人偷襲了!”
“可惡,要是讓爺知道是誰,爺要他好看!”
元曜提心吊膽,害怕壯漢們闖進縹緲閣,但門外的眾人好像沒有看見縹緲閣,七嘴八舌地抱怨了一番,互相攙扶著走了。
“呼——”元曜松了一口氣。
元曜走到寢具邊,望著熟睡的乞丐。如果他不是花狸貓,那他是誰?為什麼長著一張貓臉?
乞丐毛茸茸的貓臉看上去像是一張面具,元曜忍不住伸手去扯他的鬍子,看是不是面具。
“咿呀——”乞丐吃痛,一下子驚醒。他看見小書生扯他的鬍子,有些生氣,瞪著小書生。
元曜尷尬地道:“小生……小生只是想知道兄台是不是戴著面具……”
“咿呀呀——”乞丐生氣地揮拳,似乎在說:你才戴面具!
元曜道:“小生知道這麼問有些失禮,但是小生實在有些好奇,兄台為什麼長了一張貓臉?”
乞丐聞言,眼神一黯,用被子蒙了頭,轉身背對著元曜。
乞丐渾身戰慄,悲傷地哭泣。
“兄台,你別哭了,小生不問你就是了。”元曜心軟,看不得人哭。
乞丐哭得更厲害了。
元曜也沒辦法,安慰了乞丐幾句,就自去後院梳洗了。
吃過早飯,趁乞丐坐在後院發呆,元曜偷偷地問白姬道:“你早知道那位乞丐兄不是花狸貓,對嗎?”
白姬點頭,道:“是啊。他明明是人嘛。”
“你怎麼不早告訴小生?”
“軒之又沒問。”
“他為什麼長了一張貓臉?”
“我怎麼知道?”白姬攤手,隨即詭異地笑了,“比起他為什麼長了一張貓臉,我倒是更好奇他為什麼能夠踏進縹緲閣。”
就在這時,乞丐來到了白姬、元曜面前。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深碧色的眼眸望著白姬,以嘶啞的聲音吃力地道:“願……望……”
他說出這兩個字時,仿佛撕裂了喉嚨,非常吃力,甚至連嘴角都湧出了鮮血。
白姬笑了,道:“什麼願望?”
乞丐掏出一把匕首,寒光閃閃。他用匕首沿著自己的額頭、臉頰、下巴,劃了一個圈,鮮血滴落。他扔下匕首,用手摳住額頭的創口,沿著匕首劃下的線,生生地撕開了貓臉。揭開貓臉皮,下面是赤裸裸的血肉。
乞丐疼得哀號起來,撕心裂肺。
元曜嚇得牙齒打戰,險些暈厥過去。
然而,不到半盞茶時間,乞丐臉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皮膚粉紅,細毛生出,又長成了一張貓臉。
乞丐的手上還拿著一張血淋淋的貓臉皮。
元曜驚愕地張大了嘴,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乞丐悲哀地望著白姬。
白姬詭異地笑了,道:“原來是中了咒術。你的願望,是讓我還原你的臉嗎?”
乞丐點頭。
白姬走到乞丐身邊,靠近他的臉,翕動鼻翼,道:“是狸貓的咒術,充滿怨恨的咒術。”
乞丐望著白姬,喉嚨裡發出咿呀聲。
白姬笑了,道:“不必擔心。在縹緲閣中,任何願望都能夠被實現。”
兩行熱淚從乞丐的臉上滑落,他手中的貓臉皮掉在了地上。
第三章 玉面
白姬帶元曜去二樓倉庫,她要尋找記載咒術的古籍。找了大約半個時辰,白姬才從一個木箱底下翻出一卷羊皮卷。
元曜偷眼望去,羊皮卷上的文字像是亂爬的蚯蚓,不知道是哪國的文字。
“這是什麼地方的文字?”元曜問道。
白姬笑道:“西域以西的國度,黑巫術盛行的永夜之鄉。”
元曜撓頭,不知道是哪裡。他想要細問,白姬已經拿著羊皮卷飄走了。
白姬坐在櫃檯後面翻看羊皮卷,羊皮卷很長,展開幾乎有一米半。羊皮卷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蚯蚓文,還有一些圖案。
白姬似乎在找什麼,專心致志,沉溺其中。
乞丐坐在後院發呆,離奴買魚去了,元曜拿著雞毛撣子給古董撣灰,心不在焉。
“啊哈,終於找到了!”不知道過了多久,白姬發出一聲歡呼,她看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唔,材料有些難找齊……”
白姬望了一眼神遊天外的小書生,眼珠一轉,紅唇挑起一抹笑。
“軒之,今天花狸貓送來了什麼報恩的禮物?”
元曜拉長了苦瓜臉,道:“哎,別提了,它把昨天在蘇府門前揍小生的九個大漢給丟在門口了,真是嚇死小生了。”
白姬沉吟了一下,道:“那明天,躺在門口的,恐怕就是蘇諒了。”
元曜聞言,嚇了一跳,道:“千萬不要。那蘇諒來了,指不定又鬧出什麼亂子!”
昨天,小書生挨了打,心中雖然很氣憤,但是冷靜下來一想,這件事終歸是花狸貓不對在先,它不該去偷蘇諒的布料。他挨了一頓打,也算是代替花狸貓受了懲罰,也不打算再和蘇諒糾纏下去,只盼事情就此了結。如果,花狸貓再去打蘇諒一頓,丟來縹緲閣前,只怕自此冤冤相報,不得安寧。
“白姬,你有什麼辦法讓花狸貓不要再報恩了?它的好意,小生心領了。”
“嘻嘻。”白姬笑了,“辦法倒是有一個,可以讓花狸貓明天不送蘇諒來。”
“什麼辦法?”元曜問道。
白姬提起紫毫,蘸飽墨汁,飛快地在一張紙上寫了一些字。元曜還未來得及看清楚,白姬已經折好了紙,放入一個信封中。她點燃蠟燭,滴蠟封死了信封。
白姬把毛筆遞給元曜,笑道:“軒之,在信封上寫幾個字吧。”
元曜接過毛筆,疑惑地道:“信裡寫的是什麼?你要小生寫什麼字?”
白姬跳過了元曜的第一個問題,直接回答他的第二個問題。
“寫上‘玉鬼公主啟,元曜拜上’。”
元曜疑惑地道:“誰是玉鬼公主?”
白姬笑道:“花狸貓呀。”
元曜張大了嘴,“那只花狸貓是一位公主?”
白姬笑道:“是呀,它不是狸貓,是猞猁。玉鬼公主是猞猁族中最……喀喀喀,最有趣的一位公主。看起來,玉鬼公主似乎很喜歡軒之,說不定會讓軒之去做猞猁族的駙馬呢。”
“去!不要胡說!”元曜生氣地道,他提筆在信封上寫下了“玉鬼公主啟,元曜拜上”,還是有些疑惑,道,“白姬,你在信中寫了什麼?”
白姬掩唇笑道:“沒什麼,只是一些讓玉鬼公主明天不要把蘇諒丟來縹緲閣的話罷了。”
“哦。”元曜放心了。
白姬把信封放在了縹緲閣外面的臺階上。
元曜不放心,一盞茶時間過後,出去看了一下。
信已經不在了。
難道,那位玉鬼公主一直潛伏在縹緲閣外面?!元曜也不知道該懸一顆心,還是該松一口氣。
元曜走回縹緲閣,朝坐在櫃檯後的白姬走去,想問問玉鬼公主的事情。
白姬猛地抬起頭,一張毛茸茸的貓臉赫然映入元曜的眼簾,貓眸中發出幽森的碧光,獠牙尖利如鐮刀。
“白姬……變貓妖了……”元曜嚇得眼前一黑,砰地倒地。
“哎,軒之,你怎麼了?”白姬摘下戴在臉上的一張猙獰的貓臉面具,這是她剛用乞丐扒下的貓臉皮做的面具,疑惑地道,“我只是想讓你看一看這狸貓面具做得好不好,你怎麼倒下了?”
元曜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白姬只好叫來乞丐,一起把元曜拖進里間。
元曜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里間。他剛側過頭,又是一張貓臉映入眼簾,漆黑的毛,碧瞳森森。
元曜嚇得一個激靈,抓起手邊的雞毛撣子就打:“貓妖退散!退散!”
黑貓靈巧地躍起,躲開了雞毛撣子,順勢一爪子撓向元曜。
“死書呆子,你不想活了?竟然連爺也敢打?!”
元曜這才看清是離奴,他捂著疼得發燙的臉,眼淚汪汪。
“離奴老弟,大白天的,你不去做飯,蹲在小生的頭邊盯著小生幹什麼?對了,小生剛才好像看見白姬變貓妖了,長了一張兇惡的貓臉……”
離奴解釋道:“主人在做狸貓面具,書呆子膽小,被嚇暈了。”
元曜松了一口氣:“哦,原來是這樣。”
離奴在元曜眼前走了一圈,問道:“書呆子,好看嗎?”
元曜奇道:“什麼好看?”
離奴笑道:“帽子。爺戴這一頂帽子好看嗎?你的眼光太差,爺今天特意繞去帽子鋪又買了一頂。”
元曜定睛望去,才發現黑貓的頭上扣了一頂西域風格的純黑色小圓帽。黑貓戴上黑帽子,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元曜道:“感覺離奴老弟不像是戴了一頂帽子,倒像是少了兩隻耳朵。”
“你才少了兩隻耳朵!”黑貓拉長了臉,撓了小書生一爪子,氣呼呼地跑了。
因為昨天乞丐的食欲很好,幾乎吃光了所有的飯菜,讓白姬、元曜、離奴都沒吃的,離奴今天就做了許多菜,也多煮了一鍋飯,菜肴擺滿了桌案。
沒想到,今天乞丐心情憂鬱,胃口不佳,只吃了半碗飯、夾了兩筷子菜,就放下了飯碗,繼續發呆去了。白姬、元曜、離奴為了不浪費食物,只好拼命地吃,撐得要死。
秋月如盤,寒蛩微鳴。
乞丐早早地睡了。
因為晚飯吃得太多,白姬、元曜、離奴沒有絲毫睡意,一起坐在後院賞月。黑貓捧著圓滾滾的肚子,在草叢中翻過來滾過去。
白姬拿了一件連頭的白色斗篷,打算出去散步消食。元曜也想去散步消食,央求白姬帶他一起去,白姬答應了。
白姬、元曜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夜風呼嘯而過,落葉飛舞。
走到一條兩邊都是圍牆的街道時,白姬突然停住了腳步,白色的斗篷隨風翻飛。
“軒之,有人跟著我們。”
元曜回頭,身後空蕩而寂靜,沒有看見什麼人。
元曜道:“哪有人?即使有什麼,也是一兩隻偶爾飄過的孤魂野鬼吧。”
白姬的聲音縹緲如風:“噓,軒之,你聽,有很多腳步聲。”
元曜側耳一聽,除了風聲,什麼也沒聽見。
元曜苦著臉道:“白姬,今天小生已經被你嚇暈一次了,你就不要再嚇唬小生了,讓小生安心地散個步、消個食,好不好?”
白姬道:“如果想要安心,軒之最好不要抬頭看兩邊。”
元曜抬頭向兩邊一望,頓時頭皮炸裂。道路兩邊的大樹上、圍牆上,有幾百雙碧幽幽的眸子在黑暗中注視著他,陰森而兇殘。
“喵嗚——喵嗚嗚——嗚嗚——”突然,沒有任何徵兆的,夜空中響起了無數淒厲而兇惡的貓叫,像是嬰兒在夜哭,一聲高過一聲,一浪高過一浪,刺痛了白姬、元曜的耳朵。
“怎麼這麼多野貓?”元曜倒吸一口涼氣。
“不知道。”白姬眯眼望去,淡淡地道,“好像,以前從沒見過這些野貓。”
樹上、圍牆上的野貓無聲無息地跳下地,密密麻麻一片,有幾百隻,它們潮水般包圍了白姬、元曜。野貓們有的沖著元曜淒厲地號叫,有的發出嗚嗚的聲音,露出了尖利的獠牙和爪子。
為首的一隻獨眼麻花貓兇惡咧齒,嗚嗚地低吼。看樣子,來者不善。
元曜比較遲鈍,沒有看出野貓的殺機,道:“這些野貓一定是餓了,才叫得這麼厲害,它們跟著我們是來要魚幹吃的嗎?”
白姬道:“唔,軒之拿出幾吊錢,給它們買魚幹吧。”
元曜摸了摸衣袖,只有三文錢,道:“小生的錢不夠買那麼多魚幹……白姬,你給吧。”
白姬道:“一隻貓給一文錢嗎?”
“一隻貓給三文錢吧,一文錢買的魚幹哪裡夠吃。”
白姬笑道:“就聽軒之的。”
大群野貓漸漸逼近,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利齒如刀。
白姬摘下風帽,從衣袖中拿出一個木盒,她打開木盒,一顆巴掌大小的透明水球浮上了半空。白姬紅唇微啟,吹出了一口寒氣,水珠中嘩啦啦地滾下洪水,一波一波地沖向圍逼而上的野貓。
兇惡的野貓們一看見水,頓時蒙了,氣勢全無,四散奔逃。但是,它們跑不過洪水,一隻一隻全被淹沒了。
這時候,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地上的洪水自發形成大大小小幾百個水球,每一個水球裡都困著一隻貓,貓腦袋留在外面,身子陷在水球裡。大大小小的水球滾來滾去,也不跌散成水,只苦了一群貓彼此撞來撞去,喵喵地叫。
元曜冷汗:“白姬,你幹什麼?”
白姬道:“軒之沒看出來這群野貓想襲擊我們嗎?”
元曜撓頭,道:“有嗎?小生沒看出來。”
雖然這些野貓看起來很兇惡,但是遲鈍的元曜卻沒看出它們的惡意,還以為它們只是餓了。
白姬走向那只獨眼麻花貓,一腳踏進水球中,踩住了它的脖子。
獨眼貓哀號起來:“大仙饒命……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請大仙饒了我和兄弟們……”
白姬冷冷地道:“以前,從沒在長安城見過你們。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要襲擊我和軒之?”
獨眼貓道:“這說起來話就長了。小的姓張,父母沒有給起名字,因為生了一身麻花,道上的朋友就叫小的張麻子。小的祖籍在滄州,出生在青州,後來因為生活所迫,落草為寇,偶爾帶著兄弟們幹一些打家劫舍的勾當。今年,青州、齊州大旱,顆粒無收,小的和兄弟們混不下去了,聽說長安富饒繁華、遍地是金,就來見個世面,也謀一條生路。”
話癆的獨眼貓說到這裡就住了嘴,不再說了。
白姬重複了一遍獨眼貓避而不答的問題,道:“為什麼要襲擊我和軒之?”
獨眼貓道:“大旱起來,可真要命,毒辣辣的日頭,曬得大地裂開,人獸都得蛻一層皮……”
見獨眼貓有意回避問題,白姬移動腳,把獨眼貓的頭踩進了水裡,道:“既然剛從大旱的地方來,你就多喝一點兒水吧。”
獨眼貓在水中拼命地掙扎,幾乎窒息。
元曜對白姬的作為有些氣憤,要去阻止,獨眼貓已經掙扎出水,叫道:“大仙饒命,大仙饒命,小的說就是了!是玉面狸,是那該死的玉面狸讓小的來偷襲這位元公子,說是殺了元公子,它就把一座大祠堂讓給小的和兄弟們容身,還供給我們水食。小的初到長安,人生地不熟,又帶著這麼多等著吃飯的兄弟,實在是沒有辦法。那玉面狸給小的看了元公子的畫像,讓小的潛伏在光德坊附近逮元公子,不承想元公子竟是金身羅漢下凡,還帶著一位大仙護法。那殺千刀的玉面狸,也不說清楚,這不是把小的往火坑裡推嗎?”
元曜冷汗,這只獨眼貓怎麼一口油腔滑調的江湖腔,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原來是他!”白姬眼中閃過一抹寒光,如同刀鋒。
“誰?誰是玉面狸?”元曜問道。
“蘇諒。”白姬道。
“蘇諒?小生和他並沒有大仇大怨,他為什麼要害小生?”
白姬道:“貓妖小心眼,愛記仇。喀喀,不要讓離奴聽到,它會不高興的。也許,軒之自己不覺得,但是蘇諒卻恨上軒之了。”
話癆的獨眼貓插嘴道:“哪裡,哪裡,小的們就從不小心眼、記仇,我們道上的朋友都是相逢一笑泯恩仇。大仙,你就饒小的和兄弟們一命吧,我們一定不記仇,只記恩。”
白姬笑眯眯地道:“饒了你們可以。不過,軒之說了,一隻貓給三文錢。所以,你們每人留下三文錢,就可以走了。”
眾貓瞪向元曜,眼神像看一個打劫的山賊。
元曜苦著臉對白姬道:“小生說的是你給每只貓三文錢,不是每只貓給你三文錢。”
白姬笑道:“不都是一隻貓三文錢嗎?”
元曜道:“這其中,還是有很大的區別的。”
張麻子和它的兄弟們只好各自留下三文錢,才脫了身。
白姬望著地上的一大堆開元通寶,心情愉快,哈哈大笑。
元曜苦著臉站在一邊,忍受著眾貓的白眼。
白姬對張麻子道:“長安城中千妖百鬼伏聚,不比青州,這裡可不允許打家劫舍,這裡有這裡的規矩和禁忌。你明白嗎?”
這條龍妖怎麼好意思說,她自己不是正在幹打劫的勾當嗎?元曜腹誹。
獨眼貓道:“明白一點兒。不過,不打劫,小的和兄弟們沒法糊口。”
元曜道:“你們可以去找一些正經事做,養活自己。”
獨眼貓道:“不瞞您說,我們都好吃懶做,不愛幹活。”
“呃。”元曜閉嘴了。
白姬提議道:“不如,去打劫蘇府吧。”
獨眼貓瞪眼,道:“蘇府?打劫那殺千刀的玉面狸?”
白姬笑道:“沒錯。玉面狸藏了很多頂珍貴的帽子,你們劫了他的帽子,去賣了換銀兩,一定能賺一大筆。”
獨眼貓有些猶豫,道:“那玉面狸很厲害,聽說它善化百形……惹惱了它,小的和兄弟們都會遭殃……”
白姬嘻嘻詭笑,陰森地盯著獨眼貓。
“惹惱了我,你會更遭殃。”
白姬連恐嚇帶利誘,張麻子只能答應去打劫蘇諒。
張麻子帶著一群貓兄弟,踏著月色走向蘇府。
白姬愉快地站起身,指揮元曜用袍子兜了開元通寶,一起回縹緲閣。
元曜兜著銅錢,邁著沉重的步伐,跟在身輕如燕的白姬身後。月色如此美麗,他卻萬分苦惱,這下子和蘇諒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白姬、元曜回到縹緲閣,離奴還在後院的草叢中翻滾,白姬、元曜各自去睡了。
第四章 妖術
第二天一早,元曜打開縹緲閣的大門,地上放了一個大包袱。
元曜抬頭望向柳樹下,花狸貓也在探頭望他。它一對上元曜的眼睛,又羞澀地跑了。
“唉!”元曜歎了一口氣,他低頭望著地上的大包袱,心中發愁。這一次,它又送來了什麼?桂花糕?布匹?不管怎樣,幸好沒送蘇諒來。看來,白姬那封信還是有效果的。
元曜把大包袱拿進縹緲閣,放在櫃檯上,打開。包袱裡有大大小小十餘個油紙小包,最上面放著一封信。
元曜見信封上用歪歪扭扭的字體寫著“元公子親啟,玉鬼拜上”,也就打開了信封,抽出了信。
這位玉鬼公主似乎不太擅長也很討厭寫字,信上沒有用敬語,也沒有文士慣用的連篇累牘的鋪陳,只赤裸裸地寫了一句話:“找不到千年僵屍蛻下的皮。見諒。”
信的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拍了一個梅花形的墨色貓爪。
千年僵屍蛻下的皮?!元曜覺得眼前一陣暈眩,急忙去翻看油紙包。每一個油紙包上都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了字。
“蜥蜴的黏液,二兩。”
“蜈蚣的脊髓,六錢。”
“蝕骨花的花粉,半斤。”
“死嬰的臍帶,三條。”
……
元曜一包一包翻看過去,頭皮發麻,雙手發抖。
這一定是白姬幹的!她昨天寫給猞猁公主的信,一定是叫它去找這些稀奇古怪的可怕東西!元曜心中發苦,跑出門去找花狸貓,想把東西還給它,但花狸貓早已不知所終。
吃早飯的時候,因為花狸貓找來了白姬需要的東西,她十分開心,笑道:“哈哈,我真喜歡玉鬼公主……”
離奴撇嘴,道:“主人,縹緲閣中有離奴就夠了,你可不能養兩隻貓。離奴討厭那只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野山貓。”
元曜道:“離奴老弟放心,你的賣身契還有幾千年,她捨不得再花銀子去雇一隻貓使喚。”
白姬撫摸黑貓的頭,笑道:“不要聽軒之胡說。我不養別的貓,是因為我最喜歡離奴呀。”
黑貓高興地道:“離奴也最喜歡主人,最討厭書呆子。”
元曜道:“離奴老弟,後面那一句可以不必說出口。”
乞丐望著白姬和黑貓的親昵模樣,突然悲從中來,號啕大哭。
白姬、元曜、離奴轉頭望向乞丐,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元曜猜測乞丐傷心是因為看見了變成黑貓的離奴,想起了自己的貓臉。他安慰道:“兄台不要傷心,無論你中了什麼咒術,白姬都會幫你恢復原樣。”
白姬道:“嗯,雖然還差一種材料,不過我知道哪裡能夠找到。不必擔心,走進縹緲閣的人,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
離奴道:“其實,長了貓臉也沒什麼不好。”
乞丐又號啕大哭。
白姬、元曜瞪了離奴一眼,離奴不作聲了。
白姬對離奴道:“你去平康坊,入餓鬼道見鬼王,說借三兩他蛻下的皮。”
離奴撇嘴,道:“鬼王不是好東西,他一直覬覦縹緲閣的寶物,見主人有求于他,一定會提出苛刻的條件。”
白姬道:“我知道,但是必須去找他。放眼長安,‘千年僵屍蛻下的皮’只能去他那裡找了。”
離奴道:“好吧。離奴去問問。”
吃過早飯,離奴去了平康坊。
陽光明媚,秋高氣爽。白姬坐在櫃檯後擺弄玉鬼公主送來的東西。元曜在擦貨架上的灰塵。乞丐坐在後院發呆。
元曜不高興地對白姬道:“你怎麼能不經小生的同意,就以小生的名義讓玉鬼公主去找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白姬笑道:“軒之不要生氣。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儘早實現客人的願望,讓客人恢復人臉,這不也是軒之希望的事情嗎?”
元曜望著櫃檯上的大包小包,頭皮發麻。
“你要用這些東西讓貓臉的兄台恢復人臉?”
白姬點頭,道:“是。他中的是一種惡毒的黑巫術,需要熬煮巫藥才能解咒。”
突然,一個人闖進了縹緲閣,氣勢洶洶。
元曜側頭望去,竟是蘇諒。
蘇諒的臉上有幾條抓痕,衣衫也有些破損,像是剛和誰大戰了一場。他大步走向櫃檯,狠狠地拍桌,神色憤怒:“龍妖,你居然挑唆張麻子,讓它和那群野貓劫走了我珍藏的帽子?!”
白姬望著蘇諒,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它們已經得手了嗎?”
蘇諒咬牙切齒,心疼地道:“它們貓多勢眾,把我的帽子洗劫一空,就跑了。我的帽子啊!那可是我多年的心血,是我的命根子,沒有它們,我可怎麼活?!”
白姬愉快地道:“不能活,那就去死吧。”
元曜心中發苦,白姬一定會惹惱蘇諒,恐怕又是一場事端。
蘇諒果然勃然大怒,騰地化作一隻獵豹般的貓獸。它全身是松煙色,後背有七條棕色的花紋,沒有尾巴。元曜仔細一看,它不是沒長尾巴,而是尾巴斷了。
貓獸的眸子是玉髓般的深碧色,幽光灼灼,狡猾而兇殘。它的臉上生著詭異的黑紋,遠遠看去,黑紋的圖案竟像是一張人類的笑臉,說不出地詭異。
元曜心中害怕,握緊了雞毛撣子。
玉面狸猛地躥上櫃檯,俯視著白姬,兇惡地道:“惹怒了我,你的下場會很慘,你毀了我的帽子,我也要毀了你的縹緲閣!”
電光石火間,玉面狸伸出利爪狠狠地抓向白姬,似乎想一抓刺穿她的心臟。
白姬坐著沒動,但身上卻騰起了金色的龍火。
玉面狸的爪子被龍火灼傷,發出一聲淒厲的號叫,彈跳開去。金色的龍火沿著玉面狸的爪子直燒到它身上,它喵嗚喵嗚地哀號。
白姬從櫃檯後站起身,詭笑著走向玉面狸,她的身上金火如織。
玉面狸微微發抖,它眼珠一轉,不顧身上的傷痛,帶著一團火焰跑了。烈火中傳來憤怒的聲音:“龍妖,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
白姬也不去追趕,站在原地望著玉面狸逃走。
白姬對元曜道:“軒之最近不要獨自出門。”
元曜苦著臉答道:“好。”
看這情形,白姬和蘇諒的仇恨是越來越深了。
元曜望著白姬身上的火焰,怔怔出神。金色的火焰如同佛光,一襲白衣立於萬丈佛光中,澄澈無瑕,十分好看。
白姬見元曜看著她,雙手合十,笑道:“軒之看我像不像《佛光圖》裡的觀音菩薩?”
元曜冷汗,這條龍妖明明更像《地獄圖》裡的閻羅獄鬼。不過,他不敢說實話,只好道:“挺像。”
“至少,白色的衣服挺像。”元曜在心中補充道。
白姬很高興,誇道:“軒之真有眼光。”
下午,離奴回來了,看上去十分生氣,它對白姬道:“主人,那鬼王真不是一個好東西,架子大得要命,離奴等了兩個時辰,才被夜叉帶去福地見他。離奴說主人要他的三兩皮,他就陰森地笑,說要主人拿縹緲閣跟他換。離奴氣不過,就回了他一句。他發怒了,叫夜叉來叉離奴。離奴很生氣,就和夜叉打了起來。我們打得激烈,不分勝負,但是離奴惦記著給主人和書呆子做飯,就先抽身回來了。”
元曜覺得,離奴不是惦記著做飯才回來,而是打不過夜叉,逃回來了。但是,離奴自尊心很強,元曜也不敢揭穿它。
白姬問離奴,道:“你回了鬼王一句什麼?”
離奴道:“也沒什麼,就說了一句:‘不過是三兩粽子皮,也值得拿縹緲閣來換?’”
白姬撫額,道:“離奴,鬼王最恨別人提‘粽子’。”
離奴道:“主人,鬼王陰邪狡詐,不懷好意,一直在打縹緲閣的主意,還常常在背後說您的壞話。您不如去餓鬼道扒了鬼王的皮吧。”
白姬思索片刻,道:“離奴的提議不錯。”
元曜擔心白姬與鬼王結仇,自己淪為妖鬼鬥法中的炮灰,急忙道:“白姬,請冷靜一些。你和玉面狸才結下仇,又去和鬼王結怨,有些不妥吧?俗話說,和氣生財,我們是開店做生意的人,更應該以和氣為貴,不要與人結怨。”
白姬笑道:“既然軒之這麼說了……那軒之明天就去餓鬼道‘和氣地’向鬼王討要他蛻下的皮吧。”
餓鬼道的非人兇殘暴虐,它們食人五臟,攝人生魂煉不死藥,元曜哪裡敢去?他聲音發顫,苦著臉推託道:“小生笨嘴笨舌,做不了蘇秦、張儀,恐怕還會誤事。”
白姬思索了一下,道:“明天,我和軒之一起去餓鬼道。”
第二天,元曜打開縹緲閣的大門,大門口放著一片梧桐葉,梧桐葉上擺放著三塊桂花糕,兩塊在下,一塊在上。
不用抬頭,元曜也知道花狸貓躲在大柳樹後面偷看他。怕花狸貓跑掉,元曜不敢抬頭,低著頭道:“玉鬼公主,你在柳樹後嗎?”
片刻之後,大柳樹後傳來了一個輕細柔婉的聲音,緊張而羞澀。
“元……元公子……”
元曜道:“玉鬼公主,你的心意小生心領了,請不要再送任何禮物了。”
“為、為什麼?”玉鬼公主有些奇怪。
元曜斟酌著措辭,道:“因為……因為……這樣會讓小生很困擾。”
想到這猞猁公主一直這麼“報恩”下去,元曜就覺得很困擾、很頭疼。如果,它不報恩,而是來縹緲閣找他,和他做朋友,他倒是會很開心。
大柳樹後面沉默了片刻,傳來了一句悲戚的話語。
“原來,元公子討厭玉鬼……”
元曜一驚,急忙解釋。
“玉鬼公主,你誤會了,小生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花狸貓完全不理會元曜,已經哭著跑了。
“太傷心了,太傷心了……”
元曜想追又追不上,心中發苦。
白姬睡過頭了,將近午時才下來。她收拾妥當,對元曜道:“軒之,你跟我一起去餓鬼道。”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能不去嗎?”
離奴道:“主人,書呆子不願去,你帶離奴去吧。昨天夜叉用鐵叉叉去了離奴的一塊皮,離奴要去找它報仇雪恨!”
元曜推託跟白姬去餓鬼道,離奴搶著跟白姬去餓鬼道,兩人鬧成了一團。
“咿呀——”乞丐在角落裡發出了一聲聲音,以示存在。
四個人正在吵嚷,一隻烏鴉飛進縹緲閣,停在櫃檯上,呱呱地叫。
白姬看見烏鴉,道:“喲,這不是鬼王的使者魘嗎?”
“報喪,報喪——”烏鴉呱呱地道。
白姬道:“你來縹緲閣報什麼喪?難道鬼王死了嗎?”
烏鴉騰地化作一個一身黑色斗篷、黑色風帽,甚至連臉都蒙在黑布中的人。他靜靜地站著,低咳了一聲,高呼道:“鬼王陛下壽與天齊,永生不滅!吾輩奉鬼王陛下之命,來給白姬送一樣東西。”
白姬疑惑地道:“什麼東西?”
魘從衣袖中拿出一個紅紙小包,呈給白姬。
白姬伸手接過,沒有打開,只放在鼻端一嗅,滿意地笑了。
“看來,不用去餓鬼道了。魘,鬼王怎麼突然捨得他的皮了?”
魘垂首道:“鬼王陛下說,他遵守約定,請白姬也要遵守約定。吾輩還要去向千妖百鬼報喪,不,發喜帖,就先告辭了。晚上月亮升起時,魘再來接您。”
“接我?”白姬覺得奇怪,正想細問,但魘行了一個禮之後,就化作烏鴉飛走了。
白姬也沒往心裡去,看著紙包,愉快地笑了。
白姬讓離奴去買了幾大捆柴火回來,又吩咐元曜去倉庫搬一個青銅鼎去後院。青銅鼎比水桶略大,非常沉重,約有一百多斤,元曜和乞丐合力才搬到後院。
白姬把蜥蜴的黏液、蜈蚣的脊髓、蝕骨花的花粉、死嬰的臍帶、千年僵屍蛻下的皮等東西一股腦地丟進銅鼎裡,加了一桶水,又讓離奴吐了一些唾沫進去,然後在銅鼎下堆上柴火,開始熬煮。
“為什麼離奴老弟要往鼎裡面吐唾沫?”元曜一邊往火裡加柴,一邊好奇地問道。
白姬道:“因為羊皮卷上寫了要加入貓的唾沫。”
元曜望著銅鼎裡黑乎乎的液體,問道:“這熬煮的東西是給乞丐兄恢復人臉用的吧?”
白姬點頭:“對。”
元曜問道:“但不知這熬煮的東西是喝下去,還是怎樣?”
乞丐盯著銅鼎中翻滾的蜈蚣屍體、嬰兒臍帶、公牛的眼珠子,臉上流露出恐懼和噁心。
白姬笑道:“喝下去……”
乞丐冷汗如雨,嘴角抽搐了兩下,飛奔去茅房嘔吐了。
“喝下去……是會死人的。”望著乞丐飛奔的身影,白姬愉快地繼續道,“這巫藥是外用的。”
元曜松了一口氣,埋怨道:“白姬,說話時請不要隨便停頓,害得乞丐兄奔去吐了。”
“嘻嘻。”白姬詭笑。
離奴端著一大盤用竹條穿著的生魚走來,笑道:“主人,生著這麼大的火,浪費了怪可惜的,不如烤魚吃吧。”
白姬贊成道:“好主意,還可以烤栗子吃。”
離奴飛奔去廚房,拿了一大籃子生栗子來。
元曜道:“我們是在熬藥,不是在烤吃的。”
白姬、離奴不理會元曜,興致勃勃地準備烤魚肉、烤栗子。
離奴在火邊挖了一個坑,將栗子埋進土裡,又把塗了鹽和香辛料的魚肉架在火上。
白姬去取了幾壇桂花酒。
乞丐回來之後,憂心忡忡。
元曜向乞丐解釋巫藥是外用的,不用喝下去。乞丐不相信元曜的話,認為在安慰他,不停地歎息。
白姬不時地用木棍子攪拌銅鼎裡的液體,黑色的液體漸漸泛出暗金色。一股若有若無的腥味蔓延在院子中,但被烤魚的香味沖淡了。
離奴不時地翻動著烤魚,魚肉漸漸地烤至焦黃,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土裡的栗子也烤熟了,甜香隱隱蔓延。
離奴挖出栗子,香氣誘人。
白姬用樹葉包了幾個栗子,遞給元曜。
“軒之,很香哦。”
元曜本來不想吃,但是受不了香味,也就吃了。
乞丐被離奴遞過來的烤魚誘惑,忘了心情不好,大口地吃了起來。
青銅鼎中,金黑色的液體冒著氣泡,各種殘肢翻滾。四個人歡樂地圍坐在火邊,一邊喝桂花酒,一邊吃烤魚、烤栗子。
傍晚時分,青銅鼎中的液體已經熬成了稀泥狀。
白姬弄滅了火,等待稀泥冷卻。
因為四人已經吃得很飽了,離奴沒有做晚飯。四人都覺得有些積食,想要運動消食,於是在桃樹下站成一排,開始練五禽戲2。
注釋2:五禽戲,通過模仿虎、熊、鹿、猿、鳥(鶴)五種動物的動作,以保健強身的一種氣功功法。五禽戲是中國古代醫學家華佗在前人的基礎上創造的,故又稱“華佗五禽戲”。五禽戲能治病養生,強壯身體。
第五章 鬼親
一套五禽戲練了三遍之後,太陽下山了,稀泥也冷卻了。
白姬用勺子將稀泥盛在一個荷葉形的玉盤中,稀泥黢黑中帶著深紫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白姬對乞丐道:“今夜月朗風清,就在長廊解咒吧。”
乞丐點頭。
元曜點燃了兩盞油燈,用燈罩罩了,放在長廊中。
乞丐跪坐在地上,白姬跪坐在他對面。乞丐有些忐忑不安,緊張得抓緊了衣角。
白姬伸手挑起乞丐的下巴,將稀泥糊在他的臉上。白姬糊得很仔細,很均勻,稀泥完全覆蓋了貓毛。
乞丐似乎有些不舒服,咬住了嘴唇。
元曜有些擔心,問道:“這東西塗在臉上,不會毀容吧?”
白姬道:“他都沒有容了,還怕什麼毀容?”
“咿呀——”乞丐吱了一聲,以示反對。
白姬正塗得起勁,早上來過的那只烏鴉又來了。
“報喪——報喪——”
白姬笑道:“魘,你怎麼又來報喪?鬼王死了嗎?”
魘站在草地上,高呼了一聲:“鬼王陛下壽與天齊,永生不滅——”然後才道:“白姬,吉時已到,您還沒有準備好嗎?”
白姬一邊給乞丐塗稀泥,一邊問道:“準備好什麼?”
魘垂首道:“準備好嫁給鬼王。月上中天時,您和鬼王的婚禮就要開始了。”
元曜和離奴面面相覷,將疑惑的目光投向白姬。
白姬也是一頭霧水。
“誰和鬼王的婚禮?”
魘道:“您和鬼王的婚禮。”
白姬笑了,道:“鬼王糊塗了吧?我什麼時候答應和他舉行婚禮了?”
魘道:“難道您想毀約?昨晚,您來福地向鬼王陛下求親,說願意以縹緲閣為嫁妝,嫁給鬼王陛下。鬼王陛下見您態度誠懇,就答應了。鬼王陛下以他蛻下的皮為聘禮,您以縹緲閣為嫁妝,約定今晚子時成親。鬼王陛下今天一天都很感慨,說您和他做了幾千年的敵人,沒想到您竟一直偷偷地愛慕他。身為鬼王,太過英俊,太過有魅力,果然是一種罪過。”
白姬嘴角抽搐,道:“我昨晚沒有去過餓鬼道,也沒有見過鬼王,更沒有向那具僵屍求什麼親。”
魘一驚,道:“聘禮都收了,您怎麼能悔婚?長安城中的惡鬼都已經齊聚福地,等著喝喜酒呢。”
白姬道:“鬼王蛻下的皮我是拿了,但我不記得昨晚有過成親的約定。”
離奴撇嘴,道:“這分明又是鬼王的詭計,想打縹緲閣的主意。就鬼王那模樣,比書呆子還醜,主人哪會去向他求親?他根本是在造謠生事,敗壞主人的名譽,以報這些年的積怨。”
元曜不高興地道:“離奴老弟,小生哪裡醜了?”
離奴道:“從頭到腳都醜。”
元曜剛要反駁,白姬覺得離奴說得有理,笑道:“魘,你給鬼王帶個話。”
烏鴉道:“什麼話?”
“你叫鬼王……去死吧。”白姬怒道。
“呱呱——”烏鴉驚恐地飛走了。
白姬繼續往乞丐的臉上塗稀泥,一層又一層。
離奴見白姬臉上有怒氣,趁機道:“主人,離奴覺得應該去狠狠地教訓鬼王一頓,免得他下次又鬼話連篇,敗壞您的名譽。”
白姬贊同,道:“離奴言之有理。”
元曜小心翼翼地道:“小生覺得,這烏鴉不像在說謊……”
白姬挑眉,道:“它沒說謊?那軒之的意思是我在說謊?”
元曜道:“這當然也不太可能。你要是真去向鬼王求親了,不可能不承認……”
白姬道:“當然不可能。嫁給鬼王,還不如嫁給軒之。”
元曜的臉唰地紅了。
“我只是隨口打一個比方,軒之不必臉紅。”
“小生沒有臉紅……”元曜的臉更紅了。
月亮滑出雲層,為大地灑下一片清輝。
烏鴉撲棱著翅膀又飛來了,掉了一地的黑羽毛,呱呱地叫:“報喪——報喪——”
烏鴉停在白姬面前,道:“鬼王陛下很憤怒,正在捉赴宴的妖鬼吃,發洩怒火。他說,他就知道您是在捉弄他,騙他蛻下的皮。您讓他顏面盡失,他可以忍耐。您不嫁給他,他謝天謝地。但是,縹緲閣您必須如約給他,否則他不會與您善罷甘休。還有,您讓他去死,他說他已經死過一次了,沒辦法……”
白姬打斷烏鴉的話,怒道:“你讓他再去死一次。”
離奴生氣地道:“鬼王想要縹緲閣,做他的春秋大夢去!”
烏鴉撲棱翅膀,又飛去傳信了。
元曜望著烏鴉飛遠,有些懷疑地道:“白姬,你昨晚夜遊去了吧?你真的沒有向鬼王騙親?”
“騙親?”白姬不高興了,道,“軒之,在非人的世界中,語言也是一種‘因果’。說出的話,如果做不到,或者毀諾,都會受到報應,得到惡果。即使我想要鬼王的皮,也不會拿縹緲閣和自己開玩笑,直接扒了鬼王的皮,才是最省事的辦法。”
元曜冷汗,以這條龍妖的性格,確實會選擇扒鬼王的皮這種最省事的辦法。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鬼王和烏鴉都不像在說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乞丐的臉上塗滿了稀泥,黑乎乎一片。
白姬望了一眼天邊的弦月,讓乞丐躺在院子裡,把臉對著月光。
白姬道:“可能會有一些疼,忍耐過去了,就好了。”
乞丐點頭。
乞丐閉上眼睛,睡在月光中,他臉上的稀泥帶著一抹幽藍的光澤。
白姬在水井邊洗了手,走到回廊,坐在元曜身邊。秋月,秋螢,秋草,秋燈,一切顯得那麼安謐而靜美。
“夜色真美。”白姬笑道。
“嗯。”元曜點頭。
白姬望著元曜,提議道:“軒之作一首詩吧。”
元曜道:“好。讓小生醞釀一下情緒。”
元曜剛醞釀好一句“秋色染秋藤”,思緒就被離奴的吵嚷聲打斷。
“死狐狸,你來縹緲閣幹什麼?”
“某是來向白姬傳話的。臭貓妖,讓開,不要擋某的路!”
“居然敢罵爺?爺吃了你這只死狐狸!”
“臭貓妖,臭貓妖,某罵你了又怎樣?”
一隻黑貓、一隻火狐狸吵吵鬧鬧地走到後院。
白姬、元曜回頭一看,原來是胡十三郎。
白姬笑道:“離奴,不得無禮。十三郎,今晚怎麼有空來縹緲閣玩?”
小狐狸坐在白姬面前,禮貌地道:“某不是來玩的。家父讓某來向白姬道歉。”
白姬感到奇怪,道:“老狐王向我道什麼歉?”
小狐狸揉臉,似乎有些不好開口,但終於還是開口了:“昨晚,您來翠華山,說您在長安孤苦無依,希望嫁入九尾狐族。家父很高興,同意了。你走之後,家父思量狐家的男丁中栗的年紀最大,且沒有成親,就決定讓栗來娶你。栗聽到這個消息,連夜收拾細軟逃跑了。家父大怒,已經派人去抓栗了。家父說:‘栗是太害羞了,所以才逃走,請白姬不要見怪,抓回來之後,一定好好教訓這個不聽話的逆子。’”
元曜道:“栗逃走恐怕不是害羞,而是害怕……白姬,你怎麼又去向九尾狐求親了?”
離奴望了一眼白姬,道:“主人,離奴和那群狐狸八字不合,離奴不贊成這門親事。”
白姬嘴角抽搐,道:“沒有……我昨晚沒有去過翠華山,更沒有求什麼親……十三郎,你是不是弄錯了?”
小狐狸揉臉,道:“怎麼會弄錯?家父還能不認識您嗎?昨晚,某也和您說了幾句話呢。”
白姬篤定地道:“不可能,昨晚我沒有去過翠華山。”
小狐狸睜大了眼睛,疑惑地道:“那昨晚去翠華山的是誰?”
白姬陷入了沉思。
突然,一隻花喜鵲飛入了縹緲閣,停在白姬面前。它嘰嘰喳喳地叫道:“良辰美景,花好月圓。報喜——報喜——”
白姬道:“這不是吉嗎?有什麼喜事?”
吉是給長安城中的千妖百鬼傳播喜事的花喜鵲,因為一年到頭喜事也不多,它又兼做媒人糊口。
花喜鵲飛上半空,一揮翅膀,撒下一大堆桃花瓣,落英繽紛。
桃花瓣落地,變作一大堆紅色紙帖。
花喜鵲道:“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特別多要求將生辰八字送來給白姬的人呢。喏,這是佘夫人長子的生辰八字,這是玄武侄子的生辰八字,這是東城海公子的生辰八字,這是西城鷹虎君的生辰八字……但不知,白姬您打算挑誰做夫婿?”
白姬的臉色漸漸地黑了,道:“吉,把這些生辰八字全都送回去……”
“這些人您都不滿意嗎?”吉為難地道,“我是喜鵲,只報喜事,不報煩憂。再說,我已經預收了送帖子的錢,不好意思再送回去……”看見白姬的臉越來越黑,吉眼珠一轉,急忙開溜,“哈哈,我還得去別處報喜,您想送回這些帖子,就讓離奴去吧,反正它是黑貓,不討喜。”
“你才不討喜!”離奴很生氣,縱身去撲吉。
吉反應奇快,已經振翅飛走了,離奴撲了一個空。
“哈哈,良辰美景,花好月圓。報喜——報喜——”花喜鵲在月光中漸漸飛遠。
元曜望著一堆八字帖,問白姬道:“為什麼突然這麼多人來向你提親?”
“非常……不對勁!”白姬神色凝重,對離奴道,“離奴,你出去打聽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主人。”離奴領命而去。
胡十三郎見事情不對勁,準備告辭了。
“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某先回翠華山了。等找回了栗,再來向白姬請罪。”
白姬道:“昨晚的事情,恐怕是一個誤會,等我查清楚了,再去向老狐王解釋。至於栗,如果找回了,請轉告老狐王,務必替我抽它二十鞭。”
“好。”小狐狸歡快地答應了。
小狐狸踏著月色離開了。
白姬、元曜坐在回廊下,望著夜空中的上弦月。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道:“小生有一個疑問。”
白姬道:“軒之問吧。”
元曜道:“你曾說妖鬼也有婚喪嫁娶,那你在人間這麼多年,為什麼一直獨身一人?”
白姬喝了一口桂花酒,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道:“或許,我在等軒之。”
元曜的臉騰地紅了,心中浮起了莫名的情愫。
白姬見元曜臉紅了,笑道:“玩笑而已,軒之怎麼又臉紅了?”
元曜很生氣:“請不要隨意拿小生開玩笑。”
白姬道:“軒之,你生氣了嗎?”
元曜不理會白姬,把頭歪向了一邊。
白姬望著上弦月,道:“除了神佛,世間的生靈之中,以天龍的壽命最長。也許是因為生命太過漫長,天龍無法體會七情六欲,無法體會人類的情感。即使我在人間徘徊許多年,收集了許多‘因果’,也還是無法體會。可能,等我收集了更多的因果之後,才能體會人類的情感吧。”
白姬的側影看上去很孤寂,元曜心中又湧起一陣奇異的情感,他想如果他靠近她一些,擁抱她,她的身影會不會就不那麼孤寂了?
元曜慢慢地靠近白姬,在他的手離她的肩膀只有三寸時,躺在院子裡曬月亮的乞丐突然啊啊地大叫起來,痛苦地在地上翻滾。
元曜嚇了一跳,縮回了手。
白姬驀地站起來,道:“軒之,去打一桶井水。”
“好。”元曜應道。
白姬疾步走向乞丐,對他說了一句什麼,並且按住了他,免得他在蜷縮身體時,臉部離開月光。
月光下,乞丐臉上的黑泥一層一層化開,變作了赤紅色。稀泥冒著氣泡,如同岩漿般沸騰。
乞丐非常痛苦,但咬牙強忍著,不讓臉部離開月光,也不用手去摸臉。
元曜提著一桶井水過來,他看見乞丐臉上像是戴了一張火焰面具。乞丐在火焰中扭動,呻吟,痛苦得直抽搐。他臉上的貓毛被火焰灼燒殆盡,露出了光潔的皮膚。
眼看乞丐的臉已經恢復了人面,但火焰還在燃燒,白姬對元曜道:“軒之,澆水。”
“嘩啦——”元曜急忙把井水潑向乞丐的臉。
“嗤嗤——”一陣火焰被水澆熄的聲音傳來,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味道。
乞丐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抽搐。
元曜心中忐忑,難道他澆水太慢了,以至於乞丐的臉被燒糊了?
“兄台,你的臉……沒事吧?”元曜試探著問道。
乞丐抬起頭,鬆開了手。
乞丐的臉沒有被燒糊,他恢復了人臉。他的容貌不醜,甚至還十分英俊,但是元曜看見這張臉,卻嚇得大呼小叫:“蘇諒?!怎麼會是蘇諒?!”
白姬望著乞丐,似乎明白了什麼。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乞丐張開口,因為剛破除咒術,恢復聲音,他的嗓子很乾澀。
“我……才是……蘇諒……現在的蘇諒,是我養的一隻狸貓。”
白姬道:“我知道它是狸貓,但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蘇諒聞言,流下了兩行熱淚,無限傷心。
“我真的很喜歡小蘇,它卻這樣對我……”
蘇諒走到回廊坐下,喝了一杯桂花酒潤喉之後,緩緩道來。
第六章 偷臉
三年前,蘇諒去郊外打獵,因為追一隻野鹿,他和隨從走散了。
蘇諒在森林裡迷了路,在他又累又餓又恐懼時,一隻沒有尾巴的貓走了出來,帶他出了森林。
蘇諒很感激這只貓,就把它帶回家了。這只貓成了蘇諒的寵物,蘇諒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小蘇。
蘇諒非常喜歡小蘇,無論是吃飯,睡覺,還是出門,都帶著它,寸步不離。
小蘇倒也乖巧聽話,只是對蘇諒很戒備。無論蘇諒對它怎樣親熱、怎樣好,它總是十分冷淡。
有一天,小蘇突然口吐人語,對蘇諒道:“喂,喂,人類,你不要對我太好了。”
蘇諒吃了一驚,望著貓,道:“你怎麼會說話?”
貓道:“我是一隻活了一千多年的貓妖,當然會說話。怎麼,你害怕了?”
蘇諒撲過去,抱住貓,揉捏。
“哈哈,我怎麼會害怕呢?不管你會說話,還是不會說話,都是我的小蘇。”
貓掙脫蘇諒的手,舔著爪子,冷淡地道:“人類都是邪惡的、冷酷的、殘忍的,你對我這麼好,一定有所圖謀。”
蘇諒又一把抱住貓,笑道:“我對你好,只是因為很喜歡你呀。”
貓被蘇諒抱住,有些不知所措。
知道小蘇會說話之後,蘇諒還是很寵愛它,沒有視它為妖物。
小蘇只在蘇諒面前說話,有外人在的時候從來不說。
小蘇善化人形,它看見一個人之後,就能夠變成那個人的模樣,無論語氣,還是動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這令蘇諒驚歎不已。
有時候,小蘇也會化作蘇諒的模樣到處晃,蘇諒也不生氣,反而覺得很好玩。
蘇諒對小蘇誠心相待,小蘇卻總是心懷戒備,它總是懷疑蘇諒對它有所圖謀。
這一年夏天,蘇諒生病了,久治不愈。一名江湖郎中開了一個偏方,說是能夠治好蘇諒的病,但藥引是活了十五年以上的老貓的眼珠子。活了十五年以上的老貓十分難找,但是蘇府正好有一隻活了一千多年的貓妖——小蘇。
蘇諒並不想傷害小蘇,他覺得應該還有別的方法可以治好自己的病。但是,小蘇卻總是懷疑蘇諒要挖它的眼珠子,有意和蘇諒保持距離。它懷疑蘇諒會在食物裡下毒,於是不吃蘇諒喂的食物,自己去捉老鼠吃。它懷疑蘇諒會暗算它,即使颳風下雨,也不再睡在蘇諒的房間,而是睡在屋頂上。
小蘇總是對蘇諒道:“我知道你要殺了我,用我的眼珠子做藥引。”
蘇諒解釋道:“小蘇,我不會那麼做。”
小蘇道:“你騙人。人類最善於偽裝、欺騙。”
蘇諒無奈地解釋道:“我真的不會那麼做。”
小蘇不相信蘇諒的話,眼神陰森。
有一天,小蘇對蘇諒道:“今天天氣好,我們去郊外玩吧。”
“好。”蘇諒也想出門散心,答應了。
小蘇道:“不要帶隨從,就我們倆去吧。”
蘇諒沒有多想,答應了。
蘇諒和小蘇出了長安城,來到一片森林中。森林中鳥鳴山幽,溪水淙淙,蘇諒的精神也好了許多。坐了一會兒,蘇諒對小蘇道:“靜坐賞景,好像有些無趣。”
小蘇道:“那我們玩捉迷藏吧。”
蘇諒笑道:“怎樣玩?”
小蘇騰地化作一隻獵豹般的貓獸,它全身是松煙色,後背有七條棕色的花紋,沒有尾巴。貓獸深碧色的眸子幽光灼灼,狡猾而兇殘。它臉上的黑紋仿佛一張人類的笑臉,說不出地詭異。
玉面狸盯著蘇諒,獠牙森森。
“你躲起來,我去捉你。捉到之後,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然後吃掉你。”
蘇諒以為小蘇在開玩笑,伸手拍它的頭,道:“小蘇,你的表情看上去還真可怕呢。”
玉面狸大怒,一爪撓向蘇諒。
蘇諒躲避不及,胸前頓時多了一道傷口,鮮血淋漓。
“小蘇……”蘇諒有些茫然。
玉面狸眼神冰冷,伸出舌頭舔爪子上的鮮血,道:“人類自私又虛偽,你明明很想挖出我的眼珠子,卻騙我說不會那麼做。你假裝對我好,其實是想讓我放鬆警惕,然後趁我不注意時,挖出我的眼珠子吧?人類真是太虛偽,太邪惡,太殘忍了。”
蘇諒道:“我……沒那麼想過……我的病,一定會有別的方法治好……”
“哼!”玉面狸冷冷地道,“真是虛偽、邪惡,如果你不想殺我,你把匕首藏在靴子裡幹什麼?”
蘇諒道:“來郊外出遊,不帶隨從,我當然要帶匕首防身。”
“你不是想防身,而是想殺我!”玉面狸固執地道。
蘇諒無語。他想要再解釋,玉面狸已經縱身撲了上來。
蘇諒見玉面狸來勢洶洶,只好跑。但是,他哪裡跑得過玉面狸,不一會兒,他就被它撲倒了。
蘇諒倒地的時候,後腦勺正好砸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頓時昏了過去。
昏迷過去的瞬間,蘇諒以為自己死定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諒還是醒過來了。他醒來的時候,已是夕陽近黃昏,森林中的草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樹影幢幢,小蘇也已經不在了。
蘇諒松了一口氣,小蘇沒有殺死他,也沒有剜他的眼珠子,它果然是在和他開玩笑。
幸好,它是在和他開玩笑。
一陣風吹來,蘇諒覺得有些冷,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赤身裸體,一絲不掛。他胸前被玉面狸抓傷的地方已經凝固了血痂,不過一動起來,還是隱隱作痛。
誰扒走了他的衣服?是小蘇嗎?蘇諒很疑惑,他決定先回蘇府再說。
森林外面,有一個村子。蘇諒借著暮色,裸奔到一戶農人家中,想借一件衣服,順便借宿一晚。
農人一家老小正在院子裡談笑,蘇諒突然闖了進去,老人嚇得昏厥,婦人嚇得尖叫,小孩子嚇得啼哭不止。男人們回過神來,順手操起木棒、釘耙、鋤頭圍打蘇諒:
“哪裡來的貓妖?!”
“把他打出去!”
蘇諒想解釋,但是張開口,他才發現自己無法開口說話,只能發出“咿呀——”的聲音。
“咿呀——嗚嗚——”蘇諒被打了幾棒,哀號著奪路而逃。
蘇諒在森林裡煎熬了一個晚上,終於等到了天亮。他趁著天色未明,又潛入村子中,偷了一戶人家晾曬在院子裡忘記收進去的衣裳。
蘇諒匆匆套上衣服,直奔長安城。
蘇諒一路經過之處,人人驚叫著逃散。他覺得十分奇怪,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他來到蘇府,平日熟識的僕人們都不認識他了,紛紛驚叫:“貓妖——貓妖啊——”
“咿呀——咿呀——”蘇諒開口斥責僕人們無禮,並想沖進蘇府。
僕人們不明白蘇諒的意思,但見他要進蘇府,紛紛阻攔。
蘇諒很生氣,推倒了一名僕人。
僕人大怒,一起圍上來打蘇諒。
蘇諒雙拳難敵四手,他“咿呀”地叫著,挨眾人的打。
就在這時,蘇諒看見另一個“蘇諒”從蘇府中走出來,閒庭信步,悠然自得。他冷冷地看著僕人圍打蘇諒,嘴角泛起一絲陰邪的冷笑。
蘇諒知道,這個“蘇諒”一定是小蘇。他衝開眾人的圍打,“咿呀”叫著撲向小蘇,想問它為什麼要這麼做。眾人手疾眼快,攔住了蘇諒。
“蘇諒”瞥了一眼蘇諒,不高興地道:“哪裡來的貓妖?給我打!狠狠地打!”
眾僕人領命,把蘇諒狠狠地打了一頓。
“咿呀——”蘇諒打不過,狼狽逃走。
假蘇諒站在蘇府門口,哈哈大笑。
蘇諒逃到一處水邊,往水裡一看,才知道為什麼眾人害怕他、僕人不認識他。原來,他的臉竟然變成了一張貓臉。貓臉猙獰而詭異,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怕。
蘇諒知道是小蘇搗的鬼,它偷走了他的臉,不由得憤怒、傷心。
蘇諒又去了蘇府幾次,每次都被僕人圍打,他不能說話,也就無法解釋。
小蘇冷笑著看蘇諒挨打,神色複雜。
因為蘇諒去蘇府的次數太多了,小蘇害怕露出破綻,他叫人將蘇諒捉住,把他當奴隸賣給人販子。蘇諒無法說話,也無法反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賣掉,淪為奴隸。
蘇諒長了一張貓臉,十分詭異,沒有人願意買他做家奴。他好歹也算是一個年輕力壯的男子,因此被當作苦力賣去咸陽,在梁山修乾陵。
在梁山修乾陵的日子,蘇諒過得十分悲苦。每天吃不飽,睡不好,累得半死,還要挨監工的鞭子。他回想起曾經做公子哥兒的逍遙日子,想起小蘇,心中既憤怒,又悲傷。
蘇諒的病本來就沒好,這幾個月起早貪黑做苦力,積勞成疾,他的病又發作了。
蘇諒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發著高燒,昏迷不醒。
監工眼見蘇諒活不了了,不願意再浪費水食,就叫人把他和其他幾個或累死或病死的奴隸一起拖去山谷裡扔了。
乾陵附近有一個拋屍的山谷,那裡堆滿了在修築乾陵時死去的奴隸的屍體,臭氣熏天。山谷中盤旋著許多烏鴉和夜梟,它們以吃腐屍為生。士兵們把蘇諒和幾具屍體拋下,一刻也不願意停留,匆匆離開了。
也是蘇諒命大,夜裡下了一場大雨,把他淋醒了。他借著雷電看清了山谷裡的情形,嚇得爬起來就跑。
蘇諒拖著病體在雷雨中拼命奔跑,他也不知道病弱的自己哪來那麼大的力量。一直跑了許久,跑到筋疲力盡時,他倒在了一座寺廟的大門前。
第二天早上,開門掃地的僧人發現了蘇諒,把他救進了寺中。老方丈心懷慈悲,也精通岐黃之術,他收容了蘇諒,並治好了蘇諒的病。
蘇諒病好之後,心中茫然,就留在寺廟中打雜,空閒了就聽僧人們念經。
老方丈和僧人們都認為蘇諒是貓妖,蘇諒不能說話,也沒辦法解釋。
老方丈總是勸蘇諒出家,他覺得自己如果能夠度化一隻貓妖,會是一件了不起的功德。僧人們也都勸蘇諒出家,他們覺得和一隻貓妖做師兄弟,會是一件新奇而有趣的事情。
蘇諒還惦記著小蘇,還對小蘇偷走他的臉的事情耿耿於懷,不願意出家。老方丈和僧人們並不放棄,仍舊不時地發出一些“紅塵悲苦,佛門清淨”“愛恨嗔癡,皆是虛妄”的警句,苦勸蘇諒出家。蘇諒還是不答應。
有一天晚上,老方丈和僧人們趁蘇諒睡著時,偷偷剃光了他的頭髮。
蘇諒醒過來之後,發現自己沒有了頭髮,十分生氣。他一怒之下,離開了寺廟。
離開寺廟之後,蘇諒覺得天地蒼茫,無處可去,他思前想後,決定回長安。無論如何,他也要去找小蘇,問它為什麼要這麼對他,並讓它把他的臉還給他。
蘇諒一路向東,回到了闊別兩年的長安城。有了上一次的教訓,蘇諒不敢直接與小蘇對峙,他裝扮成乞丐,潛伏在蘇府附近觀察。
觀察了兩個月,蘇諒悲傷地發現小蘇徹底取代了他。蘇府上下,上至他的父母,下到僕從,以及他的朋友和同僚,他們都把小蘇當成了他,沒有人發現真正的他已經不見了。
蘇諒很憤怒,也非常傷心。他對小蘇那麼好,小蘇為什麼要這麼殘忍地對待他?!
蘇諒潛伏在蘇府附近,想找機會接近小蘇,但始終沒有機會。
前幾天,他看見元曜挨了小蘇的打,心中氣憤,有心去幫助元曜,但又不敢露面,只好等小蘇走了,跑去攙扶元曜。元曜誤以為蘇諒是玉鬼公主,帶他回了縹緲閣。
在縹緲閣裡,蘇諒向白姬說出了自己的願望,與她結下“因果”。他想起小蘇,還是覺得傷心。他看見白姬和離奴相處融洽,想起了自己和小蘇曾經也是那般和睦融洽,忍不住悲傷痛哭。
如今,他終於恢復了人臉,恢復了聲音,各種情緒湧上心頭,萬般苦楚辛酸,感慨萬千。
蘇諒流淚道:“我明明對小蘇那麼好,它為什麼要那樣對我?!我必須找它問清楚!”
元曜勸道:“蘇兄,請從長計議。玉面狸張揚跋扈,盛氣淩人,蘇兄你去找他,說不定又會被它變成貓。”
白姬也道:“先忍耐一下吧。說不定,它自己會來縹緲閣。”
蘇諒還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沉默了。
白姬、元曜、蘇諒靜靜地坐著,不時有夜風吹過庭院,簷鈴叮噹作響。月亮漸漸升上中天,夜空中的雲彩變幻出美麗的花紋,像是鑲嵌在月鏡上的螺鈿。
月亮西斜時,離奴回來了。
離奴神色古怪,道:“主人,事情非常奇怪,大家都說您昨天去向他們求親了。離奴解釋說主人不會亂求親,他們一定認錯人了。他們卻篤定地說,絕對是您,不會弄錯。因為您求的親太多了,大家都很生氣,說您戲耍他們,太無禮了。”
元曜、蘇諒偷眼去望白姬,想看她會有什麼反應。
白姬捧著酒杯,望著月亮,輕輕地哦了一聲。
離奴頓了頓,道:“主人,離奴雖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這一次確實鬧大了。長安城中的千妖百鬼都十分憤怒,說您欺人太甚,拿婚姻大事當兒戲,對他們是一種莫大的侮辱,他們打算聯合起來,屠龍、斬貓,燒掉縹緲閣。”
白姬捧著酒杯,望著月亮,又輕輕地哦了一聲。
離奴咽了一口唾沫,又道:“離奴沒有害怕,只是覺得‘眾怒難犯’這句俗話也有一定的道理。不管怎樣,主人您還是帶著離奴去哪裡躲一躲,避一避風頭吧。縹緲閣留給書呆子看著,應該沒有問題。”
元曜聞言,生氣地道:“離奴老弟,請不要亂出餿主意!小生可不願意留下來給千妖百鬼塞牙縫!”
白姬喝了一口桂花酒,道:“軒之太瘦,恐怕連塞牙縫都不夠。”
離奴同意,道:“書呆子還很酸,恐怕要用蜂蜜醃漬一下,才能入口。”
元曜很生氣,但又不敢反駁,只能訥訥地爭辯道:“小生不是食物!”
離奴道:“主人,離奴這就去收拾細軟,連夜躲去洛陽避一避。等風頭過了,再回長安來解釋。”
白姬想了想,道:“今天太晚了,先去睡覺吧。明天再說。”
於是,弦月西沉時,四人分別去睡了。
第七章 化形
第二天早上,陽光明媚,秋風和煦。
白姬早上飄出了縹緲閣,不知道去了哪裡,過午了還沒有回來。
離奴今天不敢踏出縹緲閣買菜,就使喚元曜去。
“書呆子,快去買魚,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懶!”
元曜想起之前白姬囑咐他不要獨自出門,也不敢去,道:“離奴老弟,買菜做飯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去。”
離奴不肯去,揮舞拳頭,威脅元曜道:“書呆子,你去不去?”
元曜把心一橫,道:“不去。”
離奴和元曜互相推諉,吵鬧了一個上午,蘇諒實在聽不下去了,一把抓起菜籃子,走出縹緲閣,買菜去了。
漫漫秋日,時光悠閒,元曜拿著雞毛撣子給貨架撣灰,離奴坐在櫃檯後面愁眉苦臉地吃魚幹。
離奴愁道:“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要離開長安的那一步,爺收藏的帽子可怎麼辦?”
元曜道:“帽子乃是身外之物,保命要緊。”
離奴道:“那不是身外之物,那是爺要送給阿黍的禮物。”
元曜道:“小生說一句離奴老弟不愛聽的話。從你的描述來看,你和那位阿黍相交也不深,只是童年記憶中的朋友。這多麼年過去了,阿黍根本不知道在哪裡,更不知道它還記不記得你、認不認得你,你留著帽子恐怕也沒有什麼用。”
離奴神色一黯,有些傷懷。
突然,有人走進了縹緲閣。
元曜、離奴抬頭,原來是白姬回來了。
白姬穿著一襲雲紋長裙,臂挽月下白鮫綃披帛,倭墮髻上斜簪著一朵胭脂色的秋海棠。她瞥了元曜、離奴一眼,逕自飄向了後院。
元曜、離奴沒有在意,一個繼續給古董撣灰,一個繼續吃魚幹。
不一會兒,後院中傳來一陣砰砰咚咚的聲響。元曜、離奴覺得奇怪,急忙跑去後院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秋葉紛落,金草起伏。白姬正在各處堆放木材,並往廊柱、門扇上潑松油。看樣子,她似乎是想縱火。
元曜的腦袋嗡一下,他顫聲問道:“白姬,你在幹什麼?”
離奴也嚇了一跳,道:“主人,您這是在幹什麼?”
白姬回頭,詭異一笑,道:“燒了縹緲閣呀。”
元曜道:“好好的,你燒縹緲閣幹什麼?縹緲閣是你多年的心血,你怎麼忍心燒了它?”
離奴也道:“主人,如果真的在長安待不下去了,我們避去洛陽就好了,不用燒掉縹緲閣。”
白姬道:“還是燒掉比較乾淨。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言。”
白姬繼續往各處澆松油,元曜、離奴呆呆地站在回廊下看著。
白姬回頭,道:“你們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來幫忙?”
元曜、離奴沒有辦法,只好去幫白姬堆柴火、澆松油。不多時,縹緲閣內外已經堆滿了木材,澆滿了火油,只差點火了。
白姬很滿意,叉腰大笑,道:“火要燒大一點兒,一定要燒得乾乾淨淨,哈哈哈哈——”
元曜覺得白姬瘋了。他偷眼去看離奴,想讓它再勸一勸白姬,讓她不要衝動行事,一切從長計議。但是,離奴一向唯白姬馬首是瞻,白姬說什麼,它就做什麼,它已經全身心地投入到火燒縹緲閣的行動中了。
離奴指著屋頂,道:“主人,要燒得乾淨,那屋頂上也得淋上松油。”
元曜心中發苦,道:“離奴老弟,你忘了你的帽子了嗎?”
離奴道:“主人都不要縹緲閣了,離奴還要帽子做什麼?”
白姬贊許地笑道:“離奴,去屋頂淋松油吧。”
“是,主人。”離奴應道。
離奴跑上屋頂澆松油,元曜看得一頭冷汗,覺得非常不妥。他回頭望向白姬,想再勸說她兩句。
白姬也正好望著元曜,雙眸盈盈如秋水,黛眉淡淡似春山。
沒來由地,元曜的心跳快了兩拍,臉也有些發燙。他急忙回過頭,不敢再看白姬。
白姬伸手,搭住元曜的肩膀,探頭在他耳邊道:“我喜歡軒之哦。”
元曜的臉漲得通紅,有些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道:“白……白姬,你……你……小生……小生……”
白姬鳳目微睨,紅唇挑起一抹詭魅的笑:“軒之,我們成親吧。”
元曜的臉更紅了,道:“這……這……”
白姬道:“軒之不喜歡我,不答應嗎?”
元曜心跳如雷,語無倫次地道:“不,不,小生……小生……喜歡……語言也是一種‘因果’……小生……喜歡……”
白姬牽起了元曜的手,笑道:“軒之不反對,那事情就定下了。”
“……”元曜心情錯亂,他隱隱覺得這一切怪怪的,好像哪裡不對勁。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聽見白姬說喜歡他時,他心中隱隱有一種很愉快、很甜蜜的感覺。好像,有一陣春風吹過死寂的荒原,讓皚皚冰雪融化成潺潺清泉,清泉流經的地方,百花緩緩綻放,形成美麗而絢爛的花海。花海之上,蝴蝶飛舞,比翼雙飛。
白姬、元曜正在執手凝望,一個人影沿著回廊幽幽地飄來後院。
元曜側目一瞥,覺得來者十分眼熟。
那人是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子,身穿一襲雲紋長裙,臂挽月下白鮫綃披帛,倭墮髻上斜簪著一朵胭脂色的秋海棠。她的面容十分美麗,左邊眼角有一顆血紅的朱砂淚痣。不是白姬又是誰?!
白姬四下望了一眼庭院,將清泠的金眸定格在和元曜執手對望的白姬身上,掩唇詭笑:“嘻嘻,很有趣。”
另一個白姬鬆開元曜的手,黑眸在一瞬間變作了金色,她也掩唇詭笑:“嘻嘻,很有趣。”
元曜來回掃了兩個白姬幾眼,一下子蒙了,他急忙跑去沖著正在屋頂上歡樂潑油的離奴喊道:“離奴老弟,不好了!出怪事了!突然之間,有兩個白姬了!”
離奴停止潑油,往下一望,看見兩個白姬正在對峙。它大吃一驚,腳底一滑,滾下了屋頂。
元曜想都沒想,伸手就去接黑貓。誰知,黑貓在半空中突然變成了黑衣少年,他準備一個猛虎落地式跳躍,幹淨利落地著地。
元曜沒有料到此變,躲避不及,被離奴壓了一個結實。
離奴也沒有料到元曜擋路,回避不及,和元曜撞在一起,滾在地上。
離奴揉著腦袋,坐起身來,大罵元曜。
“哎喲,摔死爺了!死書呆子,你擋爺幹什麼?!”
元曜眼冒金星,抱怨離奴。
“哎喲,壓死小生了!離奴老弟,你突然變成人幹什麼?”
元曜、離奴吵鬧著爬起來,兩個白姬一起向他們走來,白衣金眸,淚痣如血,身姿綽約,氣質如仙。兩個白姬容貌一樣,神情一樣,舉止一樣,氣質一樣,仿佛是一面鏡子中的裡外兩人。
元曜、離奴這一摔之下,已經完全分不清哪一個白姬是先來的,哪一個白姬是剛來的,兩人面面相覷,心中發苦,不知道如何是好。
元曜問離奴,道:“離奴老弟,兩個白姬,這該如何是好?”
離奴苦著臉道:“爺怎麼知道?反正,肯定有一個主人是假的。”
兩個白姬一起道:“我是真的,她是假的。”
兩人的聲音、語氣、表情都一模一樣,實在無法分辨真假。
元曜傻了眼,對離奴道:“離奴老弟,你跟在白姬身邊已經數百年了,一定能夠認出她,你來分辨吧。”
離奴走過去,繞著兩個白姬轉了幾圈,臉上露出迷茫而苦惱的神色。它想了想,道:“有了。你們誰能變成龍,誰就是主人了。”
元曜聞言,也覺得有道理。
“不錯。誰能變成天龍,誰就是真正的白姬。”
“嘻嘻。”兩名白姬掩唇詭笑,一前一後騰空而起,兩道白光乍起乍沒,消失在了天空中。
元曜手搭涼棚,望向天空。
湛藍如洗的天空中,一陣狂風吹來了許多白雲,大片大片的浮雲緩緩聚集。蒼穹之巔,風起雲湧,雲層不斷地蔓延、翻卷,遮蓋了太陽,變換了乾坤。
“轟隆隆隆——”雖然是大晴天,但是在雲天盡頭,卻傳來了滾滾驚雷聲。
雲層之上,兩條巨大的白色龍影昂然遊過,巨龍犄角如鐮,須鬣張揚,身姿宛若靈蛇,鱗甲泛著七彩光華。兩條挺拔英健的白龍盤桓在長安城上空,在風雲中時隱時現,吞雲吐霧,發出震耳欲聾的雄渾龍嘯。
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水中,在長安城中激蕩起一片喧嘩和騷動。眾人紛紛走出房子,在曠地上爭相觀望天龍現身雲端的奇景,各大佛寺也次第響起了洪亮而悠長的銅鐘聲,大明宮中也響起了“咚咚——”的擂鼓聲。
元曜張大了嘴巴,道:“那就是白姬的真身嗎?也太大了一點兒吧?還有,為什麼有兩條龍?難道假白姬也能變成龍?”
離奴也蒙了,道:“看來,假扮主人的傢伙,道行也很深。”
祥雲散盡,天龍隱身。縹緲閣後院中,兩個白姬腳踏彩雲飄下來,衣袂翩躚。她們站在草地上,望著離奴,掩唇而笑。
離奴覺得頭大,對元曜道:“爺有些頭疼,書呆子你來分辨吧。”
一個白姬對元曜笑道:“軒之,你不認識我了嗎?”
另一個白姬也笑道:“軒之,她不是白姬,我才是。”
元曜依次望向兩個白姬,也覺得頭疼。突然,他想起了什麼,腦海中閃過一道火花。
“有了。小生有辦法知道誰是真白姬了!”
離奴急忙問道:“什麼辦法?”
兩個白姬望著元曜,以袖掩唇,嘻嘻而笑。
“即使可以惟妙惟肖地偽裝成白姬,甚至也能夠化成天龍,但是假白姬就是假白姬,她不可能知道真白姬才知道的事情。”元曜鎮定地道,他問左邊的白姬,道,“白姬,你和小生第一次相遇是在縹緲閣中,還是在韋府?”
那名白姬想了想,笑道:“當然是在縹緲閣中了。”
元曜和離奴面面相覷,離奴突然一個躍起,化作兇惡的貓獸,撲向了那個白姬。
元曜道:“小生第一次遇見白姬,是在城南的一座石橋上,不是在縹緲閣,也不是在韋府。真正的白姬,不可能不知道。”
右邊的白姬哈哈大笑,道:“偶爾,軒之也是很聰明的呀。”
元曜生氣地道:“什麼叫偶爾?!”
離奴撲向“白姬”的瞬間,“白姬”驀地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了。
虛空中,一個男子陰沉的聲音虛渺如風。
“原來如此,我失算了。不過,縹緲閣今日必將葬於火海,灰飛煙滅。”
男子話音剛落,一團火苗從一堆澆了松油的木柴上躥起。因為縹緲閣中到處都是火油和木柴,火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蔓延擴張,轉眼間吞噬了庭院,往回廊的方向燃燒。
元曜嚇了一跳,想要逃跑,但是四周火焰熊熊,他剛抬腳邁步,衣衫上也著了火。
離奴伏在火焰中,前體傾地,豎起耳朵,它在傾聽周圍的動靜,判斷假白姬的方位。
白姬歎了一口氣,道:“火燒起來,縹緲閣就沒了。”
元曜一邊拍滅身上的火苗,一邊號道:“那你還不趕快想辦法滅火?!”
白姬抬手,捏了一個法印,口中喃喃念了幾句咒語之後,道:“摩訶般若波羅蜜多,灼灼業火,皆化紅蓮。”
縹緲閣中的火焰倏地躥起,金紅色的火苗漸漸變得血紅,宛如蓮華,刺人眼目。
一陣風吹過,火焰如蓮花般搖曳,花瓣紛紛散落、飛舞。隨著紅蓮紛散,火焰也熄滅了。火焰燒過的地方,奇跡般地保持著火焰燃起之前的原貌。
漫天紅蓮花瓣亂舞,遮住了人的視線,元曜甚至看不清站在他身邊的白姬和伏在地上的離奴。
等紅蓮花瓣落定時,元曜才看清白姬。
白姬也側頭望向元曜,她輕輕地咦了一聲,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
“哎呀,兩個軒之。”
元曜扭頭一看,也咦了一聲。他身邊站著一個青衫落拓的書生,那書生的面貌十分眼熟,他常常在鏡子中看見。
書生看見元曜,也咦了一聲。
兩個元曜站在花雨中對望,神色驚奇、慌張。
元曜的腦子在一瞬間變得有些糊塗,但很快又恢復了清明。他明白一定是那個假扮白姬的妖怪又偽裝成了他,混淆眾人的視聽。
元曜對白姬、離奴道:“真金不怕火煉,請白姬和離奴老弟問一些小生才知道的問題,辨識真假吧。”
另一個“元曜”也道:“請白姬和離奴老弟辨識真假吧。”
白姬和離奴對望一眼,笑了。
白姬道:“沒有必要辨識真假,縹緲閣正缺人手,兩個軒之一起使喚吧。”
離奴舔舌,也道:“沒有必要辨識真假,一個書呆子清蒸,一個書呆子油炸,正好湊成一桌菜。”
元曜氣得發抖,道:“你們……你們……”
另一個“元曜”聞言,騰地化作一縷青煙,想要逃走。
離奴反應奇快,縱身撲了過去。
青煙繞過緋桃樹,離奴追過緋桃樹。等青煙和離奴從緋桃樹後出來時,已經變成了兩個離奴。兩隻一模一樣的貓獸伏在草地上,互相齧齒對望,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元曜傻了眼,問白姬道:“離奴老弟又變成兩個了,該怎麼辨識?”
白姬道:“沒有辨識的必要。離奴,擒住它,不要讓它逃跑。”
“是,主人。”左邊的離奴應道。它縱身而起,閃電般撲向右邊的貓獸。它的指甲尖銳如鐮刀,淩空劃過一個圓弧,在右邊的貓獸背上抓出了三道血痕。
離奴怒吼道:“喵!敢裝成爺的模樣,跪下受死吧!”
假離奴緩緩褪下了偽裝,現出了真形。它也是一隻貓獸,全身松煙色,背上有七條棕色花紋,沒有尾巴。它的臉上生著一張神似人類笑臉的黑紋,說不出地詭異。它的眸子中幽光灼灼,狡猾而兇殘。正是玉面狸。
離奴看見玉面狸的模樣,愣了一下。
玉面狸陰沉地道:“大爺我才不稀罕偽裝成你那一塊黑炭一樣的醜陋模樣。”
離奴大怒,咧齒撲上去。
“沒尾巴的野貓,也敢口出狂言?!”
“嗷嗚——”玉面狸亮出利爪,沖上去迎戰。
第八章 猞猁
陰雲低沉,飛沙走石,兩隻貓獸在庭院中大戰。
白姬、元曜站在緋桃樹下,觀望這場戰鬥。
兩隻貓獸的動作迅疾如閃電,只能看見兩團影子交錯糾纏。在嗚嗚的號叫中,不時地濺出鮮血。
鮮血落在草地上,紅豔如花。
白姬摘了一個桃子,咬了一口。
元曜見了,有些生氣,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吃桃子?那玉面狸看起來十分厲害,離奴老弟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可如何是好?”
白姬又摘了一個桃子,扔給元曜,笑道:“軒之放心。我賭一個桃子,離奴不會輸。除了做魚,離奴最拿手的就是打架了。”
元曜接過桃子,咬了一口,還是不放心。
“可是,看上去,離奴老弟沒有占上風。”
白姬若有所思,道:“好像有些奇怪。離奴沒有盡全力,它留情了。這種事情,還是頭一次發生。”
離奴有兩次機會可以抓破玉面狸的喉嚨,但不知道為什麼,它的爪子只堪堪擦過了玉面狸的肩膀。
玉面狸善於化形,不擅長戰鬥。在僵持的戰局中,它漸漸覺得體力不支,落了下風。
玉面狸瞥了一眼站在桃樹下的白姬和元曜,白姬繞去了桃樹左邊,踮著腳摘桃子,元曜傻傻地站在樹前吃桃子。
玉面狸眼珠一轉,突然在離奴的撲襲中詐逃,它就地一滾,迅速撲向元曜,卷走了他。
白姬、離奴反應過來時,玉面狸已經撲倒了元曜,用鋒利的爪子抵住了他的脖子。它陰狠地道:“都別過來!不然,我割斷這書生的喉嚨!”
白姬望著趴在地上滿臉愁苦的元曜,歎了一口氣。
“軒之,你……”
離奴大罵玉面狸:“卑鄙無恥!打不贏爺,就拿書呆子做擋箭牌!”
元曜的嘴裡還含著沒來得及吞下的桃子,他心中發苦,想要說一句什麼,卻說不出來。
玉面狸陰笑,道:“只要可以活下去,卑鄙無恥又何妨?這一招,可是跟人類學的。”
元曜吐出嘴裡的桃子,對玉面狸道:“小生和你無冤無仇,你殺了小生,於心何忍?”
玉面狸冷笑,爪鋒輕輕劃過元曜的脖子,一串珊瑚珠般的鮮血滾落。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在人類的世界裡,為了自己活下去,踩在別人的屍體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白姬道:“放了軒之,我讓你離開。”
“嘿嘿。”玉面狸陰笑,對白姬道,“要我放了他,你必須答應與我結下契約,做我的奴僕,永遠效忠於我,不許違逆我。”
離奴聞言,十分生氣,縱身要去撲襲玉面狸。
白姬以眼神制止了離奴,她四下望了一眼,對著虛空道:“玉鬼公主既然來了,就請現身吧。”
白姬話音剛落,玉面狸和元曜身後驟然浮現出一隻巨大的猞猁妖獸,它的體形比玉面狸和離奴大了一倍,身姿矯健,四肢修長,充滿了野性的力量之美。
猞猁的毛是金栗色,全身佈滿了獵豹一樣的斑點。它的耳朵比貓獸略尖,耳尖上生長著聳立的黑色筆毛。它黑棕色的眼珠呈一條直線,兩顆獠牙泛著悚人的寒光。它走路無聲,四足之下盤繞著金紅色的火焰,仿佛行走在修羅地獄中的魔獸。猞猁是狸貓中最野性、最兇殘的一族,它們是天生的殺手、天生的捕獵者。
離奴看見猞猁,也有些心寒。它對玉面狸道:“喂,你後面……”
玉面狸渾然不覺危險正在逼近,它哈哈大笑,蔑視離奴。
“黑炭,用這麼老掉牙的笨方法騙我回頭,你不覺得蠢了一點兒嗎?”
離奴沉默了。
玉面狸身後,猞猁已經伸出了爪子,爪鋒寒光灼灼。
猞猁在玉面狸耳後口吐人語,道:“放開元公子,否則,捏爆你的頭。”
玉面狸急忙回頭,它迎面對上一張冷酷而猙獰的猞猁臉,駭得一個激靈,出自本能地揮爪,襲擊猞猁。但猞猁的動作比它更快、更狠、更准,鐮刀般的爪子插進了它的肩膀,將它掀翻在地。
玉面狸的肩膀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它吃痛之下,鬆開了鉗住元曜的爪子,元曜趁機抱著頭爬走了。
玉面狸想翻身起來,但是猞猁已經張開獠牙,咬住了它的脖子,撕裂了一道傷口。
玉面狸拼命掙扎,揮爪刺向猞猁的眼睛。猞猁側頭避開這一襲,玉面狸如同一條滑膩的泥鰍,靈巧地溜出了猞猁的鉗制。
猞猁大怒,齧齒撲向玉面狸,獠牙上鮮血刺目。
玉面狸負傷之下,逃跑不靈便,又被猞猁一爪掀翻,它滾了幾圈之後,癱倒在地。
猞猁靈活地躍上來,用爪子掐住了玉面狸的脖子,尖細的瞳孔變成了血紅色,透露出嗜血的凶光。
“傷害元公子者,殺無赦!殺無赦!殺無赦——”
玉面狸倒在血泊中,渾身痙攣,眼中露出絕望和恐懼。
元曜被嚇慘了,抱著頭坐在地上,不停地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離奴神色大變,想去阻止。白姬搖頭制止了它:“玉鬼公主是猞猁族中最驍勇的猛士,無人能敵。它一旦雙目發紅,進入殺戮狀態時,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殺意,誰靠近,誰就會死。猞猁族中遭殃的人很多。這也是它被猞猁王趕出……喀喀,遣出猞猁族,四處遊歷修行的原因。”
一滴冷汗滑落離奴的額頭,它望著瀕死的玉面狸,神色複雜。
就在這時,去買菜的蘇諒回來了,他見白姬、元曜、離奴都在後院,興奮地道:“你們看見龍了嗎?剛才,有兩條白龍在天空中時隱時現、吞雲吐霧,真是太美麗、太神奇了。大家都說,這是四海升平、風調雨順的吉兆。”
白姬道:“沒看見。”
離奴懶得理會蘇諒。
元曜抱著頭發抖:“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玉面狸聽見蘇諒的聲音,側過了頭。看見蘇諒,它的眼睛睜大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蘇諒側頭,看見玉面狸,一下子愣住,手中的菜籃掉在了地上。
“小……小蘇?!”
玉面狸嗚嗚了兩聲,轉過了頭。
猞猁雙目赤紅,殺氣騰騰,爪子上用力更甚,玉面狸的脖子幾乎已經走形了。
蘇諒突然沖了過去,喊道:“住手!不要傷害我的小蘇!!”
猞猁滿身殺氣,正處在癲狂狀態,見蘇諒撲上來,它就地彈起,一下子將蘇諒撲倒,一口咬向他的脖子。
白姬見狀,臉色微變,想要上前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說時遲,那時快,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的玉面狸突然彈跳而起,張嘴咬住猞猁的後頸,將它掀翻在地。
玉面狸望著蘇諒,喝道:“走開!這裡危險。”
蘇諒悲傷地道:“小蘇……”
猞猁翻身躍起,雙目赤紅如血,殺氣更甚。它足踏紅蓮業火,露出尖銳的獠牙,一步一步逼近玉面狸,嘴裡發出兇惡的嗚嗚聲。
玉面狸渾身浴血,它勉強支撐著身體不倒下,將蘇諒護在身後。猞猁殺氣騰騰地逼近,玉面狸的四足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但是,它沒有丟下蘇諒,獨自逃離。
玉面狸對蘇諒道:“趁我撲上去纏住它的一瞬間,你趕快逃走。”
蘇諒爬起來,站在玉面狸身邊,堅定地道:“我不逃。我不會讓它傷害你。”
玉面狸一愣,冰冷的眸子裡突然湧出了眼淚。它的臉上幾乎都是傷口,眼淚流下,宛如滴血。
玉面狸垂下頭,哽咽道:“傻瓜……真是一個傻瓜……我曾經那樣對你,偷了你的臉,偷了你的身份,還把你賣為奴隸,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人類不都應該是自私的、殘忍的、邪惡的嗎?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蘇諒笑了,道:“我對你好,只是因為你是我的小蘇。”
玉面狸的臉上不斷地滴落鮮血,它泣不成聲。
“傻瓜……傻瓜……”
猞猁雙目赤紅,越逼越近。
玉面狸一爪推開蘇諒,將他遠遠地摔開,自己縱身撲向猞猁。
猞猁靈巧地躍起,鋒利的爪子淩空劃過一個弧度,在玉面狸的腹部和胸部拉開了一個大創口。
鮮血四濺中,玉面狸砰地倒在地上,渾身抽搐,無法再起身。
蘇諒被玉面狸摔開,正好撞在驚嚇過度、抱頭念佛不止的元曜身上,兩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猞猁見玉面狸已經奄奄一息,又來追殺蘇諒。它一個跳躍,停在蘇諒跟前,獠牙上鮮血滴落。
蘇諒嚇得牙齒咯咯打戰。
元曜爬起來,從蘇諒的背後探頭張望,正好對上猞猁殺氣騰騰的臉。
“軒之!”白姬臉色一變。玉鬼公主一旦殺性大發,就完全不認人,看見誰,就殺誰。在猞猁族中,連猞猁王和王后都因此受過重傷,他們不得不拿“出門遊歷修行”做理由,讓玉鬼公主離開猞猁族。現在這種情況下,元曜只怕也要遭殃。
“書呆子!”離奴也大驚。它低俯下身,準備在猞猁攻擊時,跳上去救元曜。
元曜看見猞猁猙獰的臉,嚇得寒毛倒豎,就要暈厥過去。
誰知,猞猁看見元曜的臉,赤紅的血目瞬間恢復了棕黑色,臉上也褪去了猙獰、兇殘的表情,繼而浮起了一抹羞澀、一抹緊張、一抹無措。
猞猁突然一躍而起,一陣風一般飛卷到緋桃樹後。不一會兒,一隻花狸貓從緋桃樹後探出半顆頭,悄悄地望著元曜,緊張而羞澀。
“呼——”白姬松了一口氣。
“呼——”離奴也松了一口氣。
“哎?”蘇諒一頭霧水,但他沒有心情疑惑,見兇惡如魔獸的猞猁不見了,他流淚奔向奄奄一息地癱在血泊中的玉面狸。
元曜看見花狸貓,張大了嘴。
“玉……玉鬼公主?!”
花狸貓羞澀地縮回了頭,道:“元……元公子……玉鬼今日失態了,沒有嚇到你吧?”
元曜擦汗,剛才猞猁的猙獰模樣,確實差點兒嚇死他。
“小生確實差點兒被嚇死,你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怕了。不過……”
元曜的話還沒說完,花狸貓突然從緋桃樹後奔出,抹淚跑了。
“元公子說玉鬼可怕,元公子討厭玉鬼,好傷心,好傷心……”
“不過,還是謝謝你救了小生。”見花狸貓跑了,元曜急忙大聲地解釋道,“玉鬼公主誤會了,小生沒有討厭你。”
“元公子討厭玉鬼,實在太傷心了,太傷心了……”花狸貓完全不聽元曜的話,已經一溜煙跑走了,眼淚灑了一地。
“唉!”元曜歎了一口氣,覺得很頭疼。玉鬼公主好像從來不會聽完他的話,每次都會這麼奇怪地跑走。
“嘻嘻。”白姬掩唇詭笑。
元曜問白姬:“你笑什麼?”
白姬笑道:“軒之真是一個很奇特的人。”
“去!小生哪裡奇特了?!”元曜不高興地道。
白姬望著元曜,似笑非笑。
不遠處,蘇諒和離奴圍著重傷的玉面狸。玉面狸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生死懸於一線。蘇諒號啕大哭,離奴神色複雜。
玉面狸虛弱地對蘇諒道:“你……你哭什麼?”
蘇諒道:“我傷心:”
玉面狸垂下眼簾:“你傷什麼心?”
蘇諒道:“你看起來傷得很重,所以我傷心。”
玉面狸道:“我偷了你的臉,偷了你的身份,害你淪為奴隸,我這麼壞,你為什麼還要為我傷心?”
蘇諒道:“你的心腸不壞,你只是太調皮了。”
如果玉面狸真的邪惡狠毒,想要徹底取代蘇諒,那麼在森林裡,蘇諒就不可能活著。如果玉面狸真的邪惡狠毒,那麼變成貓臉、無法說話的蘇諒找來蘇府時,它就不會只是捉住他、賣掉他了。它可以讓他徹底消失,消除後患。如果玉面狸真的自私冷酷,它剛才就不會在猞猁的攻擊下,以身犯險,保護蘇諒了。
自從把蘇諒賣掉之後,玉面狸的心中偶爾也會湧起傷懷的情緒。它住在蘇諒的房間裡,躺在蘇諒的床上,穿著蘇諒的衣裳,扮演著蘇諒的角色,每天呼朋聚友,僕從環繞,卻感到莫名的孤獨。
玉面狸常常在深夜坐在銅鏡前,對鏡子中的蘇諒說話:“喂喂,人類,我扮演得很像你呢,他們都沒認出來。”
銅鏡中的蘇諒也道:“喂喂,人類,我扮演得很像你呢,他們都沒認出來。”
玉面狸神色一黯,轉眼間又換上了一張笑臉,它模仿蘇諒的語氣道:“嗯嗯,小蘇,你演得很不錯!”
“可是,我覺得表情還差一點兒火候。”
“那你就多練習一下表情吧。”
“我學不像你的笑容。我笑起來,乾巴巴的,沒有像春風一樣明朗溫柔的感覺。”
“你多笑一笑,就可以學會了。”
“好吧。”
“嗯。”
玉面狸對著銅鏡,自己和自己說話,燈火下,它的影子非常孤單。
後來,玉面狸派人去打探蘇諒的下落,僕人們順著人販子提供的線索,追查到梁山乾陵,只得到蘇諒生病暴斃的消息。
玉面狸聽了,心仿佛在一瞬間空了。
玉面狸對著銅鏡中的蘇諒道:“原來,你已經死了……”
銅鏡裡的蘇諒保持沉默,沒有回答玉面狸。
玉面狸也沉默了。
過了許久,玉面狸開口了:“我沒想到你會死……你是我遇見的最奇怪的人……我從來沒有遇見過像你這樣的人……”
銅鏡裡的蘇諒淚流滿面。
玉面狸伸手,想為銅鏡裡的蘇諒擦去眼淚,但是,他怎麼擦,也擦不去蘇諒的眼淚。
玉面狸道:“對不起,我們一起活下去吧。”
銅鏡裡的蘇諒微笑點頭。
從此以後,玉面狸扮演蘇諒越來越像,但這個蘇諒卻再也不會笑了。
第九章 寬恕
一陣風吹過,金色的秋草起伏如波浪。
玉面狸躺在血泊中,望著悲傷哭泣的蘇諒,碧眸中溢出了血淚。
“我活了一千多年,遇見過很多人類,卻從來沒有遇見像你這樣奇怪的人類。他們都貪婪、自私、殘忍、惡毒,太過信任人類、喜歡人類,結局總是很悲傷。”
玉面狸眼前浮現出一幕幕悲傷的往事,血色蔓延。
暴雪封山,冰天雪地,獵人因為無法出獵而挨餓,他養的一隻狸貓每天在風雪中艱難跋涉,咬死藏在雪山深處的獐子、麋鹿,拖回家給獵人吃。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格外漫長,狸貓每天能夠帶回來的獵物越來越少,它把獵物讓給獵人吃,自己只吃一些草根和樹皮。它相信,春天很快就會到來,它和獵人可以撐到春暖花開。可是,寒冬好像永遠不會結束似的,暴風雪一直持續著。
在狸貓再也找不到食物時,獵人架起了一口鍋,他捉住了狸貓,要將它熬成一鍋貓湯充饑。他血紅的眼睛裡閃爍著饑餓、貪婪、殘忍、惡毒的光。
最後,獵人死了。
貓妖將他熬成了一鍋湯,度過了寒冷、漫長的冬季。
江南小城中,風景如畫。狸貓住在一戶殷實的人家中,它是這戶人家小姐的寵物,它陪伴著小姐從一個垂髫女孩長成一名知書識禮的閨秀。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小姐到了婚配的年齡,她嫁給了一位風流的富家公子,狸貓也被小姐帶去了夫家。
富家公子風流成性,姬妾成群,他時常冷落小姐,讓小姐很傷心。姬妾之間爭風吃醋,也常常讓小姐以淚洗面。
小姐對狸貓道:“如果,她們都死了就好了。”
狸貓為了讓小姐不再傷心,就化作貓妖,去殺死了公子的姬妾們。
從此,公子只要一納姬妾,姬妾就會離奇地死去。僕人們私下裡議論,一定是大夫人——小姐在用邪術詛咒姬妾們。
公子也認為小姐是妖魅,有些害怕她,漸漸地疏遠她、冷落她,甚至還想休了她。
小姐害怕被丈夫冷落拋棄,她悄悄地請來法師,趁狸貓不備,將它捉住。現出妖形的狸貓被用鐵鍊綁在院子中,小姐向公子和眾人澄清,是貓妖殘殺了姬妾們,與她無關。
小姐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親手砍掉了貓妖的尾巴。因為,據說,貓妖的法力都在尾巴上。被砍掉尾巴的貓妖痛苦而淒厲地哀號,撕心裂肺。小姐的裙子上濺滿了貓血,臉上露出自私、殘忍、惡毒的獰笑。
最後,小姐死了。
貓妖剜出了她的心臟,吞進了肚子裡,來填補自己心中的創口。
失去了尾巴的狸貓仍舊在人世間徘徊,它經過很多地方,遇見了很多人。天真而殘忍的孩子會捉它來踢打、折磨,以為玩樂。心術不正的法師會馴養它,驅使它偷東西、害人,以為其謀利。
狸貓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主人換了另一個主人,它曾待在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宮廷,也曾待在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市井,它曾跟隨過奸邪陰毒的佞臣,也曾跟隨過殺人如麻的盜寇,每一個人類都那麼相似,自私、邪惡、無情、殘忍、冷酷。
漸漸地,狸貓也學會了自私、邪惡、無情、殘忍、冷酷,它把飼養它的人類當作寄生的“主人”,當“主人”要傷害它時,它就殺了他們。當“主人”沒有了寄生的價值時,它就離開他們。它再也不會把人類當朋友,關心他們的死活,關心他們的心情。它永遠不會再把人類當朋友。
然而,在茫茫人海中,玉面狸卻遇見了蘇諒,它從來沒有遇見過像他這樣的人。它把他當寄生的“主人”,他卻把它當朋友。他真誠地、友善地對待它,把它當最好的朋友。他病入膏肓的時候,沒有為了自己,犧牲它,它反而因為懷疑而傷害了他。它傷害他之後,他還會因為它受傷而流淚。
玉面狸躺在血泊中,悲傷地望著蘇諒,道:“你能原諒我嗎?”
蘇諒伸手,撫摸玉面狸的頭,道:“你活下去,我就原諒你。”
玉面狸虛弱地閉上眼睛,道:“你果然不原諒我。”
蘇諒見玉面狸已經不行了,流淚哽咽:“我原諒你……原諒你……”
玉面狸眼中閃過一抹溫柔、幸福的光芒,閉上了眼睛。
離奴見玉面狸閉上眼睛了,急忙伸爪拍打它,喊道:“喂喂,阿黍,你不要死啊!”
玉面狸倏然又睜開了眼睛,瞪向離奴,罵道:“黑炭,你輕一點兒,我還沒死!不過,好像越來越沒有力氣了,好累,好乏……”
離奴搖晃玉面狸,道:“阿黍,你不能死。好不容易才見到你,你死了,爺的帽子怎麼辦?”
玉面狸豎起了耳朵,道:“什麼帽子?”
離奴抹淚,道:“阿黍,當年你匆匆逃難去了,爺都來不及把生日禮物送給你。你喜歡帽子,這些年來,爺攢了很多頂漂亮的帽子,打算再遇見你時送給你。”
玉面狸望著離奴,道:“黑炭,你居然還記得我喜歡帽子?我很高興。老實說,你的性格太差了,從小除了我之外,就沒有朋友。恐怕,至今還是沒有誰願意和你做朋友吧?”
離奴聞言,不高興了,飛奔而去,把元曜叼了過來。
“誰說爺性格太差,沒有朋友?書呆子就是爺的朋友。我們朝夕相處,無話不談,是非常投機的知音良友。”離奴瞪向元曜,露出獠牙,道,“書呆子,你說是吧?”
元曜不敢反駁,顫聲道:“能和離奴老弟做知音良友,小生受寵若驚……”
玉面狸望著元曜,神色有些愧疚,道:“上次,我惡意地打你,今天也差一點殺了你……對不起……”
元曜看見玉面狸奄奄一息,心中也有些悲傷,對它的討厭情緒也消失了。他笑了笑,道:“那些小事,小生沒有放在心上。你要好起來,不然蘇兄會很傷心,離奴老弟也會很傷心……”
“嗯。”玉面狸這麼答應,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帽子,還是清明時燒給我吧。”玉面狸虛弱地道,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它最後睜眼望了一眼蘇諒,眼神溫柔而悲傷。
白姬遠遠地站著,金色的秋草在她的腳邊起伏。她望著躺在血泊中的玉面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生死無常,愛恨如夢,人與非人都在塵世中歷劫,永無止境。生命從虛無而來,向虛無而去,雪泥鴻爪,無痕無跡,唯剩“因果”散落在六道輪回中。
蘇諒撫摸著玉面狸漸漸冰冷僵硬的身體,眼淚不斷地從臉龐滑落。他起身走向白姬,站在她面前,道:“縹緲閣,可以實現任何願望,是嗎?”
白姬點頭。
“是。”
蘇諒道:“那麼,我希望小蘇活過來。”
白姬金眸灼灼,道:“可以。但是,你必須種下‘因’。”
“種下‘因’?”
“有‘因’才有‘果’。它已經踏入了黃泉之地,你要它重回人間,必須種下‘因’。”
“怎樣種下‘因’?”
白姬望著天邊的浮雲,道:“它已經沒有了生命。如果你願意和它共用你的生命,它就能夠活過來。不過,今後的歲月中,它如果受傷,你也會受傷;它如果死去,你也會死去。反之,也一樣。幾十年之後,等你衰老死亡的時候,它也會死。”
把自己的生命和一隻貓妖的生命連在一起,是一件瘋狂而愚蠢的事情。蘇諒再喜歡玉面狸,恐怕也不會答應。只有傻瓜,才會答應種下這種“因”。
然而,蘇諒就是傻瓜,他答應了。
“好。我願意種下‘因’,請讓小蘇活過來。”
白姬笑了,笑容虛無縹緲。
白姬伸出手,雪袖拂過草地。在風中搖曳的秋草之上,瞬間飛起無數隻金色的蝴蝶,它們展翅盤旋,身姿飄逸,一半遮住了玉面狸的屍體,一半裹住了蘇諒。
成千上萬只蝴蝶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兩個金色的大繭。大繭停在草地中央,金光閃爍。蝴蝶的翅膀上發出柔和的光暈,撒下金色的磷粉,美麗而神秘。
風停了,樹靜了,時間仿佛凍結了。
周圍十分寂靜,元曜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離奴站在元曜身邊,神色哀傷。
白姬站在草地上,身旁蝴蝶飛舞,她伸出手,一隻蝴蝶停在她的指尖上。
白姬將蝴蝶移向唇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蝴蝶的羽翼上瞬間亮起了一團螢火般的光芒。
白姬揚手,蝴蝶振翅飛走了。
這只蝴蝶經過時,所有蝴蝶的羽翼上都亮起了光芒。蝴蝶環繞而成的大繭上熒光如織,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彩,耀人眼目。
一陣風吹過,兩個大繭上的光芒在最熾烈的那一瞬間消失不見了。
成千上萬只蝴蝶紛紛展翅飛向四面八方,鋪天蓋地,蝶影如幻。
元曜下意識地用衣袖遮住頭臉,以防被蝴蝶傷到。然而,蝴蝶本是幻影,它們穿過元曜的身體,消失無蹤。
草地上,只剩蘇諒和玉面狸雙雙昏迷不醒。
白姬走過去,伸手探向玉面狸的頸間,指尖上傳來了生命的溫暖。
離奴伸出舌頭,舔舐玉面狸的頸間、胸口、腹部的傷處,破裂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
離奴耷拉著耳朵,顯得很傷心。
白姬拍了拍離奴的頭,示意它不要難過。
離奴道:“主人,離奴有一個秘密,要向您坦白。”
白姬笑了。
“每一個人都會有秘密。”
離奴道:“其實,離奴認識玉面狸,它是離奴兒時的玩伴。剛才在打鬥時,離奴認出了它,故而不忍心傷它。它也認出了離奴。”
離奴沒有想到它和阿黍會在今天以這種方式重逢。一重逢,它們就成了敵人。一重逢,差一點兒又是生離死別。
白姬道:“原來如此。”
怪不得,離奴在打鬥時沒有盡全力,處處讓著玉面狸。
離奴又道:“主人,您能原諒阿黍嗎?它的惡作劇也許確實過分了一些,害您陷入困境中,但是,它其實並不壞。”
白姬笑道:“寬恕是一種美德。”
離奴、元曜松了一口氣。
元曜覺得,這條睚眥必報的龍妖今天也許是被蘇諒感動了,才會不計較玉面狸犯下的過錯。不過,不管怎樣,寬容是一種美德。白姬如此寬容,是一件值得念佛的好事。
正當元曜感到欣慰的時候,白姬的笑容漸漸陰森了。
“可惜,我沒有‘寬恕’這種美德。我不原諒,也不寬恕。如果玉面狸死了,也就罷了。如今,它還活著,從變成我的模樣到處招搖撞騙,給我樹敵惹麻煩,到把縹緲閣弄得到處是木柴和火油,烏煙瘴氣,還差點一把火燒掉,這一筆一筆的賬,我得慢慢地、連本帶利地和它算清楚。”
一陣風吹過,秋草起伏如波浪。
也許是深秋風寒的緣故,元曜和離奴打了一個寒戰。
元曜望了一眼昏睡的玉面狸,歎了一口氣。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那條睚眥必報的龍妖是不可能有“寬恕”這種美德的。也許,玉面狸永遠不醒來,才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它醒來之後,等待它的將會是淒慘的命運。
第十章 尾聲
深秋的清晨,寒露凝霜。
元曜打開縹緲閣的大門,赫然發現門外放著一個紙包。
元曜往不遠處的大柳樹望去,只看到一截花狸貓的尾巴露在樹幹外。
元曜大聲地道:“是玉鬼公主嗎?”
貓尾巴迅速縮回大柳樹後,一隻花狸貓飛快地跑了。
元曜知道追不上,也就不去追了。自從上次玉鬼公主跑掉之後,他就半個多月沒見到它,也沒在清晨收到它的禮物。他有些擔心它的安危,但是白姬說東都和西京的妖鬼捆在一起,也傷害不了玉鬼,他也就放心了一些。今日,它又出現了。
元曜拾起紙包,走進縹緲閣。他打開紙包,裡面有一朵淩霄花,一撮貓毛,一顆佛珠。
元曜心中納悶,不知道玉鬼公主送這三樣東西是什麼意思。
元曜百思不解,吃過早飯之後,他把這三樣東西拿給白姬看。
“白姬,這是玉鬼公主今早送來的,小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白姬拿起貓毛、佛珠、淩霄花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包裹這三件東西的紙上。
白姬展開紙,發現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念道:“為君厭棄,萬念俱灰。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兩行字的落款處拍了一個貓爪印。
元曜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白姬撫額,道:“軒之,玉鬼公主因為你而出家為尼了。”
元曜吃驚:“出家?!”
白姬道:“是,出家。那佛珠代表佛門,貓毛代表青絲,它可能已經剃度了。”
“貓毛代表青絲?!小生不記得玉鬼公主有青絲。”
“有沒有青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經剃度了呀。”
“一隻狸貓怎麼剃度?!”
“呃,反正,玉鬼公主出家為尼,是軒之的責任。”
“小生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對了,淩霄花是什麼意思?”
白姬想了想,道:“也許,代表長安南郊的淩霄庵?玉鬼公主是想告訴軒之,它在淩霄庵出家?”
“它為什麼要告訴小生它在淩霄庵出家?”
“大概是想讓軒之有空了去看它吧。”
“……”元曜渾身無力。他打算找一個時間去淩霄庵,向玉鬼公主解釋,雖然,它也許聽了一半又會跑掉。
元曜收起了佛珠、貓毛、淩霄花,開始拿著雞毛撣子給貨架撣灰。
白姬坐在櫃檯後玩狸貓面具。
一名鬈髮碧眼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進縹緲閣,手中拿著幾個大包袱。
元曜回頭一看,原來是蘇諒。
那日,玉面狸醒來之後,和蘇諒抱頭痛哭,冰釋前嫌,重歸於好。他們的命運從此聯繫在了一起。
蘇諒要帶玉面狸回蘇府,白姬不放玉面狸走,她要它彌補完自己犯下的過失之後,才能離開縹緲閣。玉面狸沒有辦法,只好一件一件地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
玉面狸曾經扒下西市皮貨店王三的一塊皮,它去給王三賠禮道歉,並送上了治傷的藥。王三生性豁達,見它態度誠懇地道歉,也就原諒了它。
玉面狸在城外的樹林裡找到了張麻子,它道歉說不該讓張麻子和它的兄弟們去襲擊元曜,並仍舊把大祠堂借給張麻子和它的兄弟們居住。張麻子也不計前嫌,和玉面狸重歸於好。住在大祠堂中過冬的時候,張麻子隻字不提搶走玉面狸帽子的事情,玉面狸也不好開口討要帽子,只能憋在心裡鬱悶。張麻子和它的兄弟們在長安住了一個冬天,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它們還是回青州去了。臨走之前,張麻子把搶走的玉面狸的帽子,都留在了大祠堂中。
玉面狸一個一個地去給它變成白姬的模樣去騙婚的非人解釋、道歉,消除誤會。大多數非人寬宏大量,原諒了它。一部分非人粗獷暴躁,會打罵它洩憤,比如逃婚被捉回翠華山並被老狐王抽了二十皮鞭的栗,它就抽了玉面狸二十皮鞭才解氣。玉面狸自知理虧,咬牙忍耐。只可憐了蘇諒,玉面狸挨鞭子,他也得跟著受皮肉之苦。
玉面狸去道歉的非人中,就數餓鬼道的鬼王最難纏。鬼王打定了主意要得到縹緲閣,不僅不聽玉面狸的解釋,還提出以縹緲閣為賭注,與白姬決鬥。
白姬很生氣,決鬥之日的早上,她帶著離奴去了餓鬼道。傍晚時,白姬和離奴高興地回來了,白姬拿回了一張詭異的皮,離奴拿回了一把奇怪的鐵叉。從此,鬼王再也不提想得到縹緲閣的事情了。
玉面狸還必須在縹緲閣中做苦力,以彌補惡作劇對白姬造成的精神傷害。白姬每天不停地使喚玉面狸,讓它幹各種雜活,從灑掃到跑腿,從劈柴到洗衣,一天到晚沒有片刻歇息的時候。
元曜有些看不下去了,勸白姬道:“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玉面狸老弟已經知道錯了,也道歉了,你這麼使喚它,未免太過分了。”
白姬道:“它本來要幹三年的苦力,才能彌補對我的精神傷害,但是,我一向寬容大度,慈悲為懷,也看在軒之求情的分兒上,它幹到明年開春,就可以離開縹緲閣了。”
蘇諒聞言,請求白姬道:“無論如何,請讓小蘇和我一起回蘇府過年。”
白姬望了蘇諒一眼,道:“如果你常常來替它幹活,今年大寒時節,它就可以離開縹緲閣了。”
於是,蘇諒也常常來縹緲閣幫玉面狸幹活,供白姬使喚。
今天,白姬使喚蘇諒去蚨羽居取她定做的過冬衣裳。
白姬問蘇諒:“冬衣取回來了嗎?”
蘇諒放下包袱,道:“取回來了。朱掌櫃說,請你試穿一下,不合適的地方,再送去修改。”
白姬打開包袱,取出幾件冬衣,抖開看了看。
“看上去倒還不錯。”白姬笑道,拿著冬衣去樓上試穿了。
蘇諒將兩個包袱遞給元曜,道:“軒之,這是你的袍子。”
元曜奇道:“小生沒有定做袍子呀。”
元曜還穿著去年的舊袍子,他買的新袍子之前已經給還是乞丐的蘇諒穿了。
蘇諒笑道:“這兩件袍子,一件是我送給你的,另一件是小蘇送給你的。”
元曜接過包袱,打開一看,一件新袍子和他之前給蘇諒穿的那件一模一樣,一件新袍子和他曾經在蚨羽居試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元曜笑了,道:“蘇兄和玉面狸老弟太客氣了。”
蘇諒也笑了:“這是應該的。我送你的袍子代表謝意,小蘇送你的袍子代表歉意。對了,小蘇在哪裡?”
元曜答道:“在後院劈柴。”
後院中,一堆還沒有劈的木柴邊,一隻黑貓和一隻沒有尾巴的貓並肩坐著。
黑貓道:“阿黍,你為什麼不要爺送給你的帽子?”
玉面狸猶豫了一下,才道:“黑炭,你真的要聽原因嗎?”
“當然要聽。”
“唔,那些帽子太醜了。黑炭,你的眼光太差了。”
離奴大怒,騰地化作貓獸,一爪將玉面狸撂倒,碧睛灼灼,口吐火焰。
“阿黍,你再說一遍?!”
玉面狸無奈地道:“黑炭,你的脾氣還是這麼差,難怪沒有朋友。”
離奴愣了一下,玉面狸趁機溜了。
離奴追玉面狸,玉面狸奔到了大廳中。玉面狸見元曜和蘇諒在說話,但是白姬不在,它立刻化成了白姬的模樣,站在櫃檯邊。
離奴追來大廳,見“白姬”、元曜、蘇諒都在,卻不見了玉面狸,它問道:“主人、書呆子、蘇公子,你們看見阿黍過來了嗎?”
蘇諒笑眯眯地望著離奴。
元曜乾咳了一聲,瞥了一眼“白姬”。
“白姬”拉長了臉,道:“離奴,縹緲閣中這麼多活兒要幹,你還有心思閑晃偷懶?!先去把後院的木柴都劈了,再去把里間、廚房、回廊擦洗一遍,然後去長義坊送徐夫子定下的玉如意,再去安仁坊送陳國公定下的菩提香。回來之後,也不許閑著,去城外馬老太君家取之前說好的寒露和秋霜。不要一天到晚除了偷懶,就是吃魚幹。”
離奴聞言,道:“主人,這些活不是都歸阿黍幹嗎?”
“白姬”伸手,指向離奴,道:“今天,你來幹!”
“好吧。”離奴雖然不願意,但不敢違逆白姬,只好答應了。
離奴乖乖地去後院劈柴了。
離奴走後,“白姬”哈哈大笑,元曜和蘇諒也笑了。
蘇諒笑道:“小蘇,你太調皮了。”
元曜笑道:“也只有白姬的模樣,才能夠唬住離奴老弟。”
“白姬”以袖掩面,湊近元曜,道:“軒之,我有話想告訴你。”
元曜笑道:“什麼話?”
“白姬”嫵媚一笑,道:“我喜歡軒之。我們之前有定親哦。”
雖然,明知“白姬”是假的,玉面狸也是在玩笑取樂,元曜的臉還是唰地紅了。
玉面狸見狀,拉住元曜的手,深情地望著他,模仿白姬的語氣道:“軒之,雖然我奸詐貪財、蠻橫跋扈,沒有一丁點兒仁慈之心,懶惰到一無是處,可惡到人神共憤,但是我是真心喜歡軒之的呀。”
白姬不知何時已經下樓來了,她穿著新做好的冬衣,無聲地飄到了玉面狸身後。
玉面狸渾然不覺,它還在以白姬的神態、語氣自貶,道:“軒之一定經常在心裡腹誹我。我也知道我罪孽深重,罄竹難書,我總是欺負弱小、奴役別人,像我這樣的龍妖真該被天雷劈死,真該被扒掉龍皮,抽掉龍筋,丟進火海裡燒,丟進油鍋裡炸……”
玉面狸身後,白姬的臉漸漸地青了。
元曜見白姬臉色不善,趕緊道:“玉面狸老弟,小生從未在心裡腹誹白姬,日月可鑒,天地可表。”
“喀喀……”蘇諒對著玉面狸咳嗽,想提醒它看身後。
玉面狸渾然不覺,沉溺在白姬的角色中。
“軒之,雖然我惡毒刻薄、奸詐無良,但是請一定要和我成親。”
元曜冷汗如雨。
蘇諒拼命地朝玉面狸使眼色,讓它看後面。
玉面狸一愣,轉頭向身後望去。
白姬靜靜地站著,金眸中閃過一抹刀鋒般的寒光。
玉面狸騰地由“白姬”變回了一隻無尾貓。它哈哈一笑,就要開溜,道:“後院還有一堆柴沒有劈。”
白姬伸手,拎起玉面狸,笑眯眯地道:“劈柴是小事,不急,先把成親的大事定下來吧。”
玉面狸道:“什麼成親的大事?”
白姬笑道:“你和軒之的親事呀。你剛才不是要和軒之成親嗎?”
元曜聞言,急忙分辯道:“白姬,這件事情和小生無關。”
玉面狸嘿嘿一笑,道:“剛才,我只是在開玩笑,你不要當真。無論是做人,還是做非人,都要有一點兒幽默感嘛。”
白姬盯著玉面狸,面罩寒霜。
“果然很幽默,太幽默了。”
一滴冷汗從玉面狸的額頭滑落。
白姬對玉面狸道:“從今天起,你每天只能睡一個時辰。幹完了縹緲閣的雜活,就去打掃朱雀大街,必須掃得一片落葉也沒有。長安城中各大佛寺的佛座,也由你去擦,必須擦得一塵不染。”
玉面狸叫道:“我一天怎麼能夠幹完那麼多活?!”
白姬笑了,指著縹緲閣外東南方的一棵大樹,道:“看見那棵大槐樹沒有?”
“看見了。”玉面狸道。
白姬陰森地道:“幹不完這些活,你就拿一條白綾把自己掛在那棵樹上吧。”
玉面狸聞言,吞了一口唾沫,拿著掃帚出發去掃朱雀大街了。
蘇諒見狀,也拿了一把掃帚跟了上去,道:“小蘇,等等,我陪你去掃。”
白姬倚在櫃檯邊,望著玉面狸、蘇諒走遠,撇了撇嘴,道:“我只是開玩笑,它居然真的去了,真是沒有幽默感。”
元曜打了一個寒戰,道:“好冷的幽默。”
白姬不高興地道:“軒之也沒有幽默感。”
元曜道:“太冷了。”
“砰!”“砰砰——”離奴在後院中一邊劈柴,一邊哭:“阿黍那傢伙嫌棄爺的眼光差,它居然嫌棄爺的眼光差?!劈死阿黍,劈死阿黍——”
朱雀大街上,蘇諒和玉面狸在掃落葉,行人吃驚地望著他們,如同望著兩個瘋子。
蘇諒苦著臉望著玉面狸,道:“小蘇,你變成誰不好,為什麼要變成白姬的樣子?”
“白姬”嘿嘿一笑,揮舞掃帚,道:“這樣看起來,不就是那條龍妖在掃街了嗎?!自作孽,不可活,累死她!”
蘇諒一臉黑線,道:“即使你變成白姬的模樣,實際上也是我們在受累。白姬也許正坐在後院的回廊下舒服地喝茶吃點心呢。”
玉面狸歎了一口氣,道:“至少看起來,是那條可惡的龍妖在受累吧?”
“實際上,是我們在受累。”
玉面狸想了想,笑了:“喂喂,人類,我突然覺得我們一起受累,好像也不是那麼累。”
蘇諒聞言,也笑了:“嗯,那就一起打掃落葉吧。”
玉面狸和蘇諒一起打掃落葉,十月的陽光溫暖而明亮,一如他們的心情。
“人類,大寒的時候,我就自由了。”
“我們可以一起過年了。”
“嗯。以後,我們會一直一起過年吧?”
“有生之年,我們都會一起過年。”
“哈哈,太好了。”
“小蘇,你能換一個模樣嗎?從白姬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我覺得不寒而慄。”
“不要。我要一直用她的模樣掃完朱雀大街,累死她。”
“小蘇,你太調皮了。”
“哈哈哈哈——”
一陣風吹來,落葉翩躚,冬天快到了。
(《玉面狸》完)
第二折    《牡丹衣》
第一章 品茶
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潤物無聲。
曲江池碧綠如翠玉,非常美麗。從曲江池邊的錦香亭望去,綿綿細雨中,姹紫嫣紅無端地顯出了幾分淒豔。
元曜站在錦香亭中,怔怔地望著不遠處的一棵梨樹。
梨樹上,花瓣堆雪,一群妖嬈的半裸女子或坐在樹上,或臥在花間,她們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笑鬧,享受著春雨的滋潤。
韋彥站在元曜旁邊,見他在發呆,問道:“軒之,你怎麼了?”
元曜回過神來,道:“那棵梨樹上好熱鬧。”
韋彥循著元曜的目光望去,只看見一棵繁花盛開的梨樹立在春雨中。
韋彥一展摺扇,笑了。
“是啊,梨花開得挺熱鬧。”
元曜笑了笑,沒有向韋彥描述樹上的梨花妖精,因為即使他描述了,韋彥也不會看見。
今天,韋彥和元曜來曲江池邊遊玩踏青,不料突然下起了雨,兩人沒有帶雨傘,只好站在錦香亭避雨。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春雨停了。
天空湛藍如洗,白雲仿佛一縷縷輕煙,青草、綠葉、花朵的顏色更加明豔了,上面還凝著晶瑩剔透的雨珠。
韋彥、元曜沿著曲江走,一邊賞景,一邊談笑。
然而,天公不作美,兩人走著走著,突然又下起了雨。兩人只好在郊野中飛奔,找地方避雨。
元曜眼尖,在濛濛煙雨中看見了一處莊院。
“丹陽,那裡有一座莊院,我們去莊院裡避雨。”
韋彥舉目四望,疑惑地道:“哪裡有莊院?”
春雨越下越大,元曜也來不及回答,拉了韋彥,奔向莊院。
春水浸煙霞,竹橋落野花。一座莊院掩映在花木中,十分幽靜雅致。莊院占地極廣,從外面只能看見飛簷斗拱的一角。元曜、韋彥踏上大門口的石階,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銅釘已鏽跡斑斑。
元曜抬頭望去,朱門上懸掛著一方木匾,木匾上的三個字由於年代久遠,風吹日曬,已經斑駁到無法辨識了。
元曜還在辨識木匾上的字,韋彥已經開始敲門了。
不一會兒,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打開門,探出了頭。他打量元曜、韋彥一眼,問道:“兩位公子有何貴幹?”
韋彥一展摺扇,道:“我們想進去避雨。”
管家一愣。
元曜趕緊作了一揖,道:“我們是來曲江池踏青的遊人,因為突然下雨,又沒帶雨傘,不得不找一個地方避雨。如果能在貴莊院暫時避雨,那真是感激不盡。”
管家見元曜溫和有禮,道:“兩位稍等,我進去向主人回話。不知道兩位公子怎麼稱呼?”
元曜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
韋彥道:“我叫韋彥,字丹陽。你家主人是誰?”
管家道:“韓國夫人。”
管家進去通報了。
元曜、韋彥在門口等待。
元曜道:“原來,這莊院的主人是一位國夫人。丹陽,你認識這位韓國夫人嗎?”
唐朝時,皇帝會冊封有功官員的母親和正妻。通常,一品官員的母親、正妻為國夫人,三品以上官員的母親、正妻為郡夫人,四品官員的母親、正妻為郡君,五品官員的母親、正妻為縣君。此外,還有一些不是依賴丈夫、兒子的品級的特封,如武則天的母親和姐妹,也都加封了國夫人。
韋彥道:“不認識。每年冊封的國夫人、郡夫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我哪裡能都認識?”
元曜、韋彥站了一會兒,管家才出來,他道:“夫人有請兩位公子。夫人正在雅室中烹茶,她說兩位公子此刻前來避雨,倒也湊巧,正好結茶緣,請兩位公子去雅室品茶。”
元曜、韋彥道了一聲“有勞了,多謝了”,就跟管家走進了莊院。
莊院中飛簷斗拱,重樓疊閣,一重院落連著一重院落,十分富麗氣派。莊院中的花園裡、回廊下,種植著各種品種的牡丹花,潔如冰雪的是夜光白,碧如翠玉的是綠香球,金如皇冠的是姚黃,墨紅如血的是黑花魁,赤如紅霞的是珊瑚台……春風吹過,草葉搖動如流水,雨水落在牡丹花葉上,熠熠生光。
元曜不禁看癡了。
管家領元曜、韋彥走到回廊盡頭,來到一間雅室外。他站在門外,垂首道:“夫人,元公子和韋公子帶到了。”
雅室內傳來一個女聲:“有請。”
管家推開雅室的門,示意元曜、韋彥進去。
元曜、韋彥走進了雅室。
元曜剛一踏進雅室,就聞到了一股清新的茶香,沁人心脾。
雅室中的陳設極其簡約典雅,只有一架寫意山水畫屏風,一幅王羲之的墨寶,一個擺放著竹簡的書架,一個雕刻虯龍紋的香爐。
一名穿著素色衣裙的美婦跪坐在一方茶几邊,正在烹茶。兩名彩衣侍女跪坐在美婦身後,靜穆如雕塑。
美婦梳著半翻髻,簪一支孔雀點翠金步搖。她的五官很美,妝容也很精緻,遠遠看去,仿佛正值韶齡的女子,但是,走近了,就會發現,她的眼角已有細紋,雙鬢也略有霜雪。
元曜、韋彥行了一禮,道:“見過夫人。”
韓國夫人笑了笑,示意元曜、韋彥坐下:“兩位公子請坐。我這僻陋的地方平常少有人至,今日兩位公子能來,也是緣分。請坐下喝一杯茶。”
“多謝夫人。”元曜、韋彥坐下了。
茶案之上,擺放著紅泥火爐、鵝毛小扇、茶盤、茶洗、水瓶、龍缸、竹筷、茶巾。茶壺之中,熱氣嫋嫋,香茶早已沏好。
韓國夫人伸出保養得極好的玉手,將茶壺中的香茶緩緩倒入三個荷葉形的素瓷杯中。兩名侍女將兩杯茶分別奉給元曜、韋彥。
素瓷茶杯質薄如紙,色潔勝玉,入手的感覺光滑如綢。
茶水呈淺碧色,清澈淨透,隱約浸香。
元曜喝了一口,隨著茶水滑入喉嚨,但覺心曠神怡、通體舒泰。
元曜贊道:“好茶。”
韋彥喝了一口香茶,也有春風拂面的感覺。他問道:“這是什麼茶?好香啊。”
韓國夫人笑道:“這茶叫‘夕鶴’,是乾封三年,扶桑王進獻給天子的珍貴貢品。泡茶的水是乾封元年的第一場春雨。”
元曜不禁咋舌,原來這茶和水都是二十年前的東西。
茶煙嫋嫋,香氣縈繞,元曜有些走神了。他不小心手上一滑,瓷杯掉落在地上,碎成了三片。
“哎?!”元曜大吃一驚,手足無措地向韓國夫人道歉,“啊,對不起……這個……這個……”
韋彥望著地上的碎片,笑道:“軒之,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茶具最講究成套,少了一個杯子,這套茶具就毀了。”
韓國夫人見杯子碎了,倒也沒有苛責元曜,只是眼神有些悲傷,道:“這套荷葉杯是我女兒最喜歡的東西,可惜了。”
元曜非常抱歉,道:“真是對不起,小生笨手笨腳的……小生……小生一定賠償這套茶杯……”
韓國夫人道:“算了。這荷葉杯是乾封元年越窯進貢的貢品,僅有一套。”
元曜拾起瓷杯碎片,道:“那小生想辦法把它粘起來。”
元曜記得前幾天離奴不小心打碎了白姬心愛的秘色雀紋瓶,它害怕被白姬責駡,馬上就用法術將花瓶碎片粘了起來,花瓶完好如初。他回去央求離奴施法,一定也能粘好這個荷葉杯。
韓國夫人笑了:“破鏡難圓,覆水難收,破碎了的杯子怎麼可能粘好?”
元曜道:“小生回去試一試。粘好了,再給夫人您送來。”
韓國夫人同意了。
元曜、韋彥和韓國夫人品茶閒談。韓國夫人氣度雍容,博學風雅,與她談話令元曜、韋彥如沐春風。
韓國夫人說,她還有一個女兒,姿容天下無雙,比牡丹花還要美麗。說到女兒,韓國夫人的神色格外溫柔,也變得格外健談。韓國夫人本來要讓女兒出來見一見元曜、韋彥,但是派去的侍女回話說:“小姐心情不好,不想見人。”
元曜、韋彥有些尷尬。
韓國夫人寵溺地笑道:“哎呀,她一向都是這樣,真拿她沒辦法。”
元曜覺得,韓國夫人一定非常愛她的女兒。
雨停了,茶也喝完了,元曜和韋彥起身告辭。
韓國夫人也不挽留,只道:“兩位走好。”
元曜、韋彥道謝之後,離開了韓國夫人的莊院。
回城的路上,元曜因為打碎了茶杯,有些悶悶不樂。
“茶杯也不知道粘不粘得好,如果粘不好,小生拿什麼賠給韓國夫人?”
韋彥一展摺扇,笑道:“粘不好茶杯,軒之就去韓國夫人家做僕役還債好啦。”
元曜生氣地道:“不要胡說,縹緲閣的債小生還沒還完呢。”
韋彥以扇掩面,道:“軒之真可憐……”
“唉!”元曜歎了一口氣。
元曜和韋彥在善和坊分手,一個回縹緲閣,一個回韋府。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已經是下午了。離奴愁眉苦臉地站在櫃檯後,悶悶地吃著香魚幹。
元曜問道:“離奴老弟,白姬出去了嗎?”
離奴沒好氣地道:“主人去獻福寺3聽義淨4禪師講佛經去了。書呆子,你又偷了一天的懶。”
元曜想求離奴用法術幫他粘荷葉杯,也不反駁他,笑著湊了過去,道:“離奴老弟,小生有一件苦惱的事情想求你幫忙。”
離奴將一條香魚幹丟進嘴裡,道:“正好,爺也有一件煩悶的事情,想來想去,只有書呆子能幫忙。”
元曜笑道:“這麼巧?離奴老弟,你先說吧。只要小生能夠幫忙,一定不推辭。”
離奴從櫃檯後翻出一個布包,放在元曜面前,神色鬱悶。
元曜打開包袱,看見了一堆瓷器碎片。
元曜在腦海中拼湊了一下碎片,赫然發現是離奴前幾天打碎之後,又用法術粘起來的秘色雀紋瓶。
元曜驚道:“這個花瓶你不是用法術粘好了嗎?怎麼又摔碎了?!”
離奴愁道:“破鏡難圓,覆水難收,摔碎了的東西就是摔碎了,哪裡可能粘好?法術不過是一時的障眼法,法術一失效,花瓶還是碎的。這事瞞不長久,爺覺得還是早些跟主人坦白為妙。可是,這秘色雀紋瓶是主人很喜歡的東西,她一直沒捨得賣出去。她知道花瓶碎了,一定會很生氣,一定會罰爺幾個月不許吃香魚幹。唉,好苦惱,好煩悶,爺想來想去,只有書呆子能幫爺了。”
注釋3:獻福寺,即薦福寺,位於長安城開化坊內,是唐太宗之女襄城公主的舊宅,武后光宅元年(684年),皇室族戚為了給高宗薦福,而在此建造寺院,初名獻福寺,武后天授元年(690年)改名為薦福寺,是唐代長安城中著名的寺院之一。
注釋4:義淨,中國唐代的名僧,旅行家,中國佛教四大譯經家之一。他曾在獻福寺翻譯經書,並提議修建小雁塔。
元曜望著破碎的花瓶,心涼了半截。原來,法術只是障眼法,還會失效,看來,粘荷葉杯的事情不必指望離奴了。
元曜心不在焉地問道:“離奴老弟想要小生怎麼幫你?”
離奴笑道:“很簡單,爺去向主人坦白,就說是書呆子你摔碎了秘色雀紋瓶,怎麼樣?反正,你也不愛吃香魚幹,即使主人罰你幾個月不許吃香魚幹,也沒有什麼關係。”
元曜聞言,生氣地道:“離奴老弟,如果白姬認為她心愛的秘色雀紋瓶是小生摔碎的,她不會罰小生幾個月不許吃香魚幹,而是會把小生吊起來抽打幾個月解氣。總之,這件事小生愛莫能助,你不要指望小生替你頂罪,小生最多不告訴她花瓶已經碎了。”
離奴撇嘴,道:“書呆子剛才不是說只要你能幫忙,就一定不會推辭嗎?”
元曜連連擺手,道:“這件事小生不能幫忙,也不敢幫忙。”
離奴歎了一口氣,更加愁眉苦臉了。
離奴問道:“書呆子剛才有什麼事要爺幫忙?”
元曜望著花瓶碎片,也歎了一口氣,道:“現在已經沒有需要離奴老弟幫忙的事情了。”
“哦。”離奴應了一聲,繼續一邊吃香魚幹,一邊發愁。
元曜來到後院,也開始發愁。荷葉杯是沒有辦法粘好了,他怎麼向韓國夫人交代?
傍晚時分,穿著男裝的白姬回來了。白姬的心情很好,她看見元曜,一展水墨摺扇,笑道:“聽義淨禪師講經,真是一種美妙的享受,軒之下次也可以去聽一聽。”
元曜道:“小生沒有慧根,聽佛經會聽得犯困睡著。”
白姬遞給元曜一個紙包,道:“義淨禪師送了一些禪茶。軒之多喝禪茶,就會生慧根了。”
元曜還未答話,離奴已經搶過了話,道:“書呆子資質愚鈍,即使把禪茶當飯吃,也生不了慧根。離奴資質聰慧,即使不吃禪茶,只吃香魚幹,也有慧根。”
白姬表示贊同。
元曜聽到茶,又想起了韓國夫人的荷葉杯,心中發愁,也懶得和白姬、離奴分辯。
春月如燈,滿院飛花。
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回廊下一邊喝茶賞月,一邊閒聊。
白姬問離奴道:“我放在里間的秘色雀紋瓶怎麼換成翡翠如意了?”
離奴冷汗,趕緊道:“離奴把秘色雀紋瓶收進去了。離奴覺得,開春時節,討一個‘如意’的彩頭,一年才能財源廣進,‘因果’不絕。主人要是不喜歡,離奴明天就把翡翠如意收進去,再把秘色雀紋瓶擺出來。”
白姬道:“如意不要收進去,秘色雀紋瓶也要擺出來。春天百花盛開,秘色雀紋瓶可以用來插花,給縹緲閣增添一些生機和色彩。”
離奴心虛地道:“好。”
元曜望著春月發愁,道:“白姬,縹緲閣中有沒有比較珍貴的茶具,價值可以抵得上乾封元年越窯進貢的貢品?”
白姬想了想,道:“有。我記得,倉庫裡還有兩套貞觀年間的越窯青瓷茶具。軒之怎麼突然問起了茶具?”
元曜歎了一口氣,自責地道:“小生今天又做了一件蠢事……”
白姬道:“軒之不必自責,反正你經常做蠢事。”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哪裡經常做蠢事了?!”
白姬道:“我只是隨口一說,軒之不要生氣。今天,你做了什麼蠢事?”
元曜苦著臉道:“事情是這樣的……”
元曜把今天和韋彥在韓國夫人的莊院避雨喝茶,打碎荷葉杯的事情說了一遍。因為答應離奴不說打碎秘色雀紋瓶的事情,元曜隱去了想求離奴用法術補杯子的一段,只說必須賠償韓國夫人的茶具。
白姬聽完元曜的敘述,饒有興趣地笑了。
“韓國夫人?乾封三年?真有趣。”
元曜道:“韓國夫人有什麼有趣的?”
白姬神秘一笑,道:“沒什麼。軒之打算另外賠償韓國夫人一套茶具嗎?”
元曜道:“只能這樣了。貞觀年間的越窯貢品應該抵得上乾封年間的越窯貢品。不過,貢品只有皇室才能享有,白姬你是怎麼弄來的?!”
白姬摸下巴,道:“我怎麼弄來的貢品,軒之就不必管了。軒之應該考慮的是,你有銀子買嗎?”
元曜沒有銀子,只好道:“請白姬先賒給小生。小生以後每天一個人幹兩個人的雜活來償還。”
白姬笑道:“我太虧了。軒之太笨了,說是幹兩個人的活,實際上也只能幹一個人的活。”
元曜苦著臉道:“那你要小生怎麼辦?”
白姬想了想,道:“軒之有兩個選擇。一、春日宜歌舞,軒之每晚在院子裡跳一支舞給我和離奴解悶。二、春日宜禪寂,軒之每逢單日,陪我去獻福寺聽佛經。”
白姬話音剛落,元曜急忙道:“小生陪你去聽佛經。”
白姬滿意地笑了:“軒之經常去聽佛經,一定會慢慢變得有慧根的。”
第二章 賀蘭
第二天,白姬從倉庫裡翻出一套貞觀年間越窯進貢的千峰翠色瓷杯,交給元曜。元曜道謝之後,將茶具仔細包好,拿在手裡,離開了縹緲閣。
白姬望著元曜離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抹詭笑。
寒水澹澹,楊柳依依。元曜來到曲江,循著昨天的記憶找到了韓國夫人的莊院。
元曜敲門,管家開門。元曜說明來意,管家進去通報之後,才領元曜進去。韓國夫人坐在雅室中等元曜,她的眼角有些泛紅,似乎剛剛哭過。
元曜行了一禮,道:“小生見過夫人。”
韓國夫人道:“元公子不必客氣,請坐。”
元曜坐下,將包袱放在地上,道:“小生今日前來,是想向夫人道歉。昨日小生打碎的荷葉杯,恐怕已經無法再粘好了。小生萬分抱歉。”
韓國夫人道:“沒什麼。元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元曜將包袱打開,對韓國夫人道:“小生只能賠給夫人一套新茶具了。請夫人收下。”
陽光之下,千峰翠色瓷杯流光隱隱,色澤瑩潤。
侍女將茶杯呈給韓國夫人,韓國夫人拿在手中把玩時,突然有些吃驚,道:“這套‘千峰翠色’我在大明宮中見過,乃是皇家御用之物,不可能流落坊間,元公子是從哪裡得到的?”
元曜撓頭,道:“從一個叫……縹緲閣的地方……小生暫時棲身在縹緲閣做雜役。”
韓國夫人一愣,道:“天上琅嬛地,人間縹緲鄉?”
元曜略有些吃驚,道:“夫人也知道縹緲閣?”
韓國夫人沉默了一會兒,道:“我找了很多年,都沒有找到縹緲閣。”
元曜心中一緊,道:“夫人……也有無法實現的願望?”
韓國夫人握緊了茶杯,神色有些激動,她喃喃道:“我的願望……我的願望……我的願望……”
韓國夫人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卻無法說出她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過了許久,韓國夫人對元曜道:“元公子,我帶你去見一見我的女兒吧。”
元曜一愣,不知道韓國夫人為什麼要帶他去見她的女兒,但是,出於禮貌,他只能道:“好。”
韓國夫人帶元曜走出雅室,穿過種滿牡丹花的庭院,來到了一座繡樓中。繡樓中香霧靉靆,十分華美,兩名侍女跪坐在一方銅鏡臺前,給一株國色天香的牡丹修剪枝葉,還給牡丹披上了一塊半透明的鮫綃。
元曜暗想,山莊中種滿了牡丹,侍女們也如此細心地照料牡丹,想必小姐一定很喜歡牡丹。
侍女們看見韓國夫人,行了一禮,笑道:“夫人,今天小姐的心情很好。”
韓國夫人笑了笑,走向銅鏡前的牡丹,溫柔地道:“敏兒,娘帶來了一位元公子,他是從縹緲閣來的。”
元曜吃了一驚,小姐是牡丹花?!
韓國夫人指著牡丹花,對元曜笑道:“元公子,這是我的女兒。”
元曜雖然心中奇怪,但也只能向牡丹花作了一揖,道:“小生元曜,字軒之,見過小姐。”
一陣春風吹過,銅鏡前的牡丹隨風搖曳,婀娜多姿。
韓國夫人和牡丹花低語了幾句,對元曜道:“敏兒說,見到元公子,她很高興。”
元曜冷汗。他定睛向牡丹花望去,並沒有看見他經常看見的花精妖魅。一朵牡丹花怎麼會和韓國夫人說話?又怎麼可能是韓國夫人的女兒?
元曜支吾道:“唔,小生得見小姐玉顏,也萬分榮幸。”
韓國夫人又和牡丹低語了幾句,她抬頭對元曜道:“元公子,縹緲閣可以實現任何願望嗎?”
元曜撓頭,道:“按白姬的說法,縹緲閣可以實現任何願望……”
韓國夫人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的女兒丟了一件牡丹衣,你可以拜託白姬替她找回來嗎?”
元曜問道:“小姐的牡丹衣是什麼樣子的?”
韓國夫人望向窗外,陷入了回憶中,道:“那是長安城中獨一無二的一件牡丹衣,美麗絕倫,讓百花黯然失色。”
元曜心中疑惑,問韓國夫人:“小姐的牡丹衣丟在哪裡了?”
韓國夫人眼神一黯,過了好久,才道:“大明宮,太液池。”
元曜心中更疑惑了,小姐的牡丹衣怎麼會丟在大明宮中的太液池?!
韓國夫人看出了元曜的疑惑,也不解釋,只是道:“我知道元公子心中有很多疑問,但恕我不能為元公子解惑。元公子回縹緲閣問白姬,她自會告訴你。元公子,請拜託白姬替我女兒找回牡丹衣。”
元曜也只能答應道:“好,小生回去拜託她一下吧。”
坐了一會兒之後,元曜告辭了。韓國夫人沒有挽留,只是笑道:“元公子走好。請不要忘了拜託白姬找牡丹衣。”
元曜作了一揖,道:“好,小生會記得。”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已經下午了。大廳裡沒有人,里間也沒有人,他不由得奇怪,白姬、離奴都不在嗎?突然,他聞到了一陣茶香,還聽到了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
元曜循著茶香來到後院,但見春紅飛絮,茶香嫋嫋,白姬、離奴、韋彥、南風正在熱鬧地吃茶5。八名服飾素雅的花妖分別圍在三個高足小爐邊,有的在扇火,有的在掰茶餅,有的在調茶,有的在奉茶。
白姬讓花妖把薄荷丟進自己的茶湯裡,再加入橘皮和茱萸。
離奴不斷地往自己的茶湯裡丟香魚幹和小蝦仁,花妖很不高興,她受不了腥味,甩手不給離奴煮茶了。
韋彥醉茶了,倒在南風的腿上呼呼大睡。
南風斯文地吃著茶,一對上正在為他烹茶的花妖的眼神,就有些羞澀和局促。
白姬看見元曜,笑道:“啊,軒之回來了。過來,一起吃禪茶吧。”
元曜笑著走過去,道:“小生正好渴了。今天好熱鬧啊,丹陽怎麼也來了?”
韋彥睡著了,南風只好替主人回答。
“公子今天是來找元公子的,他說有要緊的事情要告訴元公子。誰知,來得不巧,元公子出門去了。白姬正在煮茶吃,就邀公子和我一起吃。公子早上沒吃東西,加上茶煮得比較濃,他猛吃了兩碗,結果醉了。”
元曜坐下,冷汗:“丹陽竟然醉茶?”
白姬笑道:“義淨禪師送的是今春的新茶,韋公子的茶煮得濃,可不就醉茶了。”
花妖笑問元曜:“元公子要吃什麼口味的茶?”
元曜懶得等花妖重新烹茶,他看了一眼白姬的茶,道:“不用麻煩了,小生和白姬吃一樣的茶好了。”
注釋5:根據陸羽《茶經》的記載,唐朝人吃餅茶時,一般會依照各自的口味,加入蔥、薑、棗、橘皮、茱萸、薄荷等配料一起煮來吃。
白姬笑道:“我的茶,軒之恐怕吃不慣。”
元曜笑道:“不就是加了茱萸和薄荷嗎,有什麼吃不慣的。”
花妖盛了一碗白姬吃的茶湯,奉給元曜。
元曜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立刻就噴了出來。
“好……好苦……白姬,你在茶裡加了什麼?”
白姬愉快地笑道:“我在茶裡加了很多黃連。”
元曜的眉頭皺得像是兩條蚯蚓,道:“你在茶湯裡加黃連幹什麼?太苦了。”
白姬捧茶,望著天上的浮雲,道:“苦,方能清心。”
元曜道:“太苦了,反而鬧心。”
離奴把浮滿小魚蝦的茶湯端給元曜,笑道:“書呆子,來喝爺的茶吧,一點兒也不苦,又鮮美又可口。”
元曜見茶湯裡的小魚還翻著白眼,嚇得念佛:“阿彌陀佛,離奴老弟,這是吃禪茶,不是熬魚湯!”
離奴不高興地道:“爺這是在魚中悟禪,這是禪的最高境界,書呆子你這種俗人是不會懂的。”
元曜不敢反駁。
南風對元曜笑道:“元公子還是來喝我家公子的茶好了。”
元曜來到韋彥身邊,南風盛了一碗加了紅棗的茶湯給元曜:“元公子請用。”
“多謝。”元曜接過,喝了一口。雖然濃了一些,但口味還算正常。
元曜搖晃醉倒的韋彥,道:“丹陽,醒一醒,你有什麼事要告訴小生?”
韋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又閉上了,他含混地道:“賀蘭……賀蘭……”
元曜感到很奇怪,他搖晃韋彥:“什麼賀蘭?”
韋彥睜開眼睛,望著元曜,含混地道:“賀蘭……美人……軒之……美人……軒之,真美……”
元曜生氣地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韋彥突然一躍而起,高呼道:“不羨黃金罍,不戀白玉杯,唯求人生一場醉。”
白姬、元曜、離奴、南風、花妖全都嚇了一跳。
韋彥哈哈大笑三聲,頹然倒地,口中流涎。
白姬掩唇笑道:“哎呀,韋公子醉得真不輕。”
元曜擦汗:“丹陽真是醉得不輕……”
南風有些不好意思,歉然道:“公子這副模樣,讓白姬和元公子見笑了。”
白姬望了元曜一眼,笑道:“軒之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我剛才聽韋公子說,韓國夫人很中意軒之,還要介紹女兒給軒之認識,她沒有招軒之為女婿嗎?”
元曜臉紅了,道:“白姬,不要胡說,那韓國夫人的女兒是一朵牡丹花……”
白姬道:“啊?牡丹花?”
離奴插嘴道:“書呆子太醜了,配不上牡丹花,最多也只能娶一朵喇叭花。”
元曜生氣地道:“去。”
白姬道:“韓國夫人的女兒怎麼可能是牡丹花?”
元曜把在韓國夫人別院中的所見所聞,以及韓國夫人請他拜託白姬替她女兒找回牡丹衣的事情說了一遍。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問白姬:“這韓國夫人究竟是什麼人?她的女兒為什麼會是一朵牡丹花?”
韋彥陷入昏迷中,喃喃囈語:“軒之……賀蘭……賀蘭……”
白姬笑了笑,道:“不告訴軒之。”
元曜道:“不告訴小生算了。其實,白姬你也不知道韓國夫人是誰吧?”
韋彥喃喃囈語:“賀蘭……賀蘭……”
白姬笑而不語,小書生的激將法宣告失敗。
天上風起雲湧,緋桃樹落英繽紛,白姬喝了一口茶湯,自言自語:“找回牡丹衣倒是不難,不過,站在帝國最高處的那個女人,恐怕會因此而寢食難安,惶恐難眠。”
元曜望著白姬詭魅的笑顏,有些不寒而慄。
吃茶結束之後,南風替韋彥道了謝,然後拖著爛醉如泥的韋彥乘馬車回韋府去了。
送韋彥和南風登上馬車之後,元曜回到後院,離奴和花妖都不在了,白姬還捧著茶,望著天上的浮雲。
元曜走過去,坐在白姬身邊。
“白姬,縹緲閣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白姬道:“為了眾生的‘願望’。”
元曜望著白姬,道:“小生倒是覺得,縹緲閣是為了眾生的‘幸福’而存在。”
白姬一愣,道:“為什麼?”
元曜道:“無論人,還是非人,心中有‘願望’,都是因為還不夠幸福吧?他們來縹緲閣尋找‘幸福’,你實現他們的‘願望’,讓他們得到‘幸福’。所以,縹緲閣是為了眾生的‘幸福’而存在。”
白姬望著元曜,道:“軒之,‘幸福’只是願望的一種,縹緲閣從來不是為了‘幸福’而存在。走進縹緲閣的人,或者非人,他們不是為了實現‘幸福’,他們只是為了實現‘願望’。”
元曜道:“可是,實現了‘願望’,或多或少都會覺得幸福吧?”
白姬喝了一口茶湯,因為太苦而皺眉。
“有時候,實現了‘願望’,反而會更加痛苦。”
元曜無法理解白姬的話,白姬也不解釋,只道:“軒之今晚會跟我一起去大明宮吧?”
元曜道:“去太液池找牡丹衣嗎?”
白姬點頭,笑道:“是啊。”
元曜有些擔心,道:“夜闖大明宮,如果被人抓住,會被誅九族吧?”
白姬掩唇笑道:“不僅會被誅九族,還會被淩遲處死呢。”
元曜一頭冷汗。
“軒之,去不去?”
元曜猶豫了一會兒,才下定決心,道:“去。”
第三章 幻衣
月白風清,花枝紛繁。
白姬、元曜準備去大明宮中找牡丹衣。白姬從大廳的《百馬圖》中招下了兩匹膘肥體健的駿馬,一匹銀白色,一匹棗紅色。駿馬在月光下仰天嘶鳴,背上展開了兩隻巨大的翅膀,仿如飛鳥。
白姬、元曜跨上天馬,直奔大明宮而去。
長安城陷入了黑甜的夢鄉,十分靜寂。
天馬在月光下無聲而行,銀鬃紛飛,颯遝如流星。
天馬來到長安城的東北方,飛過守衛森嚴的右銀台門,來到大明宮中,停在一棵柳樹下,履地無塵。
白姬、元曜翻身下馬,借著月光望去,周圍十分寂靜,沒有人跡。不過,不遠處有一片嚴整的屋舍,雖然沉寂如死,但隱約有燭光。
元曜小聲地問道:“那是什麼地方?”
白姬道:“學士院。再往北去,就是翰林院了。這兩處地方是天下文人士子們的夢想,所謂的‘千鐘粟’,所謂的‘黃金屋’,也就是在這裡了。軒之如果參加科考,也許也會在這兩處地方做官吧。”
元曜擺手,道:“罷了,罷了,小生無才也無能,做不了高官,享不了榮華。”
白姬笑道:“軒之還是很有才能的,只是太善良、太正直了,不適合待在這裡。”
元曜望著白姬,有些感動。
“白姬,這還是你第一次誇讚小生。”
白姬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我只是隨口一說,安慰軒之而已,軒之不必當真。”
白姬、元曜閒聊了幾句話的工夫,兩匹天馬突然化作了水墨畫,墨線越來越淺,繼而消失了。
元曜奇道:“咦,這是怎麼回事?”
白姬皺眉,道:“國師為了保護天后的安全,在大明宮中布下了防衛的結界。一入結界中,非人的法術就會失效。”
“恕小生孤陋寡聞,國師是誰?”
白姬望了東北方一眼,道:“一個遇見了之後,一定要躲開的傢伙。”
白姬、元曜經過明義殿、長安殿、仙居殿,來到了太液池邊。一路上,白姬、元曜遇見了一隊巡夜的御林軍,一些疾步走過的太監、宮女,但是他們都對白姬、元曜視而不見。
如果說大明宮是一朵繁豔的牡丹花,那太液池則是牡丹花蕊中托起的一粒綠珠,碧如翡翠,光彩奪目。
月光之下,太液池波光粼粼,飛煙嫋嫋,美麗得像是一場夢幻。遠處的含涼殿中隱約飄出幾縷絲竹之音,隔著水雲聽去,縹緲如風。
白姬指著太液池,道:“軒之是和我一起去水底,還是在岸上等我?”
元曜怕水,道:“小生還是在岸上等你好了。”
白姬道:“也好。”
月光如銀,白姬輕提裙裾,走入太液池中。
元曜眼見池水吞沒了白姬,心中有些忐忑。
風吹木葉,沙沙作響,元曜托腮坐在太液池邊,望著水面,等待白姬上岸。
過了許久,銀月已經偏西了,白姬還沒有上來。
元曜等得有些困乏,眯了眼睛打盹兒。
一陣冷風吹來,元曜打了一個寒戰,猛地睜開眼睛。
天上的星河倒映在太液池上,星辰縹緲,水波浩渺。太液池面突然蕩漾起一層層漣漪,水波分開,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浮出了水面。
女子穿著一身煙霞色的美麗華裳,她在水上淩波而舞、步月而歌。她的舞姿曼妙婀娜,舉手投足間,輕如煙霧的披帛隨風飛舞。她戴在手腕、腳踝上的九子鈴隨著她的舞步在靜夜中發出空靈的聲響。
元曜不禁看呆了。
女子踏著月光,緩緩走向元曜。她梳著飛天髻,兩點蠶眉,朱唇綻櫻,神態千嬌百媚,顧盼生輝。
元曜的目光被女子穿著的華裳攫住,無法移開。
那是一件以蜀錦為材料的牡丹花紋長裙,遠遠看去,像是一川煙霞。近看,裙子上的牡丹或盛開,或半閉,色彩斑斕,栩栩如生。一陣風吹過,元曜甚至產生了裙子上的牡丹花正在迎風搖曳的錯覺。
女子走向元曜,越走越近。元曜已經能夠清楚地看見她兩頰的靨妝,濃密如扇的睫毛,甚至可以感到隨風舞動的披帛拂在他手背上的冰涼觸感。
女子怔怔地盯著元曜,幽幽地道:“好痛苦……”
“哎?!”元曜吃驚。
女子幽幽地道:“妾身死的時候,好痛苦……”
元曜頭皮發麻,知道遇上皇宮中的女鬼了。他有些害怕,但又不敢逃跑,只好苦著臉道:“俗話說,陰陽陌路,姑娘已經死了,你向小生訴苦也沒有什麼用。”
女鬼聞言,傷心地哭了起來。
元曜見了,心軟了,勸道:“姑娘不要傷心了,凡事想開一點兒。”
女鬼抬起頭,梨花帶雨。
“當年,妾身在世時,乃是帝王寵妃,蒙受帝王寵愛,榮耀無比。如今,獨居在陰冷的水底,淒涼孤苦,總是不由得想起死去時的痛苦。”
原來,這女鬼生前是帝王的妃嬪。元曜不由得肅然,垂下了頭,不敢再多看女鬼。
“請娘娘不要多想,凡事寬心。”
女鬼望著元曜,眼波盈盈:“公子,你覺得妾身美嗎?”
女鬼花容月貌,風情萬種,美麗得像是一朵盛開至極豔的牡丹。
元曜道:“娘娘國色天香,仿若神仙妃子。”
女鬼嫵媚一笑,挽住元曜的胳膊,道:“公子既然不嫌棄妾身顏陋,那就跟妾身一起去池底吧。你我可以做一雙遊魚,如神仙般快樂。”
元曜如遭電擊,急忙推開女鬼,道:“陰陽殊途,請娘娘自歸池底,小生還要在此等人。”
女鬼不放元曜,道:“妾身一人待在水底太寂寞了,望公子垂憐。”
元曜不肯去,道:“小生還得等人,請娘娘自去。”
女鬼不放手,仍然拉扯元曜,婉言誘惑:“公子若去池底,妾身願意朝夕侍奉公子。”
元曜不為花言巧語所動,任由女鬼百般拉扯,他抱定了一棵柳樹不撒手。
“小生怕水,且還要等人,請娘娘自去。”
女鬼生氣了,她突然變成了一副披頭散髮、七竅流血的可怕模樣嚇唬元曜,硬要拖元曜沉入水底。
元曜的力氣不如女鬼大,眼看就要被拖走,大明宮的東北方突然響起了一聲仿如獅吼的幻音,太液池上蕩漾起一圈圈漣漪。
女鬼倏地消失不見了,只留下灰舊的一物在原地。
一陣寒風吹過,元曜打了一個寒戰,醒了過來。
月白風清,水波粼粼,元曜還坐在太液池邊的石頭上打盹兒,一切都靜好如初。
元曜摸了摸頭,難道剛才糾纏他的女鬼、驚走女鬼的獅吼都是幻覺?他抬起手時,衣袖滑落,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瘀痕。
不,不是幻覺,這是剛才女鬼拉扯他時留下的。
元曜轉頭望向剛才半夢半醒之間他抱著不放的柳樹,發現柳樹旁邊有一件灰舊的東西。
元曜走過去,拾起那件東西,原來是一塊破舊的、濕漉漉的布帛。他抖開布帛,又舊,又髒,又破,已經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了。
元曜正望著布帛疑惑,冷不丁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元曜嚇得大叫。
那人手疾眼快,在元曜還沒叫出聲時,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輕聲道:“軒之,是我。”
元曜定睛望去,但見白姬站在他面前,一襲月下白披帛隨風翻飛,翩躚如蝶。
元曜松了一口氣,拍胸定魂,道:“原來是白姬,嚇死小生了。你找到牡丹衣了?”
白姬道:“沒有。軒之,先離開大明宮,我們被國師發現了。”
元曜吃了一驚,道:“國師?那要馬上逃嗎?”
“必須馬上離開。”白姬道,她看見了元曜手中的布帛,有些吃驚,伸手拿了過來,“軒之,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元曜道:“剛才,一位女鬼掉下的。”
“什麼樣的女鬼?”
“一個自稱是宮裡娘娘的女鬼。”
白姬笑了,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軒之,走吧,我們已經找到牡丹衣了。”
“哎?!”元曜有些吃驚。
白姬也不解釋,帶著元曜離開了太液池。
白姬、元曜沿著原路出宮,白姬一言不發,匆匆而行,似乎有些心虛。
元曜第一次看見白姬這般模樣,不由得有些奇怪,問道:“白姬,你害怕國師?”
白姬聞言,不高興了。
“我怎麼會害怕國師?”
元曜道:“不害怕的話,你為什麼這麼慌張,還有些心虛的樣子?”
白姬勉強笑道:“我怎麼會心虛?牡丹衣也拿到了,我不過是想趕快回縹緲閣睡覺罷了。”
說謊。元曜在心中道,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白姬心虛。他感到有些奇怪,即使國師是一個道行高深的人,白姬也不可能會這麼心虛,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
元曜問道:“國師是什麼人?”
白姬道:“國師叫光臧,是李淳風的弟子,住在大明宮東北方的大角觀中,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頗得天后的賞識和重用。”
“啊?!那他一定會降妖伏魔了?”
白姬道:“比起降妖伏魔,他倒是更加醉心於煉丹術,妄想長生不老。我來時掐算了,他應該在閉關煉丹,怎麼突然就出關了?軒之,我們還是趕快離開吧。”
元曜又問道:“剛才那一聲獅吼,好像是從東北方傳來的,那是國師在大角觀中發出的嗎?”
白姬道:“那是小吼發出的。應該是光臧讓小吼警告我們,他已經察覺我們了。”
“小吼又是誰?”元曜奇道。
說話之間,白姬、元曜已經走回了學士院附近。
夜色沉沉,在天馬消失的柳樹下,靜靜地站著一隻渾身浴火的獅獸。獅獸身形矯健,鬣毛飛揚,兩隻眼睛如同兩盞火紅的燈籠。
白姬歎了一口氣,指著柳樹下的金色獅獸,道:“軒之,那就是小吼。”
元曜定睛望去,吃驚:“一隻獅子?!”
獅獸不高興了,仰天咆哮了一聲,雷霆震怒。
“我是狻猊6,不是獅子!”
元曜兩耳發疼,雙腿發軟,險些摔倒。
白姬扶了元曜一把,道:“小吼,軒之膽小,你不要嚇他。”
狻猊不高興了,道:“姑姑,說過多少次了,我現在是國師的護座靈獸,天后禦封的太乙天策上將,你不要再叫我的小名了。我給自己起了一個新名字,叫獅火。怎麼樣,威風吧?”
白姬沒聽清,道:“失火?”
元曜聽清了,糾正白姬:“是獅火。起這麼一個名字,它還說它不是獅子。”
白姬道:“這個名字不吉利。”
狻猊生氣了,道:“姑姑不必五十步笑百步,‘祀人’這個名字也沒吉利到哪裡去。”
元曜低聲念了兩遍“祀人”,同意狻猊,道:“確實不吉利,怪不得白姬你討厭別人叫你祀人。”
白姬不高興了,道:“元曜,妖緣,軒之的名字也不見得有多吉利。”
注釋6:狻猊,傳說中的龍生九子之一,形如獅,喜煙好坐,形象一般出現在香爐上,隨之吞雲吐霧。
元曜道:“不管怎樣,‘妖緣’也比‘死人’好。”
白姬眼中閃過一道刀鋒般的寒光,盯著元曜,笑道:“軒之,你再說一遍。”
元曜急忙改口道:“呃,元曜和祀人其實也差不多。”
狻猊道:“比起祀人、元曜,還是獅火這個名字更吉利。”
“一點兒也不吉利!”白姬、元曜異口同聲地表示反對。
白姬、元曜、狻猊為了名字的事情互相嘲笑爭吵,似乎都忘記了自己本該做的事情。直到八名手持桃木劍的小道士飛奔而來,白姬才想起自己應該趕緊離去,狻猊也才想起自己是來抓捕白姬、元曜的。
白姬拉了元曜想遁走,狻猊一躍而起,攔住了白姬,道:“姑姑難得來大明宮一次,我奉國師之命,請姑姑去大角觀喝茶觀星。”
白姬心虛,笑道:“都快天亮了,還觀什麼星?我得回縹緲閣了,改日再去大角觀拜會國師。”
狻猊道:“國師說了,不觀星可以,但你必須得退回騙走他的七千兩黃金。”
白姬笑道:“都是三年前的舊事了,國師倒還記得這麼清楚。不過,我用七粒‘玄天長生丸’換國師的七千兩黃金,明碼實價,公平交易,怎麼能說是騙?”
狻猊咆哮了一聲,道:“你說吃了鴻鈞老祖7煉的‘玄天長生丸’,就可以長生,國師才花重金買下。誰知,吃了之後,長不長生還不知道,他的頭髮眉毛都掉光了,至今都沒長出來。現在,國師每天都戴假髮髻、畫假眉毛,真是苦不堪言。你還說不是騙?”
元曜忍不住道:“如果這是實情的話,白姬你太坑人了。”
白姬瞪了元曜一眼,對狻猊笑道:“國師一定是聽岔了,我當時沒說‘玄天長生丸’能長生,只說能延壽。至於掉頭發、掉眉毛,這是鴻鈞老祖煉出來的仙丹,國師要問責,也得去找鴻鈞老祖。”
狻猊道:“鴻鈞老祖已經不在天地之中了,國師上哪兒去找他?”
白姬又道:“鴻鈞老祖的仙丹不可能會讓人掉頭發、掉眉毛,國師一定是服用的金石丹藥太多太雜了,才會掉頭發、掉眉毛。你讓國師少服一些丹藥,也許頭髮和眉毛就長出來了。”
狻猊道:“無論如何,你得退還國師的金子。”
白姬不肯,道:“他都把玄天長生丸吃了,哪有退金子的道理?”
注釋7:鴻鈞老祖,眾仙之祖,也稱“鴻元老祖”,他是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的師父,有“先有鴻鈞後有天”之說,也有一說鴻鈞老祖就是盤古。
第四章 光臧
白姬、元曜準備離去,八名小道士舉劍圍上來。白姬伸袖拂去,一陣風卷起,八名道士化作了八個紙人,飄落在地上。
狻猊見了,一躍而起,襲向白姬。
“姑姑,得罪了。如果讓你離開,我沒法向國師交代。”
白姬側身避過狻猊的襲擊,她從衣袖中拿出一個繡球大小的玉香囊,順勢將玉香囊拋向大柳樹。
玉香囊正好掛在柳樹上,從鏤空的縫隙中冒出許多香氣襲人的煙霧。
狻猊看見煙霧,雙眼放光。它忘記了白姬、元曜,飛奔到柳樹下,靜靜地蹲坐著,仰頭望著煙霧嫋嫋的玉香囊,十分沉醉入迷。
白姬念了一句咒語,玉香囊中的煙霧更濃厚了。
狻猊心滿意足地望著煙霧,入迷到不知今夕何夕。
元曜吃驚,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白姬低聲道:“小吼最喜歡煙霧,只要一看見煙霧,它就什麼都不管了。軒之,我們走吧。”
元曜苦著臉道:“天馬沒了,我們能出宮嗎?”
白姬低聲念了一句咒語,之前消失的兩匹墨畫的天馬從虛空中走出來,雙翅如翼。
狻猊還蹲在柳樹下,陶醉地望著樹上的煙霧。
白姬、元曜跨上天馬,離開了大明宮。
天馬行空,寂靜無聲。
元曜問白姬:“狻猊叫你姑姑,難道它是你的侄子?”
“是啊,小吼是我的九個侄子之一。”
“九個侄子?!小生還以為龍沒有什麼親戚。”
白姬道:“軒之此言差矣,龍的七親八戚列出來寫成書,比《論語》還要厚呢。”
“白姬,《論語》其實不厚。”
“閉嘴。”
突然,沒有徵兆的,夜空中有四道光亮閃過,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分別出現了一張光網,兜頭向白姬、元曜罩來。
白姬反應奇快,在光網罩下的瞬間,化作一縷青煙溜了。
“軒之,我先走一步,你後面來。”
“哎?!”元曜沒有反應過來,被光網束縛住,無法動彈。
一名道士騎著狻猊飛來,厲聲道:“龍妖休走!還本國師的金子來!”
狻猊仰天發出一聲巨吼,震耳欲聾。
即使騎在天馬上,元曜也嚇得雙腿發軟,他知道是國師光臧和獅火追來了,心中暗罵白姬狡詐,居然拋下他先逃了。
元曜舉目向光臧望去。
這一望之下,元曜微微吃驚,他原以為國師應該是一位鶴髮童顏、面色紅潤的威嚴長者,沒想到卻是一個鬍子拉碴的落拓壯漢。
光臧穿著一身金紫色道袍,頭插玉簪,足穿雲靴。他顯然來得很匆忙,眉毛沒有來得及畫,假髮蓬亂地堆在頭頂上,看上去沒有一點兒仙風道骨、超塵脫俗的高人之相。
光臧匆忙趕來,施法擒拿白姬,誰知沒有擒住白姬,只看見一個青衫書生被困在他的法術中,拉長了苦瓜臉望著他。
光臧一愣,問道:“龍妖哪裡去了?!”
元曜心中發苦,道:“白姬先跑了。”
光臧打量了元曜一眼,道:“你是什麼人?”
元曜害怕被誅九族,不敢報上姓名,道:“小生就是一個過路的,請國師大人高抬貴手,放小生離開。”
狻猊道:“國師,這書生叫元曜,不是過路的,他是跟著姑姑一起來的,沒准是我姑父。”
光臧聞言,瞪大眼睛打量元曜,道:“你是龍妖的夫婿?那正好,把你抓去煉仙丹,以解本國師的心頭之恨。”
元曜心中發苦,對狻猊道:“名字可以亂起,話可不能亂說。小生不是白姬的夫婿,她坑銀子的事情,小生也不知情。國師請去找白姬解恨,不要拿小生撒氣。”
光臧和狻猊不相信元曜的話,光臧伸出大手,將元曜拎到了狻猊背上,不管小書生掙扎喊冤,把他帶回了大角觀。
大角觀位於大明宮東北方,毗鄰護國天王寺、玄元皇帝廟。大角觀處在山丘之上,飛簷斗拱,殿閣瑰偉,四周隱約有祥雲環繞。
璿璣樓。
四面軒窗大開,月光如銀,清風徐徐。
一隻巨大的青銅丹爐擺放在大廳正中央,丹爐下火焰如織,爐中青煙嫋嫋。四個小道士分別跪坐在四個方位添柴、扇火。
大廳東北角,一幅伏羲八卦圖下,光臧、元曜盤腿坐在一張木案邊,狻猊伏在兩人旁邊。
光臧回到璿璣樓之後,就把假髮髻取下了,他的光頭反射著月光,鋥亮。
小書生呆呆地盯著光臧的光頭。
光臧生氣地瞪眼,問道:“書生,你看什麼?”
元曜急忙垂下頭,答道:“沒……沒看什麼……”
狻猊道:“這書呆子在看國師你的光頭。”
元曜趕緊分辯道:“小生只是在看月光,沒有看國師大人的光頭。”
狻猊道:“你明明在看國師的光頭。”
“小生沒有看國師的光頭。”
“你在看光頭。”
“小生沒看光頭。”
狻猊不依不饒:“你就在看光頭!”
在一聲一聲的“光頭”中,光臧的臉色逐漸鐵青,他大吼一聲:“都住口!”
元曜、狻猊嚇得趕緊閉嘴。
光臧霍然起身,奔去了內室。不一會兒,他戴著一頂烏黑油亮的假髮髻出來了,還畫了兩道臥蠶眉。
光臧重新在元曜對面坐下,怒聲問道:“你是什麼人?和龍妖是什麼關係?從實招來,否則把你丟進丹爐裡去!”
元曜望了一眼火光熊熊的丹爐,十分害怕,只好招了。
“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本是襄州人氏,如今客居長安,流落西市,在縹緲閣中幹一些雜活糊口。小生從不害人,也不幹那些坑人錢財的事情。白姬幹的壞事,與小生無關,小生全都不知情。請國師大人明鑒,放小生離開。”
光臧皺了一下畫出來的臥蠶眉,道:“今夜龍妖來大明宮幹什麼?”
元曜想脫身,只能招了。
“白姬受韓國夫人的拜託,來大明宮取她女兒的牡丹衣。”
光臧沉默了一會兒,才嘀咕道:“龍妖真是閑得慌,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還翻這段舊案幹什麼?”
哎?!元曜不明白光臧的話,但也不想細問,只想趕快離開。他站起來想走:“國師如果沒有別的事情,小生就先告辭了。”
光臧伸出大手,將元曜按回原位,道:“書生先別急。”
元曜只好坐下了,苦著臉問道:“國師還有什麼吩咐?”
光臧喚小道士拿來了十幾個葫蘆,依次從每個葫蘆裡倒出了不同的丹藥,分別放在木案上。
元曜望著眼前一片花花綠綠的丹藥,迷惑地道:“國師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光臧道:“龍妖跑了,本國師的金子也沒指望了。幸而,書生你留下了。這是本國師新煉出的丹藥,還不知道功效。書生,你正好可以替貧道試丹藥。”
元曜望著古怪的丹藥,想到了光臧的禿頭和禿眉,冷汗如雨。
“小生……小生只吃五穀雜糧,從不服食仙丹靈藥,恐怕嘗不出優劣,反而糟蹋了國師的心血。”
光臧淡淡地道:“無妨。反正都是試驗品,有些也許還有毒。”
元曜推託道:“小生不習慣吃丹藥。”
光臧緊逼道:“吃著吃著,也就習慣了。”
元曜哭求道:“國師大人請高抬貴手,放過小生。”
“那你替龍妖還本國師的金子。”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一共攢了六吊錢,改日給國師送來。”
“六吊錢?!龍妖欠的是八千兩黃金!”
元曜疑惑地道:“怎麼變八千兩了?之前,不是說七千兩嗎?”
光臧盛怒,將假髮髻揭下,大聲道:“多出的一千兩,用來給本國師買假髮髻和螺子黛8!”
元曜閉嘴了。
光臧逼迫元曜吃丹藥,元曜說什麼也不肯吃。光臧決定把小書生囚禁在璿璣樓,不給他食物,讓他餓到只能吃丹藥。
元曜很傷心,很害怕,十分苦楚。
注釋8:螺子黛,古代婦女畫眉毛用的青黑色顏料,出產于波斯國。《隋遺錄》中記載:“絛仙善畫長蛾眉……由是殿腳女爭效為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直十金。”
光臧連夜畫了八張金符,讓道童去紫宸殿呈給武后。
“去呈報天后,本國師夜觀天象,妖雲東來,遮星惑月,近日皇宮中恐怕將有妖邪作祟。請天后將八卦金符貼于寢殿八方,以避災厄。”
道童領命去了。
日出東方,天色已亮。
獅火蹲在香爐邊睡著了。
光臧在大廳西面的木架邊整理各種丹藥。
元曜坐在木案邊,又累又餓,困頓不堪。
辰時,兩名小道童為光臧端來了早飯,一碗清香的粳米粥,四碟精緻美味的小菜。
光臧停止整理丹藥,故意坐在元曜對面喝粥。
元曜的肚子餓得咕咕直叫,見光臧喝粥,聞見粥的香味,垂涎欲滴。
“國師,小生也還沒吃早飯……”
光臧瞪眼,道:“你先把丹藥吃了,本國師就給你盛粥喝。”
元曜道:“小生空腹服藥,一般會吐,恐怕浪費了國師的丹藥。國師還是先讓小生喝一碗粥吧。”
光臧想了想,讓小道士給元曜盛了一碗粥。
元曜喝完了粥,卻又死活不肯吃丹藥了,氣得光臧要打他。
光臧按倒元曜,硬要往他嘴裡塞丹藥時,一隻黑貓從西南方的飛簷上跳下,輕靈地越過欄杆、軒窗,蹦進了璿璣樓的大廳。
黑貓道:“牛鼻子,放開書呆子!”
光臧抬頭,看見黑貓,一愣,道:“縹緲閣的貓妖?!你是怎麼躥進我大角觀的?!”
元曜一見黑貓,不禁流淚。
“離奴老弟……”
離奴貓軀一震,跳上一個沒有生火的大丹爐,傲慢地俯視光臧。
“區區大角觀,有什麼進不來的?只要爺樂意,太上老君的兜率宮爺都能去走一遭。牛鼻子見識淺,大驚小怪!”
兩名道童見黑貓如此囂張,十分生氣,拂塵一掃,去打它。
“貓妖休要張狂!”
“畜生也敢在國師面前放肆?!”
黑貓縱身而起,躲過了兩名道童的襲擊,它輕靈地一個躍起,落在閉目睡覺的狻猊頭上。狻猊睜開眼睛,眼珠上移,正好和黑貓對視。
離奴對狻猊嘿嘿一笑,道:“五公子好。”
狻猊大驚,一躍而起,道:“國師,不好了!姑姑家的貓妖闖入大角觀了!”
兩名道童追上來打離奴,拂塵掃過,沒有打到離奴,卻狠狠地打中了躍起的狻猊。
狻猊大怒,一口火噴去,兩名道童頓時被噴昏了過去。
離奴坐在狻猊頭上,氣定神閑。
光臧見狀,伸手從衣袖中拿出兩道飛符。
離奴見狀,急忙道:“牛鼻子別用符!爺是奉主人之命來還你金子的!”
光臧聞言,收了飛符,道:“貓妖如果敢誆本國師,本國師就將你丟入丹爐中去!”
離奴從狻猊頭上跳下,化身成一個清俊的黑衣少年,走到元曜面前,坐了下來。
元曜見了離奴,分外親切,伸袖拭淚。
“離奴老弟……”
離奴瞪了一眼元曜,罵道:“書呆子你哭什麼?真沒出息。”
元曜道:“離奴老弟有所不知,國師逼迫小生吃這些也許會禿頭、也許會死人的丹藥,不吃的話,他就要餓死小生……”
離奴道:“不就是丹藥嗎,爺替書呆子吃了。”
離奴將木案上的丹藥一把一把地塞進嘴裡,連水都不用,就這麼囫圇吞下去。
元曜大驚,張大了嘴,結結巴巴地道:“這些丹藥……還是試驗品……吃……吃下這麼多……妖鬼也會……死……的吧?”
光臧也大驚,他沖了過來,掐住離奴的脖子搖晃。
“臭貓妖,把本國師的仙丹吐出來!吐出來!本國師辛苦煉製的仙丹是給人吃了長生的,不是給妖鬼吃著玩兒的!”
離奴騰地又化作黑貓,溜出了光臧的鉗制,它一躍而起,跳上元曜的肩膀,伸舌舔唇:“難吃死了,還沒有香魚幹好吃。”
光臧大怒,又掏出一道飛符,要收拾離奴。
離奴見狀,又趕緊道:“牛鼻子且慢,我們先談金子的事情。”
光臧聞言,又把飛符收了進去,忍住怒氣道:“好。你說。”
離奴道:“主人說,光臧國師是一位世間奇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更是精通玄門之術。而且,光臧國師也是一個大好人,心地善良,德高望重……”
光臧打斷了離奴:“不要廢話!說金子的事!”
離奴乾咳了一聲,道:“國師如果放了書呆子,主人願意還你三千兩黃金。”
光臧生氣地道:“三千兩?龍妖貪財貪昏了頭吧?她當時可騙走了本國師七千兩黃金。”
離奴道:“主人說,她當時確實只收了國師三千兩黃金。”
光臧道:“胡說!還有四千兩呢?!”
離奴左右一望,低聲道:“那四千兩在天后那裡。其實,當時是天后和主人一起坑了國師的金子。那‘玄天長生丸’根本就不是鴻鈞老祖煉的仙丹,它就是天后沐浴潔面用的‘神仙玉女粉’。大家都說國師醉心丹術,為求長生,不惜金帛,天后和主人才開了這麼一個玩笑。沒想到,牛鼻子你果然上當了。”
“啊?!”光臧大驚,“此言當真?!”
離奴道:“國師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問天后。當時,還是天后告訴你說主人有鴻鈞老祖的‘玄天長生丸’吧?如果主人真有‘玄天長生丸’,天后早就買下了,還輪得到牛鼻子你嗎?”
光臧一陣暈眩,他根本不敢去問武后,思前想後,有三分相信了離奴。他又想了想,覺得能討回三千兩黃金也不錯,道:“龍妖真的肯退還本國師的三千兩黃金?”
離奴點頭,道:“只要國師放了書呆子,主人就把黃金送來。”
光臧想了想,道:“為免夜長夢多,本國師還是自己去縹緲閣取好了。”
離奴道:“也行。主人已經解除了八卦迷魂陣,國師和五公子不會再找不到縹緲閣了。”
光臧道:“你去轉告龍妖,本國師會去縹緲閣拜訪她。”
離奴笑了:“歡迎國師。”
談話完畢,離奴帶元曜離開了大角觀,光臧派遣道童送他們從銀漢門離開了大明宮。
望著一人一貓離去的背影,光臧喜樂參半。
“天后居然和龍妖沆瀣一氣,坑了本國師,太讓人生氣了。不過,進了縹緲閣,就有辦法長出頭髮和眉毛了。”
狻猊小聲地嘀咕道:“姑姑專程讓離奴來找他,這書呆子不會真的是姑父吧?”
第五章 冠寵
元曜、離奴回到縹緲閣時,白姬正坐在櫃檯後,拿一副龜甲算卦。她看見元曜平安回來,笑道:“軒之,我剛才算了一卦,就知道你會平安無事。”
元曜還在因為白姬昨晚丟下他先逃了而生氣,不冷不熱地道了一句“多謝白姬記掛”,就去了後院梳洗。
“哎呀,軒之生氣了。”白姬托腮望著元曜走進去的背影,歎了一口氣。
離奴笑道:“牛鼻子逼書呆子吃丹藥,把他嚇得要死,他肯定會生一會兒氣的。”
白姬道:“昨夜,如果我不先走,就帶不回牡丹衣了。牡丹衣上怨氣太重,光臧不會允許我帶出大明宮。這一場‘因果’,不知道會演變出怎樣的結局。”
離奴道:“這一場‘因果’都是書呆子招來的,主人其實可以不管,免得到時候觸怒了天后,又與光臧那個牛鼻子為敵。”
白姬沉默了一會兒,道:“無論如何,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還是先把牡丹衣交給韓國夫人吧。”
元曜在生白姬的氣,一整天只顧悶頭幹活,不理白姬。
上午,白姬笑道:“軒之,休息一下,來喝禪茶吧。”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不渴。”
中午,白姬笑道:“軒之,休息一下,來吃芙蓉餅吧。”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不餓。”
“軒之,你在生氣嗎?”
元曜生氣地道:“小生不生氣。”
下午,白姬在大廳裡大聲喊道:“軒之,韋公子來了,出來見韋公子!”
元曜在里間生氣地道:“小生不見。”
大廳中,韋彥很傷心:“我究竟哪裡得罪軒之了,他居然生氣到不願意見我?”
白姬安慰韋彥道:“軒之經常生氣,習慣就好了。”
元曜拿著雞毛撣子飛奔出來,笑著解釋:“丹陽,剛才是一個誤會。小生隨口一答應,沒有聽清白姬在說什麼。”
韋彥聞言,一展摺扇,笑了:“原來軒之是在生白姬的氣,不是在生我的氣。我就說我最近沒有哪裡對不起軒之嘛。”
白姬搖扇飄走,悶悶不樂。
“軒之果然在生我的氣。”
元曜對著白姬的背影道:“你把小生丟在危險的地方,害小生擔驚受怕,小生怎能不生氣?”
白姬的聲音從里間傳來,道:“這次算是我不對。下次,無論遇上什麼危險,我也不會再丟下軒之,可以了吧?”
元曜聞言,心中驀地一暖,所有的氣憤鬱結都隨著“無論遇上什麼危險,我也不會再丟下軒之”這一句承諾而煙消雲散。
元曜覺得這樣的心情十分奇怪,為了掩飾,他大聲道:“還有下次?下次你一定也會丟下小生先逃跑吧?”
里間飄來白姬的歎息,道:“唉!人在氣頭上,什麼話也聽不進去,等軒之氣消了,我再解釋好了。”
韋彥望著元曜,笑道:“軒之生氣的樣子真好玩。”
元曜生氣地道:“哪裡好玩了?!你來找小生有什麼事?”
韋彥道:“啊,我來找軒之,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昨天,我也是為這件事來的,但是醉茶了,沒有來得及說。”
元曜道:“什麼重要的事情?”
韋彥神秘兮兮地道:“你還記得前天踏青避雨時,邀請我們喝茶的韓國夫人嗎?”
元曜道:“記得啊,怎麼了?”
韋彥神色古怪地道:“我覺得韓國夫人有些古怪,回家之後就問了一下二娘,東都、西京的國夫人、郡夫人,她無不了如指掌。結果,我發現了奇怪的事情。這位韓國夫人是天后的姐姐,芳諱‘順’,她嫁給了賀蘭安石,生有一子一女。因為是天后的姐姐,韓國夫人能夠自由地出入宮闈,她和先帝的關係很親密。她的女兒賀蘭氏,也曾侍奉在先帝身邊,非常受先帝的寵愛,被封為魏國夫人。”
“哎?!韓國夫人的女兒是先帝的妃子?”元曜有些吃驚,他想起了太液池邊穿著牡丹衣的女鬼。
韋彥道:“喀喀,其實,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都算不上先帝的妃嬪,只能算是‘情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們都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軒之,我們倆一定是見鬼了!”
元曜更吃驚了:“哎?韓國夫人和她的女兒都已經死了?!”
韋彥道:“是啊。我調查了一下,韓國夫人死于乾封三年,魏國夫人死于乾封元年,我們一定是見鬼了!”
元曜心中一寒,問道:“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是怎麼死的?”
他想起了太液池邊的女鬼向他訴說她死得很痛苦,他覺得她雖然可怕,但也很可憐。
韋彥左右一望,壓低了聲音,道:“韓國夫人是被天后逼迫,懸樑自盡。魏國夫人因為太受先帝寵愛,被天后毒死了。據說,魏國夫人一向自傲美貌天下無雙,對天后也不太恭敬。天后嫉妒她的美貌,將她的屍體沉入太液池喂魚。”
元曜倒抽一口涼氣,道:“天后好歹毒,竟這樣對待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
韋彥一展摺扇,道:“比起已故的王皇后、蕭淑妃9,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的下場算好的了。軒之,女人都是很可怕的,你可千萬不要被女人迷惑。”
元曜打了一個寒戰。
韋彥擔心地道:“軒之,你說我們在曲江池邊遇見的韓國夫人不會是鬼吧?”
元曜歎了一口氣,道:“不知道。不過,小生覺得韓國夫人很可憐。如果丹陽說的都是真的,她看著自己的妹妹殺死了自己的女兒,卻又無能為力,一定非常傷心。兩邊都是骨肉至親,她一定很悲傷、很難過。”
韋彥咋舌,道:“宮廷之中,權勢角逐,只有勝者和敗者,哪裡有什麼骨肉至親?”
元曜道:“丹陽此言差矣,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韋彥道:“軒之太天真了。”
元曜和韋彥又說了一會兒話,韋彥認定韓國夫人是鬼魂,他將從懷秀那裡求來的兩張開光的護符分給元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