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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詐騙】接到不明來電說:升等為「高級會員」「購物滿意度調查」,這是詐騙!請絕對「不要依照指示操作ATM或網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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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秘博物圖鑒2(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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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5/20-2022/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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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百億積分作家【絕世貓痞】經典懸疑作

佛系生物學家×貓系少年刑警

“那一次的旅程,是他對生命最後的燃燒。”

密室消失的屍體,身份成謎的女人,
是誰在編織一張大網?

隱匿在時光中的潘多拉魔盒,即將開啟

【新增番外3600字】

 

生物學家蕭肅因為一場意外,在國外戰區結識了刑警榮銳,從此捲入神秘莫測的408案……回國後,蕭肅的生活被一樁樁詭異的案件環繞:“神獸”衰竭、不腐女屍、豪門夫婦之死,再到驚心動魄的劫車縱火案……
這一次自己的親人都被牽扯其中,犯人分明是沖著蕭家而來?!
萬千思緒中,一名身份成謎的女子吸引了蕭肅的注意,為迷雲般的案件破開一道口子。

兩位六旬老者同時失蹤,“綁架”現場出現的可怖屍體竟然不翼而飛?
這些案件有無關聯?蟄伏在暗處的操盤手究竟是誰?
當最後一塊碎片拼湊完成,那是令人驚歎的真相……

絕世貓痞

網站百億積分作者。擅長科幻、懸疑等題材,作品腦洞大開,行文邏輯嚴謹,文筆簡練詼諧,人物塑造不落窠臼,深入人心。代表作:《全職醫生》《前夫高能》。

讀者熱評:

一系列看似沒有任何聯繫的離奇事件究竟揭示著什麼?塵封了12年的身世暴露在眾人面前,謎團漸漸打開,卻不想這只是個開端!          

太好看了,一個陰謀串起整條故事線,險象環生,看完超感動!

犯罪+輕科幻風,條條線索一環扣一環,作者腦洞簡直了!

喜歡這種群像式的破案文,他們的日常我還能看一百來章!

第一章 真相是真
第二章 歸來
第三章 雙子密室
第四章 彼岸花
第五章 隱匿時光的黑匣子
第六章 海與天
番  外 春·四月芳菲

第一章 真相是真

蒼穹寂寥。
清晨五點,天已經濛濛亮。不知道是因為即將升起曙光,還是因為積雪映照了星辰。
靖川市尚未蘇醒,街上人車寥寥。蕭肅透過車窗看著外面冷清的街景,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陌生感。過去一天兩晚發生的事情,完全顛覆了他對人生的認知。長久以來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身在地獄,直到今天才知道,地獄之深,深不可測。
那個二十七年來為他遮風擋雨、披荊斬棘的人,倒下了。
二十七年不問世事,無欲無求,他自以為已經盡到了人生的責任,此刻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幼稚,多麼自私。他之所以還能自我麻痹,自我逃避,完全是因為身後還有母親。如果她沒了,那他的人生還剩下什麼,又還有什麼意義?
手機響了,榮銳接通藍牙耳機,那頭只說了一句便掛斷了。蕭肅心裡“咯噔”一下,懷抱著一線希望問 :“怎麼了?是不是周伯伯?他醒了?”
榮銳的表情仍舊平靜,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蕭肅無力地捂住眼睛。其實在廢墟中把周律師挖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恐怕凶多吉少,但急救車就在旁邊,醫生的處置那麼迅速,不禁令他生出那麼一絲絲希望,希望奇跡能夠出現。
不過很可惜,奇跡在他們這個家庭裡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次也不例外。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了醫院門口。蕭肅木著臉下車,腿一軟摔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來。榮銳嚇了一跳,繞過車頭將他扶起:“哥!你怎麼樣?”
蕭肅坐在車裡努力平復呼吸,摸到手套箱裡的小藥格,眼睛直直地看了片刻,又丟回去,懨懨地道:“沒事,太累了,等一會兒吃點東西就好。”
榮銳替他摘下髒汙的眼鏡,用濕紙巾仔細擦了擦,低聲說:“撐住,她們可都指望你了。”
“我知道。”蕭肅一個深呼吸,振作起身,又恢復到平時冷靜平和的模樣,“我先進去,你停好車再來。”
榮銳點頭應了,蕭肅往急診大樓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說 :“小銳……”
“嗯?”
蕭肅的嘴唇嚅動了一下,終究沒說出“謝謝”二字,只擺擺手說:“去吧,我等你。”欠他太多,不是輕飄飄兩個字就能彌補的,即便是用餘生傾盡一切報答也不為過。
只是,自己的餘生又能剩多少時間呢?蕭肅心頭刺痛,忽然萌生出一種近乎絕望的黯然。
急診搶救室門口,蕭然坐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埋頭手抱著膝蓋,肩膀微微聳動。蕭肅叫了她一聲,她猛地抬起頭,蒼白的小臉上淚光瑩然,幾乎是立刻沖到他的懷裡 :“哥!哥你總算來了!怎麼辦, 媽到現在還沒醒,醫生一直在搶救。”
蕭肅緊緊擁抱住纖細的她,啞聲安慰道:“放心,媽會沒事的。我讓你給陳醫生打電話你打了沒有?”陳醫生是蕭肅父親的發小,開著一家小有名氣的私人醫院,這些年來他們家所有的醫療事務都是由他負責的,算是私人醫生了。
“他已經趕到了,正在裡面和急診大夫一起搶救媽媽。”蕭然雙眼紅腫,嗓音沙啞細弱,“他說他會盡力的,但媽媽過敏時間太長,又吸入了大量煙塵,恐怕……情況不容樂觀。”
蕭肅的心直往下沉,沉向無底深淵,但臉上不敢帶出過分的悲痛來,只溫聲道:“陳醫生知道媽的情況,他會想辦法的……吉人自有天相,媽不會有事的。”
蕭然“嗯”了一聲,靠在他的肩頭輕聲啜泣。頓了頓,她又抬頭問道:“周伯伯呢?”
蕭肅沉默片刻,忍痛低聲說:“去世了。”
蕭然捂著嘴,良久才再次哭出聲來。因為不敢哭得太大聲,嗚嗚咽咽哭得更顯悲傷。蕭肅也忍不住落淚,撫摸著她的頭髮說 :“噓,別哭,別讓媽在裡面聽見了不安心。”
蕭然拼命點頭,但眼淚越發洶湧。她將臉埋在蕭肅的衣服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沉重的自責和深刻的恨意 :“是……是不是他幹的?是不是他……媽媽和周伯伯是專程回來簽‘星悅之美’那些調查文件的,丁……丁天一他就是為了阻止他們回來簽那些文件才下手的是不是?”
蕭肅心中有無數猜測,但不敢輕易對她說出口。蕭然畢竟太年輕,上次和丁天一分手鬧成那個樣子,他到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後怕。這次出這麼大的事,他真的擔心她會鑽牛角尖,做出什麼更加過激的事情來。他們這個家已經風雨飄搖、岌岌可危,再也承受不起更大的打擊了。他必須先穩住她,保護好她。
“警方還在調查,我們不要隨意猜測干擾他們的判斷。”蕭肅儘量平靜地對她說,“制皂廠的那幾個人已經被警方抓住了,警方正在審問,真凶跑不掉的。然然,這種時候我們不要自亂陣腳,外面的事交給警方就好,我們先把家裡的事處理好,嗯?”
蕭然憤恨不語,手攥著他的衣服,用力之大連手背的青筋都暴了起來。蕭肅溫和但堅定地握了握她的肩膀,略提高了一點音量說:“蕭然,媽不在,公司的事就只能靠你了。你一定要穩住,行嗎?”
蕭然終於點了點頭,肩膀卻快速地抖動著。蕭肅悄然歎息,沒有再多說什麼。忽然面對這麼大的變故,她需要時間平復和思考,急不來的。
過了一會兒,榮銳帶了些吃的過來,開了一罐熱八寶粥遞給蕭然 :“然然姐,先吃點東西吧,醫生搶救需要時間,你別先把自己給熬垮了。”
蕭然低聲道謝,接過來捧在手心,臉色在蒸汽的薰染下稍微舒緩了一點。榮銳問蕭肅:“哥,你還發燒嗎?要不要讓醫生先給你開點兒退燒藥?”
蕭肅搖頭,榮銳欲言又止,到底還是沒再勸他,只將吃的遞過去 :“先墊一墊,剛剛劉阿姨打電話說,中午她會做好午飯給你們帶過來。”
蕭肅吃著麵包,心中轉過幾個念頭,對蕭然說:“然然,我想起一件事,半夜滅火的時候我跟化工廠對面的沙場賒了三車沙子,說好雙倍賠付,你去跟你的秘書打聲招呼,讓財務早點去給人家把賬結了,這種事不能拖的。”
蕭然點頭應了,起身去繳費大廳找秘書。蕭肅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轉頭對榮銳低聲道 :“這件事不是王玉麟和王玉貴幹的,他們幹不了。”
榮銳早已料到,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蕭肅道:“我媽對香樟樹花粉過敏,這件事應該只有四個人知道,我、周律師、陳醫生,還有我小舅方卉澤。靖川幾乎沒有香樟樹,即使有,現在也不是開花的季節,所以這場劫持絕對不是意外。”
榮銳點頭,蕭肅又接著道:“我想這件事和丁天一脫不了干係,王玉貴可能是他指使的。即使不是,也是他慫恿的。世界上沒有這麼巧的事,一個三進宮的累犯,忽然想起去瓏州巧顏找工作,忽然遇上了發財的‘機遇’……這件事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榮銳道:“他們已經在審問了,一有進展我就告訴你。”
蕭肅沉吟了一下,又說:“不過我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這場劫持策劃得極為巧妙,看似充滿巧合,實際一環套一環,每一步都算中了偶然中的必然。丁天一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在商場上沒混幾年,怎麼可能有這麼深的城府和這麼縝密的犯罪邏輯?所以我懷疑他背後還有另外一個人。你還記得我們之前研究過的‘無瑕’老闆洪穎……”
“你懷疑是她?”榮銳認真地想了想,問他,“哥,你為什麼總把視線放在她身上?除了直覺還有什麼別的理由嗎?”
蕭肅道:“有,還記得我曾經說過,她好像認識我,我也好像見過她……剛才在火場我忽然想起來,在我很小的時候,曾經在我媽那兒見過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和洪穎有幾分相似。”
“那個女人是誰?”
蕭肅皺眉搖頭:“我不知道,那張照片像是偷拍的,我媽把它和其他一些東西放到一個箱子裡收起來了。我回家找找,可能在書房或者儲藏間。”
“照片上的女人多少歲?”
“三十幾歲吧。”蕭肅回憶著說,“那應該是十幾年前,算起來現在她應該有五十多歲了。”
“洪穎三十五歲。”榮銳道,“會不會是她的母親或者姐姐?”
蕭肅費解地道:“她是越南人,如果照片裡的女人是她的親屬,那應該也在越南。可是我媽明確說過她從來沒去過越南啊!”
“也許方阿姨有什麼不想告訴你的事?”榮銳道,“或者照片裡的女人乃至洪穎,根本就不是越南人?”
蕭肅搖頭道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她跟我家一定有什麼淵源……還有一點,我現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什麼?”
蕭肅沉吟良久,終於說:“記得在瓏州第一次見到洪穎那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小舅舅方卉澤。我從前一直沒有多想,以為只是湊巧而已,可就在剛才,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說到這裡,他遲疑了很久才說,“洪穎不知道哪裡長得跟我小舅舅有點像。具體我也說不上是哪兒,眼睛、眉毛、嘴巴……或者只是眼神,某個特定的表情……我不知道,也許只是我的幻覺……”
蕭肅越說越不確定,煩躁地撓了撓頭道:“不,不可能的,應該是我想多了。我現在腦子不太清醒,也許是因為我小舅是知道我媽對香樟樹花粉過敏的人之一,所以有些疑神疑鬼,產生了錯覺。”
“方卉澤、洪穎、丁天一……”榮銳道,“不管怎麼樣,‘星悅之美’和‘無瑕’的合作歷史要再詳查。我回頭跟老孫申請跨國調查,國內關於洪穎的檔案太簡單了,也許應該從她的越南老家查起。”
蕭肅心中千頭萬緒,烏雲繚繞,沉沉地道:“好。”
漫長的等待,快到中午的時候,醫生們終於出來了,負責搶救的主治醫生臉色不大好,對蕭肅和蕭然兩兄妹說:“病人的情況非常危險,一開始應該是高燒引發的肺炎,後來攝入嚴重過敏的香樟樹花粉,導致呼吸道水腫,窒息,再加上燒傷、摔傷……唉,送來得太晚了。”
蕭肅整個人都是麻木的,既感覺不到悲傷,也感覺不到恐懼,連靈魂都像是飄走了。良久,他才聽見自己聲音飄忽地問:“那她現在怎麼樣?她醒了嗎?”
“還沒有。”醫生說,“窒息導致大腦受損,她可能會昏迷一段時間。”
“多久?”
“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醫生沉重地說,“也許一輩子。”
蕭肅艱難地道:“您是說……”
“家屬最好有個思想準備。”醫生說,“病人很可能進入PVS狀態(Persistent vegetative state,持續性植物狀態)。”
植物人……蕭肅如遭雷擊,蕭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捂著嘴絕望地哭出聲。主治醫生勸慰了幾句便離開了,協助搶救的陳醫生留了下來,對他們倆說:“大家都已經盡力了,阿肅、然然,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你們的媽媽畢竟還活著,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是有可能醒過來的。”
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蕭肅只能說服自己接受現實,說道:“謝謝您陳醫生,大半夜把您請過來,一直忙到這個時候。”
陳醫生擺擺手:“幾十年的老交情了,說這個幹什麼。”
蕭肅知道現在問這件事不合適,但他還是必須要問:“陳醫生,我媽對香樟樹花粉過敏的事,您有沒有告訴過別人?”
“絕對沒有!”陳醫生斬釘截鐵地說,“我和你爸是一起長大的發小,這麼多年了,你們家所有的病歷,你爸爸的、媽媽的,包括你的,我都嚴密封存,我敢保證沒有任何人能查得到!”
蕭肅忙道:“我相信您陳叔叔,只是現在情況複雜,所以我想確認一下,請您千萬別介意……”
“沒有沒有,其實我也不明白,誰會在你媽媽的飲食裡放香樟樹花粉,這個季節要找那玩意兒可不容易!”陳醫生皺眉歎息道,“阿肅,你家的私事我不方便過問,但生意場上人心難測,以後你們兄妹倆一定要小心謹慎啊!”
“我們會的。”蕭肅沉重地說。這次的教訓太大了,以前他總以為生意就是生意,現在才知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在錢和利益面前,人命這麼脆弱,人性這麼惡毒。
“這邊暫時就這樣了,我先回醫院處理一點事情,晚一點再過來看你媽媽。”陳醫生說。他仔細看了看蕭肅的臉色,皺眉道,“你氣色很不好,阿肅,你有沒有按時吃藥?上次複檢的時候我就說過……”
“我送送您吧,陳叔叔。”蕭肅打斷他道,“我們邊走邊說。”
陳醫生看了一眼旁邊的蕭然,道:“也好。”
兩個人搭電梯下樓,走到急診大樓門外,路上的行人少了,蕭肅才說:“陳叔叔,我媽的事,這幾天還要請您多費心。至於我……這麼多年了,什麼情況我心裡有數,您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阿肅,我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心裡怎麼想。”陳醫生拍拍他的肩膀,說,“可是這些年你媽媽為你費了多少心?你不為自己,也要為她多保重啊!現在這種情況,你妹妹還小,這個家需要你。”
“我知道,我會撐住的。”
陳醫生告辭離開,太陽不知何時升得老高,金燦燦的,將屋頂和樹冠上的積雪都曬化了,雪水淅淅瀝瀝地往下掉落,仿佛下了一場太陽雨。蕭肅心中縈繞著無數紛亂的思緒,擔憂、絕望、悲傷、仇恨……還有那如煙霧繚繞一般,完全看不清的未知的真相……
用盡十二分的努力,他才將這些感性的東西壓下去,告訴自己理性一點,冷靜一點,事情總要一件一件去做。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排好母親的治療,保護好蕭然。
蕭肅折返上樓,剛走出電梯廳,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蕭然,這件事真的和我無關,我根本不認識那兩個人!”
丁天一?他怎麼來了?他怎麼敢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蕭肅在短暫的怒火沖頭之後立刻意識到了危險,第一反應是不能讓他們兩個人單獨碰面。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只見丁天一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安全通道旁邊的過廳裡,正急切地向蕭然解釋:“蕭然,請你相信我,我是攤上了麻煩,我也希望周律師能高抬貴手,但我絕對沒想過用這種方式!”
蕭肅沖過去擋在他們倆中間,冷聲道 :“丁天一,你來幹什麼?!”
丁天一滿臉疲憊,雙目通紅,竟也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道:“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但我還是要跟你們說清楚。人不是我綁架的,我從來沒有接觸過那兩個姓王的綁匪,我完全不知道他們計劃綁架周律師和你媽媽……他們跟警察說的都是假話,我沒指使我的助理暗示過他們什麼,我是個正當商人,我根本不可能那麼做!”
“正當商人?笑話!”蕭然冷笑道,“你的手段我還不清楚嗎?為了錢你什麼事幹不出來?你這種人簡直喪心病狂!這話你留著騙鬼去吧!”
蕭肅怕她衝動,一把將她扯到自己身後,對丁天一道:“夠了,有什麼話去對警察講。這裡不歡迎你,你走吧!”
“我也是接到警察的電話才知道他們出了事。”丁天一往後退了一步,道,“我剛錄完口供就開車趕到靖川,我只想知道阿姨……方董她情況怎麼樣?”
蕭肅用盡最後一絲理智才沒有立刻一拳打在他的臉上,道:“丁天一,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警告你,從今天起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們家任何一個人的面前!”
丁天一在蕭肅冰冷的凝視下縮了縮,移開視線看向蕭然,低聲道 :“蕭然,我知道你恨我,訂婚……還有企劃書那件事是我有錯在先,我對不起你,可我從沒想過要用這種手段報復你們。我們畢竟在一起那麼久,我怎麼可能對你媽媽做這種事……”
“你住嘴!”蕭然被他最後一句話刺激得幾乎情緒崩潰,不顧一切地掙脫開蕭肅的手臂,揚手朝著丁天一的臉扇去,“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了你這麼個人渣!你還敢提我媽媽……”
丁天一往後閃了閃,被她用指甲刮了一下,臉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他也急了,抓住蕭然的手腕急切地辯解道:“我要真幹了,這會兒為什麼還要來見你?還要自取其辱?”
“你自取其辱?你根本是來耀武揚威的吧?!”蕭然用力掙扎,畢竟和他愛過一場,看著他的臉時忍不住淚如雨下,心中悔痛,連聲音也顫抖起來,“你是來看自己的豐功偉績,來看你把我家害得有多慘的吧?!你以為你的目的達到了?你贏了?你在化工廠放火燒死周律師和我媽媽就萬事大吉了?你做夢!”
丁天一被她甩開,吃驚地道:“什麼化工廠?放火?警察不是說劫持嗎?不是已經抓住劫匪了嗎?”
“你還在這兒裝?”蕭然又悲又恨,咬牙道,“好狠毒的計劃,你為了阻止周律師推進調查竟然敢殺人放火……是,我是在商業案上狙擊了你的項目,我讓方氏律師團調查你的資質、搞垮你的公司……你有什麼你沖著我來啊!為什麼要害周伯伯,害我媽媽?”
“然然!”蕭肅抓住她的胳膊,“別跟他說了……”
“等等!”丁天一一臉震驚地打斷他,難以置信地道,“我?我什麼時候殺人放火……”
蕭然沒想到他到這種時候了還要裝,憤怒地推開蕭肅,沖上去抓住他的衣領:“你少來這一套!玩不起就殺人是嗎?你以為這個世上只有你可以不擇手段?不就是比誰狠嗎?丁天一,你也不是打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別忘了你也有爹媽!”
“蕭然!”蕭肅發覺她越說越不像話,立刻阻止了她,按著她的肩膀將她往後拖,“別跟他囉唆,讓他走……”
蕭然完全失去理智,眼睛都燒紅了,掙脫開他的手,指著丁天一叫道:“我媽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發誓要讓你家人雙倍償還!你就等著給你爹媽辦喪……”
“你住口!”丁天一臉色大變,狠狠地甩開蕭然的手,將她往後一推,“我說了我沒做過,你是不是瘋了……”
“啊!”蕭然被他大力一推,重重地撞到身後一個臨時放置的手推車上。車子翻倒,上面的器械“嘩啦啦”散落一地。蕭肅被她帶了個趔趄,猝不及防仰面摔倒在地,一口氣還沒提上來,就覺得眼角銀光一閃——
“蕭然!”蕭肅心頭大驚,不顧滿地的針管和剪刀,一躍而起,撲上去一把將她抱住……然而已經晚了,蕭然右手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手術刀,毫不猶豫地刺向丁天一的腹部。
蕭肅腦子裡“轟隆”一聲,整個世界瞬間坍塌。電光石火之間,心頭閃過無數可怕的後果。
每一個後果,都是他無法承受的噩夢。
一秒,或者只有十分之一秒,一個幾乎可以忽略的瞬間,但在蕭肅心中卻被無限拉長,長到可以讓他深思熟慮,做出一個危險的決定。
他毫不遲疑地抓住蕭然手中的刀子,五指緊緊握住那寒光閃閃的冰冷的刀刃。
“啊!”蕭然在短暫的呆滯之後忽然發出一聲低啞的尖叫,窒息般地喘息著,瞪著丁天一倏然蒼白的臉。丁天一驚愕地張著嘴,咽喉裡似乎響了一聲,然後,他慢慢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在他的視線垂下以前,蕭肅右手握著刀刃,左手迅速抓住蕭然的手腕,將她的手從刀柄上扯了下來。蕭然踉蹌著後退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緩緩看向蕭肅。蕭肅仍舊牢牢握著那把手術刀,清瘦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神卻是前所未見的堅定。
赤紅黏稠的鮮血滴滴答答掉落在地,丁天一臉色發青,眼中的神采迅速熄滅,身子搖晃了兩下,慢慢往後倒去。蕭肅的手略一松,手指從刀鋒滑過刀柄,將整個刀身抹得鮮血淋漓,也抹去了上面殘留的所有指痕和印記。
“撲通”一聲悶響,丁天一重重地摔在地上,昏死過去。蕭然被這個聲音驚得顫抖了一下,腿一軟差點摔倒。蕭肅左手扶住她,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然然,叫醫生來,我失手把他給捅了。”
蕭然張了張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顫抖,語不成聲:“哥……哥……我……我……”
“蕭然!”蕭肅用力盯著她,一字一字地道,“我用手術刀捅了他,聽清楚了嗎?現在我叫你去找醫生來,嗯?!”
蕭然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麼,眼淚洶湧而出,喉嚨裡發出一聲喑啞的嘶吼:“啊!不!”
“快去!”
小過廳的自動門忽然開了,有人從安全通道上來,發現了倒在地上的丁天一,驚得叫了一聲,隨即便往護士站大叫著跑過去:“來人哪!有人受傷了,流了好多血!護士!醫生!”
護士站裡發出嘈雜的聲音,有人正往這邊趕來。蕭肅牢牢握著蕭然的胳膊,用力之大連自己的手指都感覺到痛:“蕭然你聽著,我說什麼,你說什麼,明白了嗎?”
蕭然顫抖著聲音道:“不……不……哥,是我……”
“住嘴!”蕭肅低聲但嚴厲地喝止了她,一字一字地道,“我不怕這個,你明白的,就算他死了也沒人能拿我怎麼樣……可你是這個家唯一的希望,公司和媽媽都需要你,你必須做好自己該做的,懂嗎?”
蕭然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袖,渾身顫抖,抽噎得說不出話來。蕭肅有一千句一萬句話要囑咐她,但醫生和護士此時已經趕了過來。他什麼都不能再說,只能用堅決又冷硬的目光注視著她,告訴她這是自己的決定,絕對不能更改的決定。
蕭然搖頭,再搖頭,大顆的眼淚從腮邊滾落,最終閉上眼睛,絕望地屈服了。蕭肅心頭一松,胸腹之間忽然一陣劇痛,像是被人扯著腸胃死死地擰了一把似的,視野隨即猛地暗下去。他按住肋下,想要深呼吸,胸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一用力,一口溫熱的黏液便不受控制地噴出來。
“哥!”蕭然驚叫一聲,一把扶住他。蕭肅耳朵裡“嗡”的一聲,眼前徹底一片漆黑,整個人無法抑制地往後倒。失去意識之前,他只看到一個熟悉的模糊身影飛一般地沖了過來,一雙有力的手托住他,耳邊依稀傳來榮銳的聲音:“快叫醫生來!”

單人病房。
蕭肅躺在淺藍色的被單下,呼吸清淺,單薄的胸腔幾乎看不出起伏。榮銳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個文件夾,夾子裡是剛剛整理好的問詢筆錄。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離開不過那麼一會兒,就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丁天一被刺,生死未蔔。蕭肅由於情緒過於激動,引發胃痙攣,吐血休克。
在場的所有人都說丁天一是被蕭肅刺傷的,包括蕭肅自己。但榮銳始終無法相信,以蕭肅的性格,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做出這麼衝動的事情。明明幾個小時之前他們還冷靜地談過這個案子,談過丁天一在這件事裡可能扮演的角色。
榮銳重重地揉了揉眉心,開始翻看手中的文件。第一份是事發當時路過的一位病人的口述,他說自己從安全通道上來,剛出過廳,就看見有個年輕人臉朝下倒在地上。旁邊站著一個很瘦的戴著眼鏡的男人,右手上沾了很多血。
“我當時嚇了一跳,想問他怎麼回事,就聽他對身後一個女的說自己失手把人給捅了,讓她趕快去叫醫生來。但那個女的好像嚇壞了,身子抖得走不動路,光是抓著他哭。我一看地上躺著的那個人,從身下嘩嘩地往外冒血,出的氣多進的氣少,眼看要不行了,就沒來得及多問,趕緊跑去叫護士了。”
所以,真的是蕭肅把丁天一給捅了?榮銳皺眉繼續翻看,下面一份是護士的口述——
“那把手術刀是我們科室的,當時我在設備間整理了器具,正要推到準備室去。走到過廳那兒的時候想起有東西忘拿了,我就把手推車停在牆角回去取。後來聽見有人喊救人,我拿了東西跑過去,就看見手推車倒了,上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其中一把手術刀就插在傷者——就是那位丁先生的腹部。我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平時安全通道很少有人的,所以我才把手推車暫時擱在過廳那兒,誰知前後不過幾分鐘就……”
榮銳翻到現場的照片,其中一張是之前插在丁天一身上的兇器,一把薄而窄的手術刀,最常見的型號,和蕭肅做解剖實驗時常用的一樣。
倒是很順手……榮銳觀察了一會兒,視線移向病床上的蕭肅。他正在打點滴,右手就放在被子一側。榮銳翻過他的掌心,打開蜷著的手指,發現一道清晰的血痕就橫在食指和中指上,細而淺。血跡像是剛剛凝固沒多久的樣子,連血痂都沒有形成。
所以,他刺丁天一的時候竟然沒有握住刀柄,而是握著刀柄和刀刃之間的部分?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將食指和中指割出這樣的傷痕。可這種刀他實驗室就有一大把,每次解剖基本都會用到,他就算閉著眼睛抓也不可能劃傷自己的手指吧?
答案呼之欲出,榮銳心中已經隱隱有了一個猜測。頓了頓,他又拿起了文件夾裡的第三份筆錄,蕭然的口述。她的敘述很完整——十二點左右丁天一忽然出現,幾分鐘後蕭肅送陳醫生回來,然後兩個人起了爭執。丁天一堅稱自己沒有指使王家兄弟劫持,更沒有放火,還想進去看方卉慈。蕭肅被他惡劣的態度激怒,推搡間撞翻手推車,於是隨手拿了把手術刀刺過去。
思路清晰,有條有理,如果是不熟悉方家內情的人很可能就信了。但榮銳非常清楚,他們三個人之間最尖銳的不可調和的矛盾並不在蕭肅,而是在蕭然和丁天一之間。如果他們兄妹倆有一個人想捅死丁天一,那個人絕對不是蕭肅。
榮銳合上文件夾,深深地歎了口氣。蕭肅還在病床上靜靜地躺著,大半瓶藥劑輸入血管,他的臉色倒是比早上好了點。醫生說他有嚴重的胃潰瘍,情緒激動之下非常容易引起胃痙攣,導致食道反流嘔血。這應該是老毛病了,怕是有七八年以上的病史。
病歷本上的其他檢查結果可以說是觸目驚心。榮銳一直知道蕭肅身體不好,從前調查他的時候也看過一些記錄,但沒想到他已經衰弱到了這種地步,從血液到骨骼再到內臟機能,幾乎不像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連醫生都說,他這麼差的體質在成年人中非常少見,恐怕稍微受點兒傷、生點兒病,就要花別人幾倍的時間來恢復。
怎麼會這樣?榮銳審視著蕭肅毫無知覺的面孔,這張臉平日裡總是一副淡漠溫柔的模樣,鏡片擋住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猜不透他在想什麼。此刻摘下眼鏡,才發現他的眉眼竟然如此鋒利,劍眉斜飛入鬢,鳳眼尾梢上挑,眉骨微凸,與挺拔的鼻樑形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每一根線條都透著剛強和倔強。
和溫雅平和沒有半點兒關係。
太矛盾了,就像他的人一樣,讓人摸不透他到底是淡泊溫柔,還是剛烈決絕。榮銳看著他消瘦的面頰,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那晚他也是這樣出人意料,明明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後來卻那樣不管不顧地提著一把扳手從車裡跑出來,一副要和雇傭兵同歸於盡的架勢。
他好像從來都不怕死。
榮銳給他在右手的劃痕上貼了一個創可貼,又轉到另一邊想看看他的左手,忽然發現他左腕上的手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碎了,表面崩裂,時針和分針不翼而飛,只餘秒針還在倔強地走動,一格又一格。榮銳將手錶解下來,那是一塊手工TITONI運動表,很多年前的款式了,和他現在的著裝風格不大一致,錶鏈上有很多輕淺的劃痕,顯然已經戴了很久。
也許是什麼很重要的人送給他的吧,所以才會用了這麼多年也不肯換。榮銳怕秒針也掉了,就沒給他戴回去,而是將表擱在枕頭邊上。無意間摸到他手腕內側有道凸痕,把他的手腕翻過來,驚訝地發現好像是被利器劃破所造成的傷口。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傷口,早已癒合,只留下比膚色稍淺的疤,摸上去微微有些突起。
這個部位,這個角度,這個深淺……這不是普通的劃痕,而是割脈自殺留下的傷疤!
為什麼?榮銳大吃一驚,他調查過蕭肅所有的資料,自認對他的過去了如指掌——這個二十七歲的男人,口含金湯匙而生,家庭和睦,兄妹友愛,從小到大一路順風順水。除了少年喪父,沒經歷過任何挫折……他為什麼要自殺呢?
我到底漏掉了什麼?他身上發生過什麼連我也查不到的事情?榮銳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眼前這個人,蕭肅身上一直以來縈繞著的神秘而壓抑的謎團,自己從來就沒有解開過!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榮銳怕吵醒蕭肅,快步走到外面去接電話。那頭是孫之聖的聲音:“那個王玉貴已經被抓住了,半夜被警方堵在了麻將館裡,比王玉麟還早到警察局。”
“他吐了沒有?”
“吐了,吐得乾乾淨淨。”孫之聖說,“和王玉麟說的一樣,他說他去瓏州找工作,丁天一的助理暗示他公司有麻煩,希望他‘立個大功’。因為他欠了麻將館很多賭債,年底清帳不好過,所以就鋌而走險重操舊業,策劃了這次的劫車綁架案。不過他矢口否認化工廠的火災和他有關,堅決不承認那些浸泡在石油醚中的鈉片是自己放置在車間外面的。”
“王玉麟怎麼說?”
“和他一樣,王玉麟說自己只負責看著兩個人質,對化工廠裡的東西一無所知。他還以為那些塑料桶是因為沒地方放,所以暫時堆在那兒的。”孫之聖說,“制皂廠的老闆說自己從來沒買過石油醚和鈉片,也不知道是誰什麼時候把東西擱在自己廠裡的,正在警察局裡叫撞天屈呢。我查過了,這兩樣東西制皂廠確實用不到,他的採購記錄裡也沒有大宗購入的歷史。”
“不是他們準備的燃料?”榮銳皺眉道,“那會是誰弄來的?那麼大量的化工原料,購買、運輸、放置……流轉過程中總要留下痕跡吧?”
“是啊,所以現在當地警方正在想辦法找線索。”孫之聖說,“那麼大一堆金屬鈉、石油醚,肯定要用貨車拉。只是化工廠地處偏僻,周圍沒什麼監控,想要排查出運輸車輛全靠人工走訪調查,工作量很大,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結果。”
榮銳也知道這件事不容易,想了想又問:“那導致方卉慈中毒的香樟樹花粉呢?看守人質的那幾個村民怎麼說?他們是從哪兒拿到的花粉?”
“他們完全不知道飯裡有花粉。”孫之聖答道,“昨天下大雪,冷成那樣,那幾個法盲懶得自己做飯,所以就點了外賣。警方的技術人員給剩飯做了檢測,他們自己吃的盒飯裡也有香樟樹花粉,只是沒人過敏而已。現在我們只能從盒飯來源開始查,外賣騎手、飯店……警方已經派人去店裡調查了,希望他們那裡有監控。”
“好吧。”榮銳道,事發至今不過幾個小時,很多工作都需要時間,現在只能等,“那丁天一呢?他又是怎麼跑到靖川來的?”
“我們這邊動手抓王玉貴的時候,瓏州警方同時也詢問了丁天一,大概是淩晨的時候,當時化工廠那邊的事情還沒發生。”孫之聖說,“詢問完之後,丁天一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竟然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開車趕到靖川,打聽到方卉慈所在的醫院,就過去了。”
“所以他才堅稱自己不知道火災的事?”
“是,別說火災了,他壓根兒什麼都不認,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的。”孫之聖冷笑一聲,說,“他在瓏州警方面前矢口否認自己認識王家兄弟,還有暗示助理指使他們實施綁架什麼的。他聲稱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兩個人,即使助理和他們有交流,自己也完全不知道。所以現在那邊警方只能先扣押他的助理,沒有證據證明他確實和這件事有關,只能把他放了。”
“那他的助理怎麼說?”
“死不承認唄,還能怎麼樣。”孫之聖無奈地說,“助理說他的確在工會組織的薪資協調會上見過王玉麟,跟他們幾個代表說過方氏在搞他們公司的事,也提過昨晚周律師回來簽字以後公司可能要面臨更嚴厲的調查,日子不好過什麼的。但他堅決不承認給過王家兄弟什麼承諾和暗示,更沒有向丁天一彙報過。”
事情有些棘手,榮銳問道 :“那王家兄弟手裡有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助理確實有指使教唆的行為?”
“沒有,他們連錄音都沒有。”孫之聖更無奈了,“這種事本來就上不得檯面,不可能留下實質性的證據。他們在交流的時候又非常小心,雙方都防著對方,所以誰也沒有留下錄音或錄像。”
榮銳沉默了,腦子裡反復回想著蕭肅早上說過的話,還有蕭然口供裡關於他們爭吵期間的對話——丁天一在整件案子裡到底扮演了怎樣一個角色?他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又是假的?
“這件事要是丁天一全程策劃的,那這個人還真有兩下子。”電話那頭的孫之聖感歎道,“這個人年紀不大,城府卻很深,邏輯之縝密,簡直超過很多刑案老手,把事情整得乾乾淨淨的,一點兒把柄也沒留下。”
“也有另一種可能。”榮銳低聲道,“會不會他說的是真的,他確實對整件事一無所知?他的身後會不會有那麼一個更加神秘且老到的人,一直在暗中操縱整個事件的走向?”
孫之聖默了半晌,說:“那這個人和方家的仇,可真是比海都深了。”
確實……榮銳心中翻騰著無數個假設,如果那個人真是洪穎,那她和蕭肅母子之間的糾葛絕對比什麼情侶反目、商業傾軋要嚴重得多。
“老孫,我想再調查一下洪穎。”榮銳對孫之聖說,“我總覺得這個女人背景不簡單。我們現在手頭的信息太少了,我想親自來辦,從越南那邊查起。”
孫之聖略想了一下就同意了,說:“行,我來協調,你先忙好醫院那邊的事。對了,丁天一現在怎麼樣了?他的家屬可能晚一點就到了,你千萬看好蕭老師,丁天一的父母可就他這一個兒子。”
榮銳自然明白這裡頭的利害關係,鄭重地應下了。
“蕭然那邊,如果雙方家屬要談判,讓她安排一個會說話的下屬,自己最好先別出面。”孫之聖知道他和蕭肅有過命的交情,替他想得很周到,“我聽說丁天一脾破裂,這麼重的傷他爸媽怕是很難同意私了,所以賠償一定要談好,要讓對方滿意,將來萬一真鬧上法庭……你明白的。”
榮銳想到蕭肅躺在病床上那羸弱的樣子,心猛地一緊,壓抑著情緒說:“好,我這就去安排。”
孫之聖說:“其他的事我就不多說了,榮銳,我知道你和蕭老師的交情,他救過你的命。但……不管你做什麼,都要記住自己的身份,嗯?”
榮銳默了片刻,語氣沉沉地道:“我知道。”
孫之聖掛斷電話,榮銳站在走廊裡,心中千頭萬緒,反復梳理著種種線索。綁架案暫時不會有什麼結果,眼下最重要的是處理好丁天一被刺的事情。雖然孫之聖說家屬很難同意私了,但還是要想辦法試一試。
問題是,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刺傷丁天一的人到底是誰?
榮銳想了一會兒,就往醫生辦公室走去。這間辦公室臨時被警方徵用作為問詢室,這會兒問詢早已結束,警方的人也離開了,蕭然還獨自待在裡面。房間裡光線很暗,百葉窗只開了一半,她卻選擇坐在遠離窗戶的角落裡,仿佛要把自己藏到最暗的陰影中。榮銳透過門上的玻璃看了一會兒,她完全沒有發現,只抱著胳膊蜷在椅子上,神思不屬,心事重重。
榮銳敲了一下門,她被敲門聲嚇得幾乎跳起來,驚恐地望向他,隔了足有好幾秒才平靜下來,走過來打開門。
“然然姐,你沒事吧?”榮銳溫聲問道。
蕭然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視線,緊了緊身上的大衣,搖頭,聲音啞得不像話:“我哥他怎麼樣了?”
“在輸液,醫生說沒事,只是需要靜養。”榮銳倒了杯熱水給她,她低聲道謝,端著紙杯又坐回到陰影中的那把椅子上,將身體蜷成瑟縮的一團。默了片刻,她低聲問:“丁天一呢?他……死了嗎?”
“沒有,醫生說是脾破裂,正在手術,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榮銳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表情,一邊說,“不過這麼重的傷,鑒定級別不會低。然然姐,你要有心理準備。”
蕭然手一抖,熱水灑在手背上,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燙,惶恐地問 :“什……什麼意思?”
“醫院通知了他的家屬,他的父母應該在不久後就能趕到。”榮銳對她說,“他是家裡的獨生子,家屬可能很難同意私了,搞不好還要上法庭。你最好找個妥當的人替你去處理這件事,關於治療,關於賠償……如果實在談不下來,就只能走訴訟程序了。”
蕭然抬頭看他一眼,又飛快地避開,纖細的身體篩糠似的顫抖著。看她這副樣子,榮銳心裡已經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但權衡再三,他還是沒有直接把那個殘忍的問題問出來,而是等她略緩了一下才說 :“上了法庭,你哥他……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到時候他的工作、名譽,甚至是人身自由,恐怕都保不住,你明白嗎?”
大顆大顆的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紙杯裡,蕭然痛苦地哽咽了一聲,緩緩將身子貼在膝蓋上,纖細的肩頭快速抖動。榮銳強忍著不去安慰她,想等她親口把真相說出來。然而他等了很久,卻始終沒有聽到想要的坦白。
榮銳心中越來越驚訝,他和蕭然接觸雖不多,但對她有一定的瞭解,她絕對不是那種敢做不敢當的人。以她的性格和對哥哥的感情,正常情況下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即使蕭肅堅持,她也絕對不會答應。
除非有某個極端的理由。
榮銳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用,顯然他們兄妹倆已經因為這個極端的理由達成了某種妥協。想要破局,就必須找到癥結所在。
“我回病房了,你哥那裡有我,你不用擔心,先處理好這邊的事。”榮銳走過去,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蕭然沒有抬頭,只悶聲道 :“好的。”
“對了,醫生說他的身體很虛弱,臟器功能退化,稍後想給他做個會診。”榮銳又道,“我想起那位陳醫生,是你們家的私人醫生吧?你能不能把他的聯繫方式給我?我想問問他有沒有既往病歷可以提供參考。”
蕭然觸電似的僵了一下,近乎倉皇地說:“不……不用,還……還是我來聯繫陳醫生吧,你等會診時間定好了告訴我。”
榮銳感受到手掌下她的身體因為緊張而輕顫,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拍拍她的肩道:“好。”

榮銳離開辦公室,卻沒有回蕭肅的病房,而是下樓去了停車場。他們這兩天開的是蕭肅新買的那輛車,榮銳記得早上下車的時候他把那個隨身帶的小藥格放車上了,於是打開手套箱翻找起來。駕照、車證、急救包、口香糖……翻到最下面才找到那個扁扁的圓形小盒子,打開盒蓋,裡面分了四小格,分別裝著四種不同的藥片。
如蕭肅所說,確實有一種是布洛芬,但其他三種顯然不是複方氨酚烷胺,其中有一個標識著英文縮寫。榮銳記得母親去世後父親也曾吃過一陣,似乎是抗抑鬱的,其他兩種就完全不認識了。榮銳給藥片拍了張特寫,發給了榮鋃。
下午一晃就過去了,榮銳一直守在蕭肅的病房裡。護士進來換了幾次吊瓶,因為藥水裡加了鎮靜的藥物,蕭肅睡得很熟。傍晚的時候,丁天一的父母終於趕到了。依照榮銳的建議,蕭然沒有親自見他們,而是派了一個溫柔可親的中年女助理去和他們接觸。那個女助理也確實有些能力,至少暫時穩住了對方家屬,雙方沒有一見面就鬧起來。
萬里長征才走了第一步,想要達成私下和解是一個漫長且艱苦的過程。而這一切都要建立在丁天一能夠康復的基礎之上。
快七點的時候,蕭然火急火燎地沖進病房來找他,神情焦慮,聲音顫抖:“小銳,出事了!”
榮銳嚇了一跳,忙將她拉到外面的走廊。蕭然神經質地抓著他的衣袖,哆哆嗦嗦地道:“丁天一的情況忽然惡化,剛剛……剛剛我助理發消息給我說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
“然然姐你冷靜點。”榮銳安撫她道,“你說清楚,他是怎麼回事?”
“內……內出血!”蕭然結結巴巴道,“手術原本是很成功的,可剛剛忽然出了意外,情況很嚴重,現在醫生正在調血給他輸……可……可是丁天一的血型很罕見,他們根本調不到!”
“他什麼血型?”
“O型陰性。”蕭然六神無主地說,“我陪他獻過血我知道,這種血特別少,靖川各大醫院長期緊缺,連血站也沒有。小銳你是什麼血型?或者你有認識的人是這種血型的嗎?快幫我想想辦法好嗎?他父母正在那邊等,都快要急瘋了。負責接洽的那個助理說一定要想辦法找到志願者獻血,這對說服他們私下調解至關重要!”
不用她說榮銳也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一邊快速思索身邊所有人的血型,一邊安慰她道 :“我配不了,然然姐你別著急,我想想辦法。你也讓你公司那邊的人徵集一下,方氏那麼多員工,也許有人能配到。”
“對對,我昏了頭了,我這就讓HR在企業內網發通知。”蕭然在他的影響下慢慢冷靜下來,掏出手機給下屬打電話,讓HR和財務連夜懸賞求志願者。
榮銳忽然想到一個人,立刻撥打了孫之聖的電話:“老孫,你是不是O型陰性血?”
“廢話,你連領導的血型都記不住嗎?”孫之聖說,“那我受傷了豈不是分分鐘等死?”
“太好了,快來一趟醫院。”榮銳急道,“丁天一內出血要輸血,他的血型太特殊血站供不上,只有你能救急了。”
“夭壽哦,我怎麼這麼命苦,還要給嫌疑人獻血。”
“拜託!他父母都在,只要能幫他過了這一關,調解的事就有談的餘地了。”榮銳道,“老孫,這次算我欠你一筆,將來你說怎麼還就怎麼還。”
“行吧……那你記著,將來可別賴帳。”孫之聖道,不一會兒聽筒裡便傳來開門聲,“我這就趕過去……仙人板板,晚高峰啊這會兒……還好有共享電單車,話說這玩意兒怎麼騎啊?”
“你直接騎上去就會了!”榮銳道,“你不是特種車神嗎?!”
“你這馬屁拍的,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孫之聖說,“行了掛吧,我出發了。”
掛斷電話,榮銳略放心了些,找到蕭然跟她說了。蕭然感激涕零,但仍舊讓公司的人繼續找志願者,畢竟誰也不能保證丁天一不會再出什麼新問題。
榮銳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親自下樓去門口接孫之聖。外面天已經黑了,溫度驟降,白天融化的雪水都被凍成了冰溜子,稀稀拉拉掛在樅樹的樹枝上。等了幾分鐘,就見孫之聖騎著一輛迷你小黃車顛顛地從馬路對面飆過來。不愧是特種車神,他把共享電動車騎出了越野摩托的感覺。
“這麼快?”榮銳看了看表。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在騎。”孫之聖將共享電動車停在路邊的停靠點,鎖好後道,“帶路吧,一會兒我去抽血,你去給我買點烤串和可樂補補。”
榮銳無所不應,帶著他就往急診大樓走。剛到大廳,蕭然的電話就打來了:“小銳,我找到志願者了!是血站打的電話,說有人專門去他們那兒獻血,並且指定救助丁天一,這會兒血已經快送到了!”
“哦?誰?是你公司的人?”榮銳十分詫異,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應徵。
“是匿名捐助,對方只留了我哥的名字和受助人的信息。”蕭然喜極而泣,聲音裡帶著哽咽,“你朋友那邊可以先不用來了,替我謝謝他,萬一有其他情況再請他幫忙吧。”
“行。”榮銳掛斷電話,心頭卻浮起一團疑雲——像這種稀缺血型,受供者往往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可那個人為什麼要匿名捐助,難道他不想拿高額酬金嗎?留蕭肅的名字又有什麼用?
“怎麼了?”孫之聖見他停下腳步,開口問道。
“找到志願者了,血正在送來的路上,暫時不用你獻了。”榮銳道,“你還吃烤串嗎?要不我請你吃醫院餐廳的飯菜吧,我看他們菜單上有韓式烤肉,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孫之聖道:“也行,醫院餐廳方便點,有什麼事你也能馬上趕過去處理……蕭老師怎麼樣?”
“在睡,醫生怕他情緒激動不利於治療,給他加了點鎮定的藥物,可能要晚幾個小時才會醒。”
兩個人去了醫院的風味餐廳,點了牛肉拌飯什麼的。榮銳一邊預熱烤爐,一邊問綁架案那邊的調查情況 :“對了,關於花粉的來源,外賣店鋪那邊有沒有什麼進展?”
“外賣騎手應該沒什麼問題,他們平臺監控很嚴,從取餐到送達,配餐箱中途都沒有打開過,騎手的背景也很乾淨。”孫之聖一邊慢條斯理地喝著海鮮豆腐湯,一邊說,“現在主要考慮外賣店家那邊,那家店的常駐店員有四個,大廚、幫廚、服務員和收銀員,都是本地人。當地警方做過大致的背景調查,認為嫌疑不大,所以重點要從可能接觸到那單外賣的顧客入手。”他說著掏出自己的手機丟給榮銳 :“靖川警方剛剛拿到他們店裡的監控記錄,我拷貝了一份,你自己看吧。”
榮銳打開UMBRA,找到最新存檔的視頻資料,一邊看一邊問 :“外賣是幾點鐘點的?”
“口供文件裡有,自己調吧。”孫之聖讓他忙,自己接過夾子烤肉,說,“那單外賣從下單到被騎手取走一共四十分鐘,當時又是飯點,店裡顧客估計多得很。”
榮銳根據口供定好時間點,開了二倍速播放,認真地篩查起來。外賣店的攝像頭大概是很老舊的型號,分辨率很低,畫面十分模糊。所幸是安裝在收銀台旁邊的,所以每個結帳的顧客都能拍到。看到大概三分之一的時候,一個身材消瘦的年輕人走近了收銀台。榮銳一愣,下意識點了暫停,放大畫面。
不可能!榮銳震驚地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畫面裡的人赫然是蕭肅!
不……不是他……一刹那震撼過後,榮銳立刻發現那只是一個和蕭肅有幾分相似的年輕男子,只是因為監控攝像頭分辨率太低,模糊了一些面部細節,才一下子讓人蒙了。事實上畫面裡的人比蕭肅要小幾歲,個子也矮一點,五官更偏陰柔,有點雌雄難辨的意味。雖然蕭肅相貌雋秀,但面部線條非常男性化,氣質更冷冽端莊,身高也要更高一點。
“怎麼了?”孫之聖發現他神色有異,問道,“有什麼發現?”
榮銳將手機屏幕轉向他,他先是一愣,繼而立刻道 :“不是蕭肅。”
“太像了不是嗎?”榮銳道,“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一個和他這麼相似的人,在這麼敏感的時間,忽然出現在有可能導致方卉慈中毒的那家外賣店?”
孫之聖也是難以置信:“仙人板板,蕭老師那個長相,幾萬人裡都不見得能出一個。這個人和他至少有五分像,出現在外賣店的概率簡直無限接近於零!”
“除非他就是下毒的人。”榮銳沉沉地說,生平頭一次感覺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從去年四月第一次和蕭肅相遇到現在,發生了多少驚心動魄的事?408案、陰婚女屍案、尤剛夫婦之死、方氏商戰……再到昨晚的劫車縱火案,每一樁每一件都讓人匪夷所思,疑雲重重。
且每一件都和蕭肅有關。
“這個人到底是誰?”榮銳將視頻截圖,發回自己的手機上,試著增加照片清晰度。孫之聖也放下了筷子,拿回自己的手機調整視頻:“我看看他是不是電子支付,如果是就好辦了,很快就能查到他的手機號和身份證號……完蛋,他付的是現金。這下可難了,這破分辨率怕是無法進行人臉識別。”
“我處理一下試試,不行就交給隔壁部門的阿爾法和歐米伽他們。”
“唉,我花了那麼多工夫培養你,你怎麼還是幹不過那倆人呢?他們處長那個大傻子這下又要嘚瑟了。”孫之聖唉聲歎氣,“整天跟桑局嚶嚶嚶,弄得好像我們破案全靠他一樣。你說一個奔四的人怎麼可以這麼不要臉?”
說起隔壁領導,他總是會化身怨婦,喋喋不休地吐槽三天三夜,榮銳早就習以為常。處理好圖片發給外援後,榮銳打斷他的嘮 叨 :“還有一個問題,老孫,外賣是看守訂的,下毒的人又怎麼知道他訂的是哪一家?”
“訂餐那個人的手機被黑了,市局的技術員已經確認過了。”孫之聖回到正題,說,“不光是他,王玉麟、王玉貴、制皂廠老闆……所有涉及劫持案的人手機裡都有被遠程監控過的痕跡。”
榮銳已經猜到這一點,問道:“追溯到監控者的身份沒有?”
“很難。那人是個頂尖黑客,靖川警方不是他的對手,我出來之前他們正在申請咱們局裡的專家協助調查。”孫之聖歎道,“兇手比我們想像的厲害得多,這個案子查到現在,暴露出來的東西太驚人了,遠不是劫車放火那麼簡單。小銳,你說得沒錯,丁天一真有可能沒有說謊,他的背後很可能還有一個非常高端的操盤手在策劃所有事情,編織一張更大更黑暗的網……就是不知道這個人究竟要幹什麼。”
是啊,凡事都有一個目的,那個藏在陰影中的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他處心積慮地織網,究竟是想網住什麼東西呢?

午夜,丁天一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榮銳送孫之聖回去,上樓的時候看見蕭然站在大廳的落地窗前,入了定似的一動不動。窗外,她安排的助理正準備送丁天一的父母去酒店。車子停在臺階下,車前燈在雪地上留下兩道蒼白的光影。榮銳看著她晦暗莫名的側臉,心中轉過無數念頭,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再去追問什麼。
逼她說出真相很容易,但之後呢?那一刻蕭肅已經替她做出了決定,這種時候再去逼她,等於是在逼蕭肅。
除非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榮銳悄悄轉身,往蕭肅的病房走去。
吊瓶已經打完了,蕭肅卻睡得很不安穩,間或發出痛苦的囈語,似乎是在叫蕭然的名字,又像是在叫“媽媽”。榮銳給他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就坐在床邊輕輕拍他的後背。他逐漸平靜下來,但呼吸依舊沉重,眉頭也一直緊緊地擰在一起。
已經快淩晨兩點了,榮銳毫無睡意,掏出手機在UMBRA上呼叫榮鋃:“下午發給你的照片,上面那幾種藥片你幫我查了嗎?”
榮鋃很快上線,給他發消息:“你先告訴我那些藥是誰在吃?”
榮銳不答,只問:“是什麼藥?”
榮鋃回:“止痛的、抗抑鬱的,還有兩種是神經元類疾病的專用靶向藥。”
榮銳心一沉:“什麼靶向藥?你說清楚一點。”
榮鋃:“準確地說是營養劑和退化抑制劑,對應一種非常罕見的遺傳性神經元變異病。這個藥目前國外還處於研發階段,沒有上市,國內更是沒有批准。我問了十一處的于博士,他說現在只有比利時一家實驗室能合成少量的樣品,按理這種東西是不應該出現在市面上的——臨床都沒過呢。”
榮銳忽然覺得有些窒息,手指頓在那裡,半天敲不出一個字來。
榮鋃問:“所以,你這藥是從哪兒弄到的?是誰在用?”
等了半天沒等到回復,他又問:“患者出現症狀了嗎?于博士說這類疾病潛伏期看不出明顯病徵,但進入急發期以後就會惡化得非常快,存活期一般只有兩三年,很少能超過四年的,且治療預後極差。患者將逐漸對身體失去控制,四肢和軀幹逐步麻痹癱瘓,視力、味覺和嗅覺同步喪失,到後期基本就是等死,但神志一直是清醒的。即使臨死前也不會失智,所以會非常痛苦。”
榮銳握著手機,手指發青。
榮鋃頓了片刻,試探著問:“誰啊?不會是蕭老師吧?”
榮銳一個深呼吸,緩緩吐出胸中壓抑的澀氣,道:“這種病有相關資料嗎?說具體點。”
榮鋃:“不是我的專業,病理我也不大懂,這種病特別罕見。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問問于博士或者伍心雨,他們手頭上也許會有最新文獻。”
榮銳默然想了片刻,回:“算了,我自己問吧。”
榮鋃急忙追問:“到底是誰?你倒是說一聲啊!”
榮銳心亂如麻,無心再跟他解釋什麼,煩躁地直接關閉了UMBRA。
夜色深沉,四周一片寂靜。榮銳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開始調查陳醫生的私人醫院,接入他們的內部辦公OA系統,破解管理員登錄權限,接入數據庫……陳醫生的內部管理做得很好,醫療檔案歸納得非常完整。他只按姓名一搜,就搜到了蕭肅的歷史病案。這份病案的建檔時間出乎意料地早,大概在十幾年前,當時蕭肅應該只有十來歲。榮銳按時間順序依次點開瀏覽,越看,心越往下沉,逐漸徹底沉入冰水裡。
基因病,遺傳,不可逆轉,無藥可救……蕭肅是在他父親蕭勤發病後不久,通過基因診斷確認患有這種絕症的。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在接受預防性干預,幾乎用了市面上能見到的特效藥。然而奇跡沒有出現,去年年初,他的情況忽然開始惡化,神經元出現明顯異變。大概在早春的時候,陳醫生就確認他已進入急發期,比他父親發病還要早數年。這也是這種病必然的發展趨勢,同一家族內部隨著遺傳迭代,DNA缺陷會被放大,發病時間越來越趨於年輕。
所以,他從十幾歲開始就走在自己生命的倒計時裡。而現在,這個倒計時已經進入尾聲。
榮銳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圖表和數字,只覺得窒息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樣迎面撲來,一雙看不見的手死死地扼著他的喉嚨,讓他喘不上氣,甚至有種噁心想吐的感覺。原來他們去年四月在東非第一次相遇的時候,蕭肅就已經知道自己將不久于人世。那一次的旅行恐怕本來就是他孤注一擲,算是對生命最後的燃燒。
一直以來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為什麼他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無畏生死;為什麼他待人溫和有禮卻永遠態度疏離;為什麼他幾乎沒有朋友,不參與社交,不戀愛也不結婚,從不憧憬將來……因為他一早就給自己的人生判了死刑,從那時起他所有的時間都只是在不動聲色地熬而已。
用刀片向著手腕狠狠割下去的那一刻,他也曾想過要一了百了吧,目睹父親那樣痛苦掙扎,他的內心一定比死還要恐慌。可他終究還是活下來了,收斂性情,默默忍受,一天又一天,任由自己滑向無可回避的深淵。榮銳凝視著蕭肅微蜷的左手,淺黃的燈光下,他手腕上的傷疤像絞索一樣勒在蒼白的皮膚上,令人心悸,不忍直視。他一直套著這樣的絞索活著,一個人,孤獨地,無所謂勇敢,只是堅持,苦苦地堅持。
家人,恐怕是他這樣堅持的唯一理由吧?現在他的母親躺在病床上,生死未蔔,他只剩下蕭然一個人了。他所有的選擇和犧牲,都是為了以自己最後一點微薄的力量保護她。
榮銳不忍再看他羸弱孤獨的模樣,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還是在UMBRA上敲了伍心雨的名字 :“佩奇,抱歉這麼晚打擾你,事情緊急,請你幫我看樣東西。”
伍心雨一向是夜貓子,頭像立刻閃了閃 :“不用客氣啦小警盾同學,發來!”
榮銳將蕭肅的病案截圖處理了一番後發過去,伍心雨看了大概一刻鐘,發來一個震驚的表情:“你是要查這種病?這是誰的病案?”
榮銳:“我想知道這種病的具體情況,你那裡有沒有相關資料?”
伍心雨回道:“我現在在家,資料的話,要等明天去所裡才能整理。這種病我以前倒是看過一點文獻,怎麼說呢……你知道MND嗎?也叫運動神經元病,漸凍症就是其中一種。得了漸凍症的人大腦和脊髓中的運動神經會慢慢退化,導致全身肌肉萎縮,最後呼吸衰竭,只能靠機器維持生命,卻也活不了太久。”
榮銳按捺住情緒道:“史蒂芬•霍金得的那種?”
伍心雨:“這個病例比霍金的情況更糟糕,他得的是一種廣泛的神經元變異病,遺傳基因導致的。一旦致病基因的某個編碼忽然激活,他馬上會進入急發期,身體逐漸失能,二到四年之內必死無疑。”
榮銳抱著一線希望問:“完全沒辦法治療嗎?”
伍心雨答道:“只能用靶向藥拖時間,減速神經元異變,提高生活質量,但無法徹底治癒。因為神經元細胞是高度分化的,胚胎期之後就不會再分裂產生新細胞,所以一旦發生病變只能盡可能延緩,沒辦法汰舊換新。它也不像紅細胞那樣可以骨髓移植,通過血液輸入健康的幹細胞刺激再生。它的結構和分佈太複雜、太精密了,人類目前還沒有這方面的技術。”
榮銳:“靶向藥都有哪些?”
伍心雨道:“具體我記不得了,但應該是很少。因為這種病太罕見了,研發藥物沒有太大的市場需求,藥廠也是要考慮經濟效益的。好像歐洲有幾家實驗室在做,比利時還是瑞典……對了,國內好像也有團隊做過相關的研究,我曾經看過幾篇論文,不過主要是前瞻性的論述,偏理論多一些,而且撰寫論文的那位鄭老師十幾年前因為意外去世了,後來她的團隊就再沒有發表過進一步的論文。”
意料之中的答案,這些年方卉慈肯定把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榮銳沉默了一會兒,回道:“我知道了,謝謝你。”
伍心雨發了個乖巧兔的表情:“明天我整理好資料發給你……話說榮警官,這個人到底是誰?”
榮銳不答,只說 :“暫時不宜公開,請你也注意保密,OK?”
伍心雨發了個嘴巴拉拉鍊的表情,然後就下了線。
榮銳在搜索引擎上鍵入“神經元異常”,果然如她所說,BLS、ALS、PLS,存活率都基本為零。而蕭肅的情況比這些還要更加罕見也更加嚴重一點,全網都找不到幾條資訊。
夜深人靜,窗外北風呼嘯,大片的雪花在黑暗中翻飄,激蕩著晦暗不明的光影。這一刻,榮銳忽然有一種特別無力,還特別絕望的感覺。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被父親帶到公墓,指著一塊墓碑說母親去世了的時候。
“在看什麼?”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低緩的聲音緩緩在身後響起。榮銳愕然回頭,發現不知何時蕭肅竟然醒了,歪著頭躺在枕頭上,正眯著眼睛看向他手裡的筆記本電腦。
“哥……”榮銳下意識叫了一聲,發現自己的聲音又啞又抖,幾乎帶著惶恐的意味。
蕭肅摸到床頭櫃上的眼鏡戴上,一雙沉靜的眸子隔著鏡片注視著他。少頃,他抿了一下嘴唇,自嘲似的笑著說 :“都查到了是嗎?我知道瞞不過你的,遲早……你一向什麼都查得到。”
榮銳合上筆記本電腦,剛要起身,蕭肅卻忽然伸手按住他,說:“小銳,你坐下,我有話對你說。”
榮銳只得坐下,行動間帶到被子,手機一滑,翻了個面落在蕭肅手邊。他垂眸看了一眼,又笑道 :“哦,這個你也注意到了,布洛芬、帕羅西汀……是的,我有嚴重的神經性頭疼和抑鬱症,一直在服藥。我之前說感冒什麼的,都是騙你的。”
手機屏幕上正好是下午發給榮鋃的那張小藥格的照片,榮銳撿起手機摁滅屏幕,想要說點什麼,喉嚨卻像是被棉花給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蕭肅微微歎了口氣,道:“另外兩種藥片,一種是靶向SOD(超氧化物歧化酶),另一種是神經元異變抑劑。你剛剛是在查它們的適用症嗎?不用那麼麻煩,我告訴你就是了——前一種主要用於清除神經元內積累的自由基,後一種治療肌肉萎縮和痙攣,抗癲癇……”
“別說了。”榮銳聽不下去了,倉促地打斷他,完全受不了他用這種平靜淡漠的語氣描述自己即將死去的事實。
蕭肅沉默了,目光憂鬱而又溫柔地看著他,一直等到他的呼吸穩定下來,才低聲道 :“對不起,小銳,我一直在向你隱瞞自己的情況。我自幼患有一種神經元疾病,先天遺傳,DNA異常。這是一種基因突變導致的絕症,原因不明。隨著年齡增長,我體內所有的神經元會逐漸出現功能缺損,直到徹底停止工作。神經元細胞是高度分化的,沒辦法再生,也沒辦法移植,所以等到它們徹底變異的那一刻,我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只能聽見他們交錯起伏的紊亂的呼吸聲。很久以後,蕭肅道 :“小銳,原諒我,我不是存心騙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活得有尊嚴一點,不必面對任何人的憐憫,尤其是你的。我希望你能像看待正常人那樣看待我,真的把我當成你哥……記得那一天,在伍心雨實驗室的樓頂,你問我願不願意加入顧問團和你一起冒險,我說我會竭盡全力,我是發自內心的,一個字的謊話都沒有說……榮銳,我是真的想要在徹底失能之前,再為你做點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但極清晰:“我一直非常羡慕你,羡慕你能像太陽一樣活著,好像有用之不竭的能量,展望不盡的未來……我知道我沒有那種運氣,可是有時候站在你的身邊,我也會有一種被你的光芒照到的感覺,好像自己殘灰餘燼般的生命也借助你的光芒,反射出了那麼一點點虛假的光輝,連死亡都沒那麼可怕了……”
“哥!”榮銳不忍卒聽,低聲打斷他。蕭肅再次微笑,但隨即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慢慢地,他的鏡片上起了一層淺淡的霧氣:“對不起,對不起,我本來以為我能陪你再走一段,再為408案盡一點綿薄之力,可惜……”他視線微轉,看向床頭櫃上的卷宗,文件夾攤開著,第一頁便是路人的詢問記錄,左上角的標題寫著丁天一的名字。
“你一定早就猜到真相了吧?我知道我這點小伎倆是騙不過你的……”蕭肅有些艱難地說,“我知道我這麼做不對,但是……我可不可以求你……求你……榮銳,我只有這一個妹妹,我媽還躺在床上生死未蔔。”他按住榮銳的手背,冰涼的手指逐漸收緊,一大顆水珠從鏡片下滾落下來:“醫生說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醒,可是我恐怕沒有時間等她了。我……我的病從去年開始便進入急發期,陳醫生說我最多再有一兩年可以拖而已……我不能讓我媽在睜開眼的那一刻,發現我們兄妹倆都不在她身邊!”
“哥,哥你別說了,先歇一歇。”榮銳發現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顴骨卻泛出病態的紅暈,心中陡然一驚,“你不要激動。”
蕭肅閉上眼睛緩了口氣,慢慢摒去眼中的水汽,道 :“我已經……沒有用了,再過幾個月,大概連上法庭的必要都沒有了……可蕭然是健康的,她的基因沒有問題。等我媽醒來,只要還有她,我們這個家就還沒有散。”
這不祥的預言仿佛沉重的烏雲,壓得榮銳喘不過氣。蕭肅牢牢抓著他的手,呼吸越來越急促 :“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錯,是我太大意了,沒有事先穩住蕭然。我沒想到丁天一會突然出現……我的反應太慢了,如果當時能早一點抓住她的手,哪怕能快上半秒鐘,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都是我的錯。”
他越來越用力,以至於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榮銳不得不按住他的肩膀 :“不,不是你的錯。哥,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我會想辦法的,你相信我!”
蕭肅身體抽搐,漸漸語不成聲,但一雙通紅的眼睛一直緊緊地看著他,含著從未顯露過的脆弱的祈求,甚至帶著卑微哀告的意味,簡直令人心碎。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榮銳看著他這副模樣,如萬箭穿心,痛不可當。
“我答應你。”
清晨六點,大雪初霽,榮銳在病區盡頭的露臺上抽煙。灰白的煙霧緩緩升騰,漸漸與黛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蕭肅在鎮靜劑的作用下睡了,醫生重新給他用了藥,但他的血色素卻降得更低了,也不知道胃出血什麼時候能徹底遏制住。榮銳丟下燃盡的煙頭,重新點上一支。在閃爍的火光中,他又想起蕭肅絕望哀告的眼神,一聲一聲的對不起,心裡沉甸甸仿佛塞滿了鉛塊。他答應了蕭肅不說出真相,但他也答應過孫之聖要記住自己的身份,這兩個自相矛盾的承諾簡直把他逼進了死胡同。唯一的出路,是想出一個兩全的辦法來破局。
所有的關鍵,都在丁天一身上。
榮銳再次打開警方的筆錄,翻到蕭然的那一部分,裡面詳細記錄了丁天一昨天中午從出現到遇刺所有的對話。他一字一句地細細揣摩,回想上次在紅酒會所蕭然和丁天一談判分手的整個過程,還有蕭肅一些間接的描述,漸漸得出了一個大致結論——丁天一對蕭然一直都是有感情的。
他也許仇恨方卉慈,討厭蕭肅,但他確實愛過蕭然。假設他對瓏州警方所說的話是真的,對綁架事件一無所知,那他可能至今對蕭然都沒有忘情,否則不會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便趕到醫院——如果他足夠理智,足夠冷血,他絕對不會在這麼敏感的時候讓自己出現在這麼尷尬的地方。
那麼,他有沒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反思過,他和蕭然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丁天一不是個蠢人,能在幾年之內把一家創業公司做到現在的規模,智商和情商絕對都在水準之上。時至今日,他和方氏鬧得兩敗俱傷,和未婚妻反目成仇,本人又捲入縱火殺人的惡性案件,他有沒有想過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他有沒有追溯過這一切悲劇的源頭,到底是誰一步步把他帶向崩潰的深淵?
蕭肅曾一再懷疑洪穎的身份和動機,丁天一身在局中,有沒有產生過同樣的疑惑——這個來自越南的陌生女人,為什麼要投資他、扶植他,滲透進他的生活,挑起他和方氏之間的矛盾,毀掉他的感情和事業?
榮銳打開手機,催孫之聖:“昨天說要跨國調查洪穎,協調下來沒有?”
孫之聖:“你瘋了?現在幾點?你以為老子是神仙嗎?你知不知道人家文職部門都是朝九晚五的?”
不過吐槽歸吐槽,孫之聖說完還是給他發了個資料包 :“只有這點,從海關那邊拿到的,詳細的部分還要等,越南人的辦事效率你懂的。”
海關提供的資料不多,主要是中介機構上報的關於洪穎的各種證件和材料。她是以經商的名義來中國的,所以其中有收入證明、資產情況、社會關係、履歷等。一份早期的履歷表引起了榮銳的注意,上面附著一張洪穎少女時期的照片。照片中的她和現在那個風情萬種的無瑕總裁判若兩人,雖然五官有六七分相似,但氣質和體態截然不同,連看相機鏡頭的眼神都大相徑庭。兩相對比,說是脫胎換骨也不為過。
履歷證明她在水災之前一直待在家鄉小鎮,只有初中學歷,後來全家遇難,天降餡餅繼承了美國親戚的遺產,輾轉來到中國,投資創辦了“無瑕”。
一個初中生,竟然從無到有,幾年時間一手打造出瓏州數一數二的電商,這是什麼村姑逆襲的神奇橋段?榮銳反復對比履歷上越南土妞的照片和無瑕官網上總裁洪穎的照片,忽然生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念頭——洪穎,真的是洪穎嗎?
這個念頭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一直以來混沌一片的迷霧,腦海中瑣碎的線索慢慢變得清晰起來。榮銳丟下最後一個煙蒂,往丁天一所在的病區走去。
丁天一半小時前剛剛蘇醒過來,醫生說他非常虛弱,但意識是清醒的,可以承受簡單的詢問。榮銳征得許可,換了無菌服進去探視。丁天一聽到門響時掀了一下眼皮,等看清是他後,眼神中露出一絲戒備之色。
看來他的情況還可以,起碼情緒表達很清晰。榮銳坐到床前的椅子上,看到床頭的心電監控儀數據穩定,只是丁天一的臉色非常難看,幾乎沒有什麼血色。
“別緊張,我只是來看看你。”榮銳說著掏出警方的錄音筆,當著他的面關了機,“還有幾句話我想跟你聊聊,你聽不聽都行,我不會做任何記錄。”
丁天一眼中戒備的意味更重了。榮銳放下錄音筆,道 :“蕭然沒事,根據警方的記錄,刺傷你的人是蕭肅。”
一瞬間,丁天一仿佛松了一口氣,隨即眼中流露出一絲幾不可查的痛楚,緩緩側過頭去。
“你昨天不該來找她的。”榮銳說,“在她母親和周律師身上發生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這種時候你出現在她面前,只會刺激到她,讓她更恨你。”
丁天一的呼吸驟然急促,氧氣面罩裡騰起濃重的霧氣。榮銳一邊觀察著他的表情,一邊接著道:“有些事你可能還不清楚,就在瓏州警方帶你去問話的時候,靖川警方在解救人質的過程中發生了意外。王氏兄弟關押人質的制皂廠發生大型金屬火災,周律師被燒死了,蕭然母親的情況很嚴重,醫生說可能永遠都不會醒來了。”
丁天一像是被什麼嗆了一下,沉重地咳了幾聲,面色潮紅,太陽穴處青筋暴起。他用盡全力壓抑,幾秒鐘後奇跡般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體,胸腔緩慢起伏,逐漸歸於平靜。閉上眼休憩數秒後,他忽然看向榮銳,示意他說下去。
榮銳訝異於他的自製力,道 :“我看過你在瓏州警方做的筆錄,毫無瑕疵,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不過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綁架案、縱火案,再加上兩條人命,已經不是簡簡單單一句‘我什麼都不知道’能說得過去的了。丁總,涉案人員全是你的下屬,教唆者還是你的第一助理,你應該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你脫不了干係的。”
丁天一眉頭緊蹙,表情晦暗不明。榮銳的話鋒驟然一轉 :“不過……我倒是相信你。”
丁天一微訝,抬頭,眼中疑惑重重。榮銳道:“關於綁架案,瓏州警方手裡的筆錄,王玉麟、王玉貴、你的助理再加上你,當中肯定有一個人在說謊。至於這個人是誰,我相信你心裡應該已經有數了。現在,我想跟你談談那場火災。”
丁天一眼睛一亮,詢問地看著他。榮銳將制皂廠火災發生的過程給他細細地講了一遍,越講,他的神情越是愕然。等聽到年久失修的消防栓忽然噴水的時候,他驚得瞪大眼睛,整個床都抖了一下。
“你運作過抗衰針,應該對製藥和化工有一定的瞭解。”榮銳道,“金屬火災非常罕見,滅火極為困難,普通消防隊根本不具備這方面的能力。制皂廠車間樓下的引燃物設計得如此精密,連消防栓都算進去了,整個計劃一環套一環,涉及非常專業的知識,絕對不是王玉麟、王玉貴兄弟這種人能想得出來的。”
丁天一閉目片刻,忽然抬手哆哆嗦嗦地取下氧氣面罩,虛弱地道 :“我……我的助理,沒這個能力。”他艱難地喘了口氣,如囈語般喃喃道,“我也沒有……”
“王家兄弟和方氏集團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綁架純粹是圖財。你的助理只是個打工的,大學學的是文秘專業。”榮銳道,“如果有人想讓周律師和蕭然的媽媽死,並且有能力做到的,只能是你。”
丁天一嘴角掠過一絲自嘲的慘笑,啞聲道:“是啊,只有我……那麼,為……為什麼你說……說相信我呢?”
榮銳反問:“你呢,你自己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最後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你呢?”
丁天一將氧氣面罩扣回臉上,深呼吸,暗淡的眼中倏地掠過一絲利光。榮銳心一緊,道:“你心裡已經有所猜想了是不是?”
沉默良久,丁天一再次拿下面罩,表情已經恢復平靜,道:“你一……一定很擔心我……我會告蕭肅……吧?”
榮銳有些訝異他的思維之快,在這樣身受重傷、情緒激蕩的情況下竟然這麼快就想通了這一關節。丁天一的目光在他臉上打了幾個轉,慢慢看向天花板,道:“是,我很猶豫,在你進來之前我恨不得他去死……但他竟然會放棄自己保護蕭然……我……我又好像不那麼恨他了。”
“我對不起她。”他的聲音沉下去,帶著微微的氣聲,“那天……她跟我提分手,我是……是一時衝動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我像昏了頭似的恨她,恨她算計我,利用我,報復我……可是……可是我們明明……不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歸於沉默,愣怔著不知道在回憶什麼。即使極度衰弱,他的面容仍然標緻秀美,眉眼間有一種令所有女人都無法抵擋的脈脈柔情。提到蕭然的時候,那柔情混合了痛楚與茫然,有一種非常打動人的真實感。一瞬間,榮銳確定他沒有說謊。丁天一這個人實際上沒有他和孫之聖之前想像的那麼複雜,他道德的上限和下限都很清晰。
“一開始,你也是真心喜歡她,愛過她的吧?”榮銳道,“和她的身份,她母親是誰、哥哥是誰都沒有關係。”
丁天一默然不語。榮銳接著道:“感情也許會變,但不會平白無故地變。從什麼時候開始,總有蛛絲馬跡可尋——發生了什麼事,遇到了哪些人,聽到了什麼又看到了什麼……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感覺自己對她的感情變質了?你們之間的關係徹底崩塌,真的只是因為錢和利益嗎?相識之初,你應該從來沒想過要利用她的身份來打壓競爭對手吧?”
“是什麼改變了你呢?”
丁天一神色凝重,若有所思。榮銳有意停頓片刻給他消化思考的時間,然後才道 :“我一直以來有個疑問,從周律師提供的資料來看,你們‘星悅之美’和方氏的市場雖然有重合,但產品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領域,之間並沒有那種你死我活的競爭關係。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你這次上線新項目,為什麼要用這麼極端的方式來做營銷,你真的有必要和方氏拼個你死我活嗎?”
接下來是漫長的沉默,丁天一定定地看著天花板,表情仿佛凝固了一般。榮銳點到即止,也不再深談,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只聽到心電監控儀發出機械的平緩的聲音。
通話器響了一聲,護士提醒探視時間即將結束,病人需要休息了。榮銳站起身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文件夾和錄音筆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丁天一忽然摘下氧氣面罩道:“等一下。”
榮銳停步,他面無表情地道:“我知道你是為蕭肅而來,你可以放心了。”
榮銳心頭一松,丁天一又道:“告訴他,我不會告他的……就當是我為蕭然做的……最後一件事吧……說到底,是我……是我鬼迷心竅,識人不清……我對不起她。”
他冷漠的表情逐漸崩潰,嘴角抖動,眼眶泛紅,眼神卻極為複雜,黑沉的雙眸宛如深井,深不可測。
“你是警察,對嗎?”他緩了口氣,看向榮銳,“奇怪,我從前……怎麼一點都沒有看出來。”
榮銳沒有說話,默認了。這種時候向他表明身份確實有些冒險,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有些險是必須冒的。假如像孫之聖推斷的那樣,這一系列案件的背後有那麼一個操盤手,那麼丁天一就像是一顆搖擺在黑白邊緣的棋子。在撲朔迷離的棋局裡,誰掌握了他,就等於掌握了一招奇兵。
“第一次,在瓏州遇到你們……那次,那時候你們已經……已經開始調查‘無瑕’了?”丁天一問道,“為什麼?”
榮銳沒有回答他,與他對視片刻,說 :“你該休息了,早日康復。”
丁天一有些疑惑,又有些了然,慢慢扣上氧氣面罩,閉上了眼睛。榮銳退出病房,在關門的一瞬間,依稀聽到一聲歎息般的囈語——
“我真蠢啊……”

清晨七點半,雪早已停了,鉛灰色的天空混沌一片。東方原本是太陽升起的地方,此時卻看不到任何燦爛的光亮,只有一抹暗淡的魚肚白。榮銳回到蕭肅的病房,一推開門,悚然發現床前站著一個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煙灰色的牛仔襯衫,臂彎裡搭著一件黑色大衣。聽到門開的聲音,他回過頭來,審視的雙眼將榮銳從頭到腳快速掃了一遍,問:“你是?”
榮銳在腦海裡搜尋著他的臉,電光石火間想起了他的名字——方卉澤。方卉慈的親弟弟,蕭肅和蕭然的小舅舅,美國新銳遊戲引擎大師,天才設計者,也是蕭肅最近常玩的那款遊戲——“大荒”的製作人。
他怎麼會突然出現?榮銳心中陡然升起一團疑雲,方卉慈出事到現在不過兩天,蕭肅和蕭然都沒有和他聯繫過,他遠在美國又是怎麼得到消息的?
“我是蕭老師的學生。”榮銳疑惑地打量他,“您是?”
“我姓方,方卉澤。”他自我介紹道,聲音低沉,帶一點本地口音,“我是你們蕭老師的舅舅。”
榮銳“哦”了一聲,伸出右手:“我知道您,蕭老師時常提起您,還帶我玩過您的遊戲。”
“哦。”方卉澤微挑了一下左邊眉毛,嘴角一勾,與他握手,“多謝捧場。”
榮銳頷首致意,方卉澤的目光帶著點若有似無的研判:“你們學校應該放寒假了吧,你沒回家?”
“剛放。”榮銳答道,完全是一副高校大男生單純坦蕩的模樣,“我今年有事回不了家,宿舍水管又爆了,蕭老師暫時收留我住在他的公寓裡。”
“這樣啊。”方卉澤說,“辛苦你來醫院照顧他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客氣,蕭老師平時也很關照我。”榮銳道,“您是剛從國外回來嗎?幾點的飛機?”
“才落地就趕過來了,沒想到出了這麼大的事……”方卉澤皺眉,掏出手機撥打蕭然的號碼。才剛接通,便聽見門外傳來鈴聲,蕭然驚喜交加地叫道:“小舅!”
“然然。”方卉澤張開雙臂,蕭然立刻撲到他懷裡,壓抑已久的委屈和痛苦刹那間釋放出來:“小舅你終於回來了,天哪,我……我要撐不下去了。”
“沒事了,沒事了……”方卉澤溫言道,看著她蒼白憔悴的面孔,眼中滿是疼惜,“有我呢,然然別哭,別怕。”
“媽媽她……周伯伯……哥哥……”蕭然到底是個年輕女孩,撐了這麼久早已接近崩潰的邊緣,抓著他的衣服痛哭失聲,“小舅對不起,對不起,我……我要把哥哥害死了。”
“噓,然然你冷靜點。”方卉澤抓著她的肩膀將她扶穩,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有我在,你們誰都不會出事,OK?”
他聲音沉穩,表情堅毅,整個人身上充滿一種威嚴可信、堅不可摧的力量。蕭然在他的安慰下漸漸平靜下來,擦了把眼淚道:“小舅,這兩天發生了很多事,我真不知道……”
“我已經跟劉阿姨打過電話,將事情瞭解了個大概,但細節還不大清楚。”方卉澤看了一眼在病床上沉睡的蕭肅,對她道,“我們出去說吧,別吵到阿肅,醫生說他需要靜養。”
蕭然應了,他又對榮銳道:“麻煩你照看他一會兒,我瞭解一下情況,稍後再過來。”
兩個人一離開,榮銳立刻在UMBRA上調出了方卉澤的信息。這些資料還是他去年調查蕭肅的時候收集的。當時沒想過一個遠在海外的舅舅有什麼要緊的,所以裡面的內容很簡單,最多就是個背調的水平。但就在剛才,面對面打過交道以後,榮銳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忽視了這個角色。這是一種直覺,雖然方卉澤沒顯露出任何不妥,但他身上似乎有一種非常陰鬱沉重的氣質,和他背調中顯示的天才富二代人設有著微妙的矛盾。
年紀輕輕就取得了常人難以企及的成就,三十歲出頭已經是跨國公司的總裁,發行的遊戲火爆全球……這樣的人生簡直接近完美,可為什麼他的眼底總氤氳著某種陰冷沉鬱的情緒?他優雅有禮的外表下是不是隱藏了什麼東西?榮銳端詳著方卉澤的照片,他有一副明朗的北方男人長相,容長臉,粗平眉,瑞鳳眼有點輕微的內眥,顯得粗獷有餘而精緻不足。但他很懂得修飾自己,衣著得體,髮型清爽,所以整體氣質文質彬彬,溫文爾雅。
他和洪穎有哪裡像嗎?榮銳回想著昨天蕭肅說過的話,但完全找不出這兩個人的相似之處。洪穎是典型的東南亞女子長相,圓臉、短下巴、厚嘴唇、深眉骨,媚眼如絲柔弱妖嬈,和方卉澤的冷冽剛硬幾乎是兩個審美的極端。
或者真如蕭肅所說,只因為方卉澤是知道方卉慈對香樟樹花粉過敏的知情者之一,所以先入為主產生了懷疑?
可他們畢竟是親甥舅,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十幾年,總有一些朝夕相處之下才能捕捉到的細微直覺,外人是很難瞭解的。榮銳思忖片刻,關閉資料,在UMBRA上呼叫孫之聖 :“老孫,方卉澤回來了。”
孫之聖發了個問號,隨即道:“蕭老師的舅舅?他去醫院了?什麼時候的事?”
榮銳:“二十分鐘前吧,他說他剛回國,他是怎麼回來的?我哥和蕭然都沒有聯繫過他。”
隔了幾分鐘,孫之聖回:“查了海關,他是昨天傍晚回國的,應該是昨天淩晨上的飛機。”
榮銳:“淩晨?那時火災還沒發生。”
孫之聖:“所以他可能是早就計劃了回國的,畢竟元旦過後很快就是春節了。”
榮銳:“是,聽他話裡的意思是下了飛機以後才知道家裡出了事……但是他很多年沒回國過年了,之前應該也沒告訴家裡人他要回國,我哥從沒提過。”
孫之聖:“這樣,我先查一下他的具體行程。”
查這個需要時間,榮銳關閉UMBRA,心中又跳出一個新的疑惑——方卉澤昨天傍晚就回了靖川,為什麼今天早上才來醫院?這一晚上他待在哪兒?在幹什麼呢?
榮銳打開門出去,外頭沒有人,去休息大廳,那裡也沒有蕭然和方卉澤的影子。他剛想穿過安全通道的過廳去露臺上找找,忽然看見一個高大的背影在拐角處一晃。方卉澤穿著他那件黑色大衣,進了方卉慈的病房。
榮銳輕步跟過去,透過病房門上的透明玻璃視窗,看見方卉澤將一束盛開的百合康乃馨插入花瓶裡,又細心地整理了花朵,然後站在床頭,低頭看著躺在病床上毫無知覺的長姐。
病房裡沒開大燈,陰冷的天光從落地窗外投進來,蒼白如雪。方卉澤垂著眼仿佛在追憶什麼,眼睛裡氤氳著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傷感、依戀、痛楚……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良久,他伸出右手,輕輕拂開方卉慈額頭上的碎發,俯身,在她的眉心輕輕印下一吻。
抬頭的一瞬間,他眼中一切情緒都已深深斂起,平靜的臉上甚至有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他握著姐姐的手捧在嘴邊,薄唇微動,說了一句極短的話,大概只有三個字。
可惜離得太遠,光線又太暗,榮銳沒能讀出他的唇語。


第二章 歸來

蕭肅又夢到了那片水塘,他變成一個鮫人困在水塘中央,無數喪屍圍著他呼喊叫囂。混濁的血色正一點點漫向他棲身的水域,而通往大海的水路被堵死了,到處彌漫著死亡和絕望的氣味。
天空中忽然出現一道紅色的身影,一隻如火焰般燃燒著的巨鳥從烏雲中俯衝下來,懸停在他的頭頂,幻化成一個紅衣銀甲的滅蒙勇士。勇士舉起弓箭,疾雨般的箭鏃傾瀉而下,將圍困他的喪屍釘死在岩岸上。蕭肅仰望天穹,身體卻傳來尖銳的刺痛。他的魚尾被汙血侵蝕,鱗片脫落,血肉腐爛,逐漸溶解在泛著黑霧的水中。
救救我!他想要呼喊,喉嚨裡卻發出風吹枯葉一般空洞的嗚嗚聲,他根本說不出話來。滅蒙在半空中俯視他即將隕滅的身體,皺眉,打了個旋兒,頭也不回地鑽進雲層裡。
這一生註定只能失去,不斷地失去,永遠也得不到救贖……冥冥中他仿佛聽到綸音般的箴言,判定了他一生的命數。
“阿肅……阿肅你怎麼了……你醒一醒!”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忽然在耳邊炸響,一雙手緊緊抓著他,將他從泥淖般的噩夢中拖出來。蕭肅陡然驚醒,溺水似的喘息著,慢慢看清醫院純白的天花板。
“阿肅,你做噩夢了?”握著他的手鬆開了,有人用熱毛巾覆上他的額頭為他擦去冷汗。蕭肅昏昏沉沉地抬頭,愣了足有十幾秒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誰:“小舅?你怎麼回來了?”
方卉澤捋了捋他汗涔涔的額發,將眼鏡架在他的鼻樑上,微笑,恍惚間還是十幾年前那個霸道促狹的少年:“瞧你說的這是人話嗎,又想挨揍了?難道不歡迎我回來?”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表情,電光石火間,那個曾經陪他一起長大的大男孩仿佛又回來了。蕭肅心中驀地湧起一股暖流,啞聲道 :“哪次不是我苦口婆心勸你回家?是你沉迷賺錢樂不思蜀。”
“什麼賺錢,忒俗了,我那是為了理想!”方卉澤說,握住他的手緊了緊,語氣軟下來,“這次不走了,以後都陪著你和然然。”
蕭肅看著他微笑的臉,最初那點震驚的喜悅慢慢淡去,盤旋在心底的疑惑如烏雲般悄然升騰而起——不走了?他要回國發展?這麼大的事他之前怎麼從來沒跟家裡人提過?
而且他回來的時機未免也太巧了。
看出他眼中的疑惑,方卉澤解釋道:“我是說真的,‘大荒’馬上要公測了,幾年內我的工作重心都會放在這邊。未來如果發展順利,會把總部也搬回國內。這次的決定之所以沒有提前和你們說,主要是商業保密條款的規定,再者也想給你們一個驚喜——馬上就到春節了,我好幾年沒回來過年,姐姐總是叫我……”說到這裡,他嘴角的微笑逐漸斂去,目光沉痛起來,“萬萬沒想到姐姐會發生這種事,你和然然也真是糊塗,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要不是我湊巧回來,你們是不是都忘了還有我這個舅舅?”
他說著說著生起氣來,眉頭緊蹙,眼神中帶著責難。蕭肅刹那間動搖了——香樟樹花粉的秘密真的是他透露出去的嗎?不可能,他不可能這麼做,沒有道理的……
這麼多年,方卉慈一直把他當親兒子一樣教養,從衣食住行到學習擇業,連在美國創業融資也是不遺餘力地一心支持。他們倆是姐弟,但更像是母子,三十年來一向和睦親密,互敬互愛,一個人怎麼可能對至親的親人做出這種事呢?
他沒理由害她。
蕭肅驀地有一絲內疚,後悔不該對他產生那樣不堪的懷疑。這個家已經搖搖欲墜,再經不起內部的猜忌了。如果將來自己……小舅就是蕭然唯一的親人,唯一能夠保護她的人。
“對不起。”蕭肅抱歉地道,“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我們完全沒有應對的時間,沒辦法想得那麼周全……其實之前是有一些徵兆的,是我太大意了,那天我應該去機場接媽媽和周伯伯的……”
“你這是什麼話?”方卉澤粗聲打斷他,“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就你這身子骨,去了也是多饒上一個……”說到這兒他卡了殼,又放軟了語氣,“我不是那個意思,阿肅你就當我放屁吧,你會長命百歲。”
蕭肅被他說笑了,反而安慰他:“你怎麼婆婆媽媽的。”
“可能是老了吧,老人家最大的心願就是看你們這些兒孫過得好……”
“你住嘴吧。”
方卉澤也笑了,道:“看你這樣我就放心了,阿肅,振作起來,事情要一件一件去解決。凡事有我呢,我不會讓你和然然出一點事的。我已經讓人去處理姓丁的那個小子了,你不用擔心,左右都是錢的事。”
蕭肅沉默少頃,點點頭,在處理這種事情上他確實不如方卉澤有手段。
“姐姐的情況我也瞭解了,醫生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以後就是常規的治療和護理。”方卉澤接著道,“我和陳醫生聯繫過了,稍後會把她轉到私立醫院去。那邊環境更好,有專人照顧,離家也近,我們隨時可以去看她。”
提起母親,蕭肅心中絞痛,但這樣的安排無疑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便同意了:“好,我讓然然跟你去辦轉院手續。”
“你也一併轉過去吧。”方卉澤說,“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說實話,我一進來差點沒認出你來。陳醫生說你的情況不好,抗抑鬱的藥暫時停一下,得先把胃出血治好……”
“不用。”蕭肅對醫院有著天然的排斥,“我這種情況在哪兒都一樣,回家也能治療,無非是用藥。”
“可陳醫生說……”
“我不想待在醫院裡。”蕭肅打斷他,執拗地說,“我想這種日子我以後有的是,現在……能免就免吧。”
方卉澤一下子啞了,眼中浮起痛色,良久才道 :“行吧,聽你的。然然跟我說你搬去學校那邊的公寓住了?搬回來吧,放寒假又不用上班,再說你那個學生不是還在借住嗎?兩個人住也不方便,你那公寓就一個臥室。”
蕭肅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榮銳,便道:“好,我出院後就回碧月湖。”
方卉澤歎了口氣,無奈地道:“行吧,我讓陳醫生想辦法來家裡出診,不過你得答應我配合治療。還有劉阿姨,她說你總是不好好吃飯,這回不能再任性了,以後每頓飯我都盯著你吃。”
“行吧。”蕭肅被他絮絮叨叨這麼一說,心裡洋溢著久違的暖意。方卉澤的視線掃過他枕邊,看到一截錶帶,伸手將那塊TITONI摸出來 :“喲,你還戴著它呢?夠節儉的啊,這麼多年沒換,這表面都碎了。”
蕭肅接過來一看,這才發現錶殼和指針都不見了,惋惜地道 :“一定是在制皂廠搬磚的時候磕壞了,急急忙忙我都沒注意,不知道表廊還有沒有配件可以換。”
“多少年了,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還修什麼?”方卉澤說,“這是我十幾歲的時候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吧?現在你都奔三了,戴這種東西也不嫌寒磣,人家還以為你是假土豪呢。”
“我才二十七,怎麼就奔三了?”蕭肅說,“寒磣也該怪你,過生日也不送我塊金勞,一塊運動表就把我給打發了。”
“你怎麼不上天啊?我攢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才湊夠錢買的它。”方卉澤說,“你也不想想你自己給我送過些什麼,不是賀卡就是蛋糕,十幾年送的加一塊兒還沒這塊破表貴。”他說著將表拿過去,揣進大衣內的兜裡,道:“算了,我拿去表行問問吧,真是服了你了,一把年紀還摳成這樣。幸虧沒娶老婆,不然早被老丈人啐死了。”
蕭肅由著他揶揄,也不生氣。方卉澤看看時間,道:“約了姓丁的那家人談判,時間快到了,等談完了我去問問醫生什麼時候可以給你辦出院手續。”
提起丁天一的事,蕭肅心一沉。方卉澤看出他的臉色不好,道:“不用擔心,初步意向已經有了,只是有些細節還要扯皮。其實他比我們要急,他那家‘星悅之美’拖不了多久,資金缺口太大了。”
蕭肅多少猜到一點他的意思:“你要給他注資?”
方卉澤起身,將黑色羊絨大衣披在肩上,微笑,笑容沉穩而又複雜:“這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好休息吧。你還是更適合為人師表,要挾恐嚇這種事就別摻和了,有我呢。”
蕭肅目送他出去,雖然聽他說得輕鬆,內心卻仍舊沉甸甸的。丁天一缺錢,“星悅之美”需要一大筆資金才能擺平抗衰針的事,方卉澤拿這個做文章再順理成章不過。但他從心底裡不想讓“星悅之美”渡過這次危機東山再起,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和方氏當初那場惡戰,還因為呂白、張嬋娟、尤剛那幾宗命案,宗宗都與抗衰針有關。他直覺這個項目不乾淨,不該在市場上大範圍地鋪開。
病房門響了一聲,榮銳拎著保溫桶走進來:“哥,你醒了?”他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眼圈有點發烏,不過到底是年輕人,眼神依舊明亮,精神抖擻。
蕭肅有點歉疚,又有點感動,沖他點了點頭。榮銳放下保溫桶,走到床前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道:“還好,已經不燒了……方卉澤呢?”
“你見過他了?”
“嗯,他早上來的,我們聊了幾句。”榮銳道,“他替然然姐見過丁天一父母了,和他們那邊的律師談了一次,晚上應該還有一個正式的談判。”
蕭肅道:“他剛才已經去了,你知不知道他們之前談過什麼?對方開了什麼條件?”
“應該是錢。”榮銳道,“星悅之美要被抗衰針項目拖垮了,丁天一急需一大筆錢救命。”
和自己猜的一樣……蕭肅“哦”了一聲,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榮銳坐到床前,道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不過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有些東西我要晚一點兒才能跟你解釋。先養好身體吧,哥,無論如何這一關算是過了,我們雙方都需要時間休養生息,調整步伐。”
話裡有話,但他既然說了晚一點解釋,蕭肅也就不好再問,這是規矩。榮銳見他躺得不舒服,替他將病床升起一點兒,又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道:“然然姐說要給方阿姨辦轉院,去陳醫生那裡,你也要一起轉過去。”
“我直接回家就好。”蕭肅說,“我這種情況在哪裡都一樣,陳醫生可以來家裡出診。”
“回碧月湖嗎?”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得搬回去看著然然。”蕭肅說,“碧月湖離陳醫生的醫院比較近,也方便我經常過去看我媽。”
榮銳沉默少頃,問:“方卉澤也住碧月湖?”
“應該是吧。”蕭肅說,說完又有些不確定,“‘大荒’要上線了,他說要在這邊長期待下去。但我記得我媽提過他好像有女朋友,那樣的話也有可能會在外面置辦房子。”
“他沒有女朋友。”榮銳道,“但他有一個情況特殊的合夥人。”
“文森?”蕭肅記得這個名字。
“文森是‘大荒’的聯合開發者,前一陣提前來國內為公測做準備。”榮銳道,“他在美國的時候一直住在方卉澤家裡,事實上,當初是方卉澤收留了他,他才沒有被送去特殊兒童收容中心。”
蕭肅愕然,繼而意識到榮銳已經開始調查方卉澤了:“為什麼?他有什麼問題?”
“精神上有一點問題,可能還犯過一些輕罪,不過當時他還是未成年人,又是孤兒,所以犯罪記錄被法官封存了,其他記錄也都被方卉澤想辦法抹掉了,我暫時沒有查到存檔。”榮銳沒有否認自己做過調查,繼續說道,“文森比方卉澤小很多,是個聾啞人,性格孤僻,社交障礙,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這麼多年一直是方卉澤在照顧他,和收養也差不多了。不過他在技術方面很有天賦,也算是回報了方卉澤。”
蕭肅有些吃驚,聽上去他們兩個人的關係非同尋常,不單單是合夥人那麼簡單,幾乎算是親人了。可為什麼他從沒聽母親說起過呢?
還是,方卉澤從來就沒告訴過姐姐?
“文森不能聽也不能說,很少與外界聯繫,我連他公開出場的資訊都沒有查到。這樣的人方卉澤應該不會帶回碧月湖和你們一起住,可能會在公司附近置辦一處住所,兩頭跑這樣。”榮銳解釋道,“我已經跟老孫報備開始調查方卉澤,只是因為涉及跨國事宜,推進起來比較慢。”
蕭肅猶豫了一下,問 :“是因為我昨天那番話吧?小銳,說實在的,會不會是因為我當時情緒不穩,想得太多了才會產生那樣的懷疑?我仔細考慮過,他沒有理由害我媽,他自己就是我媽一手帶大的,他們倆的關係一直非常好,這些年雖然不像小時候那麼親密了,但……”
“哥。”榮銳打斷他,“香樟樹花粉的事,你確定沒有其他人知道了?”
蕭肅肯定地道:“沒有了。”
“排除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那個不管多麼難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榮銳沉沉地道。
“柯南•道爾。”蕭肅喃喃,心中蟄伏的疑惑再次復蘇,散出烏雲般沉重的霧氣。
“不要輕視自己的直覺。”榮銳認真地道,“你們朝夕相處這麼多年,對彼此有著非常微妙的瞭解,有些東西可能是潛意識給你的預警。”
“是嗎?”蕭肅猶豫地說,“也許吧……”
“事實上,我也覺得不對勁。”榮銳道,“他回來的時機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而且航班落地後他沒有直接回家,也沒跟任何人聯繫,直到十幾個小時後才忽然出現在你的病床前。這期間他去了哪兒,做了什麼,我至今沒有查到。”
蕭肅有些意外,這個年代,在靖川市這樣的現代化大都市,一個人消失十幾個小時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他自己就是個頂尖黑客,更何況身後還有文森。”榮銳和他想的一樣,“以後我們恐怕有得頭疼了。”
蕭肅皺眉沉思,片刻後忽聽他道:“我也去碧月湖住吧,近距離接觸也許能找到更多觀察他的機會。何況你現在這個樣子也需要人貼身保護,和他同住一個屋簷下太冒險了。”
“啊?”蕭肅愕然,雖然對方卉澤有所懷疑,但完全沒想到這一層,“他能對我怎麼樣?”
“我不知道啊!”榮銳坦然地道,“正因為不知道我才要貼身保護啊!”
“有……有這個必要嗎?”蕭肅總覺得他有點反應過度,“再說我怎麼跟家裡人解釋呢?對了,你是不是跟他說你是我的學生?”
“啊,我說我暑假有事不能回家,宿舍水管爆了所以借住在你那裡。”榮銳一邊掏出手機打開UMBRA給孫之聖發消息,一邊說,“正好,你就說你公寓的水管也爆了,因為答應了我寒假會解決我的住宿問題,所以乾脆把我帶回碧月湖……一言九鼎的人設很適合你。”
蕭肅有點頭大,想來想去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只得硬著頭皮答應 :“行吧,家裡正好有一間空的客房,就是房間小一點。”
“湊合吧。”榮銳特別寬宏大量地說,“總比在小複式公寓和你擠一張床強……哦老孫已經同意了,還囑咐我保護好你。他一個人住酒店可開心了,畢竟我睡覺愛轉。”關閉了UMBRA,他又道 :“那我晚上回住所收拾東西,明天搬過去。你記得跟然然姐和劉阿姨說,讓她們把客房整理出來。”
蕭肅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領養了個兒子,或者……更像是領養了一隻大型犬,會看家護院的那種。
“對了,你的行李我一併幫你收拾了吧?”榮銳又道,“你常穿的那幾身衣服要帶回去嗎?筆記本電腦和那幾本沒看完的書呢?遊戲裝備要不要帶?你現在這樣也不適合劇烈運動,我可以每天陪你玩虛擬健身遊戲,總比不動的好。”
蕭肅搖頭道:“不用那麼麻煩,你只管收拾你自己的就好。記得把大王抱回碧月湖,我的其他東西會讓劉阿姨帶人去拾掇,她知道我穿什麼衣服。”
“也好,那我乾脆等她一起收拾,免得漏了什麼。”榮銳仿佛對搬家這件事十分期待,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道,“那我這就回去整理行李了,順便喂大王。”
“去吧。”
“醫生說你今天要禁食,劉阿姨給你煮的粥我帶走了,正好當晚飯。”榮銳背好背包,拎起保溫桶,“哥再見,晚上好好睡,別東想西想的影響恢復。”
聽著他這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的語氣,蕭肅不知為何忽然有種非常疲勞的感覺,心力交瘁地道:“路上小心……對了,爆水管這個藉口也太爛了,還是換一個吧。劉阿姨一去准露餡兒,你把地暖關了就行。”
“省天然氣費?”榮銳有點意外,猶豫地道,“你能摳成這樣?他們能信嗎?”
“我是說假裝鍋爐壞了。”蕭肅也不知道在這孩子心裡自己到底有多摳,明明也是發過金主夢的。
“哦,瞭解。”榮銳並起兩指在額前一揮,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風雪數日的天忽然放晴了,陽光明媚得仿佛春天一般。方卉澤和蕭然早早便辦妥了所有手續,中午時陳醫生那邊派了車過來,將方卉慈轉到了他的私人醫院。蕭肅重病未愈,原本是不適宜東奔西跑的,但還是執意送母親過去。方卉澤清楚他們母子倆的感情,便沒有阻止,讓蕭然先回家,自己陪他跑了一趟。
私人醫院環境很好,病房是套間,有專門的護工二十四小時輪班看護。人是陳醫生仔細挑的,知根知底,服務多年的那種。怕蕭肅不放心,還專門給他準備了一份所有工作人員的履歷和身份證明。蕭肅親眼看著他們將母親安置好,在病床前坐了很久。方卉澤一直默默陪著他,直到天色微微暗下來,才說 :“回去吧,你身子還沒好,折騰這麼久該受不住了。”
蕭肅捨不得離開,看著母親沉靜的睡顏,總覺得她下一秒就會醒過來。方卉澤按了按他的肩膀,歎息道 :“阿肅,我知道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我一直以為人生路很長,不管我走多遠走多久,只要回頭,姐姐就會像以前一樣站在原處,微笑著等我。可是昨天……昨天我看到她躺在床上,這個樣子,我……我心裡……我好後悔,我不該那麼任性,一心只想往遠飛,往高飛……原來……原來有些東西是那麼脆弱,根本經不起等待。”
一大滴水珠從肩側掉下來,蕭肅回頭,看到方卉澤通紅的眼睛,線條剛毅的側頰分明有一道淺淡的水痕。
心就這樣狠狠地緊了一下,二十多年了,他從來沒見過舅舅這樣脆弱悔恨的表情。即使在昨天,背負著和丁天一談判的重擔,他仍然保持著和以往一樣輕鬆豁達的模樣,那樣強大,那樣不可戰勝。卻原來在至親的人面前,他也會流露出如此無助和痛苦的一面。
“阿澤。”蕭肅輕聲叫他,像小時候那樣,“我有件事想問你。”
“嗯?”
蕭肅按住他搭在自己右肩的那只手,直視他的眼睛:“我媽是香樟樹花粉過敏導致的窒息,並不完全是因為在火災中嗆了煙。阿澤,你知不知道,知道我媽對香樟樹花粉過敏這件事的除了你和我,還有誰?”
方卉澤一頓,遲疑道:“沒有了吧……還有陳醫生?會不會周律師也知道?姐姐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了?”
“我是說,你有沒有跟別人提起過?”
“沒有,你不提我都想不起來,這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方卉澤說著,語氣忽然一變,“不是,阿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卉澤搭在蕭肅肩上的手忽然顫抖起來,蕭肅看著他的臉忽然變了顏色,從驚愕到氣憤:“阿肅你不是在懷疑我吧?你懷疑我害了姐姐?”他的眼睛還紅著,一滴淚將落不落地掛在睫毛上,因為憤怒和委屈連呼吸都急促起來,“為什麼?你怎麼想的?我在你心裡就是這種人?!”
蕭肅立刻站起身來,扶著他的肩解釋道:“不是的,阿澤,我只是擔心誰不留心把我媽過敏的事順口說出來,被有心人聽到了記下來再傳出去……我不是在懷疑你,我只是……阿澤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問你,我只是……我媽……”
方卉澤猛地將他一拉,緊緊抱在懷裡,顫抖著聲音道:“別說了,別說了阿肅,我明白的,我不怪你……姐姐這個樣子,我知道你心裡比我更難受,你問我什麼都行,你懷疑我打我罵我都應該。”
蕭肅心裡忽然難受得要命,明明是血肉至親的親人,明明是親同手足的摯友,如今卻要互相猜忌,互相試探……他慢慢收攏雙臂回抱方卉澤,感受到他強健剛硬的身軀因為痛苦而微微顫抖,心也跟著一起顫抖起來:“阿澤,我們的家,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了。”
“我知道。”方卉澤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聲音酸澀而沉悶,“但是你別擔心,我發誓,阿肅,我會替姐姐照顧好你和然然,只要有我在,我們這個家就永遠也不會散……我會像姐姐一樣保護你們,愛你們……不,我會比她做得更好,你相信我。”
他的胳膊越收越緊,聲音也越來越顫抖,最後甚至帶上了一點令人心悸的神經質的感覺。蕭肅被他勒得胸骨隱隱作痛,微微推了推他,他卻仿佛完全沒感覺似的,只是一再重複:“你相信我,相信我……”
天擦黑的時候,他們回到了碧月湖的家中。
劉阿姨昨天就接到了方卉澤的電話,知道他要回家住,已經把他的房間收拾好了。榮銳的行動力驚人,非但將自己的行李全部搬了過來,還協助劉阿姨把蕭肅的東西也運回了家。
“你的衣服我都給你整理好了,是劉阿姨替你挑的。”蕭肅進門的時候榮銳已經洗了澡,換了家居服,短髮吹得毛毛的,仿佛一個沒長大的小朋友,乖乖地向老師報告情況,“書也碼好了,在書架上離桌子最近的那一排。還有你的筆記本電腦,我放在書桌的鍵盤匣裡了。對了還有大王,我本來想放在我房裡,但空間有點小,我就安置在你桌上了。不過我答應它每天都會去看它和給它餵食的,你放心吧。”
你裝得未免也太像了吧?你是大學生,不是初中生啊!蕭肅實在覺得他戲有點過,但看他假模假樣裝鵪鶉的樣子,沉重的心情忽然就輕鬆起來,甚至還有點想笑。
“行,你記得就好。”蕭肅下意識地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榮銳似乎有一瞬間的錯愕,身子僵了一下,但轉瞬便再次入戲,對他露出一個八顆牙齒的乖巧的假笑。
“他也要住在家裡嗎?”方卉澤停完車才進來,發現榮銳在家十分意外,看看他,又看向蕭肅,“他不是宿舍爆水管了所以借住在你的公寓嗎?”
“公寓的天然氣鍋爐忽然壞了。”榮銳一臉無奈地解釋道,“換鍋爐要排期,得等半個月呢。所以蕭老師讓我先跟他一起住到這裡來……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啊?”方卉澤皺眉,對蕭肅道,“換鍋爐不能加急嗎?這大冬天的。”
“加急要加錢的。”蕭肅無奈地說,說完才發現自己的摳門人設可能確實根深蒂固,左右都跟捨不得花錢這種屬性脫不了干係。
“哎呀,修鍋爐急什麼,住在家裡多好,年輕人多也熱鬧。”劉阿姨一個白天的工夫似乎已經成為榮銳的粉絲,看他的眼神都透露著慈母般的溫暖,“這幾天多虧了小銳陪阿肅東奔西跑,自己家孩子都不見得有這麼上心呢。有他住在家裡正好給阿肅做個伴兒,免得阿肅一天到晚窩在房間裡上網,連飯都不願意吃。”
蕭肅還在搜腸刮肚替他想藉口,沒想到他早已把家裡最會說話的劉阿姨給收服了,頓時一身輕鬆。
“不合適吧?”方卉澤仍舊反對,“家裡還有然然,他一個年輕小夥子住進來不太方便吧?”
“不會啊!”蕭然端著盤子從廚房走出來,特別自然地說,“小銳和我很熟的,沒什麼不方便。再說我們倆年齡相當,發生點兒什麼不也挺浪漫的嗎?不是說‘徹底結束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是立刻開始另一段感情’嗎?”
“噗……”蕭肅剛接過劉阿姨遞來的水在喝,聽了這話,一口水直接噴出來。榮銳的眼皮抖了抖,嘴唇嚅動了幾下,忍住沒有說什麼反駁的話。方卉澤一臉無語地看著蕭然道:“這是哪個缺德玩意兒說的?怕了你了,我老了,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腦回路了。”
只有劉阿姨喜形於色,一臉姨母笑地看著榮銳和蕭然:“開玩笑的啦,阿澤你也真是的,還是國外回來的呢,怎麼比我這個老阿姨還保守。”
方卉澤也笑了:“那我以後跟您學著點兒。”
蕭肅身子到底虛弱,折騰了一天站都有些站不穩,道:“晚飯是不是快好了?你們收拾一下準備吃飯吧,我還在禁食,累得很,回房休息一會兒。”
榮銳趕緊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我送你上去,順便喂一下大王。”
蕭肅由著他表演,非常配合地將一小半重量放在他身上。兩個人往樓梯走去,路過蕭然的時候忽聽她輕聲道:“小銳。”
榮銳停了步子,蕭然垂眸看著腳下,聲音極低地道:“謝謝,謝謝你那天在醫院……”
“沒事了,然然姐。”榮銳打斷她,給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都過去了,早點走出來,就像你說的那樣,好嗎?”
蕭然垂著眼,眼角有些發紅,輕輕點了點頭。
回到房間,蕭肅換了睡衣躺在床上假寐,榮銳則蹲在玻璃缸前給大王餵飯。沒外人在場,他臉上的嫌棄已經快要溢出來,但大王依舊對他忠心耿耿,歡快地吃著菜葉子。
“房間收拾好了?”蕭肅閉著眼睛問,“床睡得慣嗎?”
“挺好的,很舒服,比你公寓那張硬一點,對脊椎好。”榮銳喂完菜葉子,起身拍拍手上的碎片,“醫院那邊怎麼樣?方阿姨情況還好嗎?”
“還好,沒變化。”蕭肅頓了一下又道,“小銳,下午在醫院,我媽床前,我問過他那件事了。”
“嗯?”榮銳問,隨即猜到他在說什麼,神色陡然一冷,“他怎麼說?”
“他說不是他。”蕭肅道,“不過我覺得這個回答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說過的,那種微妙的直覺。”
榮銳坐到他床邊,正色問道:“你察覺到什麼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很奇怪。”蕭肅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皺眉說道,“他說話的語氣,還有他的情緒……他說他會替我媽照顧好我和蕭然,還說他一定會做得比我媽好。”
“聽上去並沒有什麼不妥。”
“是的,所以我才說,只是我的直覺。”蕭肅思忖著說,“他說這段話的時候給我一種非常陌生的感覺,甚至有一種神經質的驚悚感。”想了半天不得要領,他自嘲道:“也許是我太敏感,想得太多了吧。不過我想我還是應該告訴你,免得我在大意之下漏了什麼細節……你還在調查他嗎?有沒有什麼進展?”
榮銳似乎有些猶豫,頓了片刻才道:“他那裡暫時沒什麼大的進展,但有一件關於文森的事情有些詭異。”
“哦?”
榮銳打開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給蕭肅。蕭肅乍一看有些茫然,細看之下立刻明白他為什麼說詭異了——那是文森護照上的照片,因為鏡頭的原因拍得有些失真,但依舊不能掩蓋一個重要信息。
他長得很像少年時代的蕭肅。
“這應該是較早前拍的照片。”榮銳道,“我本想找他的近照,結果發現竟然找不到。他深居簡出,完全沒有在公開場合的生活照。”
“這是文森?”蕭肅也覺得難以置信,“他長這個樣子?”
“我剛拿到照片的時候也大吃一驚。”榮銳道,“乍一看他跟你有三四分相似,細看又有點兒像然然姐。我現在懷疑是不是就因為這個,當初方卉澤才會收留他,培養他。”
照片裡的文森非常年輕,有一種雌雄莫辨的意味,確實也有點兒像蕭然。畢竟他們兩兄妹長得本就相近。蕭肅端詳了一會兒,越看心頭的違和感越濃重:“真的好奇怪啊……”驀地回憶起下午在醫院,方卉澤那神經質的模樣,他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為什麼要收留文森?收留一個和他們兄妹倆如此相像的人?
“我還會再調查的,等有新的消息再跟你講。”榮銳收起手機,猶豫了一下,沒把另一件事告訴蕭肅——方卉慈出事那天,曾經有一個長得和他很像的男人出現在綁匪訂餐的外賣店裡。雖然沒有任何證據,因為像素太低,視頻根本無法和照片進行精確比對,但榮銳還是產生了懷疑——那個人,會不會就是文森?
劉阿姨喊人吃飯,榮銳下了樓,蕭肅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兒,卻怎麼也睡不踏實,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無數畫面,一刻也停不下來。如果不是方卉澤或者陳醫生洩露了過敏原的秘密,那還會有誰呢?會不會是自己真的想錯了,會不會在更早以前,在自己還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有人瞭解了這個信息?
驀地,一個畫面闖入腦海——那張照片,十幾年前母親曾經拿過的照片,照片裡的年輕女人和洪穎有幾分相似!如果她真和洪穎有關,且與自己家早有淵源,又會不會瞭解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呢?
那張照片在哪兒?蕭肅一下驚醒過來,看看表已經快晚上九點,於是起床披了件外套,打算去書房找找。剛出房門,他就看見劉阿姨端著一盤水果上來:“阿肅你醒了?我正要給阿澤送水果去呢,他就喜歡在大冬天吃西瓜。”
“我來吧。”蕭肅接過果盤,往走廊東頭方卉澤的房間走去。劉阿姨卻把他叫住:“他在書房呢,我剛看他進了書房。”
“哦?”蕭肅又轉向另一頭的書房,敲了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裡面空無一人。蕭肅將西瓜放在桌上,踩著梯子打開書架頂層的壁櫃,發現裡面像是被人翻過,父親生前的相冊順序不對,母親的日記也有點淩亂。
誰動過裡面的東西?蕭肅有很長時間沒進來過了,也不知道是之前誰弄亂了一直沒收拾,還是剛才方卉澤進來翻找過,就隨手整理了一下,繼續找那張照片。他記得那張照片被方卉慈放在一個黃楊木匣子裡,三十釐米見方,裡面似乎還有幾件衣服以及別的器具,沉甸甸的。
但他翻遍了書櫃所有的格擋,也沒找到那個匣子。
難道是記錯了?還是那個東西被放在了別的地方?蕭肅有些累,坐在電腦椅上休息片刻,端起果盤去了方卉澤的房間。房間裡沒人,方卉澤的行李箱也沒打開,就堆在窗戶下面。蕭肅將西瓜放在床頭櫃上,沖浴室喊了一聲“小舅”,卻沒人應。
去哪兒了呢?蕭肅左右看看,坐在他的床沿等了一會兒。人沒等著,他忽然想起頂樓的閣樓裡有個儲藏室,裡面放了很多不常用的書籍和報刊,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紙箱子,那個黃楊木匣子會不會也被擱在那兒了?
蕭肅又起身去了頂樓。閣樓裡有很久沒打掃過了,落滿灰塵,東面安置著各種淨水器、電機水井,西面則是儲藏室。蕭肅走到儲藏室門口,意外地發現門把手是乾淨的,像是才被人握過。推開門一看,裡面大大小小的壁櫥好像被人打開過,紙箱子也有移動過的痕跡,和地面灰塵的印跡不完全重合。
什麼情況?蕭肅心頭疑竇頓生,將壁櫥一一打開翻找,連牆角的紙箱都翻了一遍,仍舊沒有看到那個黃楊木匣子。

忽然,儲藏室那頭“咯噔”響了一下,蕭肅嚇了一跳,揚聲問:“誰?誰在那兒?”
頓了片刻,方卉澤的聲音傳來 :“是我,阿肅?你怎麼上來了?”
蕭肅沒想到他居然在這兒,穿過雜物堆砌的過道,走到儲藏室的盡頭。那兒有一個半高的推拉窗,外面連著屋頂的露臺。這會兒窗戶是打開的,方卉澤站在露臺上向他伸手,笑道:“上來吧。”
蕭肅抓著他的手從窗口跨出去,外面天穹漆黑,風很大,但星星異常明亮。俯瞰碧月湖,湖面倒映著兩岸燈火,與星辰交相輝映。
“怎麼不穿件大衣?你這外套也太薄了。”方卉澤叼著一支煙,將自己的羊絨大衣脫下來給他披上。蕭肅摸了摸他的大衣口袋,掏出一盒煙來,卻找不到火。方卉澤皺眉看著他,說:“戒了吧,你都病成這樣了,還糟踐自己的身體。”
蕭肅不答,從他手中拿過煙頭對著點燃了,又還給他。方卉澤歎了口氣,說:“我是管不了你了,你都跟我差不多高了,小時候明明比我矮半個頭。”
蕭肅笑著說:“難道我不長的嗎?最後一支,明兒就戒。”
方卉澤嗤笑一聲:“小時候你犯渾被你爸抓住打屁股,也是這麼說的。那信誓旦旦的小模樣可唬人了,都十幾年了還跟我來這招?”
蕭肅放聲大笑,說,“可不是,我現在是徹底沒人管了,無所畏懼。”
方卉澤眼神一暗,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說:“還有我呢。”
蕭肅只是笑,並不說話。方卉澤替他順了順頭髮,道:“我是說真的,我今兒想了一天,不管生意做成什麼樣以後我都不回美國了,就待在碧月湖陪你,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
蕭肅慢慢止住笑,搖了搖頭。兒時的戲言罷了,人總要長大的,誰也不能一輩子陪著他在原地打轉,哪怕血肉至親,也有自己的路要往前走。方卉澤又點了支煙,說:“我知道,那年我答應過你,後來……後來我走了,一走就是十幾年,現在再說這話,你該不信了。”
“沒有啊,我信,我一直信的。”蕭肅歎息道,“那時候你才多大啊?十八?哪兒做得了自己的主。現在你跟我一樣,都沒人管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頓了一下,他又說:“但你別忘了,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你的事業、你的理想,還有你想要維護的人和事……阿澤,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方卉澤抽著煙,半晌才說:“這些年我早看開了,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我心裡有數。”他拉起蕭肅的手,拇指摩挲著他手腕上的傷痕,幽幽地道,“我一直都記著,那天,我答應過你的……”
蕭肅微笑著搖頭,輕輕收回手,趴在雕花鐵欄上望著遠處寒氣氤氳的碧月湖,十幾年前的情景慢慢浮現在腦海中。
那時父親的病已經進入急發期,正快速惡化。陳醫生擔心遺傳,說服方卉慈給他做了一個基因檢測,結果……令人絕望。
十幾歲的少年,校隊前鋒,穿著球服的照片被印在比賽海報上,健康、陽光、前途無量……然而噩耗忽然降臨,他被告知自己將來會和父親一樣,慢慢變成廢人。
那晚他躺在浴缸裡,在嘩嘩的水聲中用刀片切開了左手的血管。他看著血從身體裡冒出來,染紅了浴缸裡的水,染紅了整個視野……他絕望而恐懼,一邊不想就這麼死去,一邊又無法將父親衰弱的身影從腦海中趕開。那身影漸漸和他的影子重合,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堅持著沒有呼救,甚至在血液凝固的時候劃下了第二刀。他想原來殺人是這種滋味,這麼難,這麼疼,卻又這麼痛快……他孤獨地流淚,孤獨地走向死亡,越來越虛弱,眼前開始出現乳白色的薄霧……
他以為一切很快就會結束,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裹著濕漉漉的浴袍,旁邊是一身水的方卉澤。那晚方卉澤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他們像小時候一樣相擁著睡在潮濕的、充滿血腥味的床上。方卉澤一直拉著他的手,要他答應自己永遠不會再幹這種傻事。
“你這個傻子,你怕什麼?不是還有我呢嗎?”他粗聲粗氣地對蕭肅說,“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你放心,我絕對不像我姐,整天愁眉苦臉、心事重重,不讓你吃這個,不讓你玩那個,把你管得跟孫子似的!以後你想抽煙就抽煙,想喝酒就喝酒,想打人就打人!我要賺錢買個大房子,院子裡全種櫻桃,等春天來的時候你每天就躺在樹下吃,吃多少都成,我絕對不勸你吃一口飯!”
少時的承諾天真而荒唐,但那麼可愛,那麼珍貴。蕭肅忍不住笑了,用力拍拍方卉澤的背說:“別瞎想了,我不是十幾年前那個脆弱的小屁孩了,用不著你陪。你也真是,都堂堂總裁了,青年才俊,怎麼還記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你不是要拯救世界,創立虛擬帝國的嗎?”
“是啊,我還說封你當國王來著,到時候我就是國舅了。”方卉澤“嘿嘿”地笑,“我的媽呀,我們小時候怎麼那麼‘二’?姐姐去年跟我說你要留校當老師,我當時驚出一身冷汗。”
蕭肅也“嘿嘿”地笑:“過獎過獎,隨便誤人子弟一下而已。我倒是很擔心你的新遊戲,不知道會不會把玩家都給精神污染了。”
兩個人相視而笑,片刻後方卉澤丟下煙蒂,說:“走吧,進去。這兒風太大了,你可不能再感冒了。”
蕭肅從窗口跳進去,腿一軟差點摔倒。方卉澤伸手扶住他,問:“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蕭肅這才想起自己上來的初衷,反問道 :“對啊,你怎麼會在這兒?”他指了指壁櫥,“這些是你動過的?在找什麼?”
方卉澤道:“隨便翻了翻,看以前藏在這兒的小黃書還在不在,青春記憶嘛。後來看見露臺,想起咱們小時候老躲在這兒抽煙,就上去找了找感覺。”
蕭肅從左手第一個壁櫥的最上面摸出一本封面非常不正經的小口袋本遞給他:“在這兒呢。”
“喲,你怎麼隨手一摸就找到了?”方卉澤“嘖嘖”稱奇,“看來平時沒少溫習。”
“不是一直在這兒藏著嗎?你自己放的自己不記得了?”蕭肅一哂,“未老先衰,中年危機。唉,三十多歲的男人真可憐。”
“就你屁話多,你不眼瞅著也奔三了嗎?”方卉澤虛踹他一腳,將小黃書塞進褲口袋裡,“走吧,太冷了,大衣給了你,我都想打哆嗦了。”
兩個人從閣樓下來,方卉澤回房吃西瓜去了,蕭肅則往自己的房間走。路過書房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書櫥裡的那些照片和筆記也是方卉澤找東西時弄亂的嗎?如果只是找小黃書,他翻書櫃幹什麼?他們倆從小就不會在書房裡藏東西,畢竟那是父親常待的地方,太不安全了。
所以,他到底在找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大家都過得很忙亂。方卉澤打算在春節上線遊戲,忙著測試和調整,整天加班到半夜。蕭然全盤接下方卉慈的擔子掌舵方氏,在一眾老臣子的輔佐下熟悉公司各個板塊的運行。榮銳為手頭的幾個案子來回奔走,甚至親自跑了一趟越南,去洪穎的老家做了一次暗訪。
巧顏因為尤剛、張嬋娟夫婦的死而大廈將傾,尤莉苦苦支撐,聽說已經力不從心,正在尋找大型資本接盤,打算忍痛割肉。瓏州巧顏和星悅之美的情況反而要好一點,因為周律師出事,抗衰針的調查案被拖後了一個進程。丁天一和方氏達成和解,方卉澤以一個極為優厚的價格收購了星悅之美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成了丁天一最大的金主,同時也拿到了公司運營的絕對話語權。
這樣的結局出乎蕭肅的意料,他沒想到方卉澤會這麼大手筆,直接把星悅之美弄到了自己麾下。但換個角度想,這番操作下來星悅之美等於間接成了方氏的子公司,未來的運營將在很大程度上聽蕭然的指揮,也算是一件好事。
拿到控股權的那天,方卉澤把一整套文件丟給蕭然,說 :“得了,我把你前男友給你納入後宮了,以後你就是他的金主爸爸,他見了你還得叫一聲蕭董呢。”
蕭然也沒想到自己能有這麼一天,翻看文件時露出迷茫的微笑:“小舅你簡直是我的知心人,我以前就想過要把他給收了,你不知道他有多聰明,落到別人手裡我有多擔心……不過發生了這麼多事,我現在看著他的名字都有點害怕。我怕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弄不住他,反而被他給弄了。”
“有我呢。”方卉澤摸摸她新剪的霸總波波頭,慈愛地道,“他不聽話我跟你一起弄他。”
“好的呀。”蕭然將腦袋在他的手心蹭了蹭,笑容嬌憨中透著狡黠。
蕭肅發現自打方卉澤回來以後,蕭然逐漸恢復了往日的開朗明豔,再也不像剛出事的時候那麼愁苦憂鬱了。果然比起他這個沉悶的哥哥,方卉澤這樣強大成熟的舅舅才更適合成為她的保護者,為她撐起一個遮風擋雨的家。
相比之下,蕭肅的生活反而是所有人中最輕鬆無聊的。寒假不用上課,也不用去實驗室值班,他唯一的任務就是養好身體,每天吃藥打針睡覺,日子過得跟退休老幹部似的。閒暇時他想起了自己曾紅紅火火的微博,於是把之前的百日挑戰任務又撿了起來,寫完了那篇關於奇美拉怪獸的科普文。為了深入淺出,他在文中附了一些例圖,其中混著一張在袁新娣家養兔場拍的變異兔照片,不過做了模糊處理,完全看不出背景。
粉絲紛紛表示長知識,對他的職業操守十分敬佩,還有人在評論區探討起了專業問題,看來他的粉絲群體範圍甚廣,不乏業界前輩。眾多消息當中,最令蕭肅感到驚奇的是一個ID是“句號”的人給他發來的私信。
句號:“那只兔子,有點有趣哦。”
蕭肅看著這短短一句,內心的震驚無以言表。萬萬沒想到消失好幾個月的影子博號居然再次出現,連忙在第一時間聯繫了榮銳。
榮銳讓他和對方保持對話,蕭肅便回了一句。
農夫:“怎麼說?”
句號:“你知道,兔子和大鼠一樣,也是一種常見的實驗動物。
農夫:“是的,然後?”
句號:“但是它們的用途不一樣,對嗎?”
蕭肅打了個問號,對方卻不回答了。等了很久又問了一次,仍舊沒有回答。
片刻後,榮銳在UMBRA上說:“別問了,他下線了。”
蕭肅:“追到了嗎?”
榮銳:“沒有,不過這次他應該在國內,和上次追查的結果不一樣了。”
國內?蕭肅有點意外,難道這名頂級黑客來中國了?那他那句關於兔子的話是什麼意思?實驗動物特點不同,大鼠、小鼠、青蛙、兔子……用途自然也都不同。其中,兔子因為交感神經、迷走神經和減壓神經分別存在,獨立行走,所以經常被用於神經和神經元方面的研究。
所以,他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呢?蕭肅想不出個所以然,只依稀覺得這個“句號”在給自己設置謎題。而這句話,是他給出的一個重要提示。

當天晚上榮銳從市局回來,兩個人在晚飯後聊起了這件事。榮銳說:“你給我發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忙,騰不出手來追蹤,就請十一處的同事幫忙查一下,可惜一來一去耽誤了時間,又讓他給跑了。”
蕭肅倒不覺得有什麼遺憾,道:“他遲早還會再聯繫我的,上次你們追蹤過他,他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我不信他冒這麼大險再次出現,只是為了問我一句無關痛癢的閒話。”
“他應該是一直監控著你的微博號,今天看到兔場的照片才聯繫的你。”榮銳道,“這個人在現實中一定和抗衰針的案子有關係,也許就是我們認識的某個人。”
“我隔幾天再發一張與案情相關的照片試試看,也許他會再私信我。”蕭肅說著,又問榮銳,“你下午在忙什麼?是案子有什麼進展嗎?”
“越南之行的資料整理出來了,和老孫他們開了個會。”榮銳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調出幾份文件,推給蕭肅,“現在洪穎的資料比較齊全了,你看看。”
第一份資料是國內相關部門提供的官方資料,瓏州市、開發區、海關……所有程序文件都完美無缺,看上去洪穎完全是一個背景清白的跨國商人。
但榮銳親自到達她越南的家鄉以後,得到的結論就完全不一樣了。在那個曾經發過水災,埋葬了洪穎所有家人的越南小鎮,榮銳拿著她現在的照片走訪了她曾經的鄰居、同學以及熟人,所有人第一時間都沒能認出她來。直到榮銳略微提示之後才恍然大悟,遲疑地說好像是她,還誇她發達了之後比在村裡的時候漂亮和大氣多了。
榮銳費盡周折找到了幾張她留存在同學那裡的舊照片,和從海關拿到的那份履歷一樣,上面的女孩平庸樸素,甚至有些鄉下姑娘特有的遲鈍和愚笨的感覺,和現在呼風喚雨、優雅靈動的無瑕總裁判若兩人。
至於她神秘的美國親戚,就更不可思議了。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說,以前從來沒聽說過她家有海外關係,那個腰纏萬貫的美國富豪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完全是憑空出現。榮銳去越南當地的相關部門調查了遺產繼承的文書,可惜看不出什麼異常,一切手續按部就班,唯獨時間上有些太過巧合——從洪穎家發水災到她獲救之後流落到大城市,到她的富豪親戚找到她,再到她繼承遺產、赴中國經商,整個過程只有半年左右的時間。
這也未免太巧了,她全家剛死光,美國那邊的律師就找到了她。她剛剛繼承遺產,就決定來中國發展。從小鎮村姑到海外企業家,別人五年都走不完的路,她只花了五個多月就走完了。如果不是冒名頂替,那她就只能是被奪舍了。
“她到底是誰?”看完所有資料,蕭肅忽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這個神秘女人簡直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妖怪,完全是為了“無瑕”的存在而存在。
“不管她是誰,都絕對不是洪穎。”榮銳肯定地說,“我現在基本可以確定,因為水災死全家的那個村姑被人冒名頂替了,只是沒辦法證明現在的她不是從前的她。”
“從前那個洪穎有留下DNA嗎?”蕭肅抱著一線希望問。
榮銳遺憾地搖頭道:“她的親人全死于洪水,沒有留下屍體。她本人沒念過大學,沒住過醫院,沒獻過血也沒體過檢,沒有在政府部門留下任何身份驗證信息,包括指紋和血樣。我們手頭所有可以驗證她身份的東西,都來自這個新的洪穎。”
“完美替代……”蕭肅喃喃道,“這樣豈不是沒辦法證明她李代桃僵?”
“她費這麼大勁替換自己的身份,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榮銳道,“換個角度,我們雖然不能證明她不是洪穎,但可以想辦法挖掘出她的真實身份,證明她是她自己。”
蕭肅了然,繼而馬上聯想到這半年多來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我們可以從她變成洪穎之後所做的事來推斷她原先的身份……她創立了‘無瑕’,結識了張嬋娟,之後和‘巧顏’合作,注資‘星悅之美’,然後……”然後開始利用丁天一和方氏對抗,害死周律師,讓他的母親至今毫無知覺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她一定和蕭家或者方家有極深的淵源。”榮銳沉沉地道,“她恨方阿姨,恨方氏,也恨你和然然姐。”
“為什麼?她和我的父母到底有什麼過往?”蕭肅皺眉思索,卻不得要領。父親英年早逝,外公外婆去世多年,母親又人事不省,現在還有誰可能知道十幾年前,甚至是二十幾年前的舊事呢?
唯一可能有線索的,是那個找不到的黃楊木匣子……
蕭肅對榮銳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那張照片嗎?上面有一個長得和洪穎有點像的女人,我記得我媽把那個女人的照片裝在一個黃楊木匣子裡了,但我這些天找遍了家裡所有的角落也沒能找到它。”
榮銳問:“阿姨會不會把它放在公司了?或者銀行保險箱?”
“沒有,公司那邊然然已經全部辦好交接手續,我媽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拿回來了。”蕭肅說,“銀行保險箱就兩個,我也查詢過了,裡面都是文件和珠寶,沒有那個黃楊木匣子。”頓了一下,他遲疑道 :“說起來,最近方卉澤好像也在找什麼東西,書房和閣樓的櫃子都被他翻找過了。但我想他應該還沒找到,因為昨天下午我看見他去了花園的暖房,在設備間翻了一刻鐘。”
“難道他也知道那個黃楊木匣子?他也在找它?”榮銳問。
蕭肅搖頭:“我不知道……不過他比我大好幾歲,家裡的事瞭解得比我多,也許知道洪穎的事情……要不我試著去旁敲側擊問問他?”頓了一下,不等榮銳回答他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不行,我覺得他有事瞞著我。如果他真的在找那個匣子,他為什麼不問我?他一定是不想讓我知道世界上有這麼一個東西。”
榮銳神色一冷,道:“哥,這件事非同小可,萬一他身上真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秘密,你千萬不要再隨便試探他,最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蕭肅點頭道:“我知道,其實不管他在找什麼,只要我在他之前找到就行了。”
榮銳蹲在玻璃缸前喂大王,一邊撕菜葉子一邊道:“你肯定能趕在他前面,這個家你比他熟……不過哥,你也別累著自己,身體才剛剛恢復一點兒,且得靜養呢。”
“知道了。”蕭肅已經習慣了他每天一次的嘮叨,這孩子自從搬來碧月湖,仿佛被劉阿姨影響了,年紀輕輕就一副老阿姨的做派,真是讓人受不了。
“不早了,你早點睡吧,我回房去了。”榮銳做完功課,嫌棄地草草摸了兩把大王,收拾好東西出了蕭肅的房間。

晚上九點,病號已經是就寢時間,可對他這種人來說“夜生活”才剛剛開始。榮銳回房間洗了個澡,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瀏覽“星悅之美”最近的一系列資訊。財報顯示方卉澤收購了他們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成為具有一票否決權的大股東。從今往後,丁天一等於是給他半打工。
他一個做遊戲的,收購一家醫美電商幹什麼?想擺平丁天一被刺的事也不用這麼大手筆吧?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榮銳看了一大半,手機忽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習慣性地開了三角定位,接通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低啞的聲音:“榮警官?”
榮銳瞳孔一縮:“丁總?”
丁天一嗓音疲憊,像是抽了很多煙:“新辦的號,很安全。我公司的財務報表你應該已經看過了吧?”
“正在看。”榮銳簡單直接地道,“他買了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丁天一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那天說過不會追究蕭肅,是算數的。”
“我知道。”
丁天一像是有些釋然,頓了一下,道:“我也沒想到方卉澤會來找我,他開出的價碼我無法拒絕。你知道的,我的公司被洪穎坑了,不拿這筆錢可能渡不過這一關。”
看來他已經複盤過自己和洪穎的整個合作過程,也得出了某些結論。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有這點好處,永遠不用擔心他對合作夥伴過於忠誠,猜忌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性。榮銳道:“換了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丁天一道:“另一方面,我也想知道這個爛攤子最後會由誰來收拾……你不瞭解洪穎,她從來不打無把握之仗,每個項目運營之前都會做好萬全的計劃。”
榮銳心一緊,沒想到在這裡找到了方卉澤和洪穎的聯繫:“你是說,這次方卉澤出手,也是她提前算計好的?”
“我不知道,我以前從來沒聽說過方卉澤這個人,直到他來醫院見我,我才知道他是蕭然的舅舅。”丁天一道,“不可思議,看上去他和蕭然的感情非常好。但為什麼之前我和蕭然交往那麼久,去了蕭家那麼多次,他們家好像從沒這號人物存在的痕跡呢?”
“他十幾歲就出國了,一直在海外發展,很少回家。”
“回不回家,和家裡有沒有他存在的痕跡是兩碼事。”
榮銳突然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自己確實忽略了這個細節。方卉澤明明是方卉慈唯一的弟弟,和蕭肅、蕭然的感情也很好,但在家裡的存在感卻低得驚人,好像有一隻手刻意抹去一些東西,讓所有人都習慣了他的長期缺席。
“我暫時還沒查到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丁天一又道,“從表面上看,方卉澤收購我的公司完全是為了方氏,為了蕭肅和蕭然兄妹。但你懂的,我是個生意人,我喜歡從生意的角度來梳理一件事情的走向,這也是我懷疑他和洪穎之間可能有某種默契的原因。”
榮銳道:“我明白,你這個思路給了我很大啟發。”
丁天一短促地笑出聲,道 :“不,我應該謝謝你,是你提醒了我,我才開始反思自己和洪穎的合作過程。嗯,我發現了很多有意思的細節……只可惜,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捏不起來了。”
榮銳知道他在說什麼,只道:“往前看吧。”
“是啊,人都得往前看,總不能卡死在過去。”丁天一的語氣蕭索,但已經不像在醫院的時候那麼沉鬱了,顯然,他對感情的事看得還是很開的。
“對了,有件事我想請教你。”丁天一忽然道,“那天在醫院,我內出血下了病危通知,後來有人給我輸了血,你知道這件事吧?”
“知道。”
“你知道那個志願者是誰嗎?”丁天一問,“我後來查過血站的記錄,發現那個人登記的身份證是假的。工作人員說他全程戴著口罩和眼鏡,根本看不清長相,只能確定是個男的。”
榮銳心一緊,那天在醫院他和孫之聖也曾對這個不願拿獎金的志願者有過懷疑,但當時並沒有深究。現在看來這件事十分蹊蹺,有必要再調查一下。
“我幫你查查看。”
“謝了,我自己也會再想想辦法。”丁天一說,“那就這樣吧,很多事情現在下定論還有點早,讓子彈飛一會兒再說。”
“好。”榮銳掛斷電話,將他這個號碼存下來。看來自己這步棋沒走錯,丁天一這個人心思縝密,頭腦靈活,洪穎拿他做筏,怕是把他想得太簡單了,早晚得在他身上栽個跟頭。
子彈還在飛,一飛就飛到了春節前夕。
方氏開始年終審計結算,中高層要給分紅,基層要發年終獎,還要準備尾牙和市里的團拜……蕭然忙得腳不沾地,雖然有各路老臣保駕護航,也還是弄得心力交瘁。有時候她不得不承認丁天一當初的某些話是對的,商場如戰場,一個女人拼殺起來,要付出太多。
但畢竟幹什麼都是要拼要殺的,就算留在家裡當主婦不也要時刻防著人老珠黃、老公變心、小三進門、人財兩空嗎?像她這樣有兩代人開山鋪路,已經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於是蕭然白天各種崩潰,晚上回家在房間裡鬼哭狼嚎一通,第二天照舊踩著小高跟鞋昂首挺胸地出門,又是好漢一條。連蕭肅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個妹妹不是凡人。
方卉澤比蕭然還忙,他的公司和方氏這種傳統結構的公司不一樣。合夥人文森是個孤僻的代碼狂魔,只負責技術研發,其餘一概不管,所以他既要負責遊戲的開發,還要負責外聯公關,三頭六臂身兼數職。有時蕭肅半夜下樓找點兒吃的,還能聽見他在房間裡和不知道哪國的合作者吵架,三四種語言切換流利,仿佛活的翻譯機。
相比之下只有蕭肅稍微閒散一點,卻也不是沒事可做。除了隔一天去陳醫生那裡探視母親,他恢復了在微博上的科普活動,隔幾天就寫一些生物相關的小短文,配點兒圖片什麼的。有幾次他刻意在配圖裡混雜了一些和抗衰針有關的元素,但失望的是,那個叫“句號”的人再也沒有出現過,仿佛對刺探他失去了興趣。
這晚蕭肅有些失眠,下樓熱了杯牛奶,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邊刷手機邊喝。他才喝了一半,門外就響起車聲,不一會兒方卉澤就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
“怎麼還沒睡?這都快十二點了,陳醫生不是讓你注意休息嗎?”方卉澤將大衣丟在沙發上,一屁股坐在他身邊,“起來回房睡去,別著涼了。”
蕭肅起身,嗅到淡淡的酒氣,皺眉道 :“你喝酒了?喝得這麼晚?上線的事還沒弄妥嗎?”
“陪人吃飯。這不年尾了嘛,奇奇怪怪的甲方爸爸得一個個應酬……你說這麼多年了國內怎麼還是這樣,做什麼都要吃飯喝酒,沒完沒了,就跟糧食不要錢似的。”方卉澤抱怨了幾句,起身倒了半杯白蘭地呷了一口,“好在都弄妥了,就等情人節遊戲正式上線了。”
蕭肅知道他的習慣,喝了白酒不舒服,總要喝點甜點的酒再壓一下,於是去廚房給他拿了一小塊奶酪:“情人節?”
“大年初三。”方卉澤說,“專門請大師算過了,大吉大利。”
“你們搞IT的還信這個?”
方卉澤笑著說:“越是搞科學的人,反而越敬畏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我那個合夥人文森就特別信這一套。有一年我們推出一個新項目,他請了個什麼大師,非說要午時一刻在公司正東方放十二朵禮花。神經病,大中午的放禮花根本什麼也看不見,不是白燒錢嗎?結果隔壁公司總裁開車路過時被炸了一下,撞到我們公司門口的太湖石上,新買的凱迪拉克跑車啊……我差點兒賠他輛新的。”
蕭肅聽得好笑:“他還信這個?”
“我的媽呀,可信了,年紀輕輕不知道為什麼比我還迷信,三令五申讓我大年初一去寺廟燒頭炷香。”方卉澤無奈地搖頭,摸摸他的後腦勺,“還是你這種唯物主義戰士省事兒……喲,又在微博佈道呢?有多少粉絲了?”說著將他的手機拿過來翻看,正好翻到私信頁他和“句號”交談的那一段,手略頓了一下便劃了過去:“這麼多專業名詞,怪唬人的,顯得你特別有文化。”
蕭肅將手機拿回來,道:“粉絲才是藏龍臥虎呢,什麼都知道。”
“以後省省吧,有空多休息,再刷這麼晚我把號給你炸了。”方卉澤故作嚴厲地拍拍他的腦袋,繼而一笑,替他順毛,“不過你最近臉色好像好點兒了,要繼續保持,爭取過年長胖一點。”
蕭肅揮開他的手:“放尊重一點,我這都奔三的人了。”
“你就是奔五也是我外甥。”
蕭肅捋了捋頭髮,問他:“聽然然說你開始插手‘星悅之美’的運營了?怎麼樣,還順利嗎?你真打算以後跟丁天一合作?”
“談不上合作,其實你該明白的,我收購他的股份完全是為了息事寧人,讓他別亂咬。”方卉澤抹了把臉,一邊喝酒一邊說著,眼神微有些暗沉,“另一方面,我也是為了控制住他,製造機會觀察他——姐姐的事和他脫不了干係,我把他弄到眼皮子底下好調查。”
這個理由說服力很強,卻也足夠危險。蕭肅道:“阿澤,查案是警方的責任,雖然我很想早日抓住兇手,但我不希望你採取什麼極端的手段。”
方卉澤緩慢地轉動手裡的酒杯,片刻後對他一哂,道:“我就這麼一說,也不會幹什麼違法的事,放心吧阿肅,你舅舅我做事有分寸。”
蕭肅沒再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方卉澤喝完杯子裡的酒,舒服地長歎一聲,伸出手臂搭著他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鉤著他的脖子:“這麼多年我一個人在外漂泊,有時候覺得特別累,特別孤單,但有時候又覺得特別幸福,特別有盼頭……阿肅,只要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和然然,我什麼事都願意做。我要替姐姐把這個家給你們撐起來,讓你們安安心心地生活……”
蕭肅聽他語氣不對,微微閃開了一點:“你喝了多少?怎麼舌頭都大了?”
“不知道,可能半斤吧,我要是有你這酒量就好了,能喝死十八個甲方。”方卉澤靠在他的肩上說,“阿肅,你趕緊好起來吧,好了陪我去應酬,我就再也不怕跟他們喝酒了,把你放出去直接幹翻全場!”
他話語含糊,前言不搭後語。蕭肅聽得好笑,用力將他扛起來:“行,下回我去……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別再倒酒了,回房去睡,明兒還要上班呢。”
“頭暈,白酒的後勁太足了……你背我上去吧,小時候都是我背你,你也該孝順孝順我了。”方卉澤從背後摟著他的脖子,作勢要往他身上跳,“站穩了啊,別趴下……”
很多年沒和他這麼鬧了,蕭肅哭笑不得,只能用力把他撐住 :“別跳了,我的腿沒勁……要摔了!”
方卉澤不跳了,在他背上趴了一會兒,揉了揉他的頭髮 :“算了,你都瘦成猴了,還是我背你吧。”
“我還沒癱呢。”蕭肅推開他,方卉澤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蕭肅只好又拉住他,“你行不行啊小舅,要不要讓劉阿姨給你煮一碗醒酒湯?”
方卉澤搖頭,扶著他的肩膀慢慢踱步上樓,絮絮叨叨道:“要好好吃飯啊阿肅,舅舅不打算結婚生孩子了,以後還要靠你養老送終……”
“你才多大啊,就養老送終了?真把自己當我舅了?”蕭肅踹開門,把他拖進去,“你給我送終還差不多。”
方卉澤呼吸一窒,胳膊忽然收緊,將他勒在自己的臂彎裡:“不行,我不要聽這種話,你給我收回去!”
蕭肅被他勒得脖子發緊,只得拍了拍他的背:“是你先說的好嗎……夠了,放開我,你要勒死我了方卉澤!”
方卉澤卻不肯放手,帶著酒氣的鼻息噴在他的臉上,執拗地道:“收回!我們都要好好活著,活一百年、兩百年!”
“神經……”蕭肅完全拿他沒辦法,將他往床邊拖了兩步,累得腿都在顫抖,無奈地道,“行,我收回,我們再活一千年,活成兩隻老王八行了吧?”
“你罵我呢?為什麼要當王八?老子是海龜!”方卉澤生氣地說,頓了片刻終於鬆開他,倒在床上揮了揮手,“行了你跪安吧,國舅大人要睡了。”
“你不是封我做國王嗎?國王為什麼還要給國舅跪安?”蕭肅哭笑不得,替他把鞋脫了,起身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打著呼嚕睡著了。恍惚間記憶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時候他們經常這樣互相抬杠,說急了還能打起來。不過每次都是方卉澤讓著他,最後跟他服軟。
時間真是殘忍的東西,不管多麼美好的感情,都會被它沖刷褪色,變得面目全非。


第三章 雙子密室

除夕夜,在碧月湖和一大家子人吃過團圓飯,蕭肅冒著零星的細雪和榮銳去醫院陪母親守歲。
護工在病房裡掛上了彩燈,又貼了窗花,頗有過年的氣氛。蕭肅將帶來的百合與玫瑰擺在床頭,房間裡立刻飄蕩起馥鬱的香氣。方卉慈的臉色不錯,比剛送來時似乎多了幾分紅潤。注視著她沉靜的睡顏,蕭肅的心情不再像從前那樣焦慮——畢竟她還活著,還有呼吸,還有醒過來的希望,不是嗎?
這些天,他忽然能理解母親當初哭著求自己活下去的心情了。雖然活著很苦很難,但畢竟還有希望。如果因為一念之差放棄了,那就什麼都沒有了……就像父親那樣。
“唰”的一聲,榮銳拉開了百葉窗:“開始放煙花了,快看!”
靖川市每年除夕夜都會在中心廣場放煙花,今年的煙花仿佛分外絢爛,五顏六色騰空而起,將雪夜映照得瑰麗異常。蕭肅站在窗前和他一起欣賞美景,暗暗慶倖自己又平安地度過了一年。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搶到頭炷香。”蕭肅望向積善寺的方向,方卉澤執意要去靖川香火最盛的積善寺求今年的頭炷香,為方卉慈祈福。蕭然現在是他的忠實擁躉,特別虔誠地一起跟去了。講真,文森的影響力還挺大的。
“生意人好像都信這個。”榮銳道,“丁天一今天也去燒香了,不過是去的水仙庵。”
蕭肅一愣,這種時候提起這個名字未免太突兀了。榮銳早料到他的錯愕,道:“哥,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當初方卉澤還沒回來的時候,我和丁天一有過一次談話。”
“你們談了些什麼?”
“談洪穎。制皂廠縱火事件發生以後,他和我們一樣對洪穎當初接近他的目的產生了懷疑。”榮銳雙手抱臂,看著窗外此起彼伏的焰火,“雖然丁天一不算什麼好人,但他不蠢,經過這麼多事,他也意識到洪穎一直以來對他的影響和控制,包括事業,包括愛情……他其實沒那麼絕情,那天他主動告訴我,他不會追究那一刀,也不會控告你們兄妹倆中的任何一個人。”
蕭肅有些了然,又有些疑惑:“那為什麼……”
“為什麼後來他又接受了方卉澤的收購?”榮銳問,隨即解釋道,“一方面是為了保住‘星悅之美’——那畢竟是他的心血;另一方面,他對方卉澤的出現有些懷疑。他懷疑有人趕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收購他的公司,是洪穎一早就計劃好的,目的是將‘星悅之美’納入囊中,將來好繼續對抗方氏。”
“他懷疑他們倆……”
“是的,他懷疑這兩個人私底下有某種關聯。不過他現在還沒有證據,正在暗中調查。”榮銳道,“他目前可以肯定的,就是洪穎一直以來都在利用他,包括針對周律師和方阿姨的謀殺。”
外面的煙花放完了,天空恢復了寂靜。榮銳拉上百葉窗,道 :“這段時間我仔細調查了涉案的相關人員,王玉貴前幾個月才剛從監獄裡放出來,原本沒打算去隴川找工作,是他關注的一個公眾號那幾天專門給他發了好幾次招聘啟事,他才動了這個念頭。我調查了那個公眾號,確認那幾天他們是被黑客盜號以後給王玉貴定向發佈的招聘信息。”
蕭肅恍然大悟:“所以,王玉貴是一早就被選中去綁架周伯伯和我媽的?”
“對,我和十一處的官方黑客一起追查了那個盜號的人,發現他的手法和黑了化工廠守衛手機、拿到訂餐記錄的那個人是一致的。並且和在微博上刺探你的那個句號可能是同一個人。”
“這個人到底是誰?”
“暫時沒有鎖定具體是誰,他的技術高超,反偵察能力很強,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在國內。”榮銳拿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後遞給他,“我們還查到另一個疑點,這是刑警在化工廠附近走訪排查的時候,從一輛拉沙車的行車記錄儀裡切下來的截圖。”
截圖裡是一輛白色小型麵包車,在城鄉接合部十分常見。榮銳等他看完,又往後翻了一張:“這是去年秋天,吳星宇被誣陷殺害尤剛的當天,靖川市通往尤剛家別墅的省道上,監控拍到的照片。”
仍舊是那輛小型麵包車,車牌都一模一樣。
“這輛車在瓏州巧顏名下。”榮銳道,“我委託瓏州車管所對瓏州巧顏的公用車輛做了一次統計,確定這輛車一直是洪穎私人在用,公司並沒有使用記錄。”
當初為了調查尤剛的案子,專案組留存了案發期間所有的道路監控,但因為關鍵信息太少無法精確排查,所以沒有派上用場。這次榮銳為了調查洪穎,將這兩件案子聯繫起來,終於在兩段視頻中找到了交集。
“制皂廠附近沒有監控,無法證實這輛車就是運送金屬鈉和石油醚的貨車,所以無法證明車主與縱火案有關。”榮銳收起手機,說,“但這輛車同時出現在這兩件大案的現場附近,我想應該不是巧合。”
“是啊,沒有這樣的巧合。”蕭肅道,“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在成為洪穎之前,她的真實身份又是什麼?”默默思忖片刻,他又道:“如果她當初參與了張嬋娟刺殺尤剛的事件,那……還記得在我車上的那根頭髮嗎?那很有可能是她掉落的頭髮。能不能通過DNA確定她的真實身份?”
“沒有用的,我們沒有全民DNA庫,要從十幾億人裡找一根頭髮的主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蕭肅道:“但是我讓伍心雨給它做過微基因檢測,證明它的主人很大概率是北方漢族女子,這起碼佐證了我們之前的猜測,洪穎不是真的洪穎,很可能是某個中國人冒名頂替的。”
“是啊,但這個範圍太大了,想要確定她的身份還需要更多條件把範圍縮小。”榮銳道,“你記憶中的那張照片至今也沒有找到,也不知道方阿姨把黃楊木匣子藏哪兒了……哥,你說什麼樣的情況下一個女人會收藏另一個女人的照片?會不會和自己的丈夫有關?”
蕭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他一下:“你不是在懷疑她和我爸有什麼關係吧?想什麼亂七八糟的呢!不可能!”
榮銳略閃開一點,和他拉開一個安全距離:“哥你別激動,不要那麼先入為主,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女人和女人之間最大的仇恨往往產生於愛上同一個男人……”
“你別瞎猜了,不可能的。”蕭肅直截了當地打斷他,“你不知道我父母的感情有多深,他們兩個人中間誰也插不進去,連我和蕭然都得往後排。”說完這句話,無數往事忽然湧上心頭,心情也隨之酸澀沉鬱起來。蕭肅歎了口氣,幽幽地道:“這個世上唯一能把他們分開的,是死亡。”
他踱到窗前,拉開半邊百葉簾。外面起了風,有細細的雪花飄落下來,被風夾裹著在濃黑的暗夜裡翻湧。遠遠能聽到積善寺高塔傳來的跨年鐘聲,聲聲悠遠。他很少和人聊起父母的過往,此刻卻產生了傾訴的欲望:“我父母是在大學裡認識的,我爸是比我媽高兩級的學長。我媽大一剛入學就對我爸一見鍾情,我爸也是一樣……”
方卉慈考上大學那年,在迎新社團活動中認識了蕭肅的父親蕭勤,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風馳電掣般愛上了這個出身貧寒但英俊開朗的師兄。學業的壓力、家庭的反對、階級的差異……一開始蕭勤也猶豫過,但最終還是無法割捨這份青春的萌動,選擇了和方卉慈在一起。直到蕭肅出生以後,方家二老才終於接受了他們倆的感情。大學畢業以後蕭勤進入方氏工作,成為岳父的左右手,方卉慈則留在家裡照顧幼小的兒子,幾年後又生了蕭然。
事業蒸蒸日上,家庭幸福美滿,蕭勤人生得意,鉚足勁想要幹一番事業。然而正當壯年之時,他忽然覺得渾身無力,發低燒,最後發展到無故眩暈,更頻繁地摔倒。在數家醫院輾轉檢查之後,醫生確診他為神經元異常病,先天遺傳,無法治癒,而且已經進入急發期。
蕭勤面對的不僅僅是幾年之後的死亡,還有在這期間可怕的衰弱。隨著傳出神經元的壞死,他的運動機能將逐步喪失,最後導致癱瘓,呼吸吞咽困難。與此同時,他的傳入神經元也在消亡,他的五感將慢慢退化,感受不到外界的刺激,包括味覺、嗅覺……然而他的思維始終是正常的、清晰的,所以他將全程感受這種絕望的惡化,最終變成一個困在黑匣子裡的孤魂,無法表達,無法感知,孤獨地滑向生命的終點。
任何人面對這樣的命運都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蕭勤也是一樣。但方卉慈不接受這樣的現實,她始終認為還有希望,醫學在進步,每一年都有新的絕症被攻克,只要活下去就會有奇跡出現。於是她哭著懇求蕭勤堅持下去,為了自己,為了兩個年幼的孩子。
蕭勤答應了她。
然而生活是那麼殘酷,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逐漸從一個健康、聰慧、活力無限的英俊男人,變成了一個衰弱、枯寂、奄奄一息的骷髏。他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失去了生而為人最起碼的尊嚴,最後連呼吸都無法自主,需要靠機器來維持。
最後他食言了,愛情的力量終究抵不過命運的折磨,他在還有能力選擇死亡的時候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年我還很小。”蕭肅看著窗外飄飛的雪花,淡淡地說,“我爸自殺……去世之後,我媽徹底崩潰了。她一直以為我爸會遵守自己的諾言活下去,和她一起撐起這個家,她不相信他會丟下自己。那天她在臥室裡號啕大哭,我從來沒見過她那麼絕望……”
榮銳倚在窗邊,慢慢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給他無言的安慰。蕭肅接著道:“我爸媽算是少年夫妻,從校服走到婚紗,十幾年婚姻生活中從沒紅過臉,說如膠似漆也不為過。我小時候非常皮,每次惹是生非都會選我媽在家的時候回家。因為我知道我爸只要看見我媽就會忍不住笑,脾氣就會變得特別好,揍我的時候下手也會輕很多。”
想起自己小時候反人類的樣子,蕭肅歎息道:“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大人感情好不好,門兒清。我永遠記得我爸看著我媽的樣子,從眼睛到嘴角都帶著笑,柔軟得一塌糊塗——但他其實是個非常強勢、殺伐果決的男人,在生意場上脾氣硬得不得了,誰撞上都頭疼。”
他拍了拍榮銳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篤定地道:“小銳,別的都能懷疑,唯獨這件事不用懷疑。我爸不可能有其他女人,他這輩子唯一做過的對不起我媽的事,就是提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但……情有可原吧。”沉默許久,他如夢囈般輕聲道,“我理解他。”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很冷,冷得榮銳的手都抖了一下。
蕭肅略振作一些道:“所以,不必從這個思路找線索,你會誤入歧途的。我想還是從生意,或者我媽更早之前的社交圈入手吧。她年輕的時候朋友很多,現在正好是過年,我找機會聯繫一下他們。”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已經快淩晨兩點了。榮銳拿起他的大衣道:“不早了,哥,回家吧,你的身體才剛好一點兒,不能熬夜。”
蕭肅習慣性地抬起左手看表,才想起那塊TITONI運動表已經被方卉澤拿走了,不自在地抻了抻衣袖,蓋住手腕上的傷痕:“嗯……也不知道他們倆搶到頭炷香沒有。”
“搶到了,剛剛蕭然在朋友圈發照片了。”榮銳將大衣披在他肩上,“雪下大了,當心感冒……這會兒發燒沒有?”
“沒有,最近很好。”蕭肅任由他試了自己額頭的溫度,將圍巾圍好,“走吧。”
外面的雪果然下大了,兩個人踩著厚厚的積雪穿過花園,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平靜而美好。榮銳低頭走在他身側,猶豫了很久,終於問道 :“哥,你那天……你替然然姐握住那把刀的時候,是不是也想過……想過……”
“想過去死?”蕭肅的腳步一頓,在黑暗中輕笑了一下,“是的吧。”
他們站在濃黑的夜色裡,細密的雪花撲簌簌落在他們的肩頭和地上。蕭肅說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十幾歲就知道自己這輩子完了,怎麼還能這麼淡定地活到現在?”說著舉起左手,給他看手腕上的舊傷,“其實我也沒那麼堅強,一開始的時候就試過自殺,當時差點把手筋都給切斷了。”
“哥,對不起……”
“沒事,都過去了。”蕭肅豁達地笑笑,轉身繼續往前走,在雪地上留下兩行淺淺的腳印,“我小時候啊,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那叫一個人憎鬼厭,每個月幾乎都要被老師叫家長,我爸每次都恨不得把我綁起來用皮帶抽……後來他自殺了,他的死幾乎毀掉了我媽。我媽把自己和我爸的遺體關在臥室裡,誰都不讓進,在裡面瘋了似的號啕大哭。我那天就站在她的門外,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會因為另一個人的死而那樣痛苦,那樣絕望。”
“他們倆就像是共棲體,一個死了,另一個也活不成。”
十幾年前的情景浮現在眼前,黑暗中,蕭肅看見年少的自己,那個曾經桀驁不馴、無法無天的男孩站在父母的臥室門口,牽著妹妹的手,一臉倔強地沉默著。外公外婆拼命拍打著臥室的門,所有人都在哭喊,只有他一雙眼睛通紅,不發一言。
最後,他們終於把門弄開了,所有人都沖了進去,蕭肅在紛亂的空隙中看到自己崩潰的母親。方卉慈倒在床前的地毯上,面孔像死人一樣蒼白,眼睛直直的,仿佛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外婆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想要把她抱起來,然而卻力不從心。蕭肅牽著蕭然走過去,撥開人群,慢慢跪在方卉慈身邊,抱住她僵直的身體。
“別難過,媽。”他啞著嗓子,一字一字地說,“爸爸背棄了誓言,我不會,我不會像他一樣做個懦夫,我會活下去……媽,求你和我在一起,陪著我好嗎?我很怕,我不想一個人……一個人去死。”
方卉慈空洞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他的臉上,一大滴眼淚從乾涸的眼眶裡滾出來。良久,終於叫了他一聲“阿肅”。
那一刻,蕭肅徹底認命,放棄了自殺的念頭。他得活下去,為了母親活下去。蕭勤的死把方卉慈一多半的命給帶走了,如果他敢再動一次這種念頭,那等於是帶走了她另外一小半的命。
他的生命本就短暫,輕如鴻毛,毫無意義。可如果能支撐母親,支撐這個家,也算不枉來這世間一遭。
“我對我媽發誓要堅持活下去,絕對不像我爸那樣懦弱。可是,活著真的很難啊!”蕭肅在黑夜裡輕聲歎氣,那麼輕描淡寫,卻那麼深刻綿長,“不管怎麼暗示自己,我還是會害怕,會恐懼……所以,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我了。我強迫自己變得平靜,變得淡泊,沒有奢求,沒有欲望……我變成了現在的我。”
榮銳悄然跟在他身後,與他錯開半步的距離。蕭肅雙手插在衣袋裡,一邊走,一邊說:“我以為我會一直這麼下去,但那天看到我媽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我忽然迷茫了,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蕭然舉起手術刀的那一瞬間,我沖上去握住她的手,竟然有一種解脫的感覺。我再也不用遵守承諾,不用無欲無求,不用強迫自己扮演完美的蕭老師……我已經發病快一年了,最多再有一兩年的活頭,我還怕什麼呢?”
他側頭看了榮銳一眼,嘴角一勾,溫潤的眉眼在暗淡的天光下猛然流露出鋒利的神色:“所以,是的,我確實想過去死。”
榮銳從未見過他如此凜冽和決絕,偏執到有些神經質的眼神驚得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蕭肅卻輕聲一哂,道:“人真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有時候想活,有時候想死,明明是矛盾的想法,卻都那麼真實。”
一瞬間,他又變回了那個內斂溫和的蕭老師,伸手拉開車門坐進去:“回家吧,好冷啊!”
越野車行駛在茫茫雪夜裡,榮銳開了暖氣,又開了音響,FM調頻裡播放著輕快歡樂的拜年歌,慢慢沖淡了沉鬱的氣氛。忽然,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榮思寰”。
“你爸?”蕭肅見他皺著眉頭不接,便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果然,榮銳點了點頭。
“不接?”蕭肅問,“今天可是大年初一。”
榮銳搖頭,任由鈴聲響到結束。蕭肅輕歎一聲,問 :“你還在怨他,怨他那天沒有去救你媽媽?”
榮銳不語。蕭肅摸到煙,點了一支給他,說:“小銳,換了你你會怎麼做?”
榮銳叼著煙,微微愣怔了一下。蕭肅也給自己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低聲說:“你說你是警察,可你爸也是軍人。”
“其實你們倆是一樣的人。”他說,“換了你,那個時候也會像他那樣做的。”
四周一片沉默,收音機裡的拜年歌仍在歡快地唱著,唱完一遍又一遍。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都能看到碧月湖的輪廓了,忽聽榮銳道 :“開車不好接電話,回頭我會打給他。”
蕭肅瞥他一眼,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開年第一天便是一個幸運日,因為方卉澤和蕭然真的搶到了積善寺的新年頭炷香。蕭肅四大皆空一個人,這次也不禁感覺安慰,暗暗祈禱母親吉人天相。二十八萬一炷的香,住持買一送二,送了他們倆一人一支靈簽。蕭然搖出一個“秦叔寶臨潼救駕”,午宮上簽,寓意貴人相助,逢凶化吉。方卉澤卻搖出個“霸王垓下被困”,卯宮下簽,凡事船破下灘,險阻難防。
大過年求出個下簽,未免晦氣,方卉澤添了兩萬塊功德,問住持破解之法。住持卻並不收,只送他兩個字——放下。
蕭然不解其意,方卉澤倒像是明白了什麼,淡笑一聲告辭離去。後來蕭肅問他求的是什麼,方卉澤說是生意,怕這次遊戲上線不如預期,可能要賠錢。
“真要是賠掉底褲,你們兩個小的可要收留我啊,千萬別把我趕到街上去。”他愁眉苦臉地說,“我這次為了這個項目,連美國那邊的房產都抵押了,到時候破產清算,我可就是一個窮人了。”
蕭然樂得不行,小胸脯拍得“啪啪”響:“小舅你放心,有我一口飯就餓不著你,我會養你一輩子的!”
“蕭總大氣!不愧是我從小疼到大的外甥女。如果法律允許,我都想乾脆嫁給你得了,免得將來便宜了外頭的野男人。”方卉澤鬧起來沒大沒小,什麼話都敢往外說,噁心得蕭然差點打他一頓 :“小舅你行行好吧,三十多歲的大叔了,能不能穩重點兒啊!”
方卉澤哈哈大笑,眼底卻始終氤氳著一種極淡的陰鬱,不知道是因為真的怕破產,還是因為那支寓意不祥的簽。
大年初三,《大荒》正式上線,首日用戶就突破了兩百萬,創下AR網遊新紀錄。方卉澤心情極好,給蕭肅和蕭然每人發了五個VIP賬戶,附帶全套AR裝備,一副揮金如土的土豪模樣說:“看來舅舅我是當不了窮人了,然然你還是趕緊找對象吧。這些VIP賬號就當是我給你備的坑,你多找點兒備胎一個一個給填上……話說五個夠嗎?”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蕭然一臉唏噓地說,“我現在只想搞事業。”不過她還是非常迅速地把東西給收下了。
蕭肅拿著一堆賬號也發愁,像他這種被動型社恐,除了吳星宇根本沒有其他朋友,於是第二天乾脆把它們當福利發給了UMBRA列表裡的所有人。吳星宇收到後第一時間給他發了個微信紅包,可惜是假的,蕭肅點了半天才發現是GIF動圖,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伍心雨就可愛多了,給他回了66.66元的紅包,是真的,能點開領取,可惜領取出來是虛擬幣,必須去訂閱她的連載電子書才能花掉。蕭肅點開“豬精佩奇”的專欄看了一圈,出於好奇買了一章最新作品,差點閃瞎了狗眼,頓時對她那些讀者的審美感到深深的迷醉,剩下的那56.6元估計他這輩子都花不出去了……
第三個VIP他送給了榮鋃,榮鋃倒是很正常,給他回了鄭重其事的“謝謝”二字,還回贈了他一個情人節限定皮膚,1888元的那種。用了以後他的鮫人一出場就自帶撒桃花效果,一路走一路撒,花瓣飛得滿天都是,跟婚禮司儀似的。後來他發現榮銳也有一個同系列的皮膚,滅蒙勇士在天上展翅飛過,身後飄著無數道紅線,纏纏綿綿像毛衣開線了一樣。當他們倆站在一起說話的時候,那場面就壯觀了,桃花和紅線噴得滿屏都是,把畫面都給糊住了。蕭肅戴著AR裝備,幾乎感受到了實體化的窒息。
孫之聖還是和平時一樣毫無存在感,收到禮物後只說了聲“謝謝”。最後還多出來一套裝備,蕭肅乾脆給了榮銳,讓他去送給自己想送的人。榮銳三十晚上和蕭肅談過以後,連著幾天都悶悶不樂,也不知道後來給他爸回電話了沒有。但到了大年初五,榮銳忽然跟他說自己要回一趟家。
“我爸回京休假,叫我去給我媽上墳。”榮銳收拾好行李,跟蕭肅道別,“我一兩天就回來,你自己在家小心點兒,儘量別出門,有什麼事給老孫打電話。”
蕭肅隱隱覺得他解開了一些心結,心裡很是為他高興,翻出一盒老山參給他帶上:“回家總該帶點兒禮物吧,你這麼大人了,空著手去見老爹不太好。”
榮銳一臉的不情願,說:“他知道我什麼樣,真送他這個,他一定以為我瘋了,要麼就是我會給他下毒想弑父。”轉頭他又接了,說,“我還是實話實說吧,就說你送的,他還能收得放心點兒。”
蕭肅看他一臉彆扭的樣子,心裡樂得不行,但還是忍著笑配合他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左右大過年的,圖個吉利。”
榮銳一臉嚴肅地點頭表示受教,找了泡沫紙箱仔細地將老山參包好,帶著最後一份VIP裝備回家了。第二天,蕭肅在遊戲裡遇到自己的最後一個VIP好友,新手滅蒙射手頭上頂著一個碩大耿直的ID——格雷格裡奧的爸爸。
農夫:……
格雷格裡奧的爸爸:老山參挺好,謝謝你了蕭老師。
蕭肅萬萬沒想到和榮大校第一次見面居然會是這麼匪夷所思的情景,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不停撒出的桃花,覺得實在是不太體面,只好盡可能恭敬地給他老人家鞠了個躬:叔叔您不用客氣。
還好榮思寰很忙,只上線打了個招呼就走了,所以場面還不算太尷尬。
AR世界裡,蕭肅的鮫人從海水中慢慢走出,長長的魚尾化為雙腿,站在不周山下一株歪脖子樹旁邊。榮銳的滅蒙繞著樹冠打了個旋兒,收起雙翅落在樹杈上,對他說:“我爸專門上線跟你道謝。”
蕭肅恨不得舉起叉子給他開個大,但想想他的輸出比自己大多了,恐怕到時候先死的會是自己,於是忍了:“不用這麼客氣。”
“他挺高興的,今天做了黏豆包和年糕,讓我明天給你帶回來。”榮銳一身紅衣銀甲,支著一條腿在樹枝上輕輕地晃悠,“他很多年沒下廚了,倒把我嚇了一跳。”
說話間,蕭肅身上的桃花落了一地,榮銳身後的紅線也堆了一堆。一個身材魁梧的誇父族戰士揮舞著手杖飛奔而來,在樹下擺了個可愛的造型:“哇,你們也買了情人節限定皮膚?是花童和月老嗎?”
一名若隱若現的山鬼族女刺客飄然而至,站在誇父身邊問他:“我不是也送了你皮膚嗎?你怎麼不穿?”
“哦,忘了。”誇父捋了捋濃密的絡腮胡,從背包裡掏出皮膚穿上。剛確認,頭頂就飄出一枚小小的紅色桃心,和山鬼女刺客頭上飄出的桃心輕輕地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哇,好可愛哦。”誇父一邊捋鬍子,一邊發出少女般的尖叫,“可為什麼我們的桃心這麼小,而且只有一個,蕭老師的花瓣那麼多還那麼大?!”
“他是內測號,經驗值高,皮膚特效能開到最大。我們是新號,親密度不夠,得刷一刷情侶任務桃心才會變大。”
“這樣啊……”
蕭肅不認識他們倆的人物,但認識自己送出去的VIP號,對著誇父道:“榮法醫?”
誇父做了個可愛的表情,一身虯結的肌肉鼓成小山包 :“蕭老師,我是伍心雨啊,他才是榮鋃大哥。”
山鬼女刺客揮揮手,半透明的身影陰柔嬌媚:“她非要跟我換,所以我現在是人妖號。”
蕭肅完全無法接受肌肉系萌妹以及妖嬈系美男,榮銳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你們倆這是情侶皮膚吧?”
榮鋃忽然警覺,取消隱身模式,前凸後翹的身材分外惹火,指著榮銳叫道:“警告你啊!明天中午家庭聚餐不許跟我媽胡說,不然我弄死你!”
“傻子。”榮銳“嘁”了一聲,張開翅膀飛走了,遠遠地對蕭肅喊,“哥我先下了,我爸叫我給你打包年糕,我明晚就回來。你記得跟劉阿姨說明晚少做一個菜,弄個仔排年糕給大家吃。”
大年初七,榮銳帶著大包小包回來,果然有一箱子他爸做的黏豆包和年糕。劉阿姨晚餐加菜,做了一盤仔排燴年糕。榮思寰做的年糕居然意外地好吃,鮮甜入味,Q彈爽滑。蕭然讚歎不已,問榮銳 :“你爸手藝不錯啊!他是廚師嗎?”
榮銳想了想,說:“學過一段,等以後年紀大,失業了,大概會開飯館吧。”
蕭肅差點一口飯噴出來,也不知道榮大校知道兒子在外人面前這麼埋汰自己,會不會被活活氣死。
蕭然倒是信以為真,特別認真地說:“那到時候我給他投資啊,把他的年糕做成品牌!”
榮銳微笑:“行。”
蕭肅:兒女都是債啊……

七天長假結束,春節慵懶歡樂的氣氛漸漸消散。方卉澤和蕭然忙著各自公司的事情,榮銳也開始新一輪艱難的調查。只有蕭肅還在放寒假,無所事事地每天睡到自然醒。渾渾噩噩過到正月十一,他去陳醫生那裡做了一次例行檢查,沒什麼驚喜,不過好在也沒什麼驚嚇。蕭肅對這樣的結果十分滿意,在病房裡陪了方卉慈一下午。傍晚榮銳開車來接他,兩個人一起回碧月湖吃飯。
剛進家門,就見方卉澤匆匆忙忙往外走,被地毯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很少見他這麼著急,蕭肅忙問:“出什麼事了?”
方卉澤皺著眉頭,一邊換鞋一邊說:“公司的事情……不,是我去年新招的助理家裡出了點兒事,我過去看看能不能幫忙處理一下。”
蕭肅有些詫異,員工的家事為什麼要請他去處理?
“嚴重嗎?”
“嗯,是他爸爸,還有他一個叔叔還是伯伯,忽然失蹤了。”方卉澤拎著包匆匆離去,“家裡人有顧慮,拖了好幾天不報警,這會兒急了才打了110。警方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到什麼,我看能不能幫點忙……”話音未落,他人已經不見了。
“失蹤?”蕭肅看了一眼榮銳,正好榮銳也在看他。兩個人目光一對,榮銳掏出手機撥打孫之聖的電話:“我問問老孫……”
晚飯後不久,孫之聖的消息就來了。出事的是方卉澤回國之前新招聘的中文助理,叫羅田,二十多歲,有一個爹叫羅建紅,還有一個叔叔叫羅建新。羅建紅和羅建新兄弟不睦,據說已經有快三十年互不來往了,羅田長這麼大,連他們倆出現在同一張桌子旁吃飯的情景都沒見過。然而就是這麼一對老死不相往來的兄弟,在兩天前,也就是正月初九的中午,忽然同時失蹤了,連著三天沒有任何消息。
起先兩邊的家裡人都沒太在意,因為這倆老頭兒經常出去找老夥計喝酒順便住個一兩天。誰知這次他們竟然三天兩夜不回家,連電話都打不通,家裡人這才慌了神。羅田這些天一直在公司加班忙《大荒》上線的事,沒有回家,下午突然接到家人的電話,嚇了一跳,馬上讓母親打110報警。
“失蹤三天兩夜他家裡人都沒報警?這心也太大了吧?”蕭肅難以置信地問。
榮銳道:“因為羅田他媽擔心他爸被人綁架了,報警會對老頭兒不利。”
“他們家很有錢嗎?”蕭肅問,“土豪?”
“他家是拆遷戶,名下有三四套房產,現在市值五六千萬吧。”榮銳還在看孫之聖發過來的資料,說,“算是有錢人,不過都是不動產,很難在短時間內變現——其實這種人綁架起來很麻煩,贖金很難及時要得到。”
“那有人發消息跟他們要錢了嗎?”
“沒有。”榮銳搖頭,“所以羅田才堅持報警,他擔心他爸年紀大了在外面出了意外,沒人發現會給耽誤了。結果報警以後才知道他叔叔羅建新也失蹤了,失蹤時間和他爸一樣。”
“他叔叔那邊也沒人打勒索電話?”
“沒。”
三十年沒聯繫的兄弟一時間忽然同時失蹤,這件事顯然十分詭異。警方立刻兵分兩路,一路去他們家現場調查,尋找可能同時和他們有仇的嫌疑人;另一路則調取他們的手機和網絡信息,查找可疑的線索。
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消息來了,警方在他們的微信記錄裡找到了一條位置信息。這條信息是由一個叫“薯片”的人發給他們倆的,奇怪的是除了這條位置信息,薯片和他們再沒有任何對話記錄。也就是說,這倆老頭兒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不約而同地在正月初九的中午通過了這個“薯片”的好友驗證,收到了位置信息,然後就失蹤了。
“定位在哪兒?”蕭肅問。榮銳直接把孫之聖的消息轉發給他:“瓏州下屬的一個地級市的屬縣,郊區。我定位過去看了一下,應該是一個小產品加工集散地。”
又是瓏州?蕭肅心生疑惑,想了想,撥打了方卉澤的電話:“小舅,事情怎麼樣了?嚴重嗎?你吃飯沒有?”
電話那頭方卉澤的聲音有輕微失真:“應該……還好,正在幫忙處理。我吃過了,公司這邊訂的盒飯。”
“你什麼時候回來?”蕭肅問,“我讓劉阿姨給你準備點夜宵?”
“嗯,不用了,我一時半會兒還回不去,看明天吧。”方卉澤說,“你別等了,早點睡,回頭人找著了我再給你講八卦,乖。”
榮銳就坐在蕭肅身邊,等他掛斷電話立刻說:“他在開車,用的是藍牙耳機。”
蕭肅也覺得他的聲音有點怪,不像是直接用的電話聽筒:“這麼晚他開車去哪兒?又不打算回家。”
“瓏州。”榮銳毫不猶豫地說,“羅田可能告訴了他位置信息的事,就算不告訴,他也能查到——他身邊有個絕頂高手。”
蕭肅知道他說的是文森。這幾天榮銳正在調查文森以前被封存和抹掉的檔案,結果意外地發現這傢伙比他們想像的還複雜。少年時代簡直可以說是案底累累,不是在暗網上搞事,就是攻擊大型平臺,或者篡改政府網站後臺數據……總之,在遇上方卉澤以前他是個典型的問題少年,也多虧他遇上了方卉澤,才成了現在赫赫有名的新銳遊戲設計師,否則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個鳥不拉屎的監獄裡蹲著呢。
“快十一點了。”榮銳看看表,說,“我去一趟瓏州,哥你先睡吧,回頭有進展我再告訴你。”
“我跟你一起去?”蕭肅試探著問,原以為他會反對,沒想到他猶豫了一下便同意了:“行,多穿點衣服,瓏州比靖川冷,又剛下過雪。”
蕭肅松了口氣,立刻回房間收拾東西,拎著孫之聖那件從頭包到腳的大羽絨服跟著榮銳上了車。靖川到瓏州倒是不遠,但因為下雪,高速臨時限速,所以開得極慢,出收費站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了。蕭肅撐不住在後座睡了一覺,醒來時看見窗外閃過蓋著白雪的樅樹和槲寄生,打著哈欠問:“快到了嗎?”
“快了。”榮銳將車子拐下大路,沿著崎嶇的村道在農田中穿行,大概一刻鐘後停了車,道,“過不去了,得步行,還有五百米左右。”
蕭肅跟著他下了車,發現四周白茫茫一片,遠處依稀有一片雜亂無章的廠房,但裡頭一點燈光也沒有。他遲疑道:“這鬼地方,兩個快六十的老頭兒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不知道,靖川警方正在調查那個發定位的‘薯片’,遲一點也許有線索。”榮銳伸手,“小心滑。”
蕭肅發現積雪下全是冰溜子,扶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兩步,打滑得厲害,皺眉道:“連路都沒有,他們是怎麼過來的?”
“租車,然後步行吧。”榮銳帶著他慢慢往前走,步伐倒是十分穩健,“這個地方對他們來說可能有特殊的意義,或者‘薯片’之前曾經通過別的渠道給他們發過非同尋常的信息,所以他們不得不來。”
事發至今不過幾個小時,警方手裡的信息很少,一切都只能靠猜。蕭肅的運動機能已經在衰退,平衡性很差,全靠榮銳扶著才沒有摔跤,十分鐘後終於走進那片淩亂的廠房。這兒以前是小商品加工集散地,後來瓏州修了開發區,廠子陸續搬了過去,這裡也就荒廢了,連路都年久失修無法通行了。
一堵破損的圍牆圈著整個廠區,上面刷著什麼房地產公司的廣告,看來這兒已經賣出去了。蕭肅拂開積雪看了一眼,很巧,是尤剛的公司,難怪荒成這樣。榮銳開著手機導航,拉著蕭肅左拐右拐,忽然腳步一頓,說:“有人!”
蕭肅腳一滑差點摔倒,堪堪站穩,就見幾個黑影從另一個方向沖過來。當先一個人用手電筒晃了一下:“阿肅?”
方卉澤帶著四個年輕的下屬,顯然也在尋找那個定位地址。一個矮胖子緊跟在他的左邊,目光焦灼,正是當事人羅田。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方卉澤詫異地問。
蕭肅沒想到真能碰上他,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不過那個羅田已經等不及了,擦著腦門上的冷汗對方卉澤說:“方總,定位就在這兒,我爸和我叔都年紀大了,您看……”
“對,先找人吧。”方卉澤沒再追問蕭肅,掉頭往定位地點走去。蕭肅和榮銳對視一眼,默默地跟上去。
一行七人轉過一道彎,便看見一堵磚牆圍著一座殘舊破敗的工房,四周種著密密匝匝的松柏。因為沒人修剪,樹冠幾乎將房頂全部覆蓋,陰森森的,十分嚇人。羅田激動地看看手機,又看看工房,拔腳就想沖過去:“就是這兒!”
方卉澤一把拽住他,四下看看,才慢慢地一步一步走過去,揚聲喊:“羅老師?羅建紅?”
四野靜謐,頓了兩秒,工房南側的大門忽然“砰砰砰”地響起來,裡面傳來沙啞的呼喊聲 :“有人嗎?外面有人嗎?救命!救命啊!!”
時隔三天他們竟然還活著,竟然一點事沒有?!蕭肅訝然,快步跟上去。只見工房大門緊閉,一根老式門閂插在上面,隨著裡面的人不停地砸門微微震顫。方卉澤示意羅田,羅田立刻拔開門閂,帶著哭腔喊:“爸?叔?你們沒事吧?”
大門洞開,兩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兒從裡面踉蹌著沖出來。當先一個年長些的一把抱住羅田,哽咽道:“小田!兒子!真的是你!我還當我做夢了!”
後面年輕些的老者叫了一聲:“小田!”忽然胸口劇烈起伏,身子直打哆嗦。榮銳剛好走到他旁邊,立刻上前一步將他攙扶住:“大叔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老者抽抽了兩下,緩過氣來,抓著榮銳的手老淚縱橫:“謝謝你們,謝謝你小夥子,我還以為我這條老命要交代在這兒了!”
“爸、叔,你們怎麼會在這兒?你們來這兒幹嗎?”羅田回過神來,想往工房裡走,被方卉澤一把拽住:“小羅,別進去,別破壞了現場,一會兒警方來了肯定還要取證。”
“對對,謝謝方總提醒!”羅田拍了拍腦門,感激不已。
說曹操曹操到,話音才落,一群警察走近工房,詫異地看著他們一群人:“什麼情況?你們是什麼人?”
方卉澤帶著羅田過去解釋,榮銳將羅建新交給他們帶來的人,搓了搓手指,又放在鼻端聞了聞,皺起了眉。
“怎麼了?”蕭肅問。
榮銳掏出手機翻了翻,道:“這些是這邊瓏州警方的人,靖川那邊的還沒趕過來,老孫和他們在一起。”他抬頭往黑黢黢的工房裡看了看,道,“奇怪,人竟然真的關在這兒……這是什麼操作?綁架之前為什麼要給受害人發藏匿地點定位呢?”
蕭肅現在也是一頭霧水:“是啊,正常的綁匪不應該把人騙來以後馬上轉移嗎?”
榮銳又搓了搓手指,說:“等現場勘驗過來吧,老孫也應該就到了。”
半小時後,天光微亮,瓏州警方的勘驗組到了,靖川警方的人也終於趕了過來。孫之聖仍舊一身便衣,混在人堆裡一點也不顯眼。他在現場外圍轉了一圈,踱步到榮銳身邊問:“你們和事主他們一起到的?”
“前後腳,方卉澤和羅田跟警方回去錄口供了,羅建紅和羅建新兄弟倆可能要送醫院檢查。”榮銳將當時的情況簡單地說了一遍,抬了一下右手,“羅建新的情況不大好,可能有哮喘還是心臟病。我當時扶了他一下,感覺他身上有水,衣服好幾個地方濕漉漉的,氣味也有點奇怪。”
孫之聖低頭嗅了嗅他的手指,眼睛微微一眯。榮銳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沖工房抬了抬下巴:“裡頭什麼情況?能進去看了嗎?”
孫之聖跟工房門口的警察打了個手勢,回頭道:“可以了,走吧。”
蕭肅跟著榮銳和孫之聖走進了工房的大門。這兒十分寬敞,足有一兩百平方米,朝南是一道厚重的對開門,門對面是一人多高的貨架,堆著一些廢棄的原料和包裝箱,上面灰塵遍佈,髒亂不堪。東西兩面牆邊鑄著大型不銹鋼操作臺,中間嵌著寬大的一體式水槽,倒是稍微乾淨一點,周圍的地上還有未幹的水漬。貨架前支著一張打開的沙發床,下面帶著瘸腿的萬向輪,大概以前是工人休息時用的,極為破舊,上頭還堆著兩床爛棉被,棉絮都露了出來,髒得幾乎看不出顏色。
工房是平頂,穹頂很高,但沒有窗戶,只在頂棚和牆壁相連的地方留了一道空隙作為透氣孔。透氣孔約有十釐米寬,成年人勉強能伸出一隻胳膊,前提是要能夠爬上三米多高的牆壁。穹頂正中間吊著一個燈泡,已經破了。也就是說,這間屋子一旦關上大門,就只能靠頂部那一個透氣孔採光,即使白天也非常昏暗。
大門一側放著一把椅子,一個警員正在提取椅背上的指紋。蕭肅湊過去看了看,孫之聖踱到他旁邊,解釋道:“這應該是用來頂門的,椅背這個高度正好能頂住裡面的門把手。”蕭肅目測了一下,果然如此——大門是向內開的,大概一米高的地方裝著一對生銹的鑄鐵把手,只要用椅背頂住把手,從外面很難輕易推開。
勘驗組正在各種測量、拍照和取證,蕭肅不敢亂走,生怕破壞了什麼證據。榮銳卻不大在意,繞過兩名工作人員,站在工房正中間左右觀望。之後他又走到兩個操作臺邊打開水龍頭試了試水,湊在鼻端聞了聞。溜達了一會兒後,他朝孫之聖點了點頭。孫之聖會意,對蕭肅道:“差不多了,走吧,去看看他們問出了什麼。”
三個人從工房出來,外面天已經大亮。孫之聖走到旁邊去打電話,蕭肅左看右看找不到方卉澤的影子。榮銳道:“找你小舅?他們應該是被本地警方帶走了。這兒是瓏州地界,現場、人證、物證都歸本地局管轄。”
果然,孫之聖打完電話便說 :“人在縣局,我已經協調好了。走吧,過去看看。”
蕭肅對孫之聖萬能的協調能力也是服氣,好像警察局就沒有他協調不了的事情。
三個人沿來路步行到省道邊,開著蕭肅的車往縣城走去,大概半個小時後到達了當地警察局。縣警察局很小,不過一棟四層小樓,兩排平房。方卉澤和羅田已經做完筆錄離開了,孫之聖調閱了他們的記錄,內容和榮銳猜測的一樣——昨天傍晚羅田報警以後,一時半會兒得不到什麼反饋,於是求助於直接上司方卉澤。方卉澤磨不開情面,通過技術手段找到羅建紅手機裡的微信定位,然後帶人連夜趕去了事發地點。後來的事情蕭肅和榮銳就都知道了。
孫之聖又問羅建紅和羅建新兄弟的筆錄,縣局刑警說:“羅建新的情況不好,已經送去醫院了。他大哥羅建紅剛吃了點兒飯,這會兒應該正在做筆錄。你們要是等不及,可以去旁聽。”
孫之聖辦好手續,領著榮銳和蕭肅進了問詢室旁邊的監控室。隔著單面玻璃,蕭肅看到裡面坐著羅田的父親羅建紅。老頭兒神情萎靡,眼圈青黑,右手夾著煙捲正在吞雲吐霧。顯然他的身體素質不錯,即使是在黑黢黢冷颼颼的破爛工房裡關了三天三夜,腰板依舊挺直,思維清晰,言語流利。
“你說你是正月初九中午收到的微信?”坐在他對面的警察問道,“你認識那個給你發微信的人嗎?”
羅建紅搖頭。警察問:“你不認識他,為什麼要通過他的好友驗證?”
“我以為是同事或者朋友。”羅建紅吸了口煙,啞著嗓子說,“我一個糟老頭子,誰沒事加我好友啊?所以我當時沒多想,順手就通過了。”
“你不認識他,為什麼要按照他發的定位去那個工房?”
羅建紅眼皮腫脹,眼珠子卻不停地左右轉,乾笑了一下說:“好奇唄,我平時就喜歡看些懸疑恐怖小說,家裡人都知道。當時接到這個定位,我感覺跟小說裡寫的似的,挺神秘的。再加上退休了沒事幹閑得慌,就決定跑一趟玩玩。”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兒難得還有這份天真爛漫。蕭肅直覺這個理由相當敷衍,但詢問的警察只瞥了他一眼就接著往下問:“你是怎麼到那個工房的?”
“打車,之後步行了一段。”羅建紅丟下吸完的煙蒂,從兜裡翻出一張出租車發票,“喏,票還在呢。”
發票被搓得皺巴巴的,似乎還有點潮濕,上面的字都有點暈開了。警察用證物袋將發票裝起來,接著問 :“你到工房以後發生了什麼?”
“還能發生什麼?被人關起來了唄。”羅建紅打了個哈欠,又點了一支煙,“那天我好不容易找到定位地址,結果發現是個破破爛爛的舊工房,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心裡就有點毛。我剛要走,忽然聽見工房裡響起一陣腳步聲……”
當時天已經有點黑了,天上正飄起細細的雪花。羅建紅大著膽子悄悄走到門邊往裡一看,只見一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正在對面的貨架前逡巡。他有點害怕,又有點懷疑對方是給他發定位的人。正猶豫著是離開還是進去看看,忽然看見那個人轉過身來,一束暗淡的光穿過高處的氣孔打在那個人臉上,赫然是他三十年互不來往的弟弟羅建新!
說起這個弟弟,羅建紅至今氣不打一處來。話說三十年前,他們倆還是正當壯年的小夥子。羅建紅中專畢業,在瓏州市第一小學當數學老師,他弟弟羅建新則是大專畢業,在瓏州市光明中學當初中數學老師。他們的父親羅才原本是個廚子,在瓏州市開著一家不大不小的餐館,生意稀鬆平常,偏偏運氣特別好,有一年買彩票居然中了二十萬!不知道是靈光乍現,還是有高人指點,拿到這二十萬後羅才沒賭錢也沒換老婆,而是直接買了一畝半的宅基地,在上面蓋起了三院闊綽寬敞的大瓦房,還在外頭置辦了好幾個門面房收房租。
轉眼到了九十年代末,房地產開始騰飛,全國上下跟瘋了似的征地蓋樓。無數農民一夜暴富,通過動遷成為百萬富翁,甚至是千萬富翁。羅才也是幸運兒中的一個,因為他買的那片宅基地位置極好,面積極大,房子又蓋得特別多和特別新,所以置換出了整整七套大戶型商品房。然而他的好運氣也到頭了,動遷才剛結束,連開發商挖的坑都沒看到,他就忽然一命嗚呼撒手人寰了。羅才死後,羅建紅和羅建新兄弟倆開始處理後事並分割遺產,而遺產中最值錢的,無疑就是那七套大戶型商品房了。
七,是個單數。
後來,為了多出來的那一套房,為了母親的贍養,兩兄弟開始了曠日持久的爭執。一開始大家還能坐在一張桌子上談判,後來越談越崩,就變成了在一張桌子上吵架。再後來,吵架都不能滿足他們內心的憤恨,於是開始演變成打架。再後來,兩邊的岳父、岳母以及連襟都參與了進來,整個家族鬧得雞飛狗跳,狼煙四起。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原本互敬互愛的兄弟倆就這樣徹底鬧翻了。雖然最後通過法律手段分割了遺產,但梁子也結下了,之後整整三十多年兩個人形同陌路,連家小都互不來往。所以當正月初九的傍晚,在工房裡陡然看到弟弟羅建新的時候,羅建紅整個人都是蒙的。在掉頭走人和沖過去打一架之間猶豫了那麼兩秒,他憋了三十年的氣忽然消了。因為他發現弟弟的頭髮竟然比自己還要白得厲害,而那張曾經和自己怒目相對的臉,也從年輕氣盛變成溝壑縱橫、蒼老衰弱。
突如其來的傷感短暫地沖淡了綿延三十年的憤恨,羅建紅不由自主地走進工房,叫了一聲:“建新?”
羅建新也愣住了,遲疑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說:“哥?”
兄弟倆尷尬對視,一時間不知該怎麼繼續接下來的對話。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羅建紅身後的大門忽然“砰”的一聲關上了。緊接著,便傳來生澀的“咯吱”聲——有人在外面插上了門閂。兄弟倆嚇了一跳,飛快地沖過去拉門把手。拉不動就拼命拍打門,也沒人回應,只依稀聽到門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他們就這樣被反鎖在了工房裡。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們像瘋了似的拍門,大聲呼救。但工房位於廢棄的工業區,四周荒無人煙,連車子都不通,根本不可能有人來救他們。他們想打電話報警,手機信號也被屏蔽了,無法撥出去,無法登錄網絡,自然也無法使用任何通信APP。
隨著夜幕降臨,原本昏暗的工房變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外面起了大風,傳來松柏如泣如訴的濤聲。兄弟倆筋疲力盡,嗓子喊啞了,手也拍腫了,最終徹底放棄,只期待家裡人能早點發現他們失蹤了,帶人來找到他們。唯一幸運的是,工房裡有沙發床和爛棉被可以禦寒,讓他們不至於被凍死。雖然沒有任何食物,但水槽上的水龍頭裡有自來水,可以保證他們短期內不至於脫水而死。
就這樣,他們在這間工房裡待了三天三夜,直到昨晚方卉澤帶著羅田趕到,他們才得以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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