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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詐騙】接到不明來電說:升等為「高級會員」「購物滿意度調查」,這是詐騙!請絕對「不要依照指示操作ATM或網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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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泥(簡體書)
人民幣定價:46.8元
定  價:NT$281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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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人氣作者歲見雙向救贖暗戀文
新增全新萬字番外

十七歲那年,雲泥在人潮湧動的街頭,錯牽了李清潭的手。
少年逆著光,停在來往的人群裡,身形清瘦高挑,漆黑的眼裡都是始料未及的笑意。
自此,便讓她一不小心就喜歡了好多年。

 

這是一部青春校園小說,雲泥自小母親因病去世,父親生意破產,家裡債臺高築,但雲泥始終沒有放棄,一直對生活充滿信心。在一次暑期兼職中,雲泥因一場風波與從轉校生李清潭意外相識,兩個人無論是身世還是家境都有著巨大的懸殊,但因為各種意外,她和李清潭一次又一次發生交集,也因此,雲泥瞭解到李清潭不為人知的身世背景。
兩個人相互治癒對方,為了生活努力和掙扎,李清潭幫助雲泥躲過一次又一次危機,而雲泥的弱勢也讓李清潭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人,最終高考結束,雲泥考取了理想的學校,而李清潭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追求。

歲見

人氣青春作家,永遠的熬夜冠軍,手速跟不上腦洞的晚期患者,熱愛美食和自由,夢想是有朝一日能日寫兩萬。代表作《沒有人像你》《雲泥》

第一章晴天
第二章驕陽
第三章陰天
第四章密雲
第五章雪天
第六章料峭
第七章雨天
第八章暴風
第九章霽天
第十章彩虹
番外一
四季
番外二
一天
番外三
一生

第一章
晴天

 

深夜,街角的一家網吧亮著昏暗的燈,店裡的男生“劈裡啪啦”地敲著鍵盤,時而伴隨著幾聲咒駡。
角落的空調有一下沒一下地送著冷氣,混雜著嗆人的煙味和汗腥氣,讓屋裡的氣味變得格外難以言說。
雲泥早就習以為常。
這是雲泥在網吧兼職的最後一周,下個月三中開學,高三的課程緊、時間少,這裡的工作她肯定做不了了。
雲泥點開兼職群,把自己在群裡的備註從“已就業”改成“待業中”,順便又翻了一下最近的兼職消息。
有一個三中附近的燒烤攤在招小時工,工作時間是從晚上十一點半到半夜一點半,二十塊錢一個小時。
雲泥加了對方的微信。
等通過的空隙,她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過了一點,再有六個小時,就可以下班了。
她長呼了口氣。
到了後半夜,網吧裡的動靜逐漸小下來,一塊值夜班的同事周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出去透口氣,你看著點。”
雲泥正和燒烤攤的老闆溝通工作的事情,頭也不抬地說:“知道了。”
周行這口氣透得有點久,都過去十分鐘了還沒回來,有男生過來要泡面,雲泥結完賬,道:“幾號機?等會兒給你送過去。”
“六號,謝謝。”
“嗯。”
雲泥從貨架上拿了兩桶泡面拆開加熱水,兩手各端一桶送了過去:“您好,您的泡面。”
“放這兒就行。”男生的眼睛沒離屏幕,“麻煩再泡一桶送十七號,賬等會兒下機結,謝了。”
“不客氣。”
雲泥回去又拆了一桶泡面。
十七號機子也是個男生,紮染的銀髮,穿著誇張的骷髏頭T恤,臉上帶著熬夜分泌的油脂,在顯示屏的藍光下顯得格外油膩。
雲泥忽略他上下打量的視線,放下泡面就要走,男生卻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雲泥嚇了一跳,猛地甩開男生的手,後退到安全距離,神情嚴肅道:“你做什麼?”
吳飛“撲哧”笑了一聲,雙手墊在腦後:“我還能做什麼?我就是想叫你幫我再拿瓶飲料。小姐姐,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雲泥不想惹事,憋著口氣道歉,誰知男生得寸進尺,偏說她剛才把他的胳膊甩疼了。
“我現在敲鍵盤手腕這裡都疼,你說怎麼辦?”吳飛笑得越發不正經,言語也變得不堪,“不如你給我看一下有沒有受傷?”
雲泥不想再跟他糾纏,冷著一張臉走遠。
身後卻不停傳來吳飛和同伴交談的聲音:“裝什麼啊?還真拿自己當大美女了?”
“大半夜在這裡上班,白天還不知道在哪兒上班呢,人前人後誰清楚啊,你說是——”
下一秒。
難聽的話語被一聲氣急敗壞的叫嚷聲打斷,吳飛頂著一頭泡麵湯汁,怒不可遏地大吼道:“你有病啊!臭女人!”
雲泥一口出完之前所有惡氣,索性破罐子破摔,又甩手給了他一巴掌,冷聲道:“你嘴巴這麼臭,不怕噁心到自己嗎?”
吳飛惱羞成怒,抬手作勢要打人,被聽到動靜匆匆趕來的周行擋了下來。
“幹嗎?想打架啊?”周行是學體育的,身高腿長,露在背心外面的肌肉都是實打實的。
吳飛也不是吃素的,仗著人多勢眾,硬是鬧了起來。
在這個地方鬧起來只能是兩敗俱傷。
不多會,一行人被接到消息沖進來的民警呵斥著強制分開,在場的所有人全都被扣了下來,除了報警和當事人,其餘的挨個核實完身份,沒有問題的就讓走了。
等到查問完,涉事的幾個人被帶回派出所進行進一步審問。
雲泥和周行坐在警車裡,警燈閃爍。她摸著手背上不知何時擦破的傷口,低聲和周行道歉:“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
“說什麼呢,不就挨了幾拳嗎?又不是什麼大事。再說了,本來就是那幾個人先鬧事的。”周行不怎麼在意,“你也別太放在心上,店裡的事情明天我會和舅舅解釋。”
易龍網吧的老闆是周行的舅舅,他不過是暑假過來玩,順便幫舅舅看店賺點外快,誰能想到會碰上這樣的事情。
周行越輕描淡寫雲泥的愧疚感就越重,心口像是壓著塊大石,沉得讓她呼吸不過來。
她扭頭看向窗外。
接近破曉,夜空多了些霧氣,閃爍的警燈交雜著網吧門口暗黃的光芒,昏昏沉沉的一片。
等到了警局,幾個人被分開挨個進行審訊,事情的經過簡單明瞭,但兩方各執一詞,加上事發處是監控死角,誰是誰非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
吳飛叫嚷著自己什麼都沒做,只不過是被誤會了心裡有氣才說了不好聽的話,誰曉得他們就動手了。
他指著臉上的巴掌印:“你們看看,這一巴掌打得我到現在都還疼呢。”
雲泥冷聲道:“那是你該打。”
吳飛一點也不,出口就罵 :“你說誰該打,我看最該打的就是你!”
周行原本沒打算說話,一聽這話猛地站起身:“你再罵一句試試,我今天弄不死你。”
吳飛撒潑似的:“來啊,來啊,你有本事就弄死我。”
一旁的民警老錢抓住教育的機會,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道:“都給我坐下!當這裡是什麼地方啊!想打就打?我看你們就是吃飽了撐的,才多大年紀,天天就知道把打打殺殺放在嘴邊!都給我坐好!”
吳飛和周行互相罵了句,這才消停下來。
老錢看完幾個人的筆錄,沉默了片刻,隨即抬手指了指角落的位置,說道 :“李清潭,你來說一說,當時什麼情況。”
雲泥順著老錢指著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整間辦公室最靠近牆角窗戶的位置,男生坐在那兒,神情冷淡,臉龐英俊。
雲泥對他沒什麼印象,也不記得打架那會兒他在其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只是雲泥看見吳飛在聽到老錢叫了李清潭之後,明顯松了一口氣,好像是覺得穩操勝券了。
雲泥有些緊張,不知道眼前這個男生會如何描述這晚發生的一切。
是顛倒黑白,還是實事求是?
一切都是未知。
雲泥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李清潭其實和這場架沒什麼關係,和吳飛也算不上熟悉,這會兒被點名了也不緊張,一字一板,語調很平緩,說的跟雲泥筆錄上的內容相差無幾。
言辭之間也並不怎麼偏袒吳飛,甚至還帶著些指向性,吳飛聽完有些著急 :“李清潭,你不要胡說。”
李清潭看著吳飛:“我有沒有胡說,你不是最清楚嗎?”
吳飛:“……”
老錢打岔問道:“你說你和吳飛今晚剛認識,有誰可以作證?”
李清潭還沒開口,一旁的宋堯倒先急著說道:“我!我可以作證,清潭哥和吳飛今晚才見面,是我介紹的,而且也確實是吳飛先招惹人家的,他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事已至此,整個來龍去脈已經很清晰,雲泥不由得緩了口氣,繃直的後背也放鬆了下來。
收回視線的刹那,男生倏地抬眸朝她這裡看了過來,表情依舊很淡,而後又輕飄飄地掠過,像是隨意的一瞥,並未往心裡去。
雲泥也沒太在意這些,扭過頭聽老錢叫周行給家裡人打電話。
十多分鐘後,周行的舅舅楊易龍收到消息趕來派出所,替兩人交了罰金,又再三保證不會再犯。
“算了,算了,錯也不在他們。”老錢和楊易龍也算有點交情,沒再多說什麼。
雲泥和周行向老錢道謝。
老錢說:“年輕人以後在外面遇事不要這麼衝動,拳頭是解決不了任何事情的。”
他又看著雲泥;“小姑娘也是,既然知道那裡魚龍混雜的,穿著打扮也要多注意些。還有啊,以後這麼晚了就不要穿成這樣去這種地方,也省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這話仿佛是帶了刺的安慰,暖不了人,紮得人心寒。
雲泥的眼皮動了動,喉嚨像是被塞了一把棉花,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知道了,謝謝您。”
“行了,都回去吧。”老錢沒往外送,抽出李清潭和宋堯的身份證:“你們給家——”
“可是我想問一下。”身後突然傳來的話語打斷了老錢的話。
老錢回頭,看著雲泥。
辦公室裡開著冷白刺目的白熾燈,雲泥攥緊的手,微紅的眼眶,全部暴露在眾人眼裡。
李清潭也抬頭看過去。
女生站在門口,個子不算矮,穿著簡單乾淨的白T恤和藍色牛仔短褲,身形纖瘦挺直,神情帶著呼之欲出的氣憤。
“我穿成這樣,這樣是哪樣?”雲泥看著老錢,“難道這樣的穿著就活該被人欺負,被人辱駡嗎?”
雲泥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老錢和在場的另外兩個民警都愣了一下,場面有些尷尬。
老錢是口舌之快的偏見,就這麼被一個小姑娘當著面指出來,面上掛不住,半天沒開口說話。
旁邊一位民警出來打圓場:“老錢就是那麼隨口一說,小姑娘也別往心裡去,你看時間都不早了,抓緊時間回家吧。”
雲泥也沒執著要一個答案,只是不吐不快。
儘管吐了也沒舒坦到哪裡去,但總好過一直憋在心裡,讓別人的偏見在這裡生根發芽。
雲泥沒再多說什麼,轉身下了樓。
辦公室裡安靜幾秒,老錢用咳嗽掩蓋尷尬,坐下來繼續之前的話題,讓李清潭和宋堯打電話通知家裡人,過來領他們回去。
李清潭拿著手機,起身走到牆角一側,那裡的窗口正對著派出所的大門。
早上五點,天還沒完全亮,他站在窗前,垂眸看向外面。
派出所的燈光有些昏暗,女生的步伐很快,從院子裡出去後徑直走向馬路對面。
那裡停著一輛白色的車。
周行和他舅舅站在車外抽煙,看見女生過來,抬手滅了煙。
雲泥停下腳步和男生說話,而後男生拉開車門讓她坐了進去,三人開車離開了這裡。
車尾燈漸漸消失在街角,李清潭撥出去的電話也有了回應。
對方不知問了什麼,只聽他語氣淡淡地通知對方:“你來一趟景德路的派出所。”

李清潭叫來的人是父親李鐘遠安排在廬城為他處理大小事宜的管家,人來得快,處理事情也迅速。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天空才剛剛露白,馬路上的出租車疾馳而過,街道兩旁的早餐鋪亮著營業的燈。
何楚文提著公文包,站在車旁,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少年:“我送你回去?”
李清潭搖搖頭:“不用。”
“那行,你早點回去。”何楚文沒強求,畢竟他和李清潭之間只是簡單的雇傭關係。
李清潭“嗯”了一聲,轉身沿著派出所的白色院牆往前走。
“清潭哥!”身後有人在叫他,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人很快跑到他跟前,少年大口喘著氣,“清潭哥,對不起啊,我不知道吳飛是這樣的人。”
宋堯不敢給父母打電話,也是李清潭讓何楚文一塊帶出來的,他折騰了一夜,這會兒也沒心情再說什麼:“算了,反正也沒出什麼大事,以後交朋友記得把眼睛擦亮點。”
“知道了。”宋堯跟著李清潭的步伐,“清潭哥,你餓不餓啊?不然我請你吃早餐吧,反正也快到點了。”
李清潭看著少年期盼的目光,心中了然,點頭應了下來:“行吧。”
這個點店裡基本沒人,李清潭隨便挑了張空桌坐下。
聞到香味才覺得餓,李清潭和宋堯一人吃了一大碗牛肉麵,吃完從店裡出來,外邊的天更亮了,人也多了些。
宋堯捧著一杯豆漿,和李清潭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清潭哥,你等會兒去哪兒啊?”
“回家。”
“那我開車送你啊。”
“開?”李清潭挑出宋堯話裡的某個字眼,眼裡有很明顯的笑意。
宋堯“啊”了一聲,糾正道:“騎,我騎車送你。”
李清潭笑了,“不用了,也沒多遠。”
“那我——”
“你回去吧。”李清潭看宋堯還有些猶豫,又說,“打架這事跟你沒什麼關係,我也不會跟你爸媽亂說什麼,你放心好了。”
“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李清潭拍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回去,我先走了。”
李清潭自顧自地朝前走著,快轉彎時回頭看了一眼,宋堯已經不在原地,只剩下一道從東邊落下的晨光。
回家的路上李清潭路過一家剛開門的小超市,進去買了瓶水,拿錢包的時候愣了一下,又伸手掏了掏另一邊口袋。
也沒有。
李清潭拿著水從超市里出來,站在街角仔細回想了一下,最後決定回一趟先前的網吧。
他可能把家裡的鑰匙丟在那兒了。
那家網吧李清潭昨晚是第一次去,來去都是坐車,沒太注意位置,在導航上找了一圈才找到。
網吧的玻璃大門向外敞開著,門欄上的塑膠捲簾這會兒也拉了起來,從外往裡看,只能看到吧台一隅。
李清潭走進去。
店裡沒了往日的熱鬧,地上還有之前打架留下的痕跡,女生拎著拖把和水桶從旁邊一道門走出來。
四目相對,他們都認出了彼此。
雲泥停住腳步,看著男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李清潭站在原地沒有動,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挺拔而修長的輪廓鍍了一層微光。
他的神情依舊淡淡的,連著嗓音也沾染上幾分淡然:“我好像把鑰匙落在這裡了,你有看見嗎?”
“沒有。”雲泥往旁邊走,“你自己進來找吧。”
“行。”李清潭徑直走到自己之前的座位,蹲在地上把每個地方都掃了一眼,仍然沒找著。
“是這個嗎?”
李清潭轉頭,女生站在過道那裡,手裡拿著一個宇航員鑰匙扣,上面孤零零地掛了一把鑰匙。
“對。”李清潭拍拍手從地上站起來,走過去,接了鑰匙,“謝謝。”
“不客氣。”雲泥繼續拖著地,地磚上泛著並不乾淨的水漬。她低著頭,露出修長的脖頸,動作間不顯生澀,有著經常做這些事而堆積出來的熟練。
好像也沒什麼可以說的了,李清潭正準備走,卻見之前和吳飛打架的那個男生從樓上下來。
兩人迎面撞見,男生的語氣帶笑:“是你啊,之前在派出所多虧你的證詞了,謝謝啊。”
李清潭說:“沒什麼,實話實說而已。”
周行又和他客套了幾句,最後說:“以後再來這裡上網,我讓我舅舅給你打八折。”
李清潭大概不會再來這裡了,但仍舊應下了這份好意:“好,我還有事,先走了。”
“拜拜。”
“嗯。”
目送李清潭出去後,周行朝雲泥走過去:“事情我和舅舅說了,錯不在你,你不用太放在心上,至於賠償我舅舅也說了,不用你付錢,也不會扣你工資。”
雲泥停下動作,抬頭看著男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淡淡地笑了笑,說:“謝謝。”
“沒事。”周行拎起水桶,“我去換水,你先拖著。”
“好。”
拖完地,周行去樓上休息室補覺,雲泥拿好自己的東西,去了楊易龍的辦公室。
雲泥在網吧做了兩個月的兼職,除去這晚楊易龍墊付的罰金以及部分賠償,拿到手的工資只有三千二百元。
“這個月剩下的幾天班你就不用過來了。”楊易龍看著雲泥,“工資我也照常發給你,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和周行有任何私下的聯繫。”
本來事情就是因她而起,雲泥也沒覺得有什麼意外,點點頭說 :“我明白。”
楊易龍沒有和雲泥說太多客氣話,畢竟在他們成年人的世界,那些所謂的善意和包容簡直就是笑話。
雲泥從網吧出來時,天已經大亮,夏日初晨的陽光帶著薄薄的暖意,道路旁的早餐鋪全部出攤。
灑水車穿過整座城市,帶起一陣濕潤的水意。
雲泥沿著街道走到公交站台,擠在上班族的人流裡上了回家的公交車,一路晃晃停停,兩側的梧桐樹影在眼前一閃而過。
早高峰將原本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延長了二十多分鐘,雲泥從公交車上下來時,空氣裡已經有了幾分夏日的燥熱。
雲泥在小區門口常吃的早餐鋪買了兩個包子,拐進一旁的老式小區,裡面是隨處可見的髒、亂、差。
僅有的八棟樓,牆皮在風吹日曬裡脫得斑駁細碎,各家窗前花花綠綠,衣衫隨風晃動。走得近隱約還能聽見某家某戶傳出的說話動靜,單元樓前原有的防盜門年久失修,毫無顧忌地敞開著。
雲泥走到最後面的一棟,樓底下還有幾個老太太坐在那兒剪毛線頭,都是眼熟的鄰居,她打了聲招呼,徑直上了三樓。
一層兩戶,雲家在右邊,不同於隔壁門前的溫馨佈置,雲家的門口簡單又冷清。
雲推開門,屋裡一如既往地安靜,一室一廳的構造,陽光穿堂而過。
她放下包,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坐在桌旁點了一遍剛拿到的工資,加上平時白天做的其他兼職,差不多有四千塊。
她拿出一部分作為學費和必要開支,剩下的打算等下午出門的時候,順便存到銀行裡。
她小學六年級那年,父親投資失敗生意破產,母親徐麗也在同年被查出患有尿毒癥,透析化療了兩年多,病情卻突然惡化,換了腎也無濟於事,在第三年冬去世。
屋漏偏逢連夜雨,雲泥的父親雲連飛在出殯回來的路上遇到車禍,左腿落下終身殘疾,如今跟著老鄉在不同城市的工地上做電工。
家裡債臺高築,雲泥從初三就開始做各種各樣的兼職,這樣的日子她已經過了三年,遠到看不到頭。
雲泥算好賬,起身去洗澡,隨後一覺睡到下午兩點多。
她四點鐘還有個兼職,在不同學校附近的小區發傳單,從四點到七點,一個小時十三塊。
這天正好被分在三中附近。
雲泥和另外兩個女生一起,這個點小區門口還沒什麼人,三個人站在樹蔭底下。
夏日午後,萬里晴空,風裡帶著揮不散的熱意。
直到六點多,小區門口的人流才逐漸多起來,李清潭接到朋友電話從家裡出來,剛走到小區門口,朋友又打來電話,他邊走邊接,忽然從旁邊遞過來一張傳單。
“您好,啟明輔導班要瞭解一下嗎?”
女生的聲音清淡,捏著單頁的手腕纖細,李清潭下意識地順著看過去,卻在看清女生的樣貌時頓了一下。
李清潭在對方的眼裡看見同樣的驚訝。
朋友在電話那頭催促著,李清潭沒有多說什麼,接過傳單匆匆離去,暮色夕陽下,少年的身影走在人群裡,逐漸遠去。
蔣予叫的車停在馬路對面,李清潭拉開後面的車門坐進去,他叨叨個不停 :“你幹嗎呢?比女生還磨蹭。”
李清潭低頭看手裡的傳單,淡聲反駁:“十分鐘,從你打電話到我出門,才過了十分鐘。”
蔣予“嘁”了一聲:“你看什麼呢?”
“傳單。”李清潭抬起頭,看向窗外,隔著不遠的距離,看見不停給路人發傳單的女生。
她的個子真的挺高,穿了件黑色的T恤和淺藍色的牛仔長褲,兩條腿纖細筆直,樣貌也出挑。
是站在人群裡,一眼就能讓人看得見的存在。
一如此時。

李清潭和蔣予吃完飯已經過了十點,蔣予約了朋友去唱歌,李清潭對這類集體活動不感興趣,獨自打車回了家。
出租車在遠離市中心的高架上快速行駛著,窗外林立的高樓亮起粼粼燈光,宛若銀河垂落,變化莫測。
跟記憶裡的廬城相差甚遠,李清潭閉上眼睛,晚風拂面而來,乾燥、溫涼,夾雜著數不盡的汽油味。
這樣靜謐而安寧的時刻僅僅持續到他下車,便被一通在意料之中的電話打斷。
李清潭坐在小區裡用來給兒童玩樂的滑滑梯上,聽著李鐘遠一聲又一聲的責問。
“何秘書今天早上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你因為打架鬧去了派出所,你怎麼回事?”
——哦,早上打的電話,你現在才想起來問我。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因為什麼才把你送去廬城的??”
——打架。
“你要是再這樣胡鬧下去,你就給我滾到國外去。”
——滾就滾。
李鐘遠在電話裡說一句,李清潭就在心裡回一句。無聊,也挺沒勁。
李清潭掏了掏另一邊耳朵,冷不丁打斷李鐘遠的話:“我知道了,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李鐘遠被李清潭突如其來的認錯打了個措手不及,停了幾秒才說:“也就剩下一年的時間,高三我會接你回來,到時候等高考結束,迎接你的只會是大好的人生。”
這樣的話在李鐘遠決定將他送來廬城時,已經說過很多遍,他早就厭了倦了,懶得再爭辯什麼。
李鐘遠歎氣:“算了,我這裡還有些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李鐘遠好像永遠很忙。小時候忙到沒有時間來看他和母親,母親去世時沒有時間來看她最後一面,現在也同樣沒有時間來管他。
李清潭已經習慣了。
回到家裡,偌大的房子冷清又安靜,他洗完澡站在陽臺,涼風吹散濕意。
遠方的天空黑得沒有那麼乾脆,泛著深沉的藍,朗月繁星。
明天大概又會是一個好天氣。
雲泥傍晚發完傳單回家迷迷糊糊又睡了幾個小時,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她起來隨便煮了點麵條填肚子,吃飽後洗了個澡,把這幾天堆積的衣服塞進洗衣機裡。
洗衣機是雲連飛去年從二手家電市場淘回來的,又破又舊,洗衣服的動靜特別大。
雲泥起身關了門,拿著手機坐在桌旁,手機裡有周行發來的消息,問她這天怎麼沒去上班。
她沒有回,打開英語聽力開始寫試卷。
雲泥在三中的成績算拔尖,班主任對她家裡的情況也瞭解,對於她平時翹晚自習去做兼職這件事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班主任之前也說了,到了高三就不會再放任她這麼自由。
好在燒烤店的工作雲泥已經溝通好,開學第二個星期上班,工作時間和晚自習也不衝突。
夜漸深,窗臺前低頭伏筆的身影卻始終沒離開。
又是一夜,無風也無雨。
新的一天降臨,城市退去黑夜裡的繁華,那些藏在角落的灰敗和老舊重新暴露在日光之下。
世間眾人各司其職,穿著各色衣服的人穿梭在城市的每個地方,學風嚴謹的校園、高聳入雲的寫字樓、鱗次櫛比的商場……
日子一天又一天,循環往復,此消彼長。
雲泥開學前最後一次兼職在三中附近的一條商業街,替一家淨水器公司發傳單。
這天跟雲泥一起的是兩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四個人邊走邊發,一同來的三個人很快聊到一起。
雲泥不擅交際,平時在學校也都獨來獨往,朋友寥寥無幾。
這天的氣溫有些高,空氣很悶,有下暴雨的徵兆。她抱著單頁站在一旁,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李清潭就是這個時候出現在她眼前的。
男生從對面巷子裡走出來時,雲泥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仔細看了一會兒,又確定是他。
因為李清潭那張臉,見過的人都很難忘記。
男生穿著白T恤和黑色中褲,漆黑的頭髮理得幹淨利落,正低著頭在看手機,步伐很慢。昏沉的夕陽從他身後落下來,光影的糅合讓他的五官看起來更加立體和清晰。
開始起風了。
李清潭像是才回過神,加快步伐過了馬路,身影被拉得很長,直至消失在人群裡。
雲泥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雲泥走到下一個路口時,天空忽然開始打雷,夏天的暴風雨來得突然又急促,雨水傾瀉。
四個人都沒帶傘,拿著單頁擋在腦袋上,飛快地跑到旁邊一家便利店門口躲雨。
冰涼的雨水澆散了近日的沉悶和燥熱,空氣裡都是濕潤的水汽,一起兼職的女生徐靜抹了抹臉上的雨水,語氣有些鬱悶 :“不是說今天沒雨嗎?煩死了,我早上才洗的頭髮。”
男生笑道:“夏天嘛,變天很快的,天氣預報也不准。”
說罷,他遞了張餐巾紙給徐靜,也順便遞給雲泥一張:“快擦擦吧,你頭髮都濕了。”
雲泥接了過來,說:“謝謝。”
“不客氣。”吳揚借此找到和雲泥說話的契機,“你是哪個學校的啊?之前幾次做兼職都沒見過你。”
“三中的。”
“啊,那你和我們都不是一個學校的,我是四中的,他們是二中的。”吳揚又問,“我們是高二的,你呢?”
雲泥轉過頭看著他:“我是高三的。”
“那是學姐啊。”吳揚又說了些什麼,見雲泥興趣缺缺,也就不怎麼和她說話了。
雨聲只大不小,進出便利店的人越發多了些,門口這一小塊幹地,也很快擠滿了人。
店裡,李清潭吃完最後一口關東煮,看著站在玻璃牆外面的女生,半天沒動作。
說來還挺巧,從上一次派出所的事情之後,李清潭已經是第二次在外面碰見她了。
只是每一次遇見,她都在工作。
網吧、小區門口、便利店,無一例外。
這天好像又是在發傳單。
李清潭看到雲泥胳膊上搭著一遝藍色的傳單頁,因為沾了雨水,紙張有些模糊和捲曲。
李清潭微眯著眼,想要看清上面寫著什麼。
他正想湊近了點看,女生卻像是察覺到什麼忽然轉過頭,兩個人猝不及防地隔著玻璃對視。
李清潭第一次這麼近地看清女生的長相。眼型很漂亮,眼尾細長,眼珠是剔透的琥珀色。鼻樑挺翹,皮膚白皙如玉,鼻樑上有一顆很小的痣。
雲泥大約沒想到在這裡會見到李清潭。她的神情不同於之前幾次的疏離冷淡,顯得有些呆。
有點反差萌的意思。
李清潭忍不住想笑。
下一秒,李清潭就真的笑了出來。
李清潭這個笑來得突然又突兀,但不可否認,他的那張臉,配上這個笑,很帥。
他懶懶散散地坐在那兒,臉又白又乾淨,漆黑明亮的眼,黑髮在燈光的映襯下顯得蓬鬆而柔軟。
窗外風雨交加,道路兩側的梧桐樹“嘩啦啦”地落著葉,乾淨的玻璃牆外,少女站在僅有的安全地帶,烏髮被風吹起而又黏在臉側。
那一個瞬間,李清潭的腦海閃過無數個電影畫面,可每一幀都是模糊而迅速的,唯一清晰的就是少女的那雙眼睛。
澄澈而安靜,像是一汪波瀾不驚的潭水。
約莫幾秒的光景,遠處又一聲雷鳴,轟隆隆的,攜著大雨朝這座城市而來。
雲泥回過神,收起那一分在無意間露出的真實反應,朝著坐在便利店裡的少年輕輕頷首,露出一個禮節性的笑容。
而後又很快地把視線轉了回去。
和先前判若兩人。
李清潭覺得好笑,沒忍住又笑了一聲。
暴雨正是盛時,李清潭出門沒帶傘,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側著身體坐在那兒,胳膊支在桌面上托著腮,視線落在窗外,修長的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李清潭莫名其妙地看著看著,視線總是偏離重點,落在人身上。
一次又一次。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持續了半個小時左右,雨勢逐漸小了下來,李清潭玩了兩局遊戲,才收到蔣予的消息。
“等紅燈,還有一分鐘。”
李清潭收起手機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躲雨的人少了一半,女生和她的朋友仍舊站在角落的位置。
李清潭起身在店裡買了瓶水,走出去看見蔣予正在過馬路。
男生撐著把寬大的黑傘,步伐迅速,很快走到他跟前,抻著頭前後左右看了一圈。
李清潭輕挑眉:“你找什麼?”
“人啊。”蔣予把手上拿著的另外兩把傘遞給他,“你不是讓我多帶兩把傘嗎,人呢?”
李清潭沒解釋,接過傘把水遞給他,徑直走向一旁。
蔣予站在原地,擰開瓶蓋仰頭喝水,余光瞥見李清潭走到一個女生面前,把手裡的兩把傘遞過去。
傘。女生。
蔣予的眼睛都瞪大了,一激動,剛喝進去的水嗆在嗓子裡,低頭猛咳了幾聲,動靜有些大。李清潭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來看著女生,低聲說 :“拿著吧,你們不是沒傘嗎?”
雲泥抿抿唇,伸手接了過去:“謝謝。”
“不客氣。”
“你留個電話給我吧,等回去了我把傘還給你。”
“不用了。”李清潭垂著眼,睫毛濃密,“等下次見面再還給我吧。”
“哎——”雲泥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轉身走了。
雲泥看著手裡的兩把傘。
下次。他怎麼確定還有下次呢?
蔣予緩過那陣勁,剛想過去湊個熱鬧,李清潭已經回來了,兩手空空。
“李清潭!你,你,你……”
“我什麼?”李清潭笑了一聲沒多說,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帶著他往雨裡走,“回去了。”
“不是,你讓我看一眼。”
蔣予還想回頭看看女生長什麼樣,被李清潭搭在肩膀上的手牢牢捂住半張臉,“嗯,你……”
掙扎到最後,李清潭索性從他手裡奪過傘,獨自一人徑直往前走。
恰好迎面來風,蔣予被淋了一頭一臉的雨,也顧不上回頭看人長什麼樣,罵罵咧咧地追上去:“李清潭!你是人嗎?!”
“好奇心害死貓啊,少年。”
男生的說話聲伴隨著身影的遠去逐漸消失在街角。
與此同時的便利店門口,雲泥看著走遠的人影,把手裡的另外一把傘遞給一起來的男生:“我們走吧。”
雲泥和徐靜同撐一把傘,女生忍不住八卦道:“學姐,剛剛那個男生是你朋友嗎?”
說朋友其實算不上,但雲泥也不知道怎麼描述自己和李清潭的關係,只好先“嗯”了一聲。
“那他也是三中的嗎?長得好帥啊。”
雲泥搖搖頭說:“不太清楚,我們是在校外認識的,也就見過幾次,不是很熟。”
徐靜顯然不信雲泥的話,但人家不想聊,她也沒好意思再問。
雨一直下到天黑,四個人將剩下的單頁隨便發了發,在街頭晃到下班時間才回去。
他們走之前雨已經停了,吳揚把傘還給雲泥:“學姐再見。”
“拜拜。”把他們三個送上車,雲泥才開始往家的方向走,到家之後,她把兩把傘撐開放在陽臺上。
傘都是黑色折疊款,傘面內裡的邊緣處用藍色絲線繡了一個“李”字。
她想起男生的名字。
——li qing tan。
——李qing tan。
中華漢字千千萬,“qing tan”這兩個字又何其多,雲泥有些後悔沒問清他的名字。
雲泥蹲在那兒,看雨傘上的水滴在地磚上。
過了好一會兒,外面又開始下雨,她才起身去洗澡。
第二天是三中開學的日子,雲泥晚上睡覺前接到了雲連飛的電話,照例問一些天氣、吃飯和學習的瑣事。
雲連飛問什麼,她答什麼。
母親徐麗去世之後,雲連飛便常年在外做工,雲泥和他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久而久之,除了這些,他們父女之間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關係也變得有些尷尬。
說親密,血濃於水當然親密,但那份親密之間總是透露著因為時間和分別而產生的生疏。
雲連飛在電話裡叮囑:“你一個人在家多注意安全,晚上早點回來,我在這邊也挺好的,你不用擔心我。”
“嗯。我知道。”雲泥深吸口氣,“爸——”
“怎麼了?”
——我昨天看預報,杭州好像降溫了,您平時上班多注意保暖。
雲泥把這句話在心裡醞釀了幾遍,張口卻是:“沒事,我睡了,您也早點休息。”
“好的。”
雲泥掛了電話,躺在床上,心情有些複雜。
她在三中有一個朋友,叫方淼。
雲泥見過她和自己父親相處時是什麼樣,該撒嬌時就撒嬌,該鬧脾氣就會鬧,愛意和關心都能及時告知對方,不會像自己和雲連飛這樣。
既親密又生疏,處處透著欲言又止的尷尬。
房間只開了盞小夜燈,一片昏暗,隔壁鄰居家不時有歡聲笑語傳出來。
雲泥翻了個身,看見擺在床頭櫃上的全家福。
她伸手拿過來,指腹摩挲著照片裡母親的臉龐,忽然有些難過。
翌日一早,雲泥在家裡吃過早餐,出門時看見放在陽臺上的兩把傘,想了下還是收起來放進書包裡。
萬一呢。真的像他說的那樣,還會有下次。
雲泥出了門走到車棚,才想起忘記拿車鑰匙,又跑上樓拿了鑰匙,從小區騎出去已經快七點半了。
三中離雲泥家不是很遠,她每次都是騎自行車去學校。
暴風雨過後的城市煥然一新,氣溫也跟著降了幾度,早起的風裡少了燥熱多了些涼意。
少女騎著車,藍白色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風灌進校服又卷起她的長髮,畫面一幀一幀的,像是電影裡的鏡頭。
雲泥到學校的時候還不到八點。
高三的教室早在暑假之前就安排好了,理科(二)班在三樓,正對著水房。
雲泥鎖好自行車,把書包拿在手上,三步並兩步,飛快地上了樓。
教室裡已經來了不少同學,方淼早早替她占好了位子,正在和別的小姐妹聊天。
見到雲泥,方淼人沒動,抬手指了下最後一排:“老位子。”
雲泥點點頭:“行。”
方淼起身走到雲泥面前:“老劉叫你來了之後去趟他的辦公室。”
老劉全名劉毅海,是(二)班的班主任,雲泥放下書包:“老劉有沒有說找我什麼事?”
“沒呢。”
“那我先去看看,試卷在我書包裡,你自己拿。”
方淼甜甜一笑:“好的。”
劉毅海的辦公室在四樓,雲泥過去的時候,他正準備去教室,抬頭見人已經到了,又放下手裡的試卷:“你來了正好,跟你說個事。我這邊有個家教的兼職,是你師母朋友的女兒,剛上初三,數理化都不是特別好,想找個老師週六補補基礎,你師母跟人家說了你的成績,對方還挺滿意,讓我過來問問你的意思。”
雲泥都沒怎麼思考:“我沒問題,謝謝劉老師,也謝謝師母這麼關心我。”
她之前也找過家教的工作,但人家總覺得她才高中,在課程輔導上不如大學生更專業和全面,也就不了了之。
“那行,就先這麼說,我回頭讓你師母確定一下。”劉毅海拿起桌上的試卷,“走吧,回教室了,等會兒還有考試。”
“好。”
開學前兩天都是考試,之後就是高一的軍訓會演和開學典禮,高三不參與這項活動。
窗外“一二一”喊得正響亮的時候,所有高三生正在教室裡奮筆疾書,理科(二)班這節是語文課。
雲泥聽了半節課,伸手從包裡拿手機的時候,摸到了放在包裡的兩把傘。
她這幾天一直帶著這兩把傘,平時上學放學的路上也都有意無意地在人群裡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但自從那天在便利店分開,她就再也沒偶遇過這兩把傘的主人。
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想找一個沒有任何有用線索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雲泥漸漸放棄了能把傘還回去的念頭。
週五那天,全校大掃除,方淼是班裡的衛生委員,安排雲泥最後和她一起倒垃圾。
等到兩人從教學樓出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暮夏的傍晚,夕陽的光芒層層交疊在雲層之中,暈染出不同飽和度的光影,整片天空低垂,鎏金色的光芒籠罩著大地。
方淼低頭踢著腳邊的石頭,邊走邊說:“學校附近好像新開了一家過橋米線,我們今天去嘗嘗?”
“好啊。”雲泥對吃的沒什麼概念,能填飽肚子就行。
“那我們要走快點了,不然等職高和四中放學了,我們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
三中附近的學校很多,每到下課、放學外面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後來幾個學校商量了一下,把上下學的時間錯開了半個小時。
方淼說的那家過橋米線在街尾,位置還挺偏。
她們不趕巧,走到最後一個馬路口時,對面職高和四中的學生放學了,學生如潮水般湧出來。
職高不像普高,對學生著裝沒有要求。
雲泥看著穿著各式各樣衣服、打扮新潮、妝容精緻的男生和女生陸陸續續走出校門。
人潮湧了過來。
雲泥一邊看路面上的車,一邊去捉方淼的胳膊,溫熱的掌心猝不及防地握住一片冰涼。
雲泥猛地回過頭。
男生穿著校服,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白T恤,右手抄在長褲口袋裡,左手被她牽在手裡。
他逆著光,停在來往的人群裡,身形清瘦高挑,漆黑的眼裡都是始料未及的笑意。
人潮湧動的街頭,牽著手的少年和少女被昏黃的暮色籠罩著,像是經典老電影裡,男女主角一眼萬年的那個鏡頭。
帶著刻骨銘心的怦然心動。
少年眼裡的笑意如同這暮夏的晚風,清晰又溫柔。
他微低著頭看她,語調懶洋洋的:“同學,你怎麼回事啊?”
許多年後,雲泥再回想起這一刻,忽然明白那一時心潮起伏的悸動並非錯覺。
而那時候,她孤身一人留在廬城讀書,失去李清潭的所有消息,好似前塵往事只是年少時擁有的一場美夢。
此時此刻,雲泥被來往的人群無意撞了一下,身形晃了晃,抓著男生的手也立刻鬆開了。
雲泥有些尷尬地看著李清潭,少有的臉紅耳熱到快要爆炸:“不好意思,我拉錯人了,我不是故意的……”
李清潭正準備說什麼,被晚來一步的蔣予勾住肩膀:“走啊,你怎麼站這兒不走了?”
說完,蔣予看見站在李清潭面前的女生,有些意味不明地“啊”了一聲:“那什麼,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李清潭任由蔣予把一半重量壓在自己肩上,仍舊看著雲泥,沒收笑也沒說話。
雲泥不知道怎麼說,正好已經過了馬路的方淼發現她沒跟上,站在路對面喊她。
雲泥不好停留,認出男生身上的校服是三中的,問道:“那個,你是三中幾班的?我下周把傘還給你。”
李清潭這才開口:“高二(五)班。”
他的聲音依舊冷冷淡淡的,和臉上的笑意並不匹配,雲泥猜想可能嗓子是天生的原因。
說完,李清潭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理科(五)班。”
雲泥點點頭,往後邊退邊說:“那我週一下午下課之後過去找你。”
“行。”李清潭看著雲泥跑到路的另一邊,朋友挽上她的胳膊,兩個人邊走邊說。
不知聊到了什麼,她很輕地笑了一下。
蔣予伸手在李清潭眼前晃了一下:“喂,回神了,大哥,人家都走沒影了,你還盯著看什麼呢?”
李清潭懶得和他廢話,快步往前走。
蔣予追上去,意有所指道:“她說要還你傘,你什麼時候這麼好心,把傘借給人家小姑娘了?”
話音剛落,他兀地想起什麼:“她不會就是那天在便利店的那個女生吧?”
李清潭被蔣予吵得耳朵疼,抬手推開他的腦袋:“是又怎麼樣?”
“我說呢,我說呢,你怎麼不讓我看她長什麼樣。”蔣予哼笑,“不就是怕人家覺得我長得比你帥嘛。”
李清潭扭頭看著他,用很正經的語氣說道:“你在做夢?”
蔣予:“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不能。”
“我說真的,你能找我做你的朋友,絕對是上輩子吃齋念佛、普渡眾生修來的福氣。”
“我情願沒這個福氣。”
蔣予說:“我要被你氣死了。”
“別死,佛渡人,不渡傻瓜。”
“我真死了。”
李清潭悄然笑出聲。
夕陽西下,兩道身影漸行漸遠。
雲泥和方淼到店裡的時候門口已經在排隊了,慶倖的是隊伍不長,只排了幾分鐘。
等米線端上來,方淼埋頭吃了幾口,又“咕嚕咕嚕”喝了半瓶汽水,才抽出時間來說話:“高二的?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你們這個緣分真的可以。”
三中高一、高二、高三都不在一棟樓,平時除了學校有活動能碰到一起,其他時間很少能接觸到。
方淼聽雲泥說起她和李清潭的事情,也只是對名字有些熟悉,人和臉都對不上號。
雲泥也覺得挺巧,但這個“巧”僅僅只能用在她可以把傘還回去的這件事上,至於其他,那不是她該想的事情。
隔天便是週末,雲泥依舊去做了兩天兼職。
周日晚上,雲泥接到師母楊芸的電話,敲定了補課的事情,從下週六開始,一百塊三個小時,每週一次。
正好燒烤店的也是從下周開始,她仔細算了一下兩份兼職的工資,沒再給周日安排兼職。
畢竟已經高三了,總要給學習空出時間。
忙完這些,雲泥從書包裡翻出一張數學試卷。
具象的數字能帶給她物質上的滿足,而這些抽象的數字一樣能帶給她不同於物質滿足的充實。
雲泥寫完已經是深夜,揉了揉酸澀的肩膀,起身出去倒水,看見放在沙發上的兩把雨傘,莫名想起那天在街頭發生的事情。
但記憶裡的畫卷才展開一角,她便立刻收起思緒,走過去拿著傘回到房間,和試卷一起收進書包裡。
次日是週一,三中上午有升旗儀式。
雲泥是之前開學月考那一次的年級第一,在升旗儀式結束之後,要代表理科班上臺演講。
演講稿是方淼替她寫的,文科班代表在上邊演講的時候,雲泥正在底下順稿子的內容。
陽光鋪天蓋地,燥熱而沉悶。
伴隨著四周一陣掌聲響起,站在隊伍末尾的李清潭抬起頭,光線有些刺眼,他微眯著眼。
耳邊是一道字正腔圓的聲音:“下面有請高三理科(二)班的雲泥同學上臺演講。”
李清潭愣住,隨即抬眸看向前方。
演講台在看臺二層,女生從側邊的樓梯快步走上去,老師替她調整了話筒的高度。
隔得遠,李清潭聽不清雲泥跟老師說了什麼。
操場四周很快被那道清冷平緩的聲音覆蓋,不同於上一個的抑揚頓挫,她的語氣更像是在彙報工作,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
但李清潭還是認認真真從頭聽到尾,也因此,聽出雲泥在結尾致辭時有一秒的卡頓。
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李清潭有些好奇。
李清潭的這點好奇心一直持續到傍晚雲泥過來找他的時候。
那會兒才剛下課,雲泥就已經站在(五)班門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子,瞧見李清潭從教室出來,欲言又止:“那個……”
李清潭其實很早就看見雲泥了,卻偏偏裝作沒看見,故意和蔣予往和她相反的方向走。
一步、兩步、三步……
“李清潭!”
聽到意料中的聲音,李清潭輕輕地笑了一下。
正在低頭看手機的蔣予疑惑地抬起頭,轉臉看著他:“剛剛是不是有人喊你啊?”
李清潭“嗯”了一聲:“你先走吧,我有點事。”
“嗯?”蔣予轉身看著李清潭,“你有什麼……”“事”的尾音淹沒在看見女生的那一瞬間。
無語。
如果可以,李清潭現在已經被他暗殺了。
雲泥叫了李清潭之後,見他轉身往回走,也跟著迎了上去,兩人站在(五)班教室後門口。
雲泥很官方地說道:“你的傘,那天謝謝你了。”
“沒什麼,順手的事情。”李清潭接過她手裡的袋子,看見裡面除了傘還放了兩瓶水。
雲泥沒打算和李清潭多聊,看了一眼遠處操場奔跑的身影,說:“那我先回去了。”
兩個人不算熟,也沒什麼話題可說,李清潭點了點頭說:“行。”
樓梯在走廊盡頭。
李清潭站在原地看著雲泥走遠,直至身影消失在視野裡,他才忽然想起來剛剛忘了問她那件事。
他扭頭往樓下看,女生剛剛走出教學樓,背影挺直,落下的影子在夕陽的拉扯下顯得很長。
李清潭往前傾了傾,胳膊搭在欄杆上,朝著那道身影喊了聲:“學姐。”

 

 

 

 


 
第二章
驕陽
雲泥一開始沒聽出那是李清潭的聲音,直到他喊出第二聲,她才意識到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男生趴在二樓走廊的欄杆上,眉眼攏在餘暉的光影裡,挺立而清晰。
她微仰著頭:“有事?”
李清潭“嗯”了一聲,身形微晃:“你早上演講的時候,為什麼到結尾頓了一下?”
聽到意料之外的問題,雲泥愣了一下,才說:“稿子不是我寫的,不熟。”
雲泥沒有一點隱瞞,畢竟這也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情。
“這樣啊。”李清潭微勾著嘴角,抬起胳膊和她揮手,“我沒事了,學姐,再見。”
“嗯。”
雲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雲泥回到教室,方淼已經買完晚飯回來,坐在那兒邊吃邊看電視,見她回來,抬頭問了句:“傘還回去了?”
雲泥“嗯”了一聲:“還了。”
“那快點來吃飯吧,面都要坨了。”方淼把手機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我最近新追的劇,還挺好看。”
雲泥打開面的包裝盒,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叫什麼?”
“《人是鐵飯是鋼》。”
雲泥下意識地接上後半句:“一頓不吃餓得慌?”
“沒有。”方淼笑起來,“人家就叫《人是鐵飯是鋼》,沒有下一句。”
“哦。”雲泥低頭吃面,“這名字起得還挺別致。”
方淼笑起來沒個收斂,差點笑背過氣,最後面沒吃完,手機還被正巧路過教室的教導主任沒收了。
最倒黴的是,方淼因為帶手機到學校來被罰抄五遍校規,而雲泥因為知情不報,也被連帶罰了兩遍。
抄完已經是星期三的事情,雲泥仿著方淼的筆跡幫她分擔了一點 :“走吧,于主任應該認不出來。”
方淼感動到不行:“中午我請你吃飯!加兩個小雞腿的那種。”
“你給我帶飯就行,我補個覺。”雲泥已經開始燒烤攤的兼職,每天工作到一點半,睡眠時間縮減了很多。
“行,你說什麼都行。”
兩個人說說笑笑走到思政樓,于主任的辦公室在二樓,雲泥和方淼過去的時候,聽見他正在訓幾個男生。
“問你們話呢,手機到底是誰的?裡面的電影又是誰下載的?你們再不說就都給我把家長請過來!”
于主任正值壯年,聲音格外洪亮,訓斥完聽見敲門聲,見是雲泥和方淼,對著幾個男生道:“多跟你們學姐學學,人家兩個人回回都是年級前五十名的好學生,你們呢?學校有多少人你們就能考多少名!”
說罷,他放緩了語氣問雲泥和方淼:“你們有什麼事情啊?”
“我們來交您之前罰我們抄的校規。”
雲泥說完,站在一旁的方淼上前一步,手舉著抄寫的校規,彎腰給于主任鞠了個躬,一本正經道:“于主任,對不起!我已經深刻認識到我的錯誤了,我不該帶手機來學校,也不該在教室使用它,更不該拉著同學一起看電視。”
於濟瑋:“……”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站在一旁的男生你擠我、我擠你,偷笑個不停。
於濟瑋猝不及防被打臉,動作有些粗魯地拽過她手裡的紙張,語氣不耐:“行了,行了,回去吧。”
雲泥連忙放下自己的那一份,拉著方淼從辦公室跑出去。
兩個人一直走到一樓,站在那兒你看我、我看你,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夠了,方淼揉著肚子,氣息還沒緩勻:“真慶倖碰上那幾個男生,不然我們今天不知道要被訓到什麼時候了。”
雲泥喘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間辦公室的位置。
方淼問:“怎麼了?”
“剛剛那幾個男生,有一個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有點眼熟。”當時情況特殊,她也沒認真去看,只是隨意瞥了一眼。
“要不我再陪你上去看看?”
“不用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人。”雲泥挽上方淼的胳膊,“走吧,回去了。”
“行。”

高二(五)班。
英語老師一進教室看到班裡空了幾個座位,放下教材問道:“後面那幾個去哪了?”
班長程書回了句:“被教導主任叫走了。”
英語老師笑了:“又幹什麼壞事了?”
有調皮的男生接話:“上課玩手機。”
“還看小電影!”
班裡哄笑起來,趴在桌上的李清潭被吵醒,抬頭看向窗外,烈日晴天,萬里無雲。
已經九月了,廬城的氣溫還是很高。
李清潭摸出手機擱在桌底玩遊戲,玩著玩著突然蹦出一條短信。
宋堯:“清潭哥,我媽媽叫你這個週六來我家裡吃飯,你有沒有時間?”
宋堯的母親程雲華和李清潭的母親呂新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呂新沒去世之前一直帶著他住在廬城,程雲華很照顧他們母子。
李清潭慢吞吞地敲著鍵盤。
“有時間。”
“好的,那我晚上回去和我媽說。”
“嗯。”
一節課過半,蔣予他們才回來,一回到位子上,他就和李清潭說道:“我剛剛在老於辦公室見到雲泥學姐了。”
“嗯?”李清潭手裡的動作一頓,落下的方塊沒來得及調整位置,其餘方塊一錯再錯,遊戲game over(結束)。
蔣予語速很快地把在於主任辦公室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他歎氣:“怎麼同樣都是玩手機,待遇就差這麼大呢?”
李清潭輕笑:“能一樣嗎?”
“你能別這麼重色輕友嗎?”
“是我重色輕友嗎?”
“難道不是嗎?!”蔣予就差沒吼起來了。
李清潭側頭瞥他:“你是怎麼去的老於辦公室,你心裡沒數嗎?”
“……”
蔣予低聲罵罵咧咧,正準備繼續玩手機,又想起什麼,從李清潭桌上翻了本乾淨的本子開始寫檢討書。
剩下的幾分鐘李清潭沒再玩手機,也沒聽課。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隔得很遠的對面是高三的教學樓。
紅牆白瓦,倦鳥歇腳在屋簷,風一吹,又飛向遠方。

一周剩下的兩天時間潦草又匆忙。
雲泥在燒烤攤的兼職還算輕鬆,因為是在學校附近,週末一放假就沒什麼人,老闆娘沒要求她週末也來。
正好週六雲泥也有家教課,這樣一來,兩天的休息日她完全可以自由支配。
週六一早還不到七點鐘,雲泥就起床了,把家裡大掃除了一次,中午楊芸又打來電話和她確認下午的家教。
“地址我發在你手機上了,你過去的時候注意安全,有什麼問題回來和我說,不方便的話和你劉老師說也行。”
雲泥心裡有些暖:“好,謝謝師母。”
“那就先這樣,我得去給你劉老師做飯了,你中午吃了嗎?不然來家裡吃了飯再過去吧。”
“不用麻煩了,我已經吃過了。”
“行,那我先掛了。”
“好的。”
楊芸發來的地址靠近市中心,從家裡坐公交過去將近一個小時半,雲泥十二點剛過就出門了。
這個點車上沒什麼人,她坐在倒數第二排,從包裡翻出一張英語試卷墊在書包上開始寫。
公交車從老城區晃晃悠悠穿越大半座城市,掠過陽光和樹蔭,停在一個又一個站台前。
雲泥下車時,一張試卷只剩下聽力沒寫。
她跟著人流過了馬路,走到小區門口時,保安提前被打了招呼,她只在登記表上填了姓名和電話就進去了。
坐電梯的時候,雲泥對著鏡面整理了一下衣服,而後深吸了口氣又吐出,等梯門開抬腳走了出去。
開門的是宋枝的媽媽,笑意盈盈的:“是雲泥吧?剛剛你們楊老師還給我打電話問你到了沒。”
雲泥禮貌地打著招呼:“阿姨好。”
“來,快進來。”
程雲華拉著雲泥進屋,拿了雙乾淨的拖鞋給她,隨後又朝南邊的房間喊道:“枝枝,還不出來,你的補習老師來了。”
“來了!”屋裡傳出小女生清脆脆的聲音,還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動靜,身影很快出現在房門口。
小姑娘站在那兒,個子小小的,長相十分可愛:“姐姐好,我叫宋枝,是你接下來幾個月要教課的學生。”
雲泥點頭笑了下:“你好,我是雲泥。”
“姐姐,你好漂亮呀。”宋枝一點也不認生,跑過來拉著雲泥的胳膊,“走吧,姐姐,我們快點開始補習吧。”
“好。”
“宋枝,姐姐剛過來,你讓她先歇一會兒,別不懂事。”程雲華端著水杯往客廳走。
“好吧。”宋枝不情不願地撒開手。
雲泥看了一眼小姑娘說:“阿姨,我沒事,現在可以開始補課。”
程雲華笑:“沒事,來,先坐下喝杯水。”
“謝謝阿姨。”
雲泥接過水杯剛坐下,旁邊的臥室門被打開,一個男生從裡面走出來。
大約沒想到有客人在,他只穿了件背心和大短褲,一抬頭看見人,邊往房間躲邊說:“媽,有客人你怎麼也不說一聲?!”
門隨之“砰”的一聲關上了。
程雲華抱怨道:“這孩子,怎麼一點禮貌都沒有。”
話音剛落,旁邊衛生間的門被打開。
開門聲吸引了客廳三個人的注意。
雲泥看見男生揉著後脖頸從裡面走出來。
他大概是剛洗過臉,額前的碎發沾了濕意,松松地垂了下來,漆黑的眼,神情在看到坐在沙發上的人時,愣住了。
程雲華在一旁笑著說:“這是我乾兒子,李清潭。他也是三中的,比你低一屆。”
李清潭放下胳膊,對上雲泥的視線,一秒、兩秒、三秒,也不知道過了幾秒,他突然轉過臉笑了一下。
而後又很快撇回來看著女生,聲音裡還帶著沒散的笑意:“好巧啊,學姐,又見面了。”

房間門開了又關。
程雲華送完果盤出來,轉身進了書房處理工作。隔壁屋裡,宋堯和李清潭並肩靠在懶人沙發上打遊戲。
李清潭心不在焉地玩了兩局,在新一局等待進入遊戲的時間裡,起身出去倒了杯水。
路過宋枝的房間,隱約還能聽見裡面傳來的說話聲。
他想起先前碰面時那一幕,低頭笑了笑,也沒在外面多停留,進屋拿起遊戲手柄,不經意問起:“我記得枝枝成績不是還可以嗎?雲姨怎麼還給她找補習老師?”
宋堯的眼睛還盯著屏幕:“這不是升初三了嗎,加了其他的科目,我媽怕她跟不上,正好我媽她有個朋友聽說這事,就給她推薦了自己的學生。”
李清潭若有所思:“這樣啊。”
“一開始我媽是不打算找學生給我妹補課的,雖然便宜但肯定沒有專業老師教得好。”宋堯怕說話分心,暫停了遊戲才繼續說,“但我聽說,好像是這個女生家裡條件不太好,我媽也算是幫朋友的忙,才答應了這件事。”
李清潭聽完也沒說什麼,視線落在前方,捏著遊戲手柄沒動作。
宋堯已經開始繼續遊戲,拿肩膀撞了撞他:“清潭哥,你怎麼不動啊?血條都快掉沒了。”
“哦。”李清潭回過神,重新操控人物。
宋枝的基礎比雲泥想像中要好很多,她準備的三套數理化的基礎試卷,小姑娘只花了兩個小時不到便做完了,正確率也很高。
雲泥挑出那些錯題:“其實這些題對你來說難度並不高,只是你還不夠細心,而且初中答題步驟需要完整,如果太精簡會被扣分的。”
“好的,我知道了,我下次會注意。”宋枝托腮看著雲泥,總是忍不住岔開話題,“姐姐,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雲泥從桌上拿起宋枝的化學書,努力把話題拉回來,“我們今天就先從化學開始?”
宋枝張了張嘴:“好吧。”
剩下的一個多小時過得很快。
結束時,雲泥給宋枝佈置了作業,她邊收拾書包邊說:“不要忘記做,我下週六過來時會檢查的。”
“不會忘的。”宋枝從抽屜裡拿出手機,“姐姐,我能加你的QQ嗎?我怕到時候遇到什麼不會的題目。”
“行。”雲泥提筆在宋枝的草稿紙上寫下自己的QQ號,“我晚上可能比較忙,你有什麼問題可以白天找我。”
“嗯!”宋枝起身,“那我送你。”
兩個人走出去,程雲華掐著時間從書房出來,要留雲泥在家裡吃晚飯 :“反正也要到飯點了呀。”
雲泥笑著拒絕了:“不用了,阿姨,我晚上還有其他的事情,就不在這兒吃飯了。”
程雲華也沒強求,叮囑雲泥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雲泥從宋家出來,站在走廊等電梯,身後的門忽地又從裡打開,宋枝推著宋堯走了出來。
少年的神情不耐:“我說你乾脆住在超市算了。”
“那你有本事別吃我買回來的零食。”宋枝回頭喊屋裡的人,“清潭哥,你快點,電梯要來了。”
話音落,李清潭拿著手機從屋裡走出來,視線越過宋家兩兄妹,看向已經進了電梯的雲泥。
雲泥站在那兒,視線平淡,一隻手摁著開門鍵,等著他們都走進去了才鬆手。
電梯裡宋枝一直拉著雲泥問東問西,李清潭站在她身後,視線落在前方。
兩個人站得筆直,身影一高一矮,全部映在光潔乾淨的電梯壁面上,某一個瞬間,好似對上了視線。
從小區出來,雲泥在路口和他們分開,獨自一人背著書包往前走,背影顯得有些孤單。
李清潭走到馬路對面,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雲泥停在等紅燈的人群裡,盯著遠方出神,側臉輪廓在光影的修飾下格外優越,從額際連著下頜的那條線,無一不是漂亮的。
李清潭有些出神。他想起宋堯之前說的話——家境不太好。到底是怎樣的不好,才會讓他們幾乎每一次碰面,她都是在做不同的兼職。
這對於從小養尊處優的李清潭來說,是一片從未接觸過的空白區,他內心湧上一陣複雜的情緒。
講不清道不明,絲絲縷縷又很清晰。

雲泥的手機半路沒電了,到家充上電開機後才看到宋枝發來的好友申請,與之一起的還有一條好友申請。
她盯著驗證消息那一欄“李清潭”三個字看了幾秒。
qing tan。清潭。
原來是這兩個字。
雲泥通過了兩個人的申請,放下手機去洗澡。
等再拿到手機,宋枝已經從“姐姐好”發到了“姐姐,我去吃飯了啦!有空再找你聊天”。
雲泥稍稍解釋了一下沒回消息的原因,擦著頭髮看了會兒新聞,而後便坐下來開始寫試卷。
她通過了李清潭的好友之後,一次也沒和他聊過,原以為他會就這麼安靜地躺下去。
直到星期二那天傍晚。
方淼要去查低年級的衛生,雲泥一個人去食堂吃完晚飯回到教室,那會兒距離上自習還有一會兒。
雲泥懶得寫試卷,趴在桌上玩手機,QQ突然彈出來一條消息。
李清潭:“學姐,在嗎?”
雲泥愣了下才回了個“在”。
李清潭:“能不能幫個忙?”
雲泥:“什麼?”
李清潭發了一張圖片過去。
李清潭:“我們老師留的一道題,等會兒自習課要找人上黑板寫,我還沒解出來。”
雲泥:“我看一下題目。”
李清潭:“好。”
李清潭發來的是一道物理題,難度超出正常高二水平很多,要不是雲泥常做競賽題,也很難解到最後。
她原本打算把寫在草稿紙上的解題過程直接拍照發給李清潭,想了想,還是重新翻頁謄了一遍才發過去。
李清潭:“行,謝謝學姐。”
雲泥:“不客氣。”
這之後,李清潭隔三岔五地找雲泥幫忙解題,有時她在忙,很晚回過去,他也會很快回過來。
兩個人會順便聊幾句,但這種情況不多,一般解了題,雲泥就很少再回消息。
週六的補課也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宋枝的基礎不差,雲泥的輔導只能算得上是錦上添花。

那一年是二零一二年。
中秋節和國慶節連在一起,三中是公立學校,不怎麼補課,該有的假期都不會佔用,所以高三和另外兩個年級一樣,都有完整的八天假期。
放假前一天,也是運動會報名截止的最後一天,體育委員在班上統計下個月參加運動會的人員名單。
雲泥和方淼都沒什麼運動細胞,但因為是理科班,男女比例懸殊,最後還是被塞去了一些沒人報名的項目裡。
“劉浩宇在想什麼,讓我去投鉛球?”方淼拿著報名表,“我一個九十斤都不到的人,他不怕我把自己扔出去嗎?”
方淼本來還挺難受的,但看到雲泥一張八百米、一張跳高的報名表之後瞬間好了很多:“其實我覺得投鉛球也挺好的,四百米接力跑好像也挺短的。”
“……”
“啊,我滿足了。”
雲泥不想說話。
晚上最後一節自習,可能是因為馬上就要放假了,班上始終鬧哄哄的,也沒人學習。
李清潭本來在睡覺,被蔣予給吵醒了:“哥,給你看個東西。”
他抬頭,想罵人,但忍住了:“什麼東西。”
蔣予把手機遞給他:“你學姐這次運動會報了跳高,按照往年慣例,等放完假回來你們就可以一塊兒訓練了。”
李清潭“哦”了一聲,把手機還給他。
蔣予很震驚:“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
“你不感到高興嗎?這是多難得的相處機會啊。”
李清潭擰開瓶蓋喝了口水,淡淡地說:“高興啊。”
“你高興你就這反應?”
“那怎麼,不然我站起來給你表演個徒手碎大石?”
蔣予眨眨眼:“可以嗎?”
“滾。”

第二天是中秋節,李清潭沒回京安的家,而是留在廬城和宋家人一起過節。
吃完飯,宋枝和兩個男生擠在一起打遊戲。
李清潭靠在一旁,有一下沒一下地摁著遊戲手柄:“你今天下午不用補課嗎?”
“啊,不補。”宋枝嘴裡咬著果乾,聲音含混,“我媽說從四號開始,連著補三天。”
“哦。”
晚上吃完飯,李清潭準備回去,程雲華留他住幾天,這一住就住到四號。
那天程雲華和丈夫外出見朋友,宋堯同學聚會不在家,只有李清潭和宋枝留在家裡。
雲泥還是往常那個點來到宋家,站在門口摁門鈴時,她還在想等會兒給宋枝上課的事情。
門一開,李清潭那張極英俊的臉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雲泥剛要脫口而出的“阿姨好”硬生生卡住了。
她欲言又止:“你……”
“怎麼?”李清潭往旁邊讓了讓,彎腰拿出程雲華給雲泥準備的拖鞋放在地上,“進來吧,雲姨他們今天不在家。”
“謝謝。”
說話間,宋枝從衛生間出來:“姐姐,你來啦,我們今天可以晚點開始補課嗎?我等會兒要和同學搶東西。”
“可以。”雲泥想了一下,“那下課的時間就往後推一推吧。”
“沒問題。”
“那你先在客廳坐,我弄好了喊你。”宋枝往房間走,還不忘叮囑李清潭,“清潭哥,你幫我招待一下姐姐。”
“嗯。”
李清潭給雲泥倒了杯水,而後坐在她斜對角的單人沙發上,摁著遙控器,百無聊賴地換著台。
背景聲音也因此換來換去。
雲泥坐了會兒,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尷尬,索性從包裡翻出在路上沒做完的試卷。
李清潭的餘光瞟到,停下換台的動作,把聲音調小了。
雲泥頭也不抬地說:“沒關係,你看吧,我不影響。”
李清潭:“不覺得吵嗎?”
“公交車上更吵。”
“哦。”
隔了幾秒。
“學姐。”
“嗯?”不知道為什麼,李清潭每次叫她學姐,她總覺得有些不太適應。
“你還有多餘的時間嗎?”
“什麼?”雲泥停筆看著他,男生坐在離她不遠的位置,背著光,輪廓清晰而柔軟。
李清潭的目光落到她的臉上:“介不介意再收個學生?”
雲泥猜不出李清潭到底是說笑還是認真的,但她認真想了想之後還是拒絕了:“不好意思,我可能沒那麼多的時間。”
李清潭倒也沒太失望,笑了笑說:“沒事,那就算了。”
“嗯。”
過了一會兒,宋枝那邊忙好了,雲泥起身走進房間,等到補課結束再出來,李清潭已經不在客廳。
宋枝送她出門:“姐姐再見。”
雲泥笑著和她揮了揮手。
這之後連著補了三天課,雲泥都沒再碰見過李清潭,直到補課最後一天,結束後宋枝照常送她出門。
正巧宋堯換好衣服準備出門玩滑板,宋枝站在門外看他換鞋:“哥,清潭哥怎麼最近幾天都不來我們家了?”
“他啊,”宋堯蹲在地上系鞋帶,“他回京安了。”
“也是,他好像也好久沒回家了。”
電梯到了,雲泥快步走了進去,伸手摁住開門鍵。
宋堯換好鞋,拿著滑板從家裡出去,看見雲泥時,他的目光躲閃了下。
雲泥第一次來宋家時,宋堯沒認出她,只是覺得眼熟,後來問了李清潭才想起來。
宋堯在網吧打架鬧到派出所的事情家裡一直不知道,好不容易風平浪靜,現在又突然見到過去的當事人,他心裡還是有些心虛。
每次雲泥來家裡,他都有意無意地避著她。
這會兒兩個人同乘一趟電梯下樓。
宋堯手扶著滑板立在腿側,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姐姐,你還記得我嗎?”
“嗯?什麼?”雲泥扭頭看著他,少年的神情有說不出來的緊張。
宋堯抿了抿唇,說:“之前暑假的時候,我們在派出所見過的,你還有印象嗎?”
啊。
雲泥想起來了,點點頭:“記得。怎麼了?”
宋堯撓了撓頭,聲音很低:“這件事我家裡人不知道,我一直瞞著他們,所以……”
宋堯的意思很清楚,雲泥沒多說什麼:“我知道了,我不會說的。”
宋堯松了口氣:“那……謝謝了。”
“沒事。”

週一回學校,班上大多同學還沉浸在剛剛結束的小長假中,早讀課上得心不在焉。
雲泥昨晚去給燒烤店幫忙,很晚才回去,一來教室就趴在桌上補覺,睡得語文老師來掀她蓋在腦袋上的書都沒察覺。
她家裡的情況各科老師多少都知道一些,見狀也就沒多說什麼,一直等快下自習了才讓方淼叫醒她。
方淼遞了盒牛奶給雲泥,擔憂道 :“你這燒烤店的兼職會不會太辛苦了?”
“還好,平時不會這麼忙。”雲泥揉著酸澀的眼睛,頭往後仰,渾身都不太舒坦。
“那你自己多注意點,實在不行就算了吧。”
“嗯。”
“對了,劉浩宇說跳高和投鉛球的,週二和週四的第一節晚自習要去操場訓練。”
雲泥坐起來,歎了口氣:“能不去嗎?”
方淼咬著吸管搖頭:“不行。”
運動會的項目繁多,部分有專業性難度稍高的,學校怕出意外,都會提前安排老師教學一段時間。
雲泥和方淼的項目不同,到操場就分開了,跳高在操場的東南角,空地上已經到了不少人。
男男女女,高一、高二、高三的都有。
六七點鐘天還沒完全暗下來,操場高聳入雲的大照明燈照得四面八方都能看清楚。
雲泥挑了個角落的位置站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疊成方塊的試卷,在腦袋裡過題目。
李清潭從雲泥面前路過三次,她都沒發現。
最後一次,李清潭停住腳步,避開雲泥的影子,身影擋住一部分光,映在她的試卷上。
雲泥抬頭。
李清潭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穿著件寬大的白T恤,校服拎在手裡,燈光從側面打過來,襯得他又高又瘦。
他慢慢地走過來:“你看什麼呢,那麼入神?”
“一道題目。”雲泥收起試卷,“你怎麼在這兒,不用上晚自習嗎?”
“你不是也沒去?”
雲泥看著李清潭:“我訓練。”
“啊?”李清潭像是才反應過來,“運動會?”
“嗯。”
“你報了什麼項目?”
雲泥:“跳高,還有八百米。”
“厲害啊。”李清潭笑:“會嗎?跳高。”
雲泥依舊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會我就不在這兒了。”
李清潭扭頭笑出聲,不再多說。
雲泥站在原地,和李清潭並肩而立,抬頭看向遠處。夜幕來襲,天空像是低垂的黑布,壓著一出好戲。
不一會兒,操場外圍傳來上自習的鈴聲。
雲泥這才想起什麼,問:“你也是來訓練的?”
李清潭說:“是啊。”
雲泥禮尚往來:“那你報了什麼項目?”
正巧遠處傳來集合的哨聲,李清潭收起手機,用手指做了個奔跑起跳的動作:“和你一樣。”
“哦。”
“走吧,集合了。”
體育老師簡單說了一下跳高的四個步驟,就讓在場的學生按著年級的順序挨個跳一遍。
周圍頓時一片唉聲歎氣。
“不是吧?”
“我們一次都沒跳過。”
張達笑了一聲:“跳了我才知道你們的問題出在哪裡,光聽我說有什麼用,還是得實戰。來吧,先從高三開始。”
本來跳高這項目一個班級就兩個名額,按照年級和班級的順序,雲泥排在第三個。
過程還沒弄明白,人已經過去排隊了,在她前面還剩下最後一個人。
李清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抱著胳膊站在那兒:“等會兒起跑不要太猛,跳不過別硬撐,容易摔倒。”
“你會?”雲泥扭頭看李清潭。
站得近,李清潭明顯比她高出一截,微低著頭看她:“還行,以前跳過。”
雲泥歎氣:“我一次都沒跳過。”
李清潭笑:“正常,誰沒事跳這個玩。”
“……”
雲泥前邊的女生跳了兩遍,等輪到她,李清潭的視線往下看了眼,提醒道 :“你的鞋帶開了。”
“嗯?哦,謝謝。”雲泥系好鞋帶,站到起跑線上,心裡想著體育老師剛剛說的四個要點。
助跑。沒問題。
起跳……
她猛地刹停在杆前,身體因為慣性將杆子碰倒在地,人也堪堪扶住一旁的豎杆才站穩。
著實有些手忙腳亂。
李清潭站在後邊看得一清二楚,沒忍住,低下頭笑了出來。
雲泥像是察覺到什麼,轉過頭往李清潭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立刻收了笑,又用手指做了個奔跑起跳的動作。
雲泥沒說什麼,轉過去擼起袖子,開始第二次嘗試。
依舊是同樣的結果。
李清潭笑得臉都有些酸,抬手捏了捏,從一旁繞過去,拍了一下雲泥的肩膀:“學姐。”
“嗯?”雲泥的臉有些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羞的。
“明天下午放學有時間嗎?”
“不知道,應該有吧。”雲泥回頭看他,“怎麼了?”
“來操場,我教你跳高。”
雲泥覺得不太合適:“不用了,反正老師都會教。”
“你覺得這麼多人,他能每個都教會嗎?”李清潭看著她,漆黑的眼裡有光,“就當是之前你幫我解題的報酬。”
雲泥還想說什麼,李清潭已經拍板做好決定:“就這麼定了,明天下午放學我在這兒等你。”
說完這句,李清潭轉身回了高二的隊伍。
雲泥:“……”
第二天下午,方淼也約了朋友去操場練鉛球,下了課,雲泥拿著手機和她一起過去。
跳高的場地只有一個。
男生穿著黑白色的籃球服,助跑、起跳、過杆、落地,整個過程行如流水,身形猶如一道漂亮的抛物線。
四周響起一陣歡呼聲。
李清潭從墊子上下來,接過蔣予遞來的水,擰開喝了一口,餘光瞥見雲泥的身影,邊擰著蓋子邊朝她走去。
“學姐。”
雲泥乾巴巴地應著,瞄了一眼旁邊:“這麼多人,我們怎麼練?”
“我們今天用不上這個。”
“嗯?”
李清潭單手拿著水:“先練助跑。”
雲泥全聽李清潭安排。
李清潭找了個弧形的跑道邊,讓雲泥沿著那個弧線跑:“一般助跑只要十步,你剛開始可以往後多退幾步,先跑著吧,找找感覺。”
“就這麼跑?”
“嗯。”李清潭蹲在一旁,抬手指了指,“邊跑邊數,從這條線跑到那條線,不要超過十五步。”
雲泥來回跑了七八遍,有點懷疑李清潭是不是在誆她玩,就這麼跑,還能跑出花來不成。
她本來運動細胞就不好,這樣折騰了一會兒,呼吸就亂了節奏,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地喘著氣。
李清潭那雙刷得很白的運動鞋出現在雲泥眼前。
他半蹲下來,胳膊搭在膝蓋上,微側仰著頭看她,手裡舉著瓶水 :“還行嗎?喝點水吧。”
瓶蓋是擰開過的,雲泥接過去,直起身喝了一兩口才說:“謝謝。”
李清潭跟著從地上站起來,身影擋在她面前,遮住一點夕陽的光亮,發梢末尾掛著虛晃的光影。
他等雲泥緩過呼吸,才說:“走吧。”
“嗯?”雲泥追問,“不練了嗎?”
“今天先到這兒。”李清潭走到一旁的草坪上,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和水,回頭看著雲泥,“你吃飯了嗎?”
“還沒。”
李清潭把校服搭到右肩上,站姿懶散,慢悠悠地說:“那麻煩學姐,今天請我吃頓晚飯怎麼樣?”
這個點出去吃飯時間已經來不及,雲泥本來想說等下次,但李清潭說去食堂吃也行。
兩個人就來了食堂。
食堂這會兒也沒多少人,雲泥去打菜的窗口看了一眼,盤子裡剩下的都是些看著沒什麼胃口的素菜。
她回頭問李清潭:“你吃面嗎?”
“可以。”李清潭從她手裡抽出飯卡,“我去買吧,你去找位子,你要吃什麼面?”
“雞蛋面。”雲泥又說,“小份的就行,太多了我吃不完。”
“行。”
雲泥隨便找了張空桌,看著李清潭走到賣面的窗口前,和阿姨說了兩句,他轉過頭問:“學姐,你吃蔥嗎?”
“不吃。”
李清潭“哦”了一聲,轉過去和阿姨說兩份都不要蔥,而後抬手在旁邊的機器上貼了下卡。
雲泥收回視線,沒再盯著看。
兩份面很快出鍋。
李清潭端回來,坐下來把飯卡還給雲泥,又遞了雙筷子給她:“快吃吧,等會要上自習了。”
雲泥“嗯”了一聲,接過筷子把面挑起來吹涼。
李清潭之前很少來食堂吃飯,要了碗牛肉麵,紅彤彤的油飄了一層。
他平時不怎麼能吃辣,一碗面才吃了一半,額頭和鼻尖就已經出了很多汗,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
雲泥抬頭瞥見,從口袋裡翻出包紙巾遞給他:“擦擦吧。”
“謝謝。”李清潭停下筷子,接過去拿了張出來擦臉。
他的唇色原本就帶著些粉,此時此刻吃了辣紅得有些瀲灩,白淨的臉也透著潮濕的紅意。
雲泥的面分量少,已經吃得差不多,她拿起飯卡:“你慢慢吃,我去超市買點東西。”
“好。”李清潭擰開水喝了一口,看著雲泥進了超市,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始吃。
雲泥進超市拿了瓶純牛奶,結帳刷卡的時候,她無意間瞥了一眼機器顯示的餘額:110.50。
牛奶是三塊五。
雲泥飛快地在腦袋裡算了一下數額,而後意識到什麼,忽地抬頭往外看了一眼。
男生還坐在原來的位子,低頭往嘴裡塞了口麵條,不像別人吃一口咬一口,他基本上不會咬斷,把一根全吃進去才開始嚼。
但可能實在太辣了,李清潭囫圇嚼幾口就咽了下去,又喝了口水,鼓著腮幫大口呼吸著,整張臉都快皺到一起。
雲泥覺得有些好笑,拿著牛奶走了過去,坐在他對面:“喝這個吧,比水解辣。”
李清潭伸手接過去,插上吸管喝了兩口才說:“沒想到食堂的面這麼辣。”
雲泥看了一眼李清潭碗裡剩下的麵條,說:“那就別吃了吧,萬一吃壞肚子就不好了。”
“那不行,學姐第一次請客,我不吃完多不給面子。”李清潭放下牛奶,重新拿起筷子。
雲泥看著李清潭笑了笑,沒多說。
等到吃完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校園裡亮著昏黃的路燈,高二和高三的教學樓遙遙相對。
雲泥和李清潭走到高三樓底下。
她停住腳步:“你回去吧,快上課了。”
“好。”李清潭想起什麼,“明天還是這個點來訓練?”
雲泥想了會兒說:“明天再說吧,我不太確定老師會不會臨時有事。”
“行。”
李清潭轉身高二那邊走,雲泥也準備上樓,走了幾步,她回頭叫住男生:“李清潭。”
男生停住腳步,轉過頭,光影落在他的側臉上,襯得輪廓分明的眉眼格外好看:“怎麼了?”
“今天謝謝你。”雲泥看著他,“但是下次,真的要換我請客了。”
食堂阿姨每次充卡前都會讓學生刷一下卡,檢查一下裡面還有多少餘額,以防出現問題。
雲泥是早上才充的一百塊錢,卡裡面還剩下多少錢,她記得很清楚。
李清潭根本就沒刷她的卡。
面是他請的,訓練也是他教的。
雲泥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欠了李清潭好多人情。
李清潭意識到雲泥可能知道了什麼,也沒解釋,大方應下:“好啊,那就擇日不如撞日,今天晚上吧。”
雲泥:“……”
李清潭笑出聲:“騙你的。走了,我回去上課了。”
他擺擺手轉身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盡頭,雲泥沒再停留,跟著也上了樓。

這天之後,雲泥在李清潭和老師的雙重教學下,從沿著弧線練習助跑到跳臺階,差不多練了一個多星期。
她本身的條件就不差,個高腿又長,克服了緊張和心理壓力之後,很快就能順利過杆。
運動會前的最後一個週六,雲泥照常去宋家給宋枝補課。
結束時,宋枝告訴雲泥下週四是她生日:“我聽清潭哥說了,你們那兩天是運動會,晚上可以不去上自習。姐姐,你跟我們一塊兒出去玩吧。”
雲泥笑說:“他是高二不用上晚自習,但高三還是要上的。”
“啊,這樣嗎?”宋枝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恢復如常,“那算了吧,高三這個階段還是挺重要的。”
這是既定的事實,雲泥沒有再說什麼。回家的路上,她繞去附近的商場給宋枝挑了件禮物。
一支鋼筆。
雲泥手上的錢不多,買不了太好的東西,這對她來說已經是極限。

很快,運動會來了。
三中的儀式感還是蠻強的,開幕式弄得很濃重,除了高三,高一和高二的每個班級都走了一遍方陣。
校園裡回蕩著旋律舒緩的校歌。
雲泥的項目都在第二天,她沒什麼事,上午和方淼躲在教室補覺,下午才去操場看比賽。
但其實……也沒什麼好看。
雲泥坐在班級的帳篷裡玩手機,外面的廣播一會兒在喊請誰誰到檢點,一會兒又是廣播站的在讀加油稿。
雲泥慢慢聽見幾個熟悉的名字。
自己班上的。
經常在一個考場的。
還有學校年級榜上有名的。
以及,李清潭。
她放下手機認真聽了會兒,發現他在學校還真挺受歡迎的,就幾分鐘的時間裡,差不多有七八個人給他寫了加油稿。
不過想來也是。
李清潭那張臉,走到哪裡都招人喜歡。
雲泥這會兒聽到他的名字才想起什麼,在QQ上給他發了消息,但等了很久也沒見回復。
她起身走出去。
陽光兜頭落下來,光線亮得有些刺眼,操場四周都是五顏六色的旗幟,迎風飄揚。
她記得去年開運動會高二的陣營位置,從無人比賽的跑道穿過去,徑直走向高二(五)班的帳篷。
沒幾個人在。
她沒停留,又折回去,走到半道被方淼拉去看比賽。
“等會兒高二的跑完就到我們班了。”方淼拉著她擠進站在跑道外圍的人群裡,這會兒正在比的是高二男子組的兩百米。
雲泥順著看向起點處。李清潭站在三號跑道。
比賽還沒開始,李清潭的站姿有些鬆散,胳膊搭著一旁男生的肩膀,穿著一身黑色運動裝,露出一截白皙精瘦的手臂和線條流暢的小腿。
不知道聊到了什麼,他輕輕笑了起來,模樣英俊又肆意。
雲泥就那麼看著,耳邊是各種熱鬧嘈雜的動靜,有人在呐喊有人在歡呼。
熱鬧又沸騰。
哨聲吹響了。她站在黑壓壓的人群裡,看著少年急速奔跑的身影,心跳隨著震耳欲聾的聲浪節節攀升。
李清潭參加了好幾個項目,這一天下來,根本沒時間拿手機,等看到雲泥發的那條消息時,已經是傍晚了。
那會兒運動會已經到了尾聲,操場很多班級都撤了。
夕陽漸斜,暮色染上了天空,草坪上丟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垃圾,李清潭找到高三(五)班的帳篷。
只有幾個人在打掃衛生。
他問了其中一個男生,對方說:“她剛剛和其他人送東西回教室了,應該在班裡吧。”
“好,謝謝。”
李清潭又匆匆跑到高三(二)班的教室,班上也沒多少人。他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沒見著雲泥的身影。
他回過去的消息也沒得到回復。
李清潭原本想著再等一會兒,但宋堯給他打來電話,說是已經到了學校外面的公交站。
“好,我馬上出來。”李清潭掛了電話,沒再多等,從高三教學樓出去徑直走出校門。
半道上,他的手機振動了一下,一條QQ消息彈了出來。
雲泥:“沒什麼要緊事,就是我給宋枝準備了生日禮物,想麻煩你今天帶給她。”
接著又彈出一條。
雲泥:“你已經走了嗎?”
李清潭這會兒正好走出巷子,離公交站就幾米,他抬頭看見宋家兩兄妹站在那兒,邊朝他們走過去邊回消息。
“還沒。”
她回:“那你等我會兒,我現在出來。”
“好,我在西桐橋這邊的公交站。”
發完消息,李清潭收起手機,對兄妹兩人說:“你們等我幾分鐘,我回去拿個東西。”
宋枝:“哦,那你去,反正時間還早。”
李清潭又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西桐橋這班公交不從三中門口過,要去站台得從旁邊的巷子裡穿過。雲泥從學校裡出來時,正好是放學高峰期,人來人往的。
她走進一旁的巷子,遠離人潮,只偶爾有騎自行車的學生從裡飛馳而過,車輪軋過青石板,發出聲響。
只不過這聲響不是很大,蓋不過家裡家外,還有其他一些微妙的動靜。
雲泥第一次聽見那聲音還以為是從人家家裡傳出的電視動靜,可她停住腳步再一聽,又好像是從現實裡傳出來的。
她扭頭往旁邊一條巷子裡看了一眼,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那些隱晦的動靜隨著她的靠近越來越清晰。
雲泥心中一緊,才剛看到這場禍事的端倪,眼前忽地扣下來一頂棒球帽,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她一回頭,撞進李清潭的懷裡,帽檐因為離得太近戳到了他的下巴。
他微微向後仰了仰,同時把手虛擋在她臉側,聲音壓得很低:“別看了。”
雲泥被李清潭從巷子里拉出來,跌跌撞撞的幾十米,他始終沒鬆開她的手,冰涼的掌心緊貼著她的手腕,慢慢被沾染上溫度。
帽檐遮擋住了她大部分的視線,她低垂著頭,看地上細碎的影子,心跳如影隨形。
巷裡巷外猶如兩個世界。
外面人潮湧動,暮色鋪天蓋地,熱鬧而繁華。裡面肮髒破敗,無數罪惡和禍端在黑暗的角落裡滋生、蔓延。
雲泥和李清潭站在街角。不遠處的巷子口停著一輛警車,閃爍的警燈猶如一把利劍,憑空將這風平浪靜的假像撕碎,露出藏在其中的不堪和混亂。
圍觀的路人堵了一層又一層,事不關己的事情大家總是格外有興致。
李清潭收回視線,垂眸往她手上一掃,低聲問:“這是你給宋枝準備的禮物?”
“啊?”雲泥像是才回過神,也跟著低頭一看,“之前買的,你幫我拿給她吧。”
雲泥抬手遞給李清潭。
“買的什麼?”李清潭接過去,隨口問了一句。
雲泥:“鋼筆,我也不知道送她什麼比較好。”
“挺好的,她的字那麼醜是該練練了。”李清潭抬手將棒球帽扣在自己頭上,帽檐遮住部分眉眼。
李清潭又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口,才回過頭來對雲泥說:“你不是還要上晚自習嗎?回去吧。”
“哦,那我回去了,你幫我跟宋枝說聲‘生日快樂’。”
他“嗯”了一聲,又想起什麼:“對了,你的手機借我用一下。”
雲泥沒多想,從口袋裡摸出來遞給他:“怎麼了?”
“存一下號碼。”李清潭快速地摁了串數字,撥通後才把手機還給她,“我不怎麼看QQ,以後有事的話直接給我打電話吧。”
“好。”
“沒事了,你回去上課吧。”李清潭晃了晃手裡的禮盒,“我先替宋枝謝謝你的禮物。”
她笑了笑:“不客氣。”
李清潭沒再多說,站在原地看著她進了學校裡面,才轉身往公交站走。
雲泥回到教室,關於學校外面發生的事情已經傳了進來。
方淼放下手機,八卦道:“我聽楊怡雯說學校外面有人鬧事,警察都來了,你剛剛出去看見沒?”
雲泥神色沒變,點頭說:“看見了。”
“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
雲泥想起先前在匆忙中的一瞥,那幾個人並沒有穿校服,至於躺在地上的那個……
當時情況太匆忙,李清潭又出現得突然,她並沒有看清,這會兒也只是猜測:“應該不是吧,于主任現在管得這麼嚴。”
“也是,這要真是三中的學生,我們接下來也沒好日子過了。”方淼歎氣,“就于主任那個脾氣,唉。”
雲泥翻開書,有些心不在焉。
晚自習結束後,學生如潮水般湧出校園,雲泥和方淼推著車走向學校外面,下意識地往那條巷子看了一眼。
關於傍晚發生的事情真相已經完全傳開了。
是職高的幾個學生問附近學校的學生收“保護費”不成,把人拽到巷子裡“教育”了一頓。
如果不是有人路過報警,也許事件的性質還會更加惡劣和嚴重。
雲泥慶倖又後怕,和方淼在路口分開,轉身朝燒烤店走去。
興許是先前才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燒烤店晚上的生意冷清了許多,她也因此提前下了班。
騎車回去的路上,雲泥明顯感覺到廬城的氣溫降下來了,晚風裡帶著寒意,手和臉都凍得發紅。
回到家裡,雲泥匆匆地沖了個澡,坐在桌邊寫試卷時,卻總是分神想起傍晚發生的事情。
她想起那段跌跌撞撞的路。
少年挺拔而堅韌的背影猶如一面高牆,牢牢地佇立在她身前,為她擋住無數風雨。
她揉了揉還有些濕意的頭髮,將腦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全部甩出去,強迫自己投入到學習的狀態。
次日的運動會照常開展,只是大家討論的熱點不再是比賽,全是昨天發生的禍事。
有人說打人的跑了幾個,沒全部抓住。
被抓的死活不承認還有其他人,被打的也咬口不承認自己是因為沒交保護費才被打的,只說是鬧了點小矛盾。
各種版本瘋傳,人云亦云。
雲泥坐在一旁,聽得出神,連通知她去跳高檢錄點登記的廣播都沒聽見,好在最後方淼及時找過來,才沒錯過比賽。
方淼忍不住問:“你怎麼了?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心不在焉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可能是最近兼職太累了。”雲泥脫掉校服外套,讓方淼將號碼牌別在衣服後面。
“那你不然就別做了吧,現在高三課程重,本來時間就不多,你別到時候把身體拖垮了。”
雲泥“嗯”了一聲:“我會注意的。”
方淼知道勸說無用,也不再多說,拿著她的衣服走到一旁:“加油啊,實在跳不過我們就算了,摔倒丟人可就太划不來了。”
“……”
雲泥走到選手位,初秋早上的陽光沒那麼強,但光線很亮。她扭頭背著光,卻在人群裡看見熟悉的身影。
隔空對上視線。
李清潭朝她笑了一下,唇瓣動了動。
離得不是很遠,雲泥看清李清潭說的是“加油”。她略一頷首,收回視線,長舒了口氣。
雲泥跳高雖然沒什麼經驗,但之前的突擊訓練成果還算有效,沒出現什麼意外。
比賽結束,方淼拿著她的衣服跑過來,笑得很開心:“我剛剛問老師了,你是第五名。”
這個結果顯然出乎意料,雲泥穿上外套,下意識地往人群裡看了一眼,原先的位置站著一張陌生面孔。
她低頭拉上拉鍊:“走吧,你等會兒不是要開始四百米接力賽了嗎?”
“哦,對對對,我差點都忘了!”方淼火急火燎地往檢錄點跑,雲泥被她拉著小跑起來。
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李清潭回到班級的帳篷裡,蔣予從戰況不佳的牌局裡退下來:“看完學姐比賽了?怎麼樣,拿名次了嗎?”
李清潭回想了一下,漫不經心道:“還行吧。”
蔣予彎腰從旁邊的箱子裡摸了瓶水:“昨天下午那事我幫你問了,確實有幾個跑了,加上那個被欺負的不承認自己被勒索,所以可能到最後還是以破壞社會治安為由關幾天吧,影響不會很大。”
說到這事,蔣予還有點不信:“真是你報警的?”
“碰巧遇上了。”李清潭從桌上拿了個橘子剝開,沒說當時還有第二個人在場。
蔣予擔憂道:“他們沒看到你吧?”
職高那邊風氣不太好,壞學生已經不足以形容那些人,一般學生遇上都是避之不及,生怕和他們扯上聯繫。
“不確定。”李清潭低頭撕著橘瓣上的白絲,直到完全乾淨了才丟進嘴裡,“等等看吧,看這幾天有沒有情況。”
蔣予財大氣粗:“要不要我給你請個保鏢?”
李清潭樂了:“不至於啊。”
蔣予聳了聳肩,一副隨他去的模樣。

女子四百米接力跑是上午最後一場比賽。
方淼原本就不擅長跑步,更別說這種需要強大爆發力的短程賽跑,使足了勁也無濟於事。
“我真的再也不想跑步了。”方淼整個人掛在雲泥肩上,氣喘吁吁地說,“真要命啊。”
雲泥架著她,想到下午的八百米,腿已經開始軟了。
“唉。”雲泥歎了一口氣。
中午方淼沒什麼胃口,雲泥送她回教室,也懶得出去了,從包裡翻出早上沒吃的麵包,隨便對付了一下午飯。
班上的女生還在聊昨天打架的事情,雲泥翻出耳機戴上,趴在桌上補覺。
午休快結束的時候,劉毅海來了趟教室,叮囑大家晚上放學早點回去,不要在外面瞎晃悠。
雲泥被方淼晃醒:“走了,去操場了。”
雲泥還沒睡好,耷拉著眼皮被方淼拽著往前走,下午的陽光更強了些,曬得人發困。
八百米四點多才開始,方淼和幾個女生在帳篷裡打牌,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校服搭在臉上,睡得昏天暗地。
再醒來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方淼不知道去哪兒了,桌上的牌亂七八糟被風吹得滿地是。
雲泥坐在位上緩了會兒,帳篷外人來人往,走過之處都是笑聲。
她忽地有些說不出來的疲憊,埋頭趴在桌上,渾身都沒什麼勁。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廣播裡在通知參加女子八百米的選手前往檢錄點,雲泥抬起頭,起身往外走。
運動會已經到了尾聲,沒有剛開始那麼熱鬧歡騰,隨著太陽的西沉,莫名有些荒涼。
雲泥檢錄完,方淼從其他賽場跑過來:“怎麼這麼快就檢錄了,不是說四點鐘才開始嗎?”
“好像是其他比賽結束得比較早,就一起提前了。”雲泥沒穿校服,裡面只有一件薄襯衫,風一吹還有些涼。
好在比賽很快就開始了。
雲泥夾在奔跑的人群當中,長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隨著身影的擺動一晃一晃的。
雲泥跑步和方淼半斤對八兩。她勉勉強強跑完全程,方淼扶著她坐到一旁的草坪上:“你等我一下,我回去給你拿水。”
雲泥的嗓子乾澀難受,點點頭沒說話。
傍晚的溫度沒那麼高,雲泥剛剛出了汗,襯衫貼著後背,這會兒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她低頭打了兩個噴嚏,肩上忽地落下來一件校服外套,眼前的光也被擋住了大半。
李清潭半蹲下來:“怎麼就你一個人?”
“同學回去拿水了。”雲泥的視線和他齊平。李清潭大概是剛剛運動過,渾身帶著蓬勃的熱意,眼睛又黑又亮。
李清潭看見她別在身後的號碼牌,笑問:“跑得怎麼樣?”
“勉勉強強。”
“勉勉強強,”李清潭重複了雲泥的話,又說,“倒數第三?”
“……”雲泥抿了一下嘴唇,“你看見我跑了?”
李清潭“啊”了一聲,抬手指了下跑道終點旁邊的露天籃球場:“剛好在那裡打球。”
“哦。”
李清潭站起來,站在她面前,身影居高臨下,擋住光擋住迎面而來的風。
初秋的傍晚溫度不算高,他只穿了件短袖,風一吹前邊貼著腰腹,勾勒出瘦而精壯的腰線。
雲泥盤腿坐在草坪上,肩上的校服外套溫暖而寬大,夾雜著並不清晰的青檸香。
她伸手輕輕地握住一角,布料還是熟悉的觸感,乾燥、柔軟。又很快鬆開手,掌心溫度稍縱即逝。
李清潭站了一會兒,低下頭說:“同學叫我了,學姐,我先走了。”
她拽下外套站起來:“你的衣服。”
“你先穿著吧,晚上放學我過來找你拿。”李清潭沒給她拒絕的機會,轉身走了。
方淼從遠處跑過來,把水遞給雲泥,盯著男生的背影問:“那誰啊?”
“李清潭。”
方淼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高二那學弟?”
雲泥喝了口水:“嗯。”
“這校服也是他的?”
她點頭。
方淼“嘖”了一聲:“他不會是想追你吧?”
雲泥否認:“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方淼說,“萬事皆有可能。”
“我不談姐弟戀。”
方淼還是那句:“萬事皆有可能。”
“……”
伴隨著最後一場比賽的結束,三中運動會圓滿落下帷幕。
閉幕式之後,原本可以自由活動的高一、高二年級,因為昨天在校外發生的事件,不得不留下來上自習。
晚自習上,劉毅海就著這次的事情和下個月的期中考試開了一節班會,之後又讓課代表發了張試卷,做完差不多正好放學。
雲泥收拾好書包,看著塞在抽屜裡的校服,一併拿了出來。
她走出教室,李清潭站在樓梯口,見她出來,叫了聲“學姐”。
方淼說先走一步,雲泥沒攔住,看著她跑遠,而後走過去把衣服還男生:“謝謝啊。”
“沒事。”李清潭接過去,“走嗎?”
“嗯。”
“你怎麼回去?”
“騎車。”雲泥頓了一下,“不過我可能要晚一點回去。”
“嗯?”李清潭停住腳步。
“我晚上還有兼職。”雲泥自顧自地走完最後幾級臺階,回頭看著站在臺階上的身影,“李清潭。”
他抬頭。
樓道裡的聲控燈久不聞動靜,滅得無聲無息。少年停在暗處,淡薄的月光從外面落進來,停在他的肩頭。
雲泥聽見自己的聲音,如同這清冷的月光一般,冷淡又疏離。
“你回去吧。”

 

 

 

 

第三章
陰天

 

雲泥認識李清潭不到三個月,她沒想過和他有過多的牽扯,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已經超出她的預料。
她只能在事情還未朝著某個不可預估的方向發展前,把他們之間的關係停在這兒,停在一個她自以為最合適的位置。
那晚之後,雲泥便很少能在學校碰見李清潭。
原本就不是同個年級的人,如果不是刻意地去製造某些機會,兩個人很難有交集。
學校的生活依舊那般枯燥繁忙,上課、考試、兼職,雲泥忙得無所適從。
轉眼間,廬城悄然步入深秋,居高不下的氣溫在一夜之間驟降十幾度,微涼的風裡也摻雜著少許寒意。
這天早上,雲泥從起床開始就覺得有點不太舒服,大概是昨晚忘了戴圍巾,騎車回來的路上凍著了。
她出門前在家裡吃了感冒藥,又帶了兩包去學校。
深秋的早上帶著深重的寒氣,街道兩旁的樹木枯葉掉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憑空生出幾分荒涼頹敗感。
雲泥到學校不算早,踩著點進教室。
方淼這段時間在訓練營參加集訓,她的位子一直空著,劉毅海平時來看自習都會坐在這兒。
這天早上也是,樂呵呵地跟雲泥打了招呼,就坐在那兒沒動。
“……”
她想補個覺都不成。
雲泥渾渾噩噩地上了一個早讀,感覺自己頭重腳輕的症狀不僅沒減輕,反而還更嚴重了。
她撐著上了兩節課,抽空去了趟校醫室。
廬城最近降溫降得厲害,校醫室來往的人都多了些,雲泥接了校醫遞過來的體溫計,坐在角落的凳子上。
冬天快來了,燒烤攤的生意爆棚,她已經連著好幾天比平時晚下班一個小時。風霜夜路深,結束後那段回家的路格外漫長而寒冷。
生病真的挺折騰人的,雲泥坐了會兒便覺得有些冷,起身站了起來,正好校醫忙完上一個,沖她笑說:“來,時間差不多了,體溫計我看看。”
雲泥帶著鼻音“哦”了一聲,拿出體溫計遞過去。
“有點低燒呀。”校醫拿出病歷單,邊寫邊問,“高幾了?”
“高三。”
“那我先給你開點藥吧,如果沒什麼好轉,再來打點滴。”
雲泥點點頭。
開好病歷單,雲泥去隔壁藥房拿藥,前邊還排著隊,她慢吞吞地站到隊伍後邊,低頭看腳邊的影子。
拿完藥已經快上課了。
雲泥沒多停留,拽著藥袋快步往樓下走。她始終低著頭,也沒去注意那些擦肩而過的人。
臺階上,李清潭停住腳步,側身往旁邊看了一眼,藍白色的身影在回旋的樓層間一閃而過,很快沒了蹤影。
被李清潭扶著的蔣予抬頭看他:“怎麼了?”
“沒事。”李清潭收回視線,走了幾步,才發現他和雲泥已經有快半個月沒說過話了。
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雲泥雖然沒有多說其他的,可李清潭聽得出來她話語裡的疏遠之意。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他也不是死纏爛打的人。
也許吧。他們之間只能到這兒了。
雲泥這場病來勢洶洶,吃了校醫開的藥也不見好,但她沒打算在校醫院打點滴,因為貴。
週五雲泥請了半天假,連著燒烤店晚上的班也請了假。
中午放學,別人去食堂吃飯,她背著書包推著車往外走,夾雜在人流中格外顯眼。
學校馬路對面的一輛黑色車裡,李清潭坐在後排的位子,隔著一扇窗看見女生騎車遠去的身影。
“爸送你來廬城也是不得已的決定,你在原來的學校鬧騰,我們家的身份擺在那兒,不把你送走,對方不會善罷甘休。爸為了你的事花了不少的心思,你不要再胡鬧了,知道嗎?”李明月說完話半天不見人吭聲,從電腦前抬起頭,見弟弟盯著窗外出神,便一直看著他沒再說話。
李清潭察覺到車廂內異常的安靜,回過神,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並不相像的姐姐,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麼,我剛剛說的話你都聽進去了嗎?”
“聽見了。”李清潭看著李明月,格外認真地說,“真聽見了。”
李明月見李清潭這樣,也沒再多說,換了個話題:“最近學習怎麼樣?”
“就那樣。”李清潭想笑,“反正以後都是要回京安參加高考,在這裡學得再好又有什麼用。”
“……”
李明月懶得再說,重新看著電腦上的文件:“我下午在南城還有個會,等會兒就不陪你吃午飯了,給你帶了點衣服和吃的,在後備廂自己去拿吧。”
李清潭笑著說:“謝謝姐。”
他提著東西站在路邊目送李明月的車開走之後,沒回教室,在路邊攔了輛出租直接回家了。
他來廬城這一年,除了李明月,李家的其他人都不曾來廬城看過他,李鐘遠只會在他做錯什麼事時打來一通責問的電話。
至於李太太和李家大兒子李清風,他們可能更寧願李清潭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李清潭回到家裡,把手裡的東西往茶几上一放,整個人摔躺在沙發上,屋裡沒開空調和暖氣,溫度很低。
他閉上眼睛躺了一會兒,又想起什麼,摸出手機打開QQ,盯著其中一個連絡人看了會兒。
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做,放下手機丟在一旁,就這麼在客廳睡著了。
等他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屋裡依舊冷冰冰的沒有什麼人氣。他起身時察覺嗓子有點不舒服,也沒在意,赤著腳進了浴室。

次日週六,廬城的氣溫又降了不少。
雲泥昨天在小區門口的診所掛了水,早上又去掛了一次,中午隨便吃了點米粥,就坐車去了宋家。
程雲華一開門就聽雲泥的聲音不對,說:“怎麼你也生病了?早上小潭過來,也啞著嗓子,都發燒了也不知道。”
雲泥緩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小潭”是誰,甕聲說 :“最近降溫太快,沒注意凍著了。”
“來,快進來。”程雲華關切道,“去醫院看過了嗎?”
“看過了,已經掛了兩天水。”
程雲華說:“早知道你生病了,今天補課就取消了呀,也好讓你在家裡好好休息休息。”
“沒事的,阿姨,我已經好多了。”
程雲華還是擔心,給雲泥沖了杯薑茶 :“你一個人在家要好好照顧自己,不然你爸爸在外面也不放心的。”
雲泥被薑味沖了眼,眼眶有些酸,握著杯子說“好”。
考慮到雲泥還生著病,又不想她白跑這一趟,程雲華索性就將補課的時長縮減了一個小時。
程雲華說:“正好枝枝最近學校裡的事情也多,難得週末,就多給她一點休息時間。”
雲泥知曉這是長輩的好意,也沒拒絕。
兩個小時比起三個小時更顯短暫,宋枝趴在桌上,滿臉倦容:“初三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雲泥收拾好書包,笑說:“高三你也會這麼說的。”
“……”
說話間,客廳外面也傳來說話的動靜。
雲泥聽見程雲華的聲音:“你這就走啦,不留下來吃了晚飯再走嗎?”
隔了幾秒,有男生的聲音響起,沙沙的,有些啞。
“不吃了,和同學約好有點事情,現在要過去一趟。”
程雲華:“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啊,給你買的藥記得吃,別不把身體當回事。”
“嗯。”
緊接著是開門的動靜。
雲泥回過神,將書包挎到肩上,拿上鑰匙和口罩:“那我也先回去了,下周我帶試卷給你做。”
“好,姐姐再見。”
雲泥從臥室出去,程雲華也免不了一通叮囑,她都一一應下,到門口才說 :“阿姨再見。”
“回去路上慢點。”
“好。”
雲泥從宋家出去,走廊和屋裡溫度相差太大,她低頭打了個噴嚏,餘光裡瞥見一雙黑色的運動鞋。
她順著往上看。
男生一身黑色,肩寬腿長,口罩遮住半張臉,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樑和漆黑的眼。
四目相對。
雲泥聽見李清潭有些熟悉的、帶著些沙啞的聲音:“學姐。”
她的眼皮一跳,口罩有些悶,她往下拽了拽,露出鼻子和嘴巴,這才緩過來。
她問:“我聽程阿姨說你生病了,好點了嗎?”
“好多了。”他說。
“哦。”
“你呢?”
“也好得差不多了。”
“嗯。”
兩個人坐同一趟電梯,一塊兒走到小區門口,雲泥以為會和他分開,停住腳步:“那我先走了。”
他腳步沒停:“去公交站嗎?我也要去。”
雲泥愣了一下,跟上李清潭的步伐。
外面冷風凜冽,刮得臉疼,雲泥又重新把口罩戴好,低著頭匆匆穿過並不寬闊的馬路。
公交站離得並不遠,此時不是什麼上下班高峰期,但因為是週末,站台上的人依舊很多。
雲泥遠遠看見自己要等的那路公交車快要開過來,扭頭問李清潭:“你坐多少路?”
李清潭剛在看手機,聞言抬起頭,1路也恰好到站,他下巴輕抬:“坐這輛。”
雲泥和李清潭同路。
1路經過的公交站點差不多橫跨大半個城市,這個點坐車的人也不少,車一進站,前門就一窩蜂湧上去一堆人。
雲泥從口袋裡摸出兩枚硬幣,擠在隊伍外圍,忽地被人從後面鉤住羽絨服的帽子。
她回頭。
李清潭鬆手,聲音很淡:“先從後門上。”
雲泥跟上他的步伐,從敞開的後門上了車,其他人見狀也要效仿,司機等人都上得差不多了才說 :“剛剛從後門上來的記得投幣,我這兒都有監控的啊。”
李清潭從錢夾裡摸出一張五元,準備讓前邊的人遞過去,雲泥及時扯住他的胳膊:“我有硬幣。”
雲泥轉過頭把四枚硬幣遞給旁邊的阿姨,麻煩她往前遞。
車上人很多,能站的位置有限,雲泥勉強抓住扶手,另一隻手扶著旁邊座椅的靠背。
李清潭站在她身後,單手握住扶手上邊的橫杆,手腕露在外面,腕骨非常漂亮。
車子行駛得並不平穩,拐彎、加速和刹車都很突然,車裡的人晃來晃去,雲泥時不時往後倒,腦袋撞到李清潭的下巴。
他稍稍站直了身體,視線往下落。
女生微低著頭,耳後那一側以及整個耳朵不知是因為什麼,泛著紅暈。
又一個拐彎。雲泥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倒,李清潭手疾眼快地伸出手,抓著她的胳膊把人扶穩。
衣衫摩擦間,雲泥又聞見那一點熟悉的青檸香,在這沉悶的空間裡,像是枯敗山林裡的潺潺清泉。乾淨、澄澈,一塵不染。
好在擁擠的情況並未持續太久,途中經過火車站的站點,車廂裡空了三分之一。
李清潭拍拍雲泥的肩膀,提醒道:“那裡有位子。”
兩個人坐到車廂倒數第二排的座位上。
車裡溫暖而悶熱,雲泥坐下來之後便有些昏昏欲睡,整個人完全放鬆狀態地靠著椅背,隨著車子的行駛晃來晃去。
李清潭一坐下來就在玩手機,座椅之間空隙太小,一隻腿屈著,另一隻腿側在座椅外面。
肩膀時不時壓上一些重量,而後又及時撤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點重量在又一次落下來之後,一秒、兩秒、三秒,一分鐘過去了也沒見要抬起的跡象。
李清潭玩遊戲的手停了下來。他扭頭從並不乾淨的玻璃上看見兩個人的側影,隨著車子的快速移動,忽隱忽現。
約莫過了十幾秒的光景,他才收回視線,低頭笑了一下。

雲泥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大約是最近生病難受,或是車裡的環境過於溫暖,她少有地夢見了母親徐麗還在世的那段日子。
那陣子,家裡的車子、房子,所有的所有,能賣的全賣了,雲連飛從朋友那裡借了筆錢,在老城區的筒子樓裡租了一間房。
一室一廳的格局,面積小到衛生間裡站了兩個人就轉不過身來,沒有陽臺沒有廚房,客廳只能擺下一張沙發和一張桌子。
屋外的過道上擺著一個簡易的灶台,一到做飯時間,擁擠嘈雜,滿棟樓都是嗆人的油煙味。
哪怕是夏日烈陽,屋裡卻始終陰暗潮濕,處處透著一股黴味。
那一年,雲泥十一歲。從裝潢精美的別墅裡搬出來,不再擁有獨立的房間和漂亮的公主裙,放棄了一直在學的舞蹈。
雲泥在一夜之間被迫長大。
她一個人上學,不再需要父母接送,學會洗衣做飯,會在每週六下午陪著母親從老城區坐很久的一趟公交去醫大附院做化療透析。
那一段路對於十一歲的雲泥來說實在太漫長,夏天的時候,車上沒有空調,徐麗會拿一個小扇子輕輕地扇一路。
到了冬天,雲泥會靠在母親懷裡,握著母親佈滿針孔的溫熱掌心,和她聊起在學校的瑣事,而後慢慢睡著。
有時雲泥會突然醒來,抬頭看看窗外,然後小聲問母親到哪兒了。
那一段路,有陽光、有綠樹,窗外有騎著自行車的路人,身旁有耐心而溫柔的母親。
雖然辛苦,但雲泥從來沒說過一個“累”字。
從夢裡醒來,耳邊依舊是嘈雜的動靜,雲泥看向窗外,街道、行人、枯樹,有一瞬間恍惚還在夢裡。
雲泥像小時候的每一次,低喃出聲:“媽媽……我們到哪兒了?”
話一出口,雲泥便完全清醒,眼前的街道不再是多年前走過的那條老街,母親也早已離開自己。
可耳畔仍舊有熟悉的回答:“剛剛過了春台街站,下一站是裕豐花市。”
雲泥愣怔了一下,抬起頭,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沉浸在往事和現實的混亂裡。
李清潭關了手機,偏頭看著她,聲音比起之前要清晰很多:“怎麼了?”
“沒事。”雲泥搖搖頭,閉上眼睛,努力想把那些翻湧的往事壓回去,可也許是生病讓人變得敏感脆弱,她仍舊有想哭的衝動。
口罩悶住的呼吸聲和鼻子泛酸時的吸氣聲,也擋不住她泛紅的眼尾和眼裡呼之欲出的難過。
李清潭什麼也沒問。他不是沒聽見她剛剛睡醒時那一聲低喃,也不是沒有注意到她不同尋常的呼吸聲,更不是沒有看見她哭紅的眼睛。
但他仍舊什麼都沒有問。
世人都有窺私欲,但有些隱私和過往,是不能輕易被提起的,那些用血和淚掩埋的過去,往往都是連著筋帶著骨,隨便一拉扯,都會將看似已經恢復完好的傷疤撕裂。
苦難是不會被時間的洪流消磨掉的,它會存在於某個角落,會蒙塵會晦暗,卻永遠不會消失。
李清潭只是跟著雲泥下了車。
深秋的傍晚暮色也帶著荒涼之意,冷風無孔不入,老街區少有高樓大廈,破敗的居民樓連牆皮都是斑駁的,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小廣告,盤旋拉扯的天線佈滿了灰塵。
連天空也是昏暗的。
雲泥從車裡下來,熟悉的空氣撲面而來。她拽下口罩,語氣已經恢復如常:“你不是要去找你的同學嗎?”
李清潭也拽下口罩,露出白淨的臉和嫣紅的唇,很隨意地說:“我餓了。”
“……”雲泥想起之前欠李清潭的那頓飯,想著擇日不如撞日,於是說 :“我請你吃晚飯吧,你想吃什麼?”
李清潭一副什麼也不挑的模樣:“都行。”
雲泥帶他去了一家小菜館,主打廬城周邊城市的特色菜,口味適中,不過分清淡也不會過分油膩辛辣。
這個點店裡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在附近工地上班的民工。
老闆娘讓兩人去了二樓,坐在窗邊可以看見很遠處正在建造的高樓輪廓,夕陽如殘血,聲嘶力竭地發揮著最後一絲光熱。
李清潭好像很少來這種地方吃飯,坐下來撓了撓臉,左看看右看看。
雲泥給他拆了碗筷,又用熱水燙了一遍:“你看看菜單吧,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李清潭“哦”了一聲,拿著菜單看了一圈,最後指著“地鍋雞”三個字問:“這個是什麼?”
“就是用一個大鐵鍋炒出來的雞,裡面會放土豆和芹菜,然後鍋的邊沿會貼一圈餅。”
李清潭看起來好像還挺感興趣的,笑說:“那就吃這個吧。”
“行。”雲泥把菜單遞給上樓來點菜的老闆娘,除了雞還加了一份涼拌黃瓜,另外要了兩份米飯。
老闆娘複述了一遍,又問:“地鍋雞要辣嗎?”
雲泥說:“不要,紅燒就行了。”
“好的,晚上人比較多,可能要等一會兒。”老闆娘拿著菜單下了樓。
樓上的空位還沒坐滿,李清潭看了一圈,端起杯子喝了口熱茶,才說 :“學姐。”
“嗯?”
“你最近晚上還在兼職嗎?”
雲泥放下手機:“差不多,週一到週五都在。”
李清潭點點頭,指腹貼著杯壁,垂著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雲泥也沒多問,等到菜端上來,兩個人吃飯都不怎麼說話。
一頓飯吃得安靜又滿足。
他們從店裡出去的時候,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老城區亮起燈,霓虹氾濫,不同于白日的灰敗和荒涼。
李清潭站在街角,口罩掛在右邊耳朵上,身形隱在黑夜裡 :“那我先走了,你早點回去。”
雲泥點點頭,看著李清潭往公交站的方向去,轉身往小區走。
李清潭半道上接到蔣予的電話,從公交車上下來,攔了輛出租車去了他那兒一趟。
李清潭這天確實約了人,這段路和這頓飯都是意外。
見了面,蔣予罵李清潭見色忘義,他歪在沙發上沒解釋。他那會兒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但就是不想讓她一個人下車,一個回家,又一個人吃飯。
也許都不會吃飯。
所以李清潭就跟著下了車。
蔣予這套房是他爸給他買的生日禮物,離三中不遠,兩室一廳,一間臥房,另外一間被他改成遊戲房。
這會兒兩個人邊打遊戲邊聊天。
蔣予問:“職高那幾個人快出來了,我最近也沒聽有什麼風聲,估計那天應該沒看見你吧?”
“可能吧。”事情剛出那一陣子,李清潭每天都在留意職高那邊,但都沒什麼動靜。
那天事出突然,李清潭後來想了一下,那條巷子雖然平時來往的人不多,但偶爾也是有人走過的,也許對方會以為是巷子裡的住戶報的警也說不準。
但李清潭仍舊不敢冒險,起碼在這件事情上,他做不到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不管不顧。
 
雲泥周日在家休息了一天,感冒的症狀好了很多,只有一點小咳嗽和鼻塞。週一去學校,方淼已經從訓練營回來,趴在桌上補覺。
方淼參加了學校的生物競賽班,如果能夠順利拿到保送,下一年她就不用來學校了。
高三了,所有人都在為了未來努力著。
雲泥看著教室後牆的黑板上所有人寫下的夢想,有想去的學校有想見的人,唯獨她的那一張,是空白的。
她的未來,是空白的。
雲泥看不見自己的未來,她只想走好現在的每一步,好好學習、努力賺錢、替家裡還清債務。
方淼聽見雲泥坐下來的動靜,習慣性從抽屜裡翻出一盒牛奶遞過去:“聽老劉說你生病了,好點了嗎?”
“差不多了。”雲泥看著方淼明顯瘦了一圈的臉,“你集訓結束了?什麼時候考試?”
“十二月。”方淼揉揉眼睛,“比賽前還有一次集訓,然後就考試了。”
“有信心嗎?”
“當然。”方淼微挑了一下眉毛,“你也不看我是誰。”
雲泥笑了笑,插上吸管,喝了兩口牛奶,還是溫熱的。
高三的生活依舊一成不變,入冬之後,高三之前被佔用的體育課重新解封,每週一節,點了名之後也不允許回教室。
(二)班的體育課在每週五的最後一節課,雲泥和方淼夾在課前熱身的八百米隊伍裡。
“我寧願……真的,我寧願沒有這節課。”方淼大口喘著氣,“我現在覺得在教室聽老劉囉唆也挺好。”
雲泥也好不到哪裡去,一說話就覺得呼吸不過來:“教室門鎖了嗎?”
“鎖了,鑰匙在劉浩宇那兒。他是體委,不可能徇私舞弊的,你就別想回去了。”
“……”
八百米熱身結束,(二)班的女生差不多都氣喘吁吁的,體育老師哨聲一吹,又互相攙扶著從草坪上站起來。
汪平說 :“你看看你們,才八百米就喘成這樣了,一看就是平時不怎麼運動,照這樣下去,我看還不如跟學校提議讓你們參加大課間跑操。”
話音落,一片唉聲歎氣。
“汪老師,別這樣。”
“做人留一線,他日好相見啊。”
班上哄笑起來,汪平也就是說著玩,沒怎麼為難大家,讓體委去拿了些運動器材,就放手讓大家自由活動。
“怎麼玩隨你們,但不准回教室也不准出操場,被我抓到要罰跑的,聽見了嗎?”
底下三三兩兩地應著:“聽見了。”
理科班男生多,雖然平時學習忙,但碰上籃球也都有著說不出來的熱血,一個兩個抱著球往籃球場跑。
雲泥和方淼去打了會兒羽毛球,班上的文藝委員從遠處跑過來,臉上滿是激動:“快來,快來,我們班男生和高二那邊的打起來了!”
方淼將球拍一扔:“現在高二的這麼猖狂嗎?敢跟高三的學長打架?”
“不是,不是。”孫月梨大喘氣,“不是打架,是打比賽,籃球比賽,劉浩宇叫我們過去加油呢。”
方淼撿起剛剛丟掉的球拍:“那還等什麼?快走啊。”
比起去湊熱鬧,雲泥更情願找個角落待著,但壓不住方淼的激動,被拉著一塊去了籃球場。
比賽已經開始。
籃球場經常有這樣的隨機比賽,其他班的體育老師也跟著湊熱鬧,捏著哨子當裁判。
球場周圍已經擠了一圈人,男生女生,歡呼雀躍。
雲泥和方淼從旁邊擠進去,站在班上女生旁邊看清場上的陣容,高三的不只(二)班一個班的男生,還有其他班的三個男生。
至於高二……雲泥的目光飛快地在場上看了一圈,那一張張蓬勃又朝氣的臉,對於她來說都是陌生的。
哨聲吹響。籃球撞在橡膠地上,一下又一下,有男生進了球,歡呼聲快要衝破球場,那些女生的小心思無處遁形。
很快第一小節結束,劉浩宇他們幾個從場上下來,滿頭大汗,接過女生遞過去的水,笑得肆意飛揚。
雲泥好像與他們格格不入,沒有歡呼、沒有激動。
她正準備走,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對面高二的陣營,倏地頓住了。
男生被隊友從地上拉起來,一躍而立,動手脫著校服外套,扭頭聽隊友說話,把外套丟給了同學。
周圍女生看到李清潭上場,忍不住歡呼呐喊。
他抬手接過隊友扔來的護腕,胳膊抬起的瞬間,衣服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一截腰線。
歡呼聲更上一層。
李清潭好像並不在意這些,低頭認真戴著護腕,額前的黑髮垂落幾縷,骨相和面相都漂亮又出挑。
雲泥突然又不想走了。

高二最終獲得了這場比賽的勝利,李清潭被隊友簇擁著往場下走,一堆女生圍過來,遞水遞紙巾,熱情得不像話。
李清潭高舉雙手,邊笑著說“謝謝”邊避過這些好意,彎腰從地上撈起外套,踢了踢蔣予的小腿:“有水沒?”
蔣予搞不懂李清潭在想什麼,下巴輕抬:“那不都是要給你水的人嗎?隨便接一個就是了。”
“給我我就要,我是這麼隨便的人嗎?”
“那你別找我要,我沒水。”蔣予拍拍手從地上站起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李清潭看著他往外走,抬手抹了下額角的汗,問:“你去哪兒?”
“給你買水啊,大少爺。”
李清潭笑了一聲,沒什麼顧忌地直接坐在地上,隊友還沉浸在剛剛結束的比賽裡,擠在他旁邊嘰嘰咕咕說個不停。
“就你剛才那個三分球,角度也太刁鑽了吧,我都已經做好沒進的心理準備了。”
“不過高三這幾個學長也算厲害,好幾次過球都被攔下來了。”
“是吧,是吧,尤其是那個大高個,站我面前,我覺得我就是只弱小無力的小雞仔。”
“你才小雞——仔。”
“你才小,你渾身上下哪兒都小!”
男生很快又鬧成一團,李清潭屈膝坐在那兒,胳膊搭在膝蓋上,視線看向遠方,卻沒什麼焦點。
李清潭被打鬧的男生擠來擠去,身體也跟著一晃一晃的,有人不注意倒在他後背上。
李清潭往前躲了一下,人倏地站了起來,回頭看著躺在地上的男生,解釋了句:“都是汗,黏。”
男生大大咧咧的也不在意:“潔癖,潔癖,我懂的。”
李清潭拿著校服換了個位置,操場上傳來集合的哨聲,他扭頭往球場出口處看了一眼。
一張熟悉的側臉在人群裡一閃而過,而後便被黑壓壓的人流淹沒。他愣了一下,回頭抓住旁邊打鬧的男生,“今天跟我們打球的是高三幾班的?”
曾揚揚想了會兒,答 :“(六)班,還有(二)班跟(十五)班的,怎麼了?沒打夠嗎?沒打夠我回頭再約一場也行啊。”
李清潭搖頭說沒事,又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人群,神情若有所思。
等蔣予買完水回來,體育課也已經到了尾聲,五班的體育老師在球場外面隨便找了個地集合,然後又原地解散。
李清潭去水池那兒洗手,蔣予跟上去,拿著水靠在一旁:“我剛聽人說鐘焱昨天下午又被人打了。”
“嗯?誰?”
“就是上次被職高打的那個男生。”蔣予說,“也不知道他到底惹了誰,天天不是被打就是在被打的路上。”
李清潭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聽誰說的這事?”
“就剛買水的時候,碰到隔壁班那幾個人,他們不是經常逃課跟職高的人混在一起嗎?今天下午鐘焱被打的時候,他們也在。”
“是嗎?”李清潭喝了口水,對這些事情沒什麼興趣,“走了,出去吃飯。”
“得嘞。”

體育課結束後,雲泥和方淼隨著下課的人流往校外走,一路上,方淼還念叨著剛才的比賽。
雲泥應和著,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李清潭的身影。少年穿著深色的衣服,膚白如雪,奔跑在人群裡,生動而鮮活。
雲泥輕晃了晃腦袋,甩出這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擱在口袋裡的手機在此時嗡嗡振動了兩聲。
她抬頭看了一眼紅燈,然後摸出手機。
李清潭:“學姐。”
她愣了一下,過了馬路才回。
雲泥:“嗯?”
李清潭:“我剛剛和你們班的同學打比賽了。”
雲泥:“哦,我知道。”
發完這條,方淼已經拉著她進了米線店,點單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嗡嗡振動著。
雲泥找了張空桌坐下,重新拿出手機。
李清潭:“你來看比賽了?”
李清潭:“學姐?”
李清潭:“嗯?”
她快速地回了兩個字:“沒有。”
李清潭大約隔了五六分鐘才回。
李清潭:“咦?”
雲泥:“嗯?”
李清潭:“可是我明明看見你了哦。”
雲泥:“……”
雲泥關了手機,沒有再回李清潭的消息。
方淼拿著手機湊過來:“校群裡有女生在問下午和我們打球的高二學弟是誰,你看看這個是不是李清潭?”
三中有個大的校群,是不知道多少屆的一個學長建的,後來就這麼一直傳了下來,群裡學生人數龐大,每天都會及時分享新一手八卦和熱點消息。
李清潭的那張照片很明顯是抓拍,畫質有點糊,他正低著頭在運球,側臉線條優越極了。
照片一發出來,底下很快湧出一堆回復。
“高二理科(五)班李清潭,不用謝。”
“他很難追的,平時人也很低調,在學校除了那張臉,基本上沒什麼存在感。
“據說是從京安來的轉校生,家裡特別有錢,和他一起玩的蔣予,廬城蔣氏的小兒子,你們自己感受一下吧。”
“我就是問問,也沒說要追呀,認識一下不行嗎?”
“認識?得了吧,你問問我們班女生,有誰和他說超過十句話的,我認她當爹。”
就那麼一會兒,群裡七嘴八舌已經從李清潭的相貌聊到家世,甚至是蔣予的背景,都給扒得一乾二淨。
方淼嘀咕著:“看不出來啊,他在班裡是這麼個人設,我看他平時和你不是話還挺多嗎?”
“有嗎?沒有吧。”雲泥否認道,“我們也沒說過幾句話。”
方淼搖頭嘖聲,一直看著他們在群裡聊這事,等到老闆娘把米線端上來,才放下手機。
雲泥垂著眸,有些心不在焉,差點錯把醬油當醋倒進碗裡。
吃完飯,方淼順路去旁邊的文具店買筆,雲泥拿著本輔導資料站在貨架旁。
這會兒還是放學的高峰期,店外人來人往。
雲泥看了兩頁資料,發現裡面有很多題目她都做過就又給放了回去,往外走的時候看見遠處走過來兩道身影。
她愣了一秒,而後轉身朝更角落的位置走過去。
方淼還在糾結是拿兩支筆還是拿一盒筆芯,看她慌張的樣子,問了句 :“怎麼了?”
“啊,沒事。”雲泥隨便拿了本書裝樣子,眉間微蹙,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躲。
反正就……挺莫名其妙的。
她歎了聲氣,合上書,看見封面寫著幾個字——《霸道校草愛上我》。
雲泥:“……”

一晃又是週五。
三中人性化教育,高三最後一節自習課走讀生可以提前二十分鐘下課,住校生自行安排時間。
雲泥和燒烤店老闆商量了一下,把上下班時間也跟著提前了。
冬夜的風凜冽刺骨,燒烤攤生意爆火,在店外搭了好幾個紅色的棚,她忙前忙後,倒也沒覺得有多冷。
雲泥下班時已經快半夜一點。
她去後面休息室拿了書包和圍巾,和老闆娘打過招呼,繞過人群從店裡走了出去。
臨近午夜,外面街道依舊燈火通明。
雲泥一邊往停車的地方走,一邊低頭系著圍巾,迎面倏地跑過來一個人,和她撞到一起。
雲泥手裡的手套掉在地上,男生搶在雲泥之前彎腰撿起來,飛快地說了聲“對不起”,而後又很快地跑遠了。
雲泥還沒緩過神,他人已經不見蹤影。
她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伸手去戴手套,指尖碰到一個硬物。
雲泥把手套倒過來,裡面的硬物是一個紙團。她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有些潦草,但不妨礙她辨認。
“最近注意點,有人要找你麻煩。”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雲泥想起剛才那個奇怪的男生,又回頭看了一眼他最後消失的街角,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回去的路上,雲泥想了很久,也沒能想到是誰會來找麻煩。
僅僅只是一張沒有署名更沒有任何線索的紙條,雲泥沒法和警察說,只在週一回學校之後,和班主任劉毅海提了這件事。
劉毅海看完紙條上的內容,眉頭蹙著,沉聲問道:“能確定這字條是給你的嗎,會不會是惡作劇?”
雲泥:“應該是給我的,碰到那個男生之前手套裡是沒有東西的,但我不確定會不會是惡作劇。”
“男生你認識嗎?”
“不認識。”雲泥甚至連他的臉都沒看清。
“這樣吧,燒烤店的兼職你先別做了,晚上自習課你也早點回去,這件事我會和學校說,看看能不能有什麼解決辦法。”
“好,謝謝劉老師。”
“沒事,反正你平時出入學校回家路上多注意些。”
“嗯,知道了。”
這張突如其來的紙條就像是平靜湖面丟下去的一塊小石子,在還沒徹底沉底之前,誰也不清楚它會給這片湖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又一周過去,無風也無浪。
雲泥沒碰上什麼事,也沒出現任何意外。
劉毅海之前和學校說了這事,但因為沒出什麼事,學校只當是惡作劇處理,後續也就不了了之。
感恩節那天,燒烤店的老闆叫雲泥回去幫忙。
可能是節日氣氛,那天店裡人很多,樓上樓下十個包廂都滿了,雲泥被支去收銀。
雲泥忙到很晚,店裡還剩下好幾桌客人,其中有一桌在店裡坐了快三個小時,男男女女都有。
她送了幾次酒,也沒太注意什麼。
那天她走得很遲,臨走前老闆娘特意打包了一份炒飯和一些烤串讓她帶回去吃。
雲泥提著吃的從店裡出來,走到停車的地方,彎腰開鎖的時候發現後車胎癟了。
學校附近的修車店早就下班了,她想著離家也不是很遠,索性就推著車往回走,打算等第二天一早再去小區旁邊的修車鋪。
她沿著路邊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著,街道兩側的路燈打下昏黃的光影,馬路上摩托車疾馳而過,直到很遠的地方還能聽見馬達的轟鳴聲。
廬城位置偏南,冬天的冷不似北方的乾冷,是濕冷的,讓人由內而外都覺得浸著冷意。
屋漏偏逢連夜雨。雲泥走著走著,發現車子的鏈條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耷拉了下來,垂在地上,隨著車子一晃一晃的。
她停下來,摘了手套,蹲在一旁撥動著鏈條。
不遠處有淩亂的腳步聲靠近。
雲泥抬起頭,隔著交錯縱橫的車輪,看見幾個女生勾著肩搭著背緩慢地朝著這裡走來。
冬夜的街道,安靜而寒冷,她們猶如不速之客般打破了這一時的平靜。

淩晨,馬路上急速行駛的一輛警車裡,雲泥低著頭坐在後排,耳邊是呼嘯而過的警鳴聲。
“姓名。”
“雲泥。”
“年齡。”
“十七歲。”
簡單瞭解雲泥的身份信息後,女警開始進一步地詢問關於這場意外的詳細經過。
雲泥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嘴角,臉頰傳來陣陣刺痛,聲音低啞:“我從店裡出來之後,沒走多遠就碰到了她們,一開始以為只是路過的人。”
女警打斷道:“之前有和她們發生過爭執嗎?”
“沒有。”
“那後來呢?”
“她們把我拽進旁邊的巷子裡。”雲泥三言兩語描述了整個過程,“後來有個男生沖了進來,她們聽到對方要報警,很快就跑了。”
來的五個人都是女生,下手不輕,雲泥反抗了幾下就被摁住,毫無還手之力。
她想呼救,又被捂住嘴巴,嗆人的煙味和劣質的香水味撲鼻而來,眼淚瞬間被刺激出來。
寒冷的冬夜,肮髒的巷子,不堪的施暴者。
雲泥在拳腳的縫隙之間看見夜空閃爍的星星,遙遠而不可及。
她被摁住的胳膊鬆開,因為疼痛身體緩緩地蜷縮到一起,耳邊的笑聲和辱駡聲逐漸變得縹緲。
……
“你們在幹什麼!?”遠處有急促的腳步聲靠近,男生停下來,“我已經報警了,不想死的就給我滾。”
“走!快走!”
“你給我等著!”
幾個女生推搡著從另一邊跑走,雲泥鬆開護在腦袋上的胳膊,呼吸變得微弱,頭髮黏在紅腫的臉側,嘴角破開,口腔裡溢滿了血腥味。
手機被丟到很遠的地方,書包的拉鍊敞開,裡面的書本和試卷被撕得粉碎,零落在污水裡。
男生撿起書包和手機,走到雲泥面前蹲下來,用她的手機撥通了“110”,動作有些粗魯地把電話湊到她耳邊:“自己說。”
雲泥抬眸看他,他飛快地轉過頭。
她不再多想,伸手握住手機,食指的指甲斷開,血水混著泥水黏在手上和指縫間。她扶著牆坐起來,語氣虛弱:“喂,我要報警。”
……
“那個男生你認識嗎?”警車裡,坐在前排的民警聽完雲泥的敘述,回頭問了一句。
“不認識。”雲泥想起什麼,“在這之前,我收到過一個紙條,上面寫著讓我最近注意一點,有人要找我麻煩。”
“誰給你的?”
“一個男生,撞到我之後塞在我的手套裡,我沒有看清他的臉。”
說話間,警車已經開到附近的醫院門口,雲泥在女警的陪同下去了急診大廳掛號。
雲連飛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民警只好先通知了她的班主任劉毅海。
事情一直處理到後半夜。
雲泥暫時留院觀察,劉毅海跟著民警回派出所瞭解情況,留下妻子楊芸在醫院照顧她。
楊芸進了病房,見她沒睡,勸慰道:“現在沒事了,好好睡一覺吧,明天你爸爸就回來了。”
“嗯。”雲泥的額頭貼著藥,胳膊上吊著繃帶,臉又紅又腫,沒有一點睡意。
一直到快天亮,雲泥才迷迷糊糊地睡了會兒。可睡著了也不安穩,夢裡她又回到那條肮髒黑暗的巷子,呼救無門,無數雙拳腳落下來。
疼痛和恐懼在夢裡不斷放大,她猛然驚醒,眼前是一片晃眼的白,後背嚇出一身冷汗。
已經是第二天了。
四人間的病房,電視機開著,小孩趴在床邊玩手機,老人躺在床上,走廊外不時有說話聲和走動的腳步聲傳進來。
雲泥突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倖。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昨天沒注意,屏幕都摔碎了一角,上面還沾著污漬,印在“10:31”的那個“1”上。
雲泥又閉上眼睛緩了一會兒,而後起身去外面透氣,正好碰到剛從水房打水回來的雲連飛。
她扶著牆邊的扶手,啞聲道:“爸。”
雲連飛的眼眶倏地就紅了,拖著並不利索的腿腳,走過來扶著她:“餓不餓?你們劉老師早上送了粥,我拿去給你熱一熱,你吃一點?”
“好。”雲泥重新回到病床上躺著,看著雲連飛忙前忙後,直到吃上熱乎乎的粥,她才問,“你早上什麼時候到的?”
“九點多。”雲連飛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女兒身上。
雲泥低頭吃了兩口粥,手捏著勺子摩挲,抬起頭說:“爸,對不起啊,我給你惹麻煩了。”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你做錯了事,惹麻煩的是那些動手打你的人,你放心,爸一定會追究到底的。”
雲泥心裡一酸,點點頭沒說話。
三中的學生被校外人員打到住進醫院的事情很快就在學校傳開了,蔣予一早到學校就聽了這事,抓著曾揚揚的胳膊就問:“怎麼了?怎麼了?”
李清潭最近沒來學校,桌面是空的,曾揚揚先是趴在桌上說,然後又坐下來。
“反正就是高三那邊有個學生昨天晚上被打了,警察都來了,鬧得還挺大。”
蔣予多問了句:“知道被打的是誰嗎?”
“不清楚,只知道是個女生。”曾揚揚整個早讀都坐在李清潭的位子上,校群裡一直在聊這件事。
下了早讀。
蔣予看了一眼群,齊刷刷的,都是消息,他隨便翻了翻,看見其中一條。
“高三(二)班的,叫雲什麼?他們班主任昨天晚上就去醫院了,今天都沒來學校。”
“天?!”蔣予驚得一旁睡覺的曾揚揚都被嚇醒了。
“怎麼了?”
蔣予起身往外跑,頭也不回地說:“我去一趟高三那邊,老師點名你就說我去廁所了,馬上就回來了。”
蔣予確定了被打的人是雲泥之後,立刻給李清潭發了消息。

李清潭在三天前回了京安,收到消息的時候他還在醫院裡陪護。
家裡的老爺子犯了舊疾,非央著李鐘遠把李清潭叫回來,李鐘遠不好駁父親的面子,只好把人接了回來。
李清潭是六歲那年回的李家,雖入了族譜,但除了李鐘遠和老爺子,還有李明月,李家其他旁支都沒把他當回事。
老爺子很寵這個最小的孫子,李清潭也算在他的庇護之下過了一個比較完整的童年。
李清潭在病房裡坐了一會兒,等老爺子歇下了才走出去。
小客廳的沙發上,李明月還在處理公務,頭也不抬地說:“桌上有早餐,吃完我讓忠叔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這裡不是有床,我隨便躺一會兒就好了。”李清潭走到桌旁,打開食盒。
李明月看了他一眼,又說:“看爺爺現在的意思,是想讓爸提前把你接回來上學。你這學期在廬城就安分點,別老惹事讓爸生氣,說不定過完這個年,你就不用再回去了。”
李清潭“嗯”了一聲,低頭喝著豆汁。
擱在一旁的手機閃了閃,他一邊聽李明月說話,一邊拿起手機。
是蔣予發來的短信。
“學姐出事了。”
李清潭捏著湯匙的手一松,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動靜,李明月抬頭看過來,他卻來不及多說,起身便要走。
在門口撞上前來送東西的李鐘遠,他得知李清潭在這種情況下仍然要趕回廬城,大聲訓斥道:“你爺爺現在還躺在病床上,是他老人家要我把你接回來的,你現在跟我說你要回去?你回去幹什麼?有什麼事情非要你現在趕回去?!你有沒有一點孝心?啊?”
李清潭對於父親的怒吼像是已經麻木了,很平靜地重複道:“只是一天的時間,我想爺爺應該不會計較。”
“你!”李鐘遠氣急,抬手捂著胸口。
李明月沖過來扶著李鐘遠,對李清潭使了個眼色:“你先回去吧,都在這裡守了一夜了。”
李清潭沉默著走出病房。
過了一會兒,李明月從裡出來 :“去吧,忠叔在樓下等你,他會送你去機場,不要耽擱太久,早點回來。”
“謝謝姐。”
“別客氣了,快去吧。”
“嗯。”

雲泥醒了之後,派出所的民警下午又來醫院瞭解情況,走之前還叮囑道:“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抓住那些人的。這段時間你就好好休息,要是想起什麼情況,及時通知我們。”
雲泥:“好,麻煩了。”
“不用客氣,都是我們分內的事情。”
民警走了出去,房間安靜下來。
雲泥暫時還不能出院,上午方淼送了幾本複習教材過來,走的時候眼淚汪汪的。
她搖頭失笑,又牽扯到嘴角的傷口,皺著眉輕“嘶”了一聲,伸手隨便拿了本教材攤在面前。
暮色來襲,其他床病人下來開了燈,病房亮堂堂的。
雲泥的床位靠近窗戶,對面是門診部大樓,再遠一點的地方是才開業不久的商場。
她把窗戶開了道小縫,新鮮的空氣鑽進來。
門外有人敲門,小孩子跑過去開門,是陌生的臉,李清潭摸摸他的腦袋,視線往裡看。
“學姐。”李清潭喊了一聲。
雲泥抬頭。
李清潭動作很輕地把門掩上,邁步往裡走,越靠近,她身上那些被打的痕跡就越清晰。
他眉頭蹙起,喉結上下滑動著:“你怎麼樣了?”
“好多了。”雲泥看著李清潭,“你怎麼過來了?不用上課嗎?”
“我最近請假了。”
“嗯?出什麼事了嗎?”雲泥指著旁邊的凳子,“你坐下來吧,我這麼仰著頭和你說話,有點暈。”
李清潭乖乖地搬凳子在床邊坐下,然後才說:“家裡有點事,就請假了。”
“那事情解決了嗎?”
“差不多。”
“哦。”雲泥把教材收起來,“你要喝水嗎?”
“不用,我不渴。”李清潭又看著雲泥,“你要喝嗎?”
她搖搖頭。
李清潭回頭看了看其他床:“你一個人在這兒嗎?”
“嗯,我爸回去拿一些日常用品,這個點估計有點堵車吧,可能要晚一點才會來。”
李清潭點點頭,目光總是不由自主望向她臉上那些傷痕,心裡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他有點喘不過來氣,急需一個逃離的藉口:“你吃晚飯了嗎?”
雲泥:“還沒。”
“我去給你買點吃的吧。”李清潭走得很快,雲泥叫了他一聲,他好像都沒聽見。
李清潭從醫院出來,步伐很快,不小心撞到了人,停下來道了歉,對方仍舊不依不饒。
他正煩著,火氣又大,猛地一回頭,抬手指著人家 :“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再說,小心我揍你。”
對方被他的語氣和臉色嚇得不輕,嘀咕著跑遠了:“什麼人啊。”
醫院附近很多飯館,李清潭找了家賣養生湯的,排隊結帳的時候接到了蔣予的電話:“你回來了嗎?”
“嗯。”
收營員也同時問:“要打包嗎?”
他說:“打包。”
蔣予:“你不在醫院啊?”
“在醫院,出來買東西。”李清潭付了錢,拿著單據走到一旁,“事情問得怎麼樣?”
“差不多吧。”蔣予在電話裡把自己從叔叔那裡聽來的全部情況重複了一遍,“聽說學姐出事之前還收到過一張紙條,提醒她最近注意,你說會不會是學姐之前惹到什麼人了?”
李清潭思考了一會兒,突然提道:“你有鐘焱的照片嗎?”
“嗯?我怎麼可能有他照片,你找他有事啊?”
“我之前一直沒跟你說,職高那件事,學姐當時也在場。”李清潭說,“如果說她惹到什麼人了,也只可能是職高那邊的人了,我猜測應該是有人看到了她。”
“不會吧?”
“只是猜測,現在能和職高、學姐同時扯上聯繫的只有鐘焱了,你幫我找一張他的照片,我回去問一下學姐是不是他。”
“行,你等我會兒。”蔣予想起什麼,試探性地問道,“嗯……那如果確定是職高的那邊的人,你打算怎麼做啊?”
李清潭垂眸盯著單據上的字眼,聲音又低又冷:“當然是,雙倍奉還。”

 

 

 

 


 
第四章
密雲

病房裡這個點不算安靜,電視在放新聞,小孩子叫著要看動畫片,被家長訓斥了一頓,哇哇大哭。
雲泥喝著湯,時而看一眼坐在床尾默不作聲的李清潭。
時間久了,她漸漸察覺出不對勁,放下勺子,問:“你怎麼了?”
李清潭回過神說“沒事”。他一直不停地看手機,七點多的時候,蔣予發來一條消息。
“鐘焱這人太神了,近期的全臉照一張沒有,只找到一張他高一入學時的一寸照,你看下行不行。”
李清潭點開那張照片。
男生留著很短的發,眉目微凜,沒什麼神情,皮相好,但面相看著並不怎麼善良。
李清潭把手機遞到雲泥面前:“學姐,這個人你有印象嗎?”
雲泥盯著看了幾秒,搖搖頭:“沒有。”說完,她又問照片裡的人是誰。
李清潭沒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鐘焱。就是上次我們在巷子裡碰到的那個被打的男生,還有可能是這次給你紙條的人,或許還會是救你的那個人。”
提到這件事,雲泥又看了一眼照片,仔細想了想那天晚上碰到的男生,那條弄堂裡光線不好,她當時已經處於快要昏迷的狀態,眼前的一切都是虛的。
雲泥說:“輪廓有點像,但我也不確定是不是一個人,至於給我紙條的那個人,他跑得太快了,所以也沒有看清楚。”
李清潭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雲泥腦子轉得很快,心裡生出一個念頭,問道:“你是不是……知道打人的是誰?”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停了停,像是斟酌好了,才說:“只是猜測。”
李清潭雖然沒有明說,但雲泥很快就想到了:“是職高的那些人?他們知道是我們報的警,所以這次是報復,對嗎?”
雲泥皺著眉,額頭、臉頰和嘴角都是傷痕,青青紫紫的。
李清潭深吸了口氣,別開眼,沉沉地“嗯”了一聲。
窗外暮色退去,夜幕襲來,遠處的高樓閃爍著燈影。
雲泥看著男生不怎麼好看的臉色,溫聲道:“我明天會聯繫負責這件案子的民警,和他說一下這個情況。”
“不用,現在都是猜測,況且鐘焱那個人你也知道,他什麼都不會和警察說的,更不會出來指證那些人。”
做到現在這樣,已經是他最大的好心了。
蔣予又發來消息,李清潭看了一眼,說:“這件事我會處理,我等會兒還有點事,這幾天我不在廬城,你多注意。”
李清潭起身要走,雲泥幾乎能想到他會用什麼樣的解決方式,一著急,拉住他的手腕。
“李清潭,”雲泥的語氣又軟又急,“如果這件事情真的是他們做的,那他們肯定還會來找你,只要我們提前和警察說了這個情況,抓到他們只是遲早的事情,這次就當是我吃虧,你別再去招惹他們了,行嗎?”
李清潭垂著眸,看見她手指上纏著的繃帶,還有手背上的瘀青,心裡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站在那兒不說話。
他沉默的間隙,雲泥意識到動作不妥,手落回去放在被子上,兩個人無聲地對峙著。
良久後,李清潭才開口:“我知道了,我會找鐘焱把這件事情問清楚,你好好休息。”
這次雲泥沒攔李清潭,可心裡總覺得不安。

蔣予托朋友問到了鐘焱現在的位置,發給了李清潭的同時自己也在往那個地方趕。
兩個人一前一後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家地下拳擊俱樂部,說正規也正規,說不正規也有不正規的地方,但沒人在意這些細節。
入口在一個不起眼的巷子裡,來往的人員魚龍混雜。
李清潭和蔣予一開始因為身份證上顯示的未成年被攔在門外,花了一千塊買了兩張莫須有的入場券。
鐘焱這晚有比賽。
李清潭他們找進去的時候,滿場都在呼喊著鐘焱的名字,他們站在角落的位置,看著臺上揮汗如雨的兩人。
比起兩年前一寸照裡的冷漠和英俊,如今的鐘焱在臺上赤身搏鬥的模樣又多了些野性。
蔣予在壓不住的歡呼聲裡湊到李清潭耳邊 :“鐘焱這人也算是挺不容易的,他爸是殺人犯,他媽在他爸判了死刑沒多久就跟別人跑了。他媽走的那一年,他才四歲,被奶奶拉扯大,從小就在這片混,打架對他來說已經算是家常便飯了。上次聽說好像是比賽受了傷,才被職高那幾個人抓住機會揍了一頓。”
李清潭抄著手,視線落在臺上。
男生揮拳和收拳都不是很專業,但架不住招式野和年少氣盛,對手節節敗退,很快便落了下風。
鐘焱不出意外地贏了這場比賽。
蔣予也忍不住振臂歡呼了一聲:“這哥們真行。”
李清潭沒發表意見,目光緊隨著他挪動,見男生掀開簾子進了後臺。李清潭伸手拉住現場的工作人員,塞給對方幾張鈔票,便被帶了過去。
鐘焱好像對他們的到來並不意外。
他剛剛打完一場比賽,身上還帶著熱意和血腥氣,上身赤著,脖子上搭著條毛巾,腰腹緊實,肌肉線條極漂亮。
鐘焱和李清潭對視了幾秒,他淡淡地開口:“找我有事?”
李清潭開門見山道:“是有兩件事想問問你。”
鐘焱撈起T恤套在身上,也不想廢話:“動手的是職高的人,我已經提醒過她了,現在我再提醒你一次。”
“行。”李清潭也不想和他多說,轉身要走。
鐘焱卻開口道:“下次不要再多管閒事了。”
鐘焱的胳膊支在膝蓋上,微弓著背,抬眸對上李清潭的視線:“不要把你們所謂的好學生的正義感浪費在這種無用的事情上,給自己找麻煩別人也麻煩。”
話音落,蔣予只看見眼前一道身影閃過去。
下一秒,他就看見李清潭揪住鐘焱的衣領,俯身湊在鐘焱眼前,少有地爆了粗口:“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對不會再管你的破事。”
鐘焱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蔣予想著還在別人的場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沖過去拉著李清潭:“算了,算了,知道是誰幹的就行了,走吧。”
李清潭撒開手,鐘焱往後倒了一下,神情淡漠。他一腳踢開旁邊的破凳子,轉身離開。
走出拳擊館,遠離了裡面的熱潮,冷風瑟瑟,蔣予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現在打算怎麼辦?”
李清潭這會兒冷靜下來,淡聲說:“等他們自己找上門來。”
蔣予想著也沒其他法子了:“行吧,那你現在怎麼搞?還要回京安嗎?”
“回。”李清潭停下腳步,“這幾天我不在,學姐那邊你幫我盯著點,至於其他的,等我回來再說。”
“沒問題。”蔣予呼了口氣。
李清潭連夜回了京安。
雲泥第二天早上醒來之後,看到李清潭在半夜兩點發來的消息。
“學姐,我回家了。職高的事情你先別往外說,他們敢動手肯定是做好了萬全之策,如果現在告訴警方只會打草驚蛇。你放心,這件事我會處理好的,我不會胡來。”
雲泥放下手機,雲連飛從外面進來,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關心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沒事,我就是在想什麼時候能出院。”
“快了,我早上問了醫生,今天再去做一遍全身檢查,沒什麼大問題,明天就能出院。”
雲泥松了口氣:“那就行。”
下午方淼過來看望雲泥,一人抓著一張試卷看得入神,快到傍晚,她才說要走:“那我先走了,明天你出院我再來接你。”
雲泥笑笑:“好。”
方淼收拾了書本從病房出去,走到醫院門口,一個不留神撞到了人,對方拎在手裡的果籃掉在地上。
方淼一邊說道歉一邊撿起來遞給對方:“不好意思啊,這個蘋果好像爛了,你看看還能不能用,如果需要賠償,我可以賠。”
“不用。”男生接過去,聲音冷淡。
方淼看著對方走遠的身影,也沒太在意。但等到第二天,她來接雲泥出院,卻在病房見到了那個有些熟悉的果籃。她愣住了。
方淼走過去仔細看了一遍,在邊角看到那個被摔壞的蘋果。隔了一夜,爛掉的地方色澤已經有些暗沉。
雲泥收拾好東西,扭頭見方淼盯著果籃出神,問道:“怎麼了?”
“這個果籃是你朋友送你的?”
“不是,昨天有人放在護士站轉交給我的,我也不知道是誰給的,所以就沒拆。”
方淼說:“我好像知道。”
“嗯?”
她說:“我昨天在醫院門口撞到一個男生,他就拎著這個果籃,我當時還說這個蘋果摔壞了,要不要重新給他賠一個,他說不用,然後就走了。”
雲泥也愣住了,一時半會兒也沒想到會是誰。
“會不會是學校暗戀你的人?”方淼笑,“那個男生長得還挺好看的哦。”
“……”
出院這事折騰了一個上午,方淼送雲泥到家,雲連飛留她在家裡吃了午飯,晚上,雲泥和雲連飛商量第二天回學校的事情。
雲連飛不同意:“你才剛出院,還是在家裡多休息休息吧,正好我的假還有幾天。”
雲泥只好又在家裡待了一個星期。
雲連飛是十二月的第一天回的杭州,他的工作不太好請假,這段時間缺的班都是靠工友頂著的。
雲泥送雲連飛到公交站,他又叮囑了幾句,最後說:“等過完這個年,爸就不出去了。”
雲泥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鼻子一酸,輕輕地“嗯”了一聲。
公交車開走了,雲泥深吸了口氣,轉身往小區走。
過完週末,雲泥重新回歸校園,雖然她被打的事情已經在學校傳開了,但也許是劉毅海之前交代過什麼,再加上她本身和班裡其他人就不算太熟,所以大家也都沒問什麼。
派出所仍舊在追查這件事,李清潭回家之後沒有一點消息,但雲泥這幾天放學坐公交回家,都會碰見那個經常和他走在一起的叫蔣予的男生。
蔣予也不湊過來說話,通常上了車都是坐在最後一排,一直到她下車,也沒動過。
相安無事過了幾天。
週五這天體育課,雲泥因為身上有傷,不用跟著跑步,站在跑道旁看著操場上的人來人往。
身旁有腳步聲停下,她抬頭,微微怔了一下。
“學姐。”李清潭站在暮色裡,昏黃溫柔的光芒攏著少年修長而挺拔的身影。他的嘴角彎了彎,很輕地笑了一下,“我回來了。”
雲泥快有十多天沒見到李清潭,這會兒突然見到,還有些沒回過神,等到反應過來,又發現他好像瘦了一點。
她有些驚訝,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注意到這麼小細節的事情,無意識地扣了扣手指,故作鎮定地“哦”了聲。
李清潭沒注意到雲泥的不對勁,自顧自地問:“這幾天還好嗎?”
“挺好的。”雲泥想起每天晚上跟自己搭同一趟公交車的蔣予,想問問是不是他安排的,但又怕自作多情,想了想,還是沒有提這件事。
“職高的事情你沒有和警察說吧?”
“沒。”雲泥偏頭看著李清潭,“你打算怎麼解決這件事?”
李清潭笑了下:“等解決了再和你說。”
“……”
兩個人沒有聊太久,雲泥他們班的同學跑完八百米,三三兩兩地倒在草坪上。李清潭那邊也在叫他回去集合。
他應了一聲,轉過來和雲泥說:“那我先回去了。”
她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體育課結束,雲泥和方淼從籃球場路過,李清潭側身對著出口,坐在球場角落的凳子上。
他仰頭喝著水,喉結凸出,脖頸連著下顎的線條利落流暢。
有兩個女生推搡著走到他身旁的空位坐下,他像是受到什麼驚嚇,倏地站了起來,動作和神態都有些搞笑。
雲泥沒忍住低下頭笑了聲,方淼嘀咕著:“笑什麼?”
她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不再看向那處,搖搖頭說:“沒事。”
雲泥和方淼去校外吃了晚飯。
回來的路上,她順道去了兼職的燒烤店,這陣子她受傷,家教和這裡的工作都停了。
現在她傷到了胳膊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燒烤店的兼職肯定做不下去了,加上雲連飛知道她晚上在做兼職的事情,也不是很贊成,所以她決定這天過來辭職。
傍晚店裡人不是很多,老闆娘一聽她要辭職,雖然有抱怨,但該給的工資還是都給了。
雲泥也覺得抱歉,想著不然就扣一點工資。
老闆娘說:“算了,算了,你都傷成這樣了,我也不可能克扣你的錢,以後多注意點吧。”
“謝謝楊姨。”
老闆娘揮揮手:“好了,早點回去吧,我要忙了。”
雲泥從店裡出來,等在路邊的方淼跑過來 :“怎麼樣,拿到錢了嗎?”
“拿到了。”雲泥輕輕地歎了口氣,“老闆娘人挺好的,沒扣我錢也沒說什麼。”
“那就行。”方淼習慣性去挽雲泥的左胳膊,剛碰到就聽見雲泥輕“嘶”了聲。
她叫著:“哎呀,我忘了你胳膊受傷了,沒事吧?”
雲泥緩了口氣:“沒事,走吧。”
方淼怕再碰到她,繞到右邊來:“你現在一個人在家可以嗎?不行我晚上住到你那裡去吧。”
雲泥笑:“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兩個人說說笑笑往回走,過馬路時,方淼無意間在人群裡看見一個男生,穿著四中的校服,臉頰和嘴角上都帶著傷。
方淼剛要指著雲泥看,一轉頭那道身影卻又不見了。
雲泥疑惑道:“怎麼了?”
“我剛好像看見給你送水果的那個男生了。”方淼皺著眉,“就一轉身的工夫,人就沒了。”
“嗯?”聽她這麼說,雲泥也回頭在人群裡看了一眼。
方淼收回視線:“不過問題不大,我看到他穿著四中的校服,他那張臉在四中不可能沒姓名,我回頭找朋友問問。”
“好。”

(二)班晚上有英語小測,三節自習課都在寫試卷,雲泥在不幸中又感到慶倖自己傷的是左胳膊。
下了課,方淼幫她收拾好書包:“走吧。”
學校出了學生被打的事情,方淼家裡安排了司機每天接送她,但她家和雲泥家是兩個方向。
之前她提過一次送雲泥回家,被拒絕了。
兩個人走到學校門口,雲泥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之前的幾個晚上,她到公交站時,蔣予都已經站在那兒等車了。
但這晚他沒來。
冬夜的天要比其他季節黑得深一些,李清潭一身黑衣黑褲站在站台邊緣,右手抄在長褲口袋裡,另一隻手露在外面,指尖被凍得發紅。
李清潭正低著頭看手機,修長的脖頸間空蕩蕩的,讓人看著就覺得發冷。
也許是他的餘光注意到了什麼,雲泥還沒走近,他就抬頭往她的方向看了過去,手機跟著放回了口袋裡。
“學姐。”李清潭說話時,嘴邊有熱氣呼出。
雲泥應了一聲,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他剛剛站著的位置,想問些什麼,也不知道怎麼問。
等到車來了,李清潭跟著她上了車。
這個點車上的人不是很多,雲泥和他坐在第二排的位子,窗外的街景一閃而過,車輪卷起路邊的枯葉。
她摘下手套和圍巾放在腿上,扣了會兒手指,才問:“那個蔣予,是不是你讓他來的?”
李清潭沒否認 :“我擔心職高的人還會來找你麻煩,畢竟上次她們打……”說到“打”這個字的時候,他的語氣沉了幾分,“打你的時候,鐘焱出面救了你,他們那些人,惹上了就是麻煩。”
雲泥出事之後,李清潭沒有一刻不在後悔那天管了鐘焱的破事。
如果那天,他走快一點,趕在她之前走到學校門口,又如果他早點看到她發的消息。
世間倘若真的有那麼多如果,又怎麼會還有那些無法釋懷的悔恨和耿耿於懷的憾事。
雲泥說:“那你幫我謝謝他。”
李清潭又笑了。他那張臉一笑起來,真有種世間萬物都遜色的漂亮:“我叫他來的,你怎麼不謝謝我?學姐你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雲泥張了張嘴,好吧。
“也謝謝你。”雲泥這麼說。
李清潭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轉過頭來不看她,好像這個時候她才感覺到他有屬�這個年紀的可愛和幼稚。
雲泥也不說話,扭頭看向窗外,唇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公交車停了又走,在第三次停下時,雲泥和李清潭一前一後下了車,臨近零點,小區門口人煙寥寥。
雲泥問李清潭怎麼回去。
李清潭兩隻手都放在外套口袋裡,下巴沒在束起的衣領裡,眉眼鋒利分明 :“我等會兒打個車吧。”
“你住在哪兒?”
李清潭剛想說自己的住處,但轉念一想,又說:“我住在蔣予那兒,就在三中附近。”
“那你回去注意安全。”雲泥想了一下,“我現在晚上也不做兼職了,下了課我就回家,應該不會再出什麼問題了。”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是——以後你就不用再送了。
雲泥怕李清潭多想,解釋道:“我就是覺得你這麼來回跑,有點麻煩,還耽誤你的時間。”
“不耽誤。”
“啊?”
“不耽誤時間。”李清潭說,“等過陣子吧,起碼要等到事情解決了,我才能放心。”
雲泥心裡一暖,又莫名覺得氛圍奇怪,抬手撓了撓臉,乾巴巴道 :“那……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快進去吧。”
“嗯。”
李清潭看著雲泥進了小區,才轉身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上車之後,他給蔣予發了條消息。
“我最近搬來和你一塊兒住。”
蔣予很快回了消息。
“怎麼?這是在學姐那裡受挫了,想來我這裡找安慰?”
“……”
“來吧,來吧,被窩都給你暖好了。”
“我睡沙發,謝謝。”

雲泥回到家裡,簡單洗漱了一下,坐在桌邊算這天拿到的工資,算著算著,她總是分神想到別的事情。
幾分鐘就能算清的事情,雲泥愣是花了半個小時才弄好。
次日是週六,雲泥之前因為受傷缺了兩周的家教課,程雲華從楊芸那裡知道她出事,人不在廬城,但托楊芸買了些補品。
雲泥白天和程雲華通過電話,說這個週六可以過去給宋枝補課。
程雲華關心了幾句,說補課的事情不著急,但雲泥想著馬上就要到期末了,還是堅持要過去。
這會兒,雲泥算完賬,拿出之前給宋枝補課的筆記本,找到上次補課的進度,開始安排第二天的內容。
雲泥寫了一會兒,準備去倒水的時候,手機收到一條QQ消息。
是李清潭發來的。
“學姐,晚安。”
雲泥盯著看了一會兒,也回了一句“晚安”,但回完消息,怎麼也寫不下去東西了。
她胡亂地畫了幾筆,起身關燈睡覺。
第二天早上,雲泥少有地睡過了頭,陽光都曬進屋裡了,人才剛醒,迷迷糊糊地起來洗臉刷牙。
一看時間,十點半,屬�吃早餐太遲吃午餐又太早的一個時間點。
雲泥看了一會兒書,等到十一點多才出門在小區門口吃了碗麵條,然後走去公交站坐車去宋家。
程雲華和丈夫都在外地出差,家裡只有兩兄妹。
宋枝上周才結束周測,雲泥在她做題目的間隙,也順便幫她看了一眼周測的試卷。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動靜。
外面的開門聲和說話聲都很清晰地傳了進來,宋枝停下筆:“好像是清潭哥來了,我出去看看。”
雲泥頭也不抬地說:“你去。”
門開了,宋枝只隨手掩了一下,留了道不小的縫隙,雲泥聽見宋枝叫他“清潭哥”,聽見他“嗯”了一聲。
雲泥握著筆,視線落在試卷上,文字和數字穿插在一起,卻怎麼也拼湊不出其中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房間門被敲響。
雲泥扭回頭,李清潭站在門口,穿著單薄的白色T恤和灰色的收腳運動褲,T恤的領口有些大,露出半邊鎖骨。
李清潭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模樣,叫她:“學姐。”
雲泥應了一聲,宋枝上完廁所回來,從他旁邊擠進來,作勢要關門:“你出去,別打擾我們學習。”
李清潭收回視線,屈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小屁孩。”
門一關,外面的動靜又小了幾分。
雲泥低頭輕歎了口氣,收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專心投入到接下來的輔導裡。
雲泥之前缺了幾節課,這天特意延長了一個小時,幫宋枝訂正完一張數學試卷才說要走。
冬天天黑得早,才六點出頭,外面已經亮了燈。
雲泥從房間出去時,李清潭和宋堯正坐在客廳看籃球賽,他聽見開門的動靜,抬頭看過來:“結束了?”
“嗯。”
他說:“我點了外賣,吃了晚飯再走吧。”
她下意識地想拒絕:“不用了。”
“我點了四人份的。”李清潭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還有幾分鐘就到了,你要是有事可以帶著路上吃。”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雲泥也不好再拒絕:“那謝謝了。”
他笑了笑:“沒事。”
屋裡的宋枝聽到動靜,跑出來找雲泥幫忙再看一張物理試卷:“週一老師要找人上黑板解題,姐姐幫幫我吧。”
這理由聽著有點耳熟,雲泥沒多想,又跟著她進了屋。
才寫了一道題,李清潭就過來敲門說吃飯了,雲泥停下筆:“先吃飯吧,晚點我再教你。”
“好。”
宋堯已經把外賣都拆開擺在桌上,又從廚房拿了四個乾淨的碗,四個人在桌旁坐下。
雲泥其實沒什麼胃口,吃得很慢。
桌上都是宋堯和宋枝在拌嘴,李清潭只是偶爾接兩句。他的目光往她那裡偏了偏,見她不怎麼動筷子,把一罐雞湯放到她面前。
雲泥抬起頭,他卻沒再看過來。
一頓飯吃了半個多小時,李清潭和宋堯收拾桌子,宋枝把試卷拿到客廳,邊看電視邊寫。
直到快八點時,雲泥才從宋家出來。
李清潭順路下來扔垃圾,卻一直送她到公交站,臨走前叮囑道:“到家了給我發條消息。”
雲泥點點頭。
李清潭又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牛奶遞過去:“晚上看你沒怎麼吃,拿著路上喝吧。”
“謝謝。”雲泥接過去,牛奶先前一直捂在口袋裡,還帶著些溫度。
雲泥的指尖不經意劃到他的手指。她的眼皮倏地一跳,不自然地挪開了視線:“那我先走了。”
“好。”李清潭好似什麼也沒察覺,收回手放進口袋裡,等車開走了,才轉身離開。
回去的路上,李清潭接到一個電話,聽完對方的話,他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淡淡地說:“那就讓他們來。”

過完週末,因為即將到來的四校聯考,高三(二)班甚至是整個年級的學習氛圍都要比之前緊張很多。
課間很少有人走動,倒水上廁所都是悄無聲息的。
下午兩節連堂的數學課結束,雲泥趴在桌上補覺,半夢半醒間,聽見放在抽屜裡的手機振動了兩下。
雲泥實在困得沒什麼精神,睡到上課才醒,中途想起手機的事情,趁著老師沒注意拿出來看了一眼。
李清潭:“學姐。”
李清潭:“今晚放學我們從北門走。”
三中坐北朝南,南邊大門正對馬路和四中,北門稍遠,除了住在後面小區裡的學生和老師,平常大多數學生還是走南門。
雲泥正想著問一句“怎麼了”,見英語老師注意到這裡,她只得匆匆回了個“好”,又把手機丟進抽屜裡,提筆開始寫題目。
這幾天放學,李清潭都是和往常一樣,坐公交送她到小區門口,然後再折回學校這邊。
雲泥和他商量著,不用每天都送,他嘴上答應著,等到晚上還是照樣等在公交站。
後來雲泥就不怎麼說了,偶爾問他職高的人有沒有找他麻煩,或者他打算怎麼解決這件事,他總是顧左而言他。
時間久了,雲泥也就不問了,想著他總歸不會胡來的。
臨放學,雲泥被劉毅海叫過去。
劉毅海:“派出所那邊今天給我打了電話,欺負你的那幾個女生暫時還沒有什麼線索,你最近上下學路上還是要多注意。”
“好,我知道了。”
劉毅海又叮囑了幾句:“好了,早點回去吧。”
“謝謝劉老師。”
“去吧。”
雲泥從教室出來時,高三的教學樓還沒空,有好幾個教室都還坐著一半的人,她記著李清潭的話,背朝人流,往北門的方向去,卻在半道上遇見了他。
他的步伐很快,一邊走一邊低頭在看手機。
“李清潭。”雲泥叫住他,同一時刻,口袋裡的手機振動起來,她拿出來一看。
來電顯示是他的名字。
雲泥反應過來,見人影走近,主動解釋道:“老師找我說了會兒話,耽誤了點時間。”
他悶悶地“哦”了一聲。
“下次我會提前跟你說。”她攏了攏領口,語氣不由自主帶了些哄著他的意思,“我們今天怎麼從北門走?不坐車了嗎?”
“嗯。”他又只蹦出一個字,跟個小孩似的。
雲泥低頭笑了一下。
等走出校門,李清潭徑直走到路旁,雲泥跟過去,看著他從一輛黑色機車的車把上拿了一個同色系的頭盔。
她才站定,他一回頭便把頭盔戴到她的腦袋上,垂著眸幫她調整束帶的鬆緊。
少年低著眼,長睫壓下來,遮住眼裡的情緒,手指無意間碰到她的下巴,冰涼涼的。
她瑟縮了一下。
李清潭抬眸問:“緊了?”
“沒。”雲泥不動聲色地輕吸了口氣。
李清潭笑了一下,抬手撥下她頭盔前邊的護目鏡,轉身長腿一跨坐在機車上,單腿點著地:“走吧。”
雲泥坐上去,腿放好了,手卻不知道往哪兒放。
李清潭頭上什麼都沒戴,頭也不回地說:“抓著衣服,不然你掉下去我可不管。”
“……”
雲泥揪住他的外套,悶聲說:“好了。”
她在車子“嗡嗡”的發動機聲裡,隱約聽見他好像又笑了。
李清潭騎得不算快,但也比等公交要節省時間,雲泥從車上下來,摘下頭盔,看他被吹亂的頭髮和凍紅的耳朵,把頭盔遞了過去。
李清潭卻沒戴,掛到車把上,任由冷風肆虐。
接下來幾天,李清潭都是騎車送雲泥回家,但從第二天開始,他便不知道從哪兒又找了一個頭盔。

聖誕節前的最後一個週六,廬城降下初雪,雲泥照舊去給宋枝補課,無意間聽她提起李清潭快要過生日了。
雲泥忍不住問了句:“他……什麼時候過生日?”
宋枝說:“就是平安夜那天,不過清潭哥好像不怎麼過生日,去年他也就是來家裡吃了碗我媽媽煮的長壽麵,連午飯都沒吃就走了,不知道今年他怎麼安排。”
“這樣嗎?”雲泥垂著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隔天,方淼約雲泥出來逛街,路過一家精品店,方淼進去買東西,雲泥在旁邊隨便看了一眼。
一旁的貨架上擺著一套黑色的三件套,圍脖、手套和帽子。
雲泥盯著看了一會兒,方淼都過去結完賬了,扭頭見人沒跟上來,又跑進去:“怎麼了?”
雲泥回過神,說:“沒什麼。”
那天逛完街已經是傍晚,她和方淼去巷子裡吃了麻辣燙,吃完去公交站,方淼的車先到站。
她坐上車,開了窗戶說:“我先走了,明天見。”
雲泥站在外面,笑說:“明天見。”
等車開走了,她看著自己要坐的那輛車緩緩地停在眼前,卻沒有動作,片刻後,她拔腳跑回了之前逛過的精品店。
那三件套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雲泥緩了口氣,伸手拿了下來。
結帳時,收銀員笑問:“是送男朋友嗎?我們這款還送包裝盒,可以幫你包裝一下哦。”
雲泥臉一熱,否認道:“不是,給我個袋子就好了。”
從店裡出來,雲泥站在人來人往的街角,回想著店員的話,總感覺手裡好像拎了燙手山芋。
她揉揉臉,長呼了口氣。就當是感謝他這段時間的照顧吧。

平安夜這天是週一,新年將近,學校就著之前發生的一些事情在升旗儀式上開了次大會。
著重提到了上學放學路上的安全問題,還有和校外人員來往的事情。
會開了挺長時間,第二節課都上了一半才散會,雲泥和方淼夾在擁擠的人流裡。
從操場出來,她外套的帽子突然被人扯了扯。
雲泥回頭。
李清潭難得穿了件冬天的衣服,敞著懷,裡面仍舊是單件。他和她並排走著,低著聲說:“我今晚有點事。”
雲泥記得這天是李清潭的生日,猜測他可能有聚會,沒多想,說:“沒事,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他扭頭看過來,停了停,想了想,還是什麼也沒提:“那你到家給我發條消息。”
“行。”
雲泥看著李清潭走遠,直到被方淼挽住胳膊才回過神:“小學弟又找你說什麼了?”
“他今晚有事,不能送我回去。”
方淼“嘖”了一聲:“今天可是平安夜哦,他能有什麼事,該不會是和小學妹約會吧?”
雲泥愣神:“應該不會。”
“這可說不準,要不然怎麼之前都沒事,偏偏這種節日有事了?”方淼越想越離譜,“他總不能是吃著碗裡還瞧著鍋裡呢?”
雲泥啞然失笑:“不是,他今天過生日,應該是有聚會吧。”
“那怎麼不叫你?”
“叫我做什麼?我和他朋友又不熟。”
方淼:“那他就是不想把你介紹給他的朋友認識。”
雲泥差點被方淼繞進去,捋了捋才說:“你別亂想了,我和他也就只是朋友而已。”
方淼嘁聲,顯然不信。
雲泥沒轍,也不想再說這個,無奈道:“好啦,走了,快上課了。”
一天很快過去,可能是節日氣氛的烘托,班上也跟著熱鬧起來。
晚自習,教室裡鬧哄哄的,在放電影,雲泥摸到放在書包裡的紙袋,在昏暗的光影裡,輕輕歎了口氣。
也許是最近習慣了兩個人,突然一個人等車、坐車,一個人回家,她還莫名有些不習慣。
明明在這之前,她已經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現在不過短短數日,卻已然有了不同。
雲泥不由得驚歎,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想到這兒,她又想起早上李清潭臨走前的叮囑,摸出手機給他發了條報平安的消息。
李清潭回了個“好”。
雲泥放下手機,沒再胡思亂想。
窗外已是隆冬,先前一場初雪將城市的灰撲撲掩蓋,但不過幾日,便只剩下街頭巷尾的一點白。
寫完已是深夜,雲泥弄了個熱水袋丟在被窩裡,躺下時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幾分鐘到零點。
她握著手機,反復息屏解鎖,終於在零點將至的最後三十秒,點開消息欄最上方的一個聊天框,發了條消息過去。
“生日快樂。”
這好像是一條石沉大海的消息,沒有任何回復。
雲泥關掉手機放回桌子上,房間裡悄然沒了燈光,只剩下窗外昏暗的路燈,天空好似又在飄雪,冷風呼嘯。
雲泥在深睡前想起那份沒有送出去的禮物,眼皮顫了顫,終究還是合上了。
這一覺她睡得也不安穩,風好像從窗縫裡鑽了進來,呼呼作響的動靜宛若哭泣聲,帶著些驚悚之意。
雲泥被噩夢纏身,被看不見的黑影追逐著逼到萬丈懸崖邊,萬念俱滅之下縱身一躍。
那一瞬間的心驚膽戰,讓她從夢裡陡然驚醒。
屋外冷風依舊呼嘯低鳴,雲泥抹了抹臉,抬手開了床頭的壁燈,看了一眼時間,才剛早上四點。
夢裡讓人恐懼的一切好似還歷歷在目,她弓著身,腦袋輕輕地磕在膝蓋上,手心裡出了一層汗。
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將這片刻的安靜打破。
淩晨、午夜的來電總歸帶了些不好的暗示,雲泥伸手拿過手機,看見是之前認識的民警號碼。
她接通。
對方在電話裡說疑似抓到了上次襲擊她的那夥人,想讓她去一趟派出所,他們的人已經在來接她的路上。
結束通話,雲泥沒停頓,立刻起身下床換衣服洗漱。匆忙之間,她想起那條沒有回復的消息,心頭湧上一層不安。
派出所的車很快到了小區門口,來接她的還是上次處理案件的那兩位民警。
保安室值班的大爺探頭出來看了一眼。
警鳴聲穿透淩晨的夜空。
車裡。
上次陪著雲泥去急診部的女警小齊問道:“你認不認識李清潭?”
雲泥愣了一下,點頭說:“認識。”
“他今晚在西寧路那邊被幾個職高的學生和社會人員襲擊了。”小齊看著她,“他說那些人是惡意報復,因為你們之前在學校門口見義勇為,害那些人進了派出所,是有這麼一回事嗎?”
“是。”雲泥想問李清潭的情況,但小齊沒給她機會。
“你之前怎麼沒有跟我們說這個事情?”
“我以為他們不知道是我報的警。”雲泥覺得嗓子有點幹,咽了咽才說,“而且事情已經過了很久,我沒有想到會是他們回來報復。”
小齊沒再糾結這個,溫聲說:“今晚被抓的那一夥人有幾個女生,有兩個和你之前給我們提供的畫像有六成相似,我們現在先帶你過去指證。”
“好。”雲泥,抿了下嘴角,又問,“那李清潭他怎麼樣了?”
“他受了點輕傷,現在在派出所錄口供。”小齊說,“恰好事發的時候正好有幾個年輕人路過,所以情況不是很嚴重。”
雲泥點點頭,腦袋裡一團亂麻。
西寧路派出所離得較遠,好在淩晨路上沒什麼車,只開了半個小時左右就到了。
一下車,雲泥就被帶過去指證嫌疑人。
隔著一層單向玻璃,她一眼看見那個站在角落的女生,抬手指了一下,說 :“四號。”
關燈、開燈,換了第二輪。
她又指:“三號。”
連著來了幾次,警方已經基本可以確定那兩個女生就是之前惡意襲擊案裡的犯罪嫌疑人之二。
雲泥被小齊帶出房間,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
小齊拍拍她的肩膀,輕聲安慰道:“沒事了,我們會儘快抓住剩下的那幾個人。”
雲泥點點頭:“謝謝。”
小齊笑笑:“你先坐會兒,我去給你倒杯水。”
她起身往大廳走,雲泥坐在那兒沒動,旁邊兩個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過了會兒,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雲泥抬起頭,看見李清潭站在一個青年男人身後,他還沒看見她,皺著眉聽青年男人和警察溝通。
他的目光無意間往旁邊一瞥,看見了坐在那兒的女生。
雲泥也看見了他右邊額頭上貼著的紗布和有些青腫的嘴角,如果說他那張臉漂亮得猶如一塊上好的美玉,那現在,這塊美玉就好像被人打碎了,是有了瑕疵的漂亮。
李清潭沒打擾何楚文的談話,走到她面前,低垂著腦袋,還是以前那副乖乖的模樣,輕輕地喊了聲:“學姐。”
雲泥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心裡像是被人掐了一下,又酸又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低頭,眼淚落下來,滴在手背上。
雲泥覺得自己的眼淚真奇怪,疼的時候能忍住,累的時候能忍住,可偏偏這個時候,怎麼忍都忍不住。
李清潭半蹲在她面前,看她哭紅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著,安慰的話卡在嘴邊。
李清潭抹掉她手上的淚水,扯了扯唇,露出一個配上那張有瑕疵的臉卻依舊好看的笑:“以後,我會一直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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