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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5/20-2022/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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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閱文集團白金作家顧南西  全新甜寵力作

原名《他從地獄裡來》

零度共情的“護妻狂魔”戎黎vs多重人格的大小姐徐檀兮

傳聞中的錫北國際神秘大佬棠光——
居然是溫柔小淑女徐檀兮的另一人格
她還說自己是一隻白靈貓,與戎黎有前世因緣?

“說你只喜歡我。”他更加不講理了。
徐檀兮被這個姿勢弄得面紅耳赤,看都不敢看他。
戎黎把兩邊的車窗關上,親親她的耳朵:“我想聽。”
在諮詢室的時候,他說過了,日後他會更主動,不跟她來君子那一套了。
徐檀兮拗不過,羞紅了臉,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了。
他扶著她的臉,又去吻她。
他退開一點,小心翼翼地看她:“會不喜歡我這樣嗎?”
他就是不想藏了,就是想告訴她,他特別喜歡她,她只要親一親他,都能把他搞爆炸。
徐檀兮害羞,遲遲不回答。
他蹭蹭她:“嗯?”
一個字,尾音九曲十八彎,是明晃晃的勾引。
徐檀兮繳械投降了,面紅耳赤地搖頭:“不會。”
她是真的好乖,分明受的是淑女式的傳統教育,分明表個白都只送荷包和情詩,卻願意為了他不顧禮教。

顧南西
閱文集團白金作家,作品以暖寵、治癒風格為主,文風溫馨細膩,題材豐富多變。作品多次登上網站訂閱榜和月票榜。
已出版作品《笙笙予你》《既見君子》《你快哄我呀》,已漫改作品《笙笙予你》。

超級好看!作者筆下的每一個配角都有著自己的生活,在文中不是工具人,有著自己的悲喜。男女主不僅是這一世的牽絆,還有上一世的故事。雖然上一世沒有走到一起,可是這一世的杳杳和戎黎很幸福。算是一個中長篇吧,但是真的沒有看不下去的想法,就是很勾人,真的強烈推薦——微博讀者
好看好看好看,有甜有虐,顧總文筆沒話說!——微博讀者
我將一直折服于顧南西筆下一個個形象豐富,立體有深度的人物,歎與她的三觀與斐然文筆 ​——微博讀者

目錄
第一章:負重前行,英雄未歸
第二章:美人多面,馬甲漸露
第三章:救命之恩,將錯就錯
第四章:杳杳生病,暫別小鎮
第五章:南城徐氏,風雲初起
第六章:錫北國際,大佬棠光
第七章:多重人格,前世今生
第八章:戎黎主內,杳杳主外
第九章:黑月光與白日光
第十章:西丘有妖,初入紅塵
第十一章:虹橋醫院董事,徐檀兮
第十二章:沒見過黑暗,以為處處光明
第十三章:愛生妒,妒生惡
第十四章:這是我先生,戎黎
第十五章:身世之謎,初現端倪
番外:狼與少女

第一章
負重前行,英雄未歸

午飯過後,李銀娥在洗碗,徐檀兮拿了刺繡來繡。
“小徐,”李銀娥在廚房喊,“你幫我把這個酸蘿蔔送去給秋花老太太,她孫媳婦害喜害得厲害,拿去給她解解口。”
“好。”
戎鵬下午就要回消防隊。
廖招弟送他出門:“奶奶說,裁縫下週會來給我們量尺寸,你趕得回來嗎?”
下個月初十他們結婚,裁縫是來給他們做新衣的。
“趕得回來。我們中隊他媳婦生了雙胞胎,我給他頂一周的班,下週就回來。”他臉上有疤,笑起來不好看了,“你在家要是有什麼想吃的,不要不好意思,跟奶奶說就行。”
“嗯。”
“外面冷,你別送了,快進去吧。”
廖招弟給他把拉鍊拉好,叮嚀囑咐:“你工作的時候,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等我回來。”他擺擺手就走了,也沒有行李。
廖招弟看著他的後背,突然鼻酸:“鵬哥。”
戎鵬又跑回來:“怎麼了,笑笑?”
她想起了醫院那場大火,想起了他逆行奔跑時的背影。滾滾濃煙下,他穿著橘色的消防服,毫不猶豫地往火光裡跑。
“我們已經有寶寶了,”她知道不應該,可還是抓著他的衣服,艱難地開了口,“你可不可以換個工作?這個工作太危險了。”
戎鵬搖了搖頭:“笑笑,再危險的事,也總要有人去做。”
廖招弟吸了吸鼻子,鬆開手:“你去吧。”
戎鵬走的時候,天是陰的。
他在巷子裡碰上了來送酸蘿蔔的徐檀兮,打了聲招呼:“徐小姐。”
徐小姐回他:“戎先生。”
“你身體都養好了嗎?當時太忙了,也不知道你傷得怎麼樣。”
徐檀兮詫異道:“你之前見過我是嗎?”
這時,巷子口有人在喊:“戎鵬!”是來接他的人,已經在催了,“別磨蹭了,快點兒。”
戎鵬回了一句:“就來。”
他說,等他下次回來再說。
徐檀兮說“好”。
他跑了一段,回過頭去,看見廖招弟還在家門口,便用力揮手,大聲喊:“笑笑,等我回來。”
那一天是聖誕節過後的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六日。
戎鵬沒有回來,廖招弟等來的是他的骨灰。
他每一次出任務都會寫一封遺書,這次他在遺書裡寫道:如果我回不去,把我的骨灰帶回祥雲鎮,我奶奶和妻子都在那裡。
戎鵬的骨灰是消防隊的中隊長送回來的,他到祥雲鎮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秋花老太太是中午接到的電話,也沒有吃飯,搬了把凳子,和廖招弟坐在門口等,等了一個下午,人來了。
中隊長瞿輝抱著骨灰盒從車上下來,他一整天滴水未進,身子都是晃的,唯獨手裡的骨灰盒抱得穩穩的。
“戎奶奶,弟妹……”他走過去,雙腿跪下,“戎鵬他……他是替我去的。”
老太太撐著身子站起來,走過去問:“你吃晚飯了嗎?”
瞿輝忍了一路的情緒終於爆發,一米八幾的男人坐在地上,崩潰地號啕大哭。他的一對雙胞胎兒子還沒取名字,前天他和戎鵬還開玩笑說,要留一個給戎鵬取名。
“鍋裡的飯還溫著,先去吃飯吧。”老太太說完,伸手摸了摸骨灰盒,湊過去問,“鵬啊,見到你爸媽了沒?”問完後,她顫顫巍巍地收回手,身子一晃,人往後仰。
廖招弟喊:“奶奶!”
老太太就這麼病倒了,人昏昏沉沉的,嘴裡一直喊著“鵬啊鵬啊……”。
葬禮是廖招弟操辦的,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哭,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睡了就一個人鎖上門,在房間裡瞇會兒,一滴眼淚都沒有。
有些嘴碎的人就說,秋花老太太家這孫媳婦是個心腸硬的,年紀又輕,才二十出頭,估計留不了幾天就要跑回娘家了,那沒出世的孩子大概也見不了天了。
也有街坊四鄰去勸:“姑娘啊,你別忍著,想哭你就哭。”
但她只是搖搖頭,說她不要緊。
怎麼會不要緊呢?死在大火裡沒有回來的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親。
等弔唁的賓客都散了,她叫守夜的遠親去歇會兒,自己一個人坐到棺木前,一個人燒紙,一個人擦遺照,一個人絮絮叨叨:“鵬哥,你別擔心家裡,我會照顧好奶奶,照顧好我們寶寶。”她摸著棺材,自言自語,“你以前總是說,我是為了報恩才跟了你。”
戎鵬是為了救她才被大火燒傷了臉,她其實是個很膽怯的人,平生就大膽了一次,死乞白賴地賴著他,賴著成了他的女朋友。
她其實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他。
“我在你救我之前就見過你了。”
那個時候戎鵬的臉還沒有受傷,很陽光,也很俊朗。
“你不記得了吧,去年六月,你在南城的三里胡同口幫一個老人家找貓,你來我家討了一杯水,還問我可不可以加冰。”
他當時也是穿著那一身橘色的消防服。
“你不知道你當時笑得多傻。”
她說著,笑了,眼淚滾了下來,她抹掉:“等我們寶寶長大,我就告訴他,他爸爸是個很優秀的消防員。”她一隻手覆在小腹上,一隻手撫摸著棺木,“鵬哥,你別怪我,我不會再讓我們的孩子去當消防員了。”
她已經把她的丈夫交給了人民,就容她自私一次,孩子不給了。
“鵬哥。”她守在靈堂前,一聲一聲叫著,也沒有痛哭流涕,她不能大哭,她腹中還有孩子,孩子還太小,她不能哭。
晚上十點多,有人來敲李銀娥家的門,她當時正準備要睡,徐檀兮也還沒上樓。
“這麼晚了誰啊?”李銀娥擺擺手,示意徐檀兮上樓,“你先去睡,我去看看是誰。”
她披了件衣裳去開門,是廖招弟過來了。
“笑笑,你怎麼這麼晚過來了?有什麼事嗎?”
廖招弟頭上戴了孝,身上穿著白色孝衣,她年紀輕,隨戎鵬的輩分,喊徐檀兮“姐姐”:“徐姐姐她在嗎?”
“在呢。”
李銀娥回頭喊了一聲:“小徐,笑笑來找你了。”
徐檀兮去給她泡了一杯熱茶,加了蜂蜜和紅棗。
晚上很冷,徐檀兮在椅子上墊了厚厚的墊子,讓廖招弟坐下,還給了她一床蓋腳的毯子:“這個是果茶,孕婦也可以喝,你喝一點,暖一下身子。”
廖招弟喝了小半杯,情緒看著還算平靜:“我聽我奶奶說你會繡花。”
“嗯,會繡。”
“徐姐姐,你可不可以給我繡一塊蓋頭?”燈光照著她的臉,她皮膚有點黑,她很年輕,只有二十歲,剛到結婚的法定年齡,“不用很複雜,簡單地繡一下就可以。”
徐檀兮答應了:“好。”
廖招弟走後,戎黎過來了。
李銀娥識趣地給他們騰了地:“你們倆慢慢聊,我先去睡了。”
李銀娥的臥室在一樓,徐檀兮怕吵著她,拉著戎黎上了樓。她的房間和戎黎的剛好相反,面朝東面,白天太陽能漏進來一窗戶,晚上月亮也能漏進來一窗戶。窗戶旁有個繡花的架子,再往旁邊是個書櫃。屋裡的擺設不多,但都很精緻,地毯和床單都是暖色調,她應該是很喜歡君子蘭,很多私人物件上都繡了君子蘭的圖案。
徐檀兮把屋裡唯一的椅子推給他坐:“你幹嗎這麼晚過來?”
他坐下,把她拉到身邊:“我不放心你。”
村里的喪事都會辦得很大,晚上還會奏樂,會請人來哭喪,她不是鎮裡的人,應該以前沒見過,戎黎擔心她會害怕。
“我有什麼好不放心的。”
窗戶沒有關嚴實,徐檀兮去關窗。
戎黎起身,跟在她後面:“我怕你胡思亂想。”
他給她關上窗,順帶環著她的腰,把她帶進懷裡,小心仔細地抱著。
“我沒有亂想,就是世事無常,有一點感慨。戎鵬走的時候,我在巷子裡碰見他了。”她說,“他好像以前見過我,說回來跟我說。”
“可能在南城見過吧。”
徐檀兮沒有什麼印象。
“杳杳。”
“嗯。”
戎黎伏在她肩上,臉蹭了蹭她的頭髮:“我會活很久,不會讓你給我守靈。”

屋外沒有月光,天色陰沉。
半夜,李銀娥起來方便,看見院子裡的燈是亮著的,門口好像有個人影。她裹緊衣服,拿了根掃把,走過去看看:“誰在那裡?”
門口的人影動了動,回了頭。
“小徐?”李銀娥懷疑自己眼花了,再走近一點,“你蹲在那兒乾嗎?怎麼還不睡?”
徐檀兮穿著睡衣,蹲在院門口旁邊,腦袋垂著,也不說話。蹲了一會兒,她推開門走出去。
“小徐。小徐。”李銀娥喊了兩句,她都沒答應。
外邊,狗在叫喚。
穿著睡衣的人影在巷子裡來回游盪,她行動呆板,目光無神。
“汪!”
她突然定住,走到狗窩旁,喵了一聲。
夜半三更,寒風大作。
次日,風輕雲淡,太陽和煦。
徐檀兮在樓上洗漱完,穿戴好之後下樓。
“早啊,李嬸。”
“早。”李銀娥在院子裡掃葉子,“小徐,你昨天晚上出門去幹嗎了?”
“我沒有出門啊。”
怎麼會呢,李銀娥都看到了:“大概凌晨兩點多,我看見你穿著睡衣出去了。”
徐檀兮蹙著眉思忖片刻:“我昨天晚上在給笑笑繡蓋頭,中間睡了一會兒,但沒有出過門。”
“難道是我眼花了?”李銀娥很困惑,“還是我在做夢?”或者……有邪祟?
徐檀兮也一臉困惑。
算了,八成是做夢。李銀娥問她:“蓋頭你繡得怎麼樣了?”
徐檀兮說:“快繡好了。”
戎鵬出殯的前一天,廖招弟的母親郭惠麗來弔唁了。
上完香後,她把廖招弟叫到一邊,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去收拾收拾,跟我回南城。”
她來的目的就是要把廖招弟帶回去。
廖招弟只說了句:“等葬禮之後再說。”
郭惠麗把到了嘴邊的話暫時吞了回去。
廖招弟去廚房盛了一碗粥,端去老太太屋裡。老太太病倒了,一天沒起身,也吃不下。
“奶奶,”廖招弟端了粥走到床邊,“起來喝粥了。”
老太太撐著身子坐起來,接過碗:“我這兒不用人,笑笑,你媽媽難得來一次,你去陪她吧。”
廖招弟在床邊坐下,拿了勺子餵老太太:“她不用我陪。”
戎鵬出殯那天是晴天,依照風俗,同村的人都會去送一送。
戎黎不太想徐檀兮去:“不去了好不好?”
徐檀兮搖頭:“我想送送他。”
戎黎把她堵在她房門口:“墓地在山上,路不好走,而且很遠。”
她雙眼濕潤,看著他:“我想去。”
戎黎沒辦法了:“那你去換雙鞋。”
“好。”徐檀兮去換了一雙適合走山路的鞋。
喪葬隊會路過花橋街,沿著老街一直走,走到與玉驄雪山相連的歸宗山。歸宗山上有一片地是竹巒戎村的,村里逝世的人都葬在那裡,戎鵬的父母也葬在那裡。
祥雲鎮這邊有一些送葬的風俗,喪葬隊路過誰家,若那家有人在,就會放一掛鞭炮。
街頭有個童裝店。童裝店的老闆娘拿了鞭炮出來,她膽子小,不敢點,隔壁雜貨舖的青年去幫她點了。
老闆娘的兒子今年四歲大,還不懂這般熱鬧是在幹嗎,他興奮地說:“媽媽你快看,敲鑼。”
老闆娘把兒子拽到身邊:“你站邊上點。”
小孩子很好奇:“媽媽,他們是去接新娘子嗎?”他見過接新娘子,接新娘子是要敲鑼打鼓的。
老闆娘立馬摀住小孩的嘴:“噓,不能亂說話。”
花圈在前面,中間八人抬棺,後面是送葬的親屬。
戎關關乖巧地趴在戎黎肩上,他蔫兒蔫兒的,眼睛紅紅的:“哥哥。”
“嗯。”
戎關關是小輩,頭上戴白色的孝帽:“幼兒園的景老師說,人去世後會住到天上去;可是鄒進喜嬸嬸說,人去世了會變成小寶寶再回來。”他要哭卻拼命忍著的樣子,“那到底是住在天上,還是變成小寶寶?”
會埋到土裡,變成一堆白骨,百年千年之後,再變成一抔黃土。
徐檀兮代戎黎回答了:“會先在天上住幾天,然後再變成小寶寶回來。”
戎關關歪著頭趴在戎黎肩上:“那戎鵬哥哥也會回來嗎?”
徐檀兮說:“會的。”
戎關關得到一點安慰了。
“你累不累?我幫你抱一會兒。”戎黎抱了一路,山路不好走,抱個人更不好走,徐檀兮心疼他。
“不累。”後面的人突然走快了,戎黎騰出一隻手,把徐檀兮拉到自己身邊,“腳疼嗎?”
徐檀兮搖頭。
到了墓地,棺木下葬,秋花老太太哭得昏了過去,消防隊的人都來了,一個個大男人都哭得不像樣。
郭惠麗拉了拉廖招弟:“人也已經送到了,走吧。”
她像沒聽到,把疊放整齊的蓋頭從口袋裡拿出來。
郭惠麗一見是紅綢子,心裡就湧出不好的預感:“你幹嗎?”
她一言不發,往墳頭走。
郭惠麗拽住她:“瘋了吧你!”
她回頭,看著郭惠麗:“醫院大火的時候,你和爸把我落下了,是他把我抱出來的。”
“那也用不著你給他守寡。”
廖招弟推開她的手,把蓋頭蓋上:“我願意給他守寡。”她往墳頭去。
郭惠麗喊她:“招弟!”
廖招弟很不喜歡她的名字,她不喜歡被叫作“招弟”。戎鵬總是叫她“笑笑”,奶奶也叫她“笑笑”,就連關關都會喊她“笑笑嫂嫂”,怎麼她的親媽卻不知道呢?不知道她有多討厭招弟這個名字。
她走到墳前,把蓋頭蓋上,跪下,磕了三個頭。蓋頭下,她還是沒忍住,淚流滿面。
所有人都驚呆了。
徐檀兮這時注意到了墓碑上刻的字。
妻:廖笑笑。
葬禮結束後,賓客皆散。
傍晚,郭惠麗還沒走,還在房裡勸廖招弟:“你聽媽一句勸,把孩子流了,回去重新開始。反正現在月份小,流掉也容易。”
廖招弟身上還戴著孝:“孩子我會生下來。”
郭惠麗覺得她腦子不清醒,在癡人說夢:“他們家就剩一個老太太,孩子生下來誰來養?”
“我自己養。”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瘋。”郭惠麗臉色很臭,“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你才二十歲,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你以後還會遇到其他適合的人,為什麼要把自己耗在這裡?你要是把孩子生下來了,以後你不帶著也就算了,你要是把孩子帶在身邊,還怎麼嫁人?你現在年輕,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可等以後你想找個人過日子了,一定會後悔的。 ”
房間外,秋花老太太沒有推門進去,她手裡攥著個綁得結結實實的紅色塑料袋,拄著拐杖回了自己屋。
塑料袋裡都是錢,是她存了一輩子的積蓄。
晚上,老太太幾乎沒沾米,廖招弟端了一碗湯去她屋裡:“奶奶,我看你晚上沒吃什麼東西,就給你熱了點湯。”
老太太坐起來,招招手:“笑笑啊。”
“嗯。”廖招弟把湯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到床邊。
燈光下的老人滿頭白髮,眼角爬滿了皺紋,她目光滄桑而慈祥:“你才二十歲,還有老長的路要走,奶奶一隻腳都已經進棺材了,沒有多少日子可活。”
廖招弟鼻酸:“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百歲就算了,不想活那麼久。”老太太握著她的手,眸光溫柔,“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奶奶都不會怨你,你也不要過意不去。你要是心疼戎鵬,以後他忌日的時候,你就來看看他。”
廖招弟瞬間紅了眼眶:“奶奶……”
村里的人都在猜,猜廖招弟會不會打掉孩子。孩子生下來能給戎鵬留個後,不生下來,其實也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畢竟她才二十歲。
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下午,郭惠麗離開了祥雲鎮,廖招弟留下來了。
晚上十點,雲遮了半邊月。
徐檀兮房裡的燈還亮著,窗簾半拉半開。戎黎在院子外面盯著她的窗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發了條微信給她。
戎黎:“杳杳。”
她很快回了:“嗯。”
戎黎撥了個電話過去:“怎麼還沒睡?”
徐檀兮好像是鑽進了被子裡,聲音像被悶著:“我做了個夢,然後夢醒了,我就睡不著了。”
戎黎看著她的窗:“下來給我開門。”
徐檀兮反應了幾秒,說:“等我一下。”
怕吵醒李銀娥,她輕手輕腳地下樓,輕手輕腳地開門,就開一條人能過去的小縫。
“你怎麼也還沒睡?”她聲音很小,像在說悄悄話。
戎黎把院門帶上,牽著她上樓:“喪宴過後有很多東西要還,我在幫忙。”
“關關呢?睡了嗎?”
“睡了。”
他進了她屋,把門關上。
夜深人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徐檀兮以前都不知道自己會這樣大膽,一點也不矜持。姑姑教她的那些淑女禮教,碰上戎黎,她就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戎黎進屋,先去把窗戶關上。看她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針織開衫,他用手碰了碰她的臉:“你不冷嗎?躺到床上去。”她臉都是冰的。
徐檀兮聽話地上去躺著。
戎黎把被子的縫隙壓好,不讓風透進去,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跟我說說,做了什麼夢?”
她裹著被子,就露出一張臉,真真是巴掌大。她眉目精緻,風風韻韻,般般入畫。
“我夢見戎鵬了,夢見他穿著消防服,在大火裡面喊我。”
戎黎彎下腰,手肘撐著床沿。他把手放進她被子裡,等焐暖了才去握她的手:“杳杳,你是不是害怕了?”
葬禮剛結束她就做夢,戎黎擔心她被嚇著了,嘴上忍不住說她:“我讓你不要去山上,你非要去。”他乾脆把椅子踢開,蹲下來,趴在她床邊,“村里有會做法事的老人,要不要請她來給你看看?去哪兒燒個紙什麼的。”
他小時候要是驚了病了,母親也會找村里的神婆來看。神婆會告訴母親,要去哪裡燒紙,燒完紙後,還要在燒紙的地方揪一撮草回來,帶在身上。
徐檀兮側躺著,眉目清雅,細細看他:“先生,你這麼迷信啊。”她在笑。
“我不迷信。”他從不信鬼神之說。
“杳杳,是你讓我迷信。”
當你太在乎的一個人的時候,太怕會抓不住的時候,就會這樣,開始信神信佛,信一切可能讓她好的東西。
徐檀兮眼皮越來越重:“先生。”
“嗯?”
“我困了,你等我睡著了再走好不好?”
“好。”
她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緩。安靜了一會兒,她又開始做那個夢了。
夢裡戎鵬穿著橘色的消防服,在喊:“女士!”
她回頭,身上穿著病號服。
戎鵬臉上戴了消防面具,手上戴了手套,在沖她招手:“這裡!”
她愣愣地走過去,神情呆滯。
夢裡,火燒得很大,濃煙把人的輪廓都遮住了。戎鵬塞給了她一塊毛巾,讓她捂著口鼻,他指著一條道:“從這兒走下去就安全了。”
她沿著他指的路,機械地走著。

戎黎還沒走,蹲在她床邊守著。她在出汗,擰著眉,睡得很不安穩。
他叫了兩句,她也沒醒,不過漸漸平靜下來了。他把被子往上提一點,給她蓋好。
戎鵬去天上了,廖招弟留在了人間,生活還要繼續,祥雲鎮的太陽照樣東昇西落,秋花老太太照樣日日在門前掃雪掃葉,門上的白燈籠還沒換下來。
下午五點半戎黎就關店了,去了街對面徐檀兮的店裡。徐檀兮看見他過來,去把烤火的爐子插上電。
戎黎最近都有老老實實穿秋褲,不過徐檀兮還是時時刻刻擔心他會凍到腿。
“你幾點走?”他靠在她的收銀櫃上。
徐檀兮說:“要六點之後。”
戎黎覺得太晚了,去幼兒園接都接得早,問:“能不能早一點?”
“我店裡沒有生日蛋糕,要從南城那邊運過來,六點之後才能到。”
她自己不做蛋糕和甜點,貨都是從南城運過來的。
“沒有生日蛋糕就不要賣了,你這樣做生意要虧死。”蛋糕的錢都不夠從南城到祥雲鎮的人工運費。
徐檀兮本來是不賣生日蛋糕的,甜品每天也只供應十份。
“客人她一直拜託我,我不好意思拒絕。”
徐檀兮脾氣好,有一點拒絕困難症,只要不涉及原則問題,她對人的容忍度很高。不像戎黎,別說容忍別人,這個世界他都要容忍不下了。
“我先去接戎關關,送他回去後再來接你。”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花橋街離竹巒戎村也不遠。
戎黎不管,就要來接她:“等我。”
“好。”
她今天衣服的配色偏冷調,身上唯一的暖色是耳朵上玫瑰金的耳墜。大衣和圍巾脫了放在一旁,身上灰色的毛呢長袖搭了黑色高腰闊腿褲,長袖是超短款的,收了腰,衣擺剛剛到高腰褲的褲腰。那截小蠻腰……戎黎想給她裹起來。
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見他走回來,她問道:“怎麼了?忘了什麼嗎?”
他看了一眼她的腰,耳朵有點發燙,他很直白地說:“你親我一下。”
徐檀兮性子內斂,沒他這樣大膽,她低眉垂首,小聲說:“外面有人。”
戎黎繞過櫃檯,走過去把她牽出來,往樓梯後面去了。她紅著臉,羞得不行,卻還是乖乖跟著。
樓梯後面放了一些雜物,有點擁擠。
戎黎把腳下的一個紙箱子踢開,眼睛一直看著她:“現在沒人了。”
徐檀兮朝外看了看,然後很快地在他臉上啄了一下,她眸染春色,兩頰暈紅。
戎黎嫌不夠,把她抵在了牆邊,低頭去吻她。
徐檀兮把臉往他懷裡藏:“程先生還在樓上。”
“哦。”他抬起她的臉,“那我弄小聲點。”
嗯……還是有很小的聲音,但他比上次會一點了。
他含著她的唇,輕輕地吮,過了一會兒,退開一點問:“這次沒咬到你吧。”
徐檀兮閉著眼不敢看他,睫毛在抖:“嗯。”
他繼續。
擁擠的樓梯間裡讓人喘不上氣,呼吸都亂七八糟的,偶爾傳來低低的聲音。
“你剛剛吃糖了?”
“嗯。”
戎黎說:“甜的。”
牆上的秒鐘轉了兩圈,戎黎抱著她緩了一會兒才出去,走之前他讓她把外套穿上了,那截細腰被遮得嚴嚴實實。
他剛出店,程及的微信消息就過來了。
程及:“下次別在店裡。”
三秒後,又來一條。
程及:“你不要臉,徐檀兮還要。”
程及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聲音,其他聲音就沒聽到了。嗯,有點可惜。
戎黎想殺豬——程及這頭豬。他回頭看了一眼店裡的徐檀兮,她站在那裡,林下風氣,明朗大方。
戎黎的戾氣這才收了點兒,他邊走邊回程及。
戎黎:“沒你不要臉。”
戎黎:“不知道要迴避?”
迴避?怎麼可能,程鎮友最喜歡看戎鎮友失態了,想看他媚眼如絲、滿面春色、又欲又純的樣子。
程及理直氣壯:“老子偏不。”
這頭豬。
戎黎發了“錘子”和“一坨屎”的表情。
如果程及現在在他面前,戎黎肯定是要動手的。
某人還不見好就收:“戎黎,你吻技不行啊,還咬人。”
戎黎頂了頂後槽牙。
程及:“理解,新手嘛。”
戎黎腳步停下,在思考折回店裡揍程及又不被徐檀兮知道的可能性。
程及:“要不要程爺教你?”
徐檀兮臉皮薄,要是知道被程及聽到了,下次肯定不給親。
戎黎忍了:“恬不知恥。”
程及發了一個“奸笑”的表情,戎黎回了一屏幕的“炸彈”。
五點四十五分,戎黎接到了戎關關。
戎關關背著聖誕節收到的新書包,蹦蹦跳跳地走著:“哥哥,那裡好多人啊。”他探頭探腦地看著街對面的人群,“他們在幹嗎?”
戎黎瞥了一眼:“拍戲。”
祥雲鎮雖然窮,旅遊業也不算發達,但景色很好,偶爾會有劇組過來取景。
戎關關很好奇:“什麼是拍戲啊?”
“你看的電視劇就是那樣拍出來的。”
“哦。”他踮著腳,但還是看不到裡面,伸手扒拉他哥哥的衣服,“哥哥,你抱我起來看一下,就一下。”
戎黎把他手撥開,輕飄飄、淡淡然地說:“你有多重你沒數嗎?”
戎關關一下就好氣:“不抱就不抱嘛,你幹嗎說我胖。”他都敢瞪戎黎了,“我不胖,我這是嬰兒肥!”
他好生氣!
戎黎勾了勾嘴角,蹲下,手一張:“過來吧。”
好吧,不氣了。戎關關興奮地抱住哥哥的脖子。
戎黎一隻手把他抱了起來,往上舉了舉。
戎關關看到人群裡面了,好興奮:“哥哥。”他指給戎黎看,“你看那個姐姐,我昨天在電視上看到她跳舞了。”
戎黎漫不經心地瞧了一眼,興致缺缺。
戎關關是個小顏控:“她好漂亮。”
戎關關是個忠誠的小顏控:“但是徐姐姐最漂亮。”
戎黎“嗯”了聲,把他放到地上:“給你買包子,要不要?”
戎關關響亮地回答:“要!”
對面,導演剛喊“卡”,女演員立馬齣戲,助理抱了大衣跑過去。
“檀靈。”是徐檀靈的經紀人,麥婷。
徐檀靈應了一聲,接了助理遞過來的外套,裹在身上回了休息區。
麥婷吩咐旁邊的化妝師:“給她補個妝。”
化妝師比了個OK的手勢。
徐檀靈坐下,把椅背調低一點,她稍稍往後躺,閉上眼睛養養神。
麥婷三十出頭,身形微胖,口紅塗的是正紅色,長髮捲成大波浪,看上去氣場很強,她問徐檀靈:“狀態怎麼樣?”
“還好。”
徐檀靈是歌手出道,演過幾部電視劇,演技雖然不是很差,但也一直都飽受爭議。麥婷挺擔心這部劇的,雖然不是徐檀靈挑大樑,但跟她演對手戲的是已經拿了兩次影帝的蕭既,要是她發揮不好,肯定要被秒成渣渣。
麥婷看了看時間:“蕭既怎麼還沒到?再不來就沒時間對戲了。”
“可能路上耽擱了。”
麥婷有點不滿對方遲到,但人家是頂流,她也不好發作,叮囑自家藝人:“不拍戲的時候你可以跟他多互動互動,但也不能太過了,他女粉很多,你要注意分寸。”
徐檀靈睜開眼,側著頭看經紀人,語氣嬌軟,帶點撒嬌的口吻:“麥姐,我不想炒CP。”
麥婷是圈裡的金牌經紀人,最擅長炒作和立人設,不過徐檀靈既不炒作也不立人設,她是資源咖。畢竟是徐家的小公主,娛樂圈的各位大佬也都要給幾分薄面。麥婷一樣不能勉強她做什麼:“又沒讓你炒CP,正常互動就行。”
徐檀靈沖她笑了笑,天真無憂,爽朗大方。
這時,人群裡有人在喊“靈寶”,“靈寶”是徐檀靈的粉絲給她取的暱稱。
徐檀靈衝粉絲揮了揮手,吩咐助理:“小小,你幫我買幾杯飲料送給她們。”
助理應:“好。”

祥雲鎮的冬天晝短夜長,才六點多,天就開始昏沉了。徐檀兮關了店門,站在街尾的路燈下,等戎黎來接她。
與路燈隔著百來米的老街隱約傳來男人的聲音:“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路邊幾輛車作為屏障,車的後面有人在施暴,是個個頭不高的男人。他臉上戴了口罩,一腳接一腳地往人腹上踹:“翅膀硬了是吧!敢到我面前來扑騰。”
地上挨打的男人蜷縮著不動,也不吭聲。
施暴之人蹲下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蕭既,你給老子記住了。你能紅那是我捧著你,我要是不捧著你,你他媽就是條臭水溝裡的蛆蟲。”
蕭既是何人?
他是微博第三個粉絲破億的男藝人,他四次提名金像獎,兩次獲得最佳男主角,他是無數粉絲心中玩世不恭卻溫柔待世的哥哥。
他臉被人捏著,被迫仰起一張極其俊朗的臉。他身上都是腳印,唯獨那張臉幹乾淨淨,沒有留下絲毫傷痕。
畢竟,頂流還要靠臉吃飯。
施暴的口罩男一腳踩在蕭既手上,用力地碾。他跟個人偶似的,不喊痛、不出聲,也不掙扎、不反抗,眼睛裡是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手機的手電筒光突然照過來,晃了蕭既的眼,他順著光線看過去,只看見了一個輪廓。
“需要我幫你報警嗎?”這個聲音真好聽。
施暴的口罩男扭頭警告:“別多管閒事,滾遠點。”
徐檀兮只看著地上的人:“需要嗎?”
口罩男怒罵:“你他媽聾了是吧?”
徐檀兮拿出手機,撥號。
口罩男似乎也不想鬧大,罵了幾句,朝蕭既肚子上狠狠踹了兩腳,才驅車離開。
徐檀兮也沒真報警。小鎮很偏,出警不會那麼快,她是嚇唬那人的。
她繞過停在四周的車,開著手機的手電筒走過去,並沒有表示出過多的興趣,只是看了看他的傷勢,平靜而溫柔地說:“你沿著這條路往下走,到下一個岔路口左拐,然後一直走,醫院就在那條街上,你的右手邊。”
他身上都是泥,狼狽錯愕。
上一次在醫院見的時候,他還光鮮亮麗,明艷俊朗。這一次他被人踩進泥潭,讓她見到了他最不堪的樣子。
就讓他當個屍體不行嗎?非要在他行屍走肉的時候,丟過來一個人類。
這個“人類”對他也沒有好奇心,指完了路便要走。
“等一下。”蕭既喊住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顆糖來,遞給她,“謝禮。”
上次在醫院電梯裡,他也給了“謝禮”,不過她沒收。
“徐檀兮。”是戎黎尋她來了。
她回頭應了戎黎一聲,隨後收回目光,沒有接那顆糖,她婉拒 :“舉手之勞,不用謝。”
上次在醫院,她也是回了這一句。說完後,她加快腳步,去戎黎那裡。
戎黎手裡提了手電筒,特殊製作的,光線亮得扎人眼。他拎高一點,強光越過徐檀兮,照在她後面。光直直投在蕭既的臉上,他抬手擋了一下。
男的。這是戎黎的第一判斷。
他沒看清對方的臉,等走遠了,問徐檀兮:“那人是誰?”
“蕭既。”
戎黎覺得有點耳熟:“他是誰?”
“是演員。”徐檀兮很詫異,“你都不認識他嗎?”他很紅的。
戎黎基本不看電視,不關注娛樂新聞:“我為什麼要認識他?”這不是重點,“他剛剛給你什麼?”
“糖。”
戎黎語氣淡淡的,像閒談:“他為什麼給你糖?”
“他被人打傷了,我告訴了他醫院怎麼走。”
戎黎突然停下腳。
“怎麼了?”
他表情變得嚴肅:“萬一是壞人呢?把你拽上車了怎麼辦?下次要再遇到這種情況,尤其是晚上人少的時候,你不要管。”
徐檀兮覺得他說的有道理:“那人多的時候能不能管?”人多的時候,應該不會被拽上車。
戎黎不假思索:“人多的時候就讓別人去管。”
簡而言之就是:不要管。
徐檀兮不管原則,都聽戎黎的:“好。”
街上沒什麼人,四下安靜,戎黎牽著她,地上的一雙影子晃了一段路,他突然問了句:“他長得帥嗎?”語氣像在討論天氣。
就事論事的徐檀兮:“嗯。”
她居然還“嗯”。
之後戎黎一路都沒說話,等到了她家門口,吻別的時候他咬了她的唇。
他伏在她耳邊,呼吸很亂:“以後別在我面前夸其他的異性,”尾音上提,像把鉤子,“嗯?”
一個“嗯”字,帶點怒氣,帶點引誘,讓人浮想聯翩。
徐檀兮暈頭轉向:“好。”
五分鐘後,徐檀兮收到了來自戎黎的五條微信消息——
“走在路上被人販子拖進車!”
“江北市連續六起婦女失踪案。”
“人販子偽裝成受害人誘拐女性。”
“男色害人,流星縣趙女士被騙六百二十萬!”
“知人知面不知心!天使面孔下的惡魔!”
五條全是新聞轉發。
徐檀兮回了個問號。
戎黎:“你危機意識太弱,多看看這樣的文章。”
徐檀兮回了個系統表情:微笑。
後面戎黎又給她發了七八條,內容都圍繞一個中心思想——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尤其是男人。
徐檀兮很聽話,老實地全部看完了。
當天晚上,戎黎還發了四條朋友圈,都是轉發的文章,內容如下——
第一條:原相機下的素顏藝人。
第二條:爛片之王——蕭既。
第三條:那些年和蕭既傳過緋聞的女明星們。
第四條:蕭既疑似夜會二女。
這四條的發送時間在十分鐘之內。
程及發了條微信消息過去:“你號被盜了?”
戎黎回:“沒有。”
程及:“那你發的什麼鬼?”
戎黎發的全是蕭既的負面新聞,程及有理由懷疑蕭既惹到戎黎了。其實惹到戎黎不奇怪,奇怪就奇怪在戎黎不用暴力解決,還在只有幾個好友的朋友圈裡“網暴”人家,這就太不像他的風格了。
戎黎回表情:錘子。
能讓戎黎這麼反常的,只有徐檀兮了,程及猜:“發給徐檀兮看的?她追星?”
所以,這是喝了多少醋,酸成這樣?
戎黎發了“錘子”“一坨屎”“炸彈”的系統表情。
戎黎以前也不發表情,這都是跟誰學的?程及作為鎮友提醒一句:“你可以選擇分組可見。”
戎黎:“你可以屏蔽。”
程及發了個狗的動態表情包。
戎黎發了四個“炸彈”表情。
程及覺得,戎黎談了個戀愛簡直變了個人。不對,簡直變了隻狗。
程及懶得跟那隻“狗子”扯淡,手機往兜里一揣,推開家門——
“回來了。”小姑娘從堂屋跑過來,看著顯得特別小。
程及有種養了個閨女的錯覺:“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放學就來了。”林禾苗有他家的鑰匙,是上次他給的。
她學校是有晚自習的,成天混日子的程及哪裡會記得今天是星期幾:“你放假了?”
“沒有。”她也沒說她為什麼會回來,“你吃晚飯了嗎?”
其實吃了。程及:“沒。”
她立馬跑去廚房,把做好的菜都熱一遍。她心情似乎很好,聲音輕快,在廚房那邊問:“程及,你喜歡吃魚嗎?”
其實一般。程及:“嗯。”
她哼著歌把魚熱了。
水壺放在桌子上,程及倒了一杯,發現水是溫的。菜很快就熱好了,她端上來,三菜一湯、葷素搭配。碗筷她只拿了一副,飯是盛好了的。
程及先嚐了一下魚:“你不吃?”
她努力裝作不經意,但還是很明顯地在觀察他對那道菜的反應:“我在學校吃過了。”
程及再夾了一筷子魚:“你就回來給我做個飯?”
她放心了:“俊俊明天要做手術。”
程及“嗯”了聲。
她跑去廚房拿了雙筷子,程及以為她要再吃點,可她夾了塊魚放在盤子邊緣,手趴在桌子上,認認真真地在挑魚刺。
程及沒見過這樣的女孩子,慣起人來沒個度。明明她才十八歲,還處在需要別人慣的年紀。
程及說不出來這是什麼滋味。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小混混,爹媽去得早,沒被人這樣待過。他的女伴倒是有過一籮筐,也個個都聽話體貼,但那些女伴和他都是玩成人遊戲。也就這個剛成年的小姑娘,一門心思地當他是個寶。
她安安靜靜地把魚刺一根一根挑出來:“我又欠了你一筆債。”
“欠著吧。”
她把挑好了刺的魚肉放到他碗裡:“程及,”她眼睛很亮,怯怯地問,“你現在有女朋友嗎?”她知道他之前是沒有的。
程及把那塊魚肉吃了,語氣是不大正經的調調:“要是有女朋友,我能把你領家裡來?”
他挺渣的。嚴格來說,他還真沒交過女朋友,也從來不把女人往家裡領,只往酒店裡領。
當然了,這話可不能說,會教壞小姑娘。
十八歲的少女把心思全寫在了臉上,羞紅了兩頰:“那我能不能當你女朋友?”
程及筷子停下,沒有半刻猶豫:“不能。”
他身上臟,不碰乾淨的人。
“我以後不會結婚,也不會正經談戀愛,我都是跟人玩玩,不負責的。”他放下筷子,不跟她吊兒郎當了,“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好好學習。”
他起身收拾碗筷,林禾苗跟去廚房,打開水龍頭。
“我來刷,你去看書。”
她好像有話要說,目光復雜地看著他,又什麼都沒說,乖乖回了樓上客房。
九點。
程及剛洗完澡,林禾苗來敲門了。
他把毛巾搭在頭上,穿好衣服去開門,打開門他就愣了。
小姑娘穿了件薄外套,到大腿那麼長,下面兩條細長的腿光溜溜的。她應該是剛洗漱過,頭髮濕漉漉的,眼睛也濕漉漉的,水珠從她額頭慢慢往她衣領裡滾。
程及把目光移開:“這麼晚了不睡幹嗎?”
她走近一點,用的沐浴露是他買的,味道很淡:“程及,你跟我玩吧,不用負責。”
程及把頭上的毛巾拽下來,擦了擦脖子上的水:“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她欠他太多,總想給他點什麼。可是她一無所有,只有身體和靈魂,靈魂她已經給了。
她把拉鍊拉下去,外套裡面只穿了貼身衣物。晚上有點冷,皮膚剛露出來就起了細細的雞皮疙瘩。
外套下,十八歲少女的身體玲瓏有致。
她目光幹乾淨淨,赤誠又炙熱,像甘願獻祭給神的少女:“程及,我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你。”
她不是自閉症,只是天生對這個世界沒有熱忱。她為什麼會那樣呢?遇到程及之後她才找到了理由,她一定是為了把熱烈攢著給他。
“林禾苗,別亂來。”程及就說了這麼一句,還不看著她說,目光一直定在她後面的牆上。
他把衣服撿起來,給她披上:“再怎麼喜歡一個人,也不要毫無保留。”他彎下腰,動作笨拙地給她把拉鍊拉上,手指小心翼翼,沒有碰到她一下,“女孩子得自私一點,不然容易被人傷。”
他又像個長輩一樣訓話。
林禾苗失落又倔強地說:“你不會傷害我。”
“我會。”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抱住了她,讓兩具身體緊緊相貼,他把最直白的反應暴露給她,壓著聲音在她耳邊說,“我不是君子,我是流氓。”
林禾苗的臉瞬間紅透,傻傻愣愣地眨著眼,像塊木頭一樣讓他抱著。
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啊,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欲。
程及退後了一點,緩了很久才鬆開手。他拍拍她的頭,語氣自然得好像剛剛耍流氓的不是他:“去睡吧。”
“是因為我年紀小嗎?”她怯怯抬頭,情竇開在了眼裡,像藏了朵雨打濕的桃花,“也不小了,我那些沒有接著唸書的同學都已經生孩子了。”
程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她窘得不知道怎麼辦,立馬改口:“我不是要給你生孩子的意思。”
不對不對。
她重新解釋:“也、也不是不想給你生。”還是不對,她眼角都逼紅了,繼續著急地解釋,“我知道你不要。”
她越說臉越紅:“我、我買避孕套了,我……”
她閉嘴了,越解釋越混亂。
程及進去,拿了條毯子扔給她:“先裹上。”
“哦。”她很挫敗。
等她把自己裹嚴實了,程及才跟她談:“想報恩啊?”
她點頭,又立馬搖頭。報恩是真,喜歡他也是真。
程及有點想抽煙:“你不欠我什麼。”
“你救了我兩次。”
那兩次,如果他沒有出現,她肯定會摔到深淵裡,屍骨無存。所以她沒有用“幫”這個字,而是用了“救”。
“去年一月,浮生居門口,你還記得嗎?”
程及點了個頭:“記得。”
林禾苗很詫異。她第一次去文身店見他的時候,她跟他說她叫林禾苗,他回答:林禾苗同學,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她還以為他不記得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幫你?”
林禾苗斬釘截鐵地說:“因為你是好人。”
程及笑了。好人?他可不是。
他抓起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手腕的疤:“這兒我咬過。”
林禾苗愣愣的,完全不記得。
“當時你就這麼高。”程及比了個不到他腰的高度,“手裡還抱了個烤紅薯。”
那時候,她四五歲,很少開口說話。她抱著紅薯,坐在村口的那塊大石頭上,仰著頭,在看天上的雲。
突然嘩的一聲,她面前的池塘里濺起了巨大的水花,那時是冬天,水特別涼,濺了她一腳。
“餵!”是同村的小男孩,與她差不多大,“我媽媽說你得了自閉症,什麼是自閉症?”
她不理小男孩。
小男孩生氣:“你是啞巴嗎?”
她還是不理。
小男孩推她:“餵!”
這時候,小男孩的同伴來了,跟他說:“赳赳,你不要跟她玩,我奶奶說她是白痴,誰跟她玩就會傳給誰。”
小男孩一聽,嚇得連忙往後跳,惡狠狠地罵道:“哼,大傻子!”
“大傻子”她繼續看天,繼續發呆。她在想,為什麼白天看不到星星呢?好想去天上看一看,星星長什麼樣子。
小男孩和他的同伴一起玩耍去了。
“餵。”又有人喊她,是個衣衫襤褸的少年。
少年很瘦很瘦,這麼冷的冬天他穿了一身很薄又不合身的衣裳。衣裳還是破的,沒有人給他打補丁,破的地方就那麼破著。
少年走過去,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紅薯:“你知道我是誰嗎?”
小小的女孩子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少年他指著天上:“我是住在上面的神,是你的神。”
她呆呆的。
怪不得別人喊她傻子,真是個傻子啊。他開始循循善誘:“不信?”
她不說話,像個啞巴。
少年把手伸過去,手上全是凍瘡,傷痕累累:“把你的紅薯給我,神幫你變成兩個。”
一直不開口的小女孩終於開口說話了:“騙子。”
少年當時想,原來她不是傻子啊。可他餓壞了,管不了了,伸手就去搶。
她很護食,一把抓住了他搶到紅薯的那隻手。
他怒道:“鬆開。”
她抓得緊緊的,被他搶去的紅薯還是熱的,有點燙手。
“鬆開!”
“還我。”
“鬆開!”
少年警告完,還是不見她鬆手,就一口咬在了她手上。
她也是軸,這樣都不鬆手。少年嘴裡都嚐到血了,總不能把她的肉咬下來,只能鬆開牙,他吐了一口血沫:“還你行了吧!”
他把紅薯捏爆,扔給她,隨後一把把她推下去:“這塊石頭是老子的。”
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皺著臉,心疼地看著手裡被他捏爆了的紅薯。
少年躺下,霸占了那塊大石頭,看著藍藍的天,摸了摸乾癟癟的肚子。太陽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睛痛,他抬起手,擋住通紅的眼睛。
少年以為小女孩走了,可過了一會兒,一個訥訥的、奶氣的聲音喊他:“哥哥。”
她還沒走。
少年睜開眼瞪她。
她捧著個紅薯,被咬的手腕還在流血:“你很餓嗎?”
廢話!
她掐了一點點爆出來的紅薯肉,放到嘴裡吃掉:“好甜。”她把剩下的給他,“給你吃。”
少年看著紅薯,有點愣神。
“你不要騙人,我的紅薯給你。”
她把紅薯放在了石頭上。她穿著一件很大很厚的襖子,笨拙地往家裡跑。鞋子不合腳,她摔了一跤,被他咬傷了的手腕磕到了玻璃,鮮血直流。
少年剛從石頭上跳下來,她就爬起來跑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血,看了看石頭上的烤紅薯,笑著罵:“小傻子。”
當年的小傻子已經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手腕也好了,但落了一個疤。
“我不記得了。”林禾苗一點印像都沒有。
程及抓著她的手,抬起來,讓她手腕的疤在她自個兒眼前晃了晃:“你那時還小,當然不會記得。”
他鬆了手。
林禾苗摸了摸手腕:“可我只給了你一個紅薯啊。”她覺得微不足道。
不只是一個紅薯。
程及原本是吃百家飯的。他父母去得早,五歲的時候唯一的爺爺也過世了,家裡沒有一個親戚願意管他。村里村外挺多人施捨他的,因為覺得他可憐。直到有一天,某個人家裡少了十塊錢,人家的兒子說是他偷了,然後所有人都信了那家兒子的話。就因為他沒爹沒娘沒人教,所以在他們看來,他骨子裡就是壞的,手腳就是不干淨的。
他不再吃百家飯了,他打算去搶去騙去偷,反正他骨子裡就是壞的。
他的第一個“客人”就是她,也是最後一個。
因為抱著紅薯的小女孩說了:“你不要騙人,我的紅薯給你。”
他吃了她的紅薯,所以聽了她的話,沒去當騙子。
他把自己的毛巾搭在她濕漉漉的頭髮上:“去睡吧,小恩人。”

次日是元旦,街上很熱鬧,賣冰糖葫蘆的小販在叫賣,街邊超市裡放了一首喜慶的歌。來祥雲鎮旅遊的遊客坐在樹下,讓鎮上的老人用彩帶給她編辮子。
門從外面推開,風吹進來,掛在門上面的風鈴響了,徐檀兮聞聲抬頭:“你好。”
來人把口罩摘了,是蕭既。他穿著帶點街頭風的外套,頭髮沒做,隨意卻好看:“這店是你開的?”
他有一雙看似很多情的桃花眼,長相不乖巧,甚至可以說有點妖,和昨天晚上的他截然不同。
徐檀兮點頭。
他上前:“有草莓味的糖嗎?”
徐檀兮說有,指給他看。
他扯了袋子,在裝糖:“徐小姐,還記得我嗎?我們在南城醫院見過。”
“記得。”秦昭裡受傷的時候,她在醫院見過他,“你怎麼知道我姓徐?”
他抬起頭來,嘴角混著點笑:“你不記得我啊。”
徐檀兮沒有聽懂這句話。
風鈴這時又響了。
“蕭既,你什麼時候有時間——”聲音戛然而止,然後聲調驟高,“姐姐?”
是徐檀靈:“姐姐,”她很開心,快步上前,“你怎麼在這兒?”
徐檀兮不喜不怒,語氣淡淡:“我一直在這兒。”
徐檀靈把口罩摘下來,笑說:“原來你在祥雲鎮養病啊,我還以為你在國外。”
“這是?”一道進來的還有個年輕女孩,她一頭短髮,櫻桃嘴小圓眼,不算很漂亮,但臉很有辨識度。
徐檀靈嬌俏一笑:“我姐,我親姐。”
女孩打量了一眼,然後伸出手,笑吟吟地問候:“姐姐你好,我叫賀秀秀。”
徐檀兮與她握手,也報了自己的名字。
門上的風鈴第三次響起,是戎黎來了:“杳杳,有你快遞。”
徐檀靈最先回過頭去。
這個男人喊的是“杳杳”。
徐檀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長相很出色呢。她掩嘴笑問:“姐姐,他是你男朋友嗎?”
徐檀兮沒有藏藏掖掖:“是。”她落落大方地介紹,“這是我男朋友,戎黎。”
賀秀秀回頭,幾乎同時,蕭既也抬起了頭。
戎黎視線一掃而過,目光在蕭既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先上前打招呼的是徐檀靈,她伸出手,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徐檀靈,你女朋友的妹妹。”
戎黎先看了徐檀兮一眼,見她沒說話,他就懂了。他手沒伸出去,面不改色地說:“不握了,我手臟。”
徐檀靈把手收回去,很自然地化解尷尬:“戎先生,你家是在祥雲鎮嗎?”
戎黎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徐檀靈似乎對他很好奇,又問:“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呀?”
“開店。”
有點冷淡,有點隨性,不好掌控,但樣貌上乘。這是徐檀靈對戎黎的第一印象。
她回頭和徐檀兮說:“姐姐,我覺得你男朋友可以出道了。”
她開玩笑地說:“戎先生,有興趣嗎?我可以把我經紀人介紹給你。”
戎黎意興闌珊:“沒興趣。”
徐檀靈笑了笑,打住了這個話題,看著徐檀兮的眼神嬌俏又純真:“我要在這邊拍好幾天的戲,要是得空了,我來找你玩好不好?”
徐檀兮點頭:“嗯。”
“你住哪兒?店裡嗎?”
“我不住店裡,但我白天都在這兒,你來這兒找我就行。”徐檀兮沒有說她住哪兒。
徐檀靈也不追根究底,歡心地說:“好啊。”
蕭既提著半袋糖走到收銀櫃:“付賬。”
徐檀兮剛要過去,戎黎拉住她:“我來。”
他看了一眼櫃子上標的單價,然後稱重計價:“一共四十三,微信還是現金?”
“微信。”
戎黎把二維碼拿出來。
蕭既掃碼,付賬,臨走前在櫃子上放了一顆糖,對徐檀兮笑了笑:“謝禮。”
他戴上口罩,戴上墨鏡,拎著半袋糖走了。
徐檀靈緊隨其後:“姐姐,我也要去拍戲,先走了。” 她揮揮手,和賀秀秀一起走了。
門關上,風鈴“叮噹”了一下就安靜了。
“剛剛那個就是蕭既?”戎黎問得輕描淡寫。
徐檀兮點頭。
他評價了一句:“長得挺一般的。”
徐檀兮忍俊不禁:“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否認:“沒有。”
他“順手”把蕭既放在桌子上的那顆糖扔了,又順其自然地換了話題:“那個徐檀靈,你跟她關係怎麼樣?”
“不要好,也沒有交惡。”她平靜地說,“她是我父親的私生女,我母親很喜歡她。”
會喜歡私生女的原配,不是肚量大得能撐船,就是腦子被什麼糊了神誌不清。
戎黎把他的小淑女抱著,小心仔細地問:“那你跟你母親呢?關係好不好?”
“不好。”
“她腦子有病。”
徐檀兮抬頭笑了,一汀煙雨融在眼裡,溫柔細緻。

劇組今日在玉驄雪山取景,機器都準備就緒了,三個主演卻一個都不在。導演催了幾次,已經有點發火了。徐檀靈的經紀人麥婷正急得團團轉時,他們來了。
“你們仨去哪兒了?”麥婷瞪了自己家的藝人一眼。
徐檀靈攤開手,掌心有一把糖,打著趣說:“我們去開小灶了。”
場務過來催:“趕緊去準備準備,快開拍了。”
兩個女演員先化妝,蕭既走到一旁,撥了個電話:“徐檀兮找了個男朋友,也叫容離。”
那頭,賀秀秀剛坐下,沒一會兒,她又站起來:“娟姐,我要先上個廁所。”
化妝師催她趕緊的。
賀秀秀小跑出去,找了個沒人的地方,也撥了通電話:“四爺,是我,秀秀。”
電話那頭是個女人,聲音嬌媚 :“四爺在洗澡呢,待會兒還要忙,你晚點再打過來。”


第二章
美人多面,馬甲漸露

晚上十點。
戎黎洗完澡,去了臥室隔壁的房間。
電腦早就開了,池漾的臉在屏幕上:“六哥,”網癮青年的黑眼圈很重,“我查到官鶴山派去祥雲鎮的人了。”
戎黎之前在錫北國際用的身份是假的,他是被拐賣的,沒有人知道他老家在哪兒。但官鶴山查到了一點蛛絲馬跡,知道了祥雲鎮這個地名,他一直懷疑戎黎是假死,所以就派了人到祥雲鎮探虛實。
一開始,戎黎以為被派來的人是徐檀兮。
他問:“是誰?”
池漾說:“一個小明星,資料我發你。”
屏幕上自動彈出來一頁A4紙的資料。
戎黎用了幾秒看完,神色變了:“幫我封口,立刻。”
“你們已經碰上了嗎?”
“今天剛見過。”
是和徐檀靈一起來店裡的那個女孩,戎黎當時沒太注意。
“官鶴山那裡沒有動靜,應該是還沒得到消息。”屏幕上已經不見了池漾的臉,字符迅速地滾動起來,“這個女的有很多見不得光的黑料,也有軟肋,要封她的口不難,六哥你放心,我幫你搞定。”
戎黎沉吟不語,眼底一點一點陰下去。
以前也就算了,現在他有徐檀兮了,誰都不可以來擾他平靜。
“哥哥。”戎關關在樓下喊戎黎。
“哥哥,我被沙發卡住了。”他嗷嗷叫,“你快下來拉我一下!”
戎黎關了桌上的電腦,起身下樓。
他剛出去,牆上的監控顯示屏裡就出現了個人。那人穿著一身黑,戴了口罩和帽子,身形纖細窈窕,在院子的門口張望。一陣觀望之後,那黑衣人打算離開。
“你在幹什麼?”
光從巷子裡打過來,徐檀兮提著燈籠從夜色裡走來。她身上披著紅色的披風,戴著兜帽,只露了半張臉。
黑衣人看見她,有些慌神:“不干什麼,路過而已。”是女人的聲音。
她說完抬腳就走,徐檀兮伸手,擋住了她的路:“你是誰?”燈籠被拎高,光照在黑衣女人的臉上,徐檀兮道,“把口罩摘下來。”
女人伸手就推徐檀兮,她側身閃開,抬起手輕而易舉就截住了女人的手,目光朝斜上方向掃了一眼。
戎黎的院子外面有攝像頭。
徐檀兮拽著女人轉了個方向,進到盲區裡。她捏著女人的手腕,一個巧力,往後狠狠一扭:“誰派你來的?”
兜帽掉下去,她整張臉露了出來。她站立於月色之下,端莊溫雅,窈窕清逸,唯獨眼神鋒利,殺人無形。
女人痛得臉色發白,立馬招了:“官、官鶴山。”
這穿黑衣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官鶴山官四爺派來的“探子”,賀秀秀。
徐檀兮一腳踹在她小腿上,她下肢一麻,趴下了,剛要反抗,徐檀兮把膝蓋摁在她後背:“別動,不然弄死你。”
賀秀秀不敢動了。
徐檀兮把燈籠放下,一條腿壓制著人,彎著腰伸手過去:“手機給我。”
賀秀秀扭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夜色裡,女子唇紅齒白,一身紅衣,像夜間索魂的鬼。她有著絕美的皮囊、世間少有的骨相,還有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賀秀秀立馬惶恐地交上了手機。
徐檀兮撥了個號碼 :“潮生,是我。”她言簡意賅地下了一道命令,“幫我處理個人。”
賀秀秀臉色驟變。
潮生?傅潮生!
她扭頭,驚恐地看著身後之人:“你到底是誰?”
她聽官四爺說過,這世上能讓傅潮生聽話的,只有一個人。
“我?”徐檀兮一把扯掉她的口罩,勾唇一笑,又美又狠,“你祖宗。”
十分鐘後,門嘎吱一聲!
還在廚房忙活的李銀娥趕緊跑出去,看看是誰推開了門,她瞇著眼瞧了瞧:“小徐?”
徐檀兮“嗯”了聲,把帽子拿掉,關上門進了屋。
“你不是睡了嗎?怎麼在外面?”
她把披風脫下來,拎在手裡,撩了一下額前的頭髮:“我睡不著,出去溜了一圈。”
李銀娥瞅著她,覺得好奇怪。她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哪不一樣呢?又說不上來。
李銀娥不糾結了:“那你早點睡。”
“好。”她往堂屋走。
李銀娥回了廚房,又探出腦袋喊了她一句:“小徐。”
她回頭。
她可不是小徐。
李銀娥問她:“明天早上做煎餅吃怎麼樣?”
“都行。”
次日,天兒好,太陽當空照。
鄰居家的山茶花爬出了牆頭,探出一抹嫣紅來,露水還沒幹,晶瑩剔透的水珠子從花尖尖兒上滾到一簇簇綠葉上。一月初是山茶花的盛花期,朵朵爭奇鬥艷,朵朵好不妖嬈。
今兒個早上李銀娥做了煎餅,素菜加雞蛋,跟面一和,再貼到鍋上,煎得兩面金黃、外酥里嫩。
“味道怎麼樣?”
徐檀兮吃相好,小口小口的:“很好。”
李銀娥喝了一口粥,撕了一塊煎餅放嘴裡:“鍋裡還有很多,你待會兒拿一些去戎黎那裡,給關關也嚐嚐。”
“好。”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碗不離桌、手不離碗,“謝謝。”
李銀娥調侃:“你這是替那哥兒倆謝的呀?”
徐檀兮紅著臉點頭。
“小徐啊,你脾氣太好了,可別把戎黎給慣壞了。男人啊,都不能慣,不然他能上天。”
徐檀兮淺笑不語,聽到戎黎的名字時,就滿眼柔情。
李銀娥笑出了三層魚尾紋:“小鍋裡還有幾根玉米,關關喜歡,你一塊兒捎上。”
“好。”
吃完飯後,徐檀兮拿了兩個裝湯的大碗,一個裝煎餅,一個裝玉米,裝好後,疊放在手工編織的竹籃子裡。她拎著籃子出門,送去戎黎家。
李銀娥在院子裡洗衣服,隨口問了句:“你昨晚幾點睡的?”
徐檀兮已經走到門口了,停下來回話:“九點。”
李銀娥“哦”了一聲,等人走了,她搓衣服的動作停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誒?不是十點還在外面散步嗎?

秋花老太太最近身子骨不大好,廖招弟在門前掃地,見徐檀兮過來,笑著打招呼:“早啊,徐姐姐。”
廖招弟瘦了一些,但狀態還行。
徐檀兮拎著籃子過去:“早。”她把籃子打開,“要嚐嚐嗎?”
“好啊。”廖招弟用手抓了一塊,咬了一口,笑著誇李嬸廚藝好。
“笑笑。”秋花老太太在屋裡喊,“你別掃了,快過來坐著,待會兒我掃就行。”
廖招弟嘴上應了一聲。
徐檀兮把玉米拿出來,騰出一個碗,倒了一半的煎餅在裡面,遞給廖招弟。
廖招弟不客套了,笑吟吟地接了。她端著碗回了屋裡:“奶奶,我只是懷孕,又沒斷手斷腳。”
老太太還在嘮叨:“月份還小,不能乾重活。”
“我就掃了個地,哪里幹重活了。”
“地也不能掃。”
不在的人已經不在了,活著的人還在活著,努力又勤勞地活著。
徐檀兮推開戎黎家的院門。
一隻胖團子飛奔過來:“徐姐姐。”他烏溜溜的眼睛可尖了,“你送什麼好吃的來了?”
“煎餅。”
他“哇”了一聲:“我喜歡。”
戎黎從屋裡出來:“你有不喜歡的嗎?”
他接過徐檀兮的籃子,給了戎關關,問徐檀兮:“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
戎黎和戎關關也吃過了,吃的粥、包子,還有雞蛋。
戎關關吃了兩個包子,一個雞蛋,還有一碗粥,此刻,他用手挽籃子,兩隻手騰出來,一隻拿玉米,一隻拿煎餅。
“要不要再吃個雞蛋?”戎黎指了一下前些天搭起來的那個雞窩,“它下的。”
徐檀兮點頭,隨他去了廚房。
提一嘴,雞窩裡有兩隻雞——徐檀兮送戎黎的那隻,還有戎黎送徐檀兮的那隻。哦,再提一嘴,戎黎送徐檀兮的那隻是他前天去接過來的,然後母雞昨天就下蛋了,戎黎覺得這是個好兆頭。
“先生,我想再招個人。”
戎黎靠著灶台,在剝雞蛋:“你忙不過來嗎?”
“還好,但我想招。”
“我幫你招,女的行不行?”
男的不行。她要是要招男工,他就把自己的店關了,去給她打工。
“我已經有人選了。”徐檀兮說,“我想讓笑笑去我店裡幫忙。”
廖招弟想找工作,但她文化水平不高,而且懷孕了,很難找到事做。戎鵬有國家給的撫卹金,但廖招弟不想動那個錢,她想給小孩和老人存著。
“不招男工就行,其他的隨你。”戎黎把剝好了的雞蛋給她,“我昨天夢到你了。”
徐檀兮咬了一小口:“嗯?”
他扭開頭,往廚房外面走,耳朵不動聲色地紅了:“沒什麼,就是夢到你了。”
夢的內容不能說,不可以對小淑女耍流氓。
戎關關在外面叫:“徐姐姐。”
徐檀兮從廚房出來,問他怎麼了。
“我們老師佈置了一個作業,我一個人弄不好,你能幫我嗎?”
“可以啊,什麼作業?”
“要用沒有用的東西做一個盆栽。”
徐檀兮想了一下,問戎黎:“先生,有沒有壞的碗?”
“我去找。”戎黎找了個完好的碗,磕掉一塊瓷,然後拿去給徐檀兮。
徐檀兮牽著戎關關去樹下。
“先裝一點土到碗裡。”
“哦。”
“不要壓那麼實。”
“徐姐姐,可以種山茶花嗎?”
“山茶花不太好種,我們種綠蘿好不好?”
“好的。”
一大一小,兩隻都很乖巧。
戎黎也不去店裡了,躺在搖椅上曬太陽,愜意得只想打遊戲。他拿出手機,發了條微信消息。
戎黎:“在?”
陪練:“在。”
戎黎:“上游戲。”
陪練:“好。”
沒一會兒,池漾就發來了組隊邀請,另外還匹配了兩個不認得的人。
戎黎是一號,池漾是三號。有池漾這個職業選手保駕護航,這把輕輕鬆鬆地進了決賽圈。
二號哥哥有點飄:“這把我感覺要‘吃雞’了。”
四號哥哥說:“兄弟,別飄。”
“砰”!
四號被擊倒了,所以說嘛,做人不能太飄。
二號趕緊去扶他:“好準,人在石頭後面。”二號猛男矯揉造作地來了一句,“三號哥哥,打他。”
然後三號池漾成功地把對方擊倒了。但當看到對方的ID後,他突然就不動了。
二號打算去補槍,然後——
“轟!”他被炸死了。
“你炸我幹嗎?!”
池漾:“別打她。”
被擊倒的敵人已經被她隊友扶起來了,然後她反殺,把戎黎他們一隊人趕盡殺絕了。從頭到尾,主力池漾都不發起進攻,就站著挨打。
四號死之前發出了靈魂的一問:“三號,對面有你的小情人嗎?”
遊戲結束後,戎黎給池漾發微信消息。
“對面是你認識的人?”
“嗯。”
“女的?”
“嗯。”
不用問了,都懂。
對了,被池漾擊倒的那個人ID——贏贏給狗子拜年。
退出遊戲,一個陌生號碼打過來,戎黎接了。
“六哥,那個探子昨晚回首都了。”
戎黎看了一眼帶著小胖子在樹下種盆栽的徐檀兮,往屋裡走,聲音壓低:“封口了嗎?”
池漾說:“她只在首都轉了個機,然後被直接送去了國外。我查到的信息是她演戲受了傷,要去國外做手術,官四爺那邊我也去打探了,什麼動靜都沒有,應該是有人替我們出手了。六哥,好像有人在幫你。”
不然時機不會這麼巧。再看這個處事速度和手腕,絕對是大佬。
戎黎若有所思,掛了池漾的電話之後,他打給了程及。
程及懶洋洋地餵了一聲。
戎黎直截了當地問:“昨天晚上是不是你?”
“什麼?”
“官鶴山的那個探子是不是你解決的?”
程及反問回去:“官鶴山真派了探子過來?”
也怪不得都說,錫北國際的幾位爺當中,官鶴山腦子最欠費。他都懷疑戎黎假死了,怎麼還看不懂戎黎是要隱退。都對他沒威脅了,他還要作妖。
“不是你解決的?”
程鎮友可不是大公無私的人,不談錢那就不是他的風格了:“要是我,得付七位數。會不會是何冀北?”
戎黎掛了。
程及:青春餵了狗了。

下午,《桔梗》劇組原本訂的拍攝地出了問題,劇組的場務來向徐檀兮借場地,說大概要兩個小時,價格可議。
徐檀兮一開始拒絕了,場務就開始“抹淚”,說這是他的工作失誤,要是不能妥善解決,他肯定要被解僱,他家裡上有老下有小……
程及不在店裡,徐檀兮打電話詢問了他的意見。他說無所謂,她這才答應了。
場務千恩萬謝之後,就叫了人過來騰地方、擺機器,隨後工作人員和演員也都過來了。
徐檀靈一進來就向大家介紹:“這是我姐姐。”
徐檀兮蹙眉,不作聲。
副導不相信:“真的假的?”
“真的。”
“居然還有這麼巧的事。”
大家開始調侃,說姐妹倆真像,說都是美人,說場地可不可以打折。
有雙眼睛,一直在看徐檀兮。
徐檀兮認得那雙眼睛,是那日晚上對蕭既動手的那個人。他坐在蕭既旁邊,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徐檀兮待得不自在,對場務道:“我去樓上,有什麼問題可以找我。”
“麻煩你了。”
徐檀兮去了樓上。
坐蕭既旁邊的男人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原來是徐家的大小姐。”
他四十多歲,個子不高,相貌堂堂,就是眼距有點寬,目光很有神,顯得人精明圓滑。
他往蕭既那邊靠了點,說話的聲音外人聽不到,他嘴角一直掛著笑,彷若在談笑風生:“你本事不小嘛,勾搭上了這麼大座靠山。”他笑著說完後,起身,整了整西裝,“林導,我南城還有事,我家藝人就拜託你了。”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林導哈哈一笑:“你少來。”
樓上,徐檀兮繡了一會兒的花,有點犯困。
“喵。”
她聽見有貓叫聲,抬了頭,看見窗戶上落了隻野貓,是只橘貓。橘貓身上臟兮兮的,很瘦,脖子上不知是誰給它綁了條繩子,勒得很緊。繩子四周的毛都掉了,破了皮,血淋淋的。
“喵。”它聲音細細弱弱的。
徐檀兮剛起身,它就從窗戶上跳下去了,一會兒就不見了影子。
她坐回去,又繡了一會兒。昨夜好像沒睡好,犯困得厲害,她便靠在沙發上瞇了會兒。
樓下。
“OK!”一鏡拍完,導演說,“大家休息十分鐘。”
化妝師立馬過來給蕭既補妝。他演的是受傷的男主,嘴角有“血”,眼角泛紅。才剛剛拍完,他還沒完全齣戲,妝容加眼神給人一種淒楚頹喪的感覺。
他讓化妝師稍等一下:“我先出去抽根煙。”
女化妝師是他的粉絲,看他的眼神無比憐愛:“去吧去吧。”
他戴著口罩出去了,特意挑了個偏僻的角落。看看四周,不見有人,他才把口罩摘下來,點了一根煙,面向牆角,安安靜靜地抽著。
“喵。”橘貓走到他腳邊,嗅了嗅。
他瞥了一眼,冷漠地說:“走開。”
橘貓弱弱地“喵”了兩聲,用髒污的爪子去扒他的褲腳。也不知道它是踩到哪裡了,爪子上有血。
他笑,嘴角的弧度很好看,眼裡卻沒有一點溫度:“我都自身難保,救不了你。”
它仰著脖子,把脖子上的繩子給他看:“喵。”它在求救。
蕭既一腳踢開它,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轉身就走。
“喵。喵。”
“……”
沒多久,他回來了,手裡拿了把匕首。他把嘴角的假血擦掉,目光冰冷,笑得溫柔明朗:“過來,我給你個痛快。”
橘貓朝他過去了。
他蹲下,把它拎了起來,拿刀尖對著它。
“你、你……”場務出來叫人,剛好就看見這一幕,“你在幹嗎?”
蕭既回頭,沒有戴口罩,那張“受傷”的俊臉美得慘烈 :“它脖子上被人勒了根繩子。”
“哦。”還以為他在殺貓呢。場務催他快點回去,催完就走了。
他埋頭繼續,小心又緩慢地把刀身擠進繩子與貓脖子之間,用刀刃來回地磨。
繩子勒得太緊,橘貓淒慘地叫著:“喵。”它用爪子扒拉他的袖子,一扒一個臟印子。
蕭既看了一眼袖子:“別叫了。”他語氣不好,“我輕點。”
它果然不叫了。
繩子很粗,應該是在這貓還小的時候就被人系上了,勒得太緊,已經長進肉裡了,他用刀一點一點地割。因為妝容,他顯得狼狽落寞:“怎麼就沒有人來幫我割繩子呢?”
太陽很烈,他眼裡陰陰的,光照不進去。一個人影突然籠罩過來。
他抬頭,看見了徐檀兮。
徐檀兮蹲下,對著那隻貓,雙手撐在地上,脖子往前,聲音細細的:“喵。”
蕭既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學得還挺像的。”
“喵。”她又叫了一句。
繩子被割斷,蕭既小心地把粘連在橘貓皮肉裡的繩子拉下來。
“喵。”這是橘貓叫的。
“喵。”這是徐檀兮叫的。
“徐檀兮。”這是戎黎叫的。
他來了,他揣著一缸醋來了:“你給我過來。”
那隻橘貓撒腳丫子就跑了。
蹲在地上的徐檀兮慢半拍似的,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才站起來,走過去。她又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手握攏,蹭蹭他的手背,再蹭蹭。
戎黎給蕭既扔了個冷眼,拉著徐檀兮就走,把她領回了自己店裡。
“你出去溜一圈再回來。”這話是對王小單說的。
王小單也察覺出氛圍不對了,趕緊騰地方,溜了。
“徐檀兮,”戎黎與她面對面站著,“你是要氣死我是吧?”
他也不知道那姓蕭的跟她在幹嗎,就看見他倆隔得很近,還聽見她學了一聲貓叫。
她目光不躲,看著他,眼神清澈無辜。
戎黎深呼吸了兩下,告誡自己,要忍住,不要嚇到她……他忍不住了:“你幹嗎跟那個野男人靠那麼近——”
她突然合上眼,毫無預兆地往後面倒。
“杳杳!”他伸手接住了她。她身體軟綿綿的,靠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戎黎哪裡還記得吃醋,整個人都慌了神,手足無措地把她抱起來,放到懶人沙發上。
他蹲著,小心翼翼地搖了搖她的手:“你別嚇我,我不說你了。”
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戎黎臉色瞬間慘白,手哆嗦著,摸到手機,打了120:“這裡是玉池縣,祥雲鎮,花橋——”
他還沒說完,她忽然睜開眼:“先生。”
戎黎手機掉了,咣的一聲,屏幕碎了。
電話的那頭是醫院的護士:“餵。”聽不到回應,護士問,“聽得到嗎?這裡是玉池縣人民醫院,請問聽得到我說話嗎?患者俱體在什麼地方?現在是什麼情況?患者有意識嗎?餵?”
徐檀兮把手機撿起來:“不好意思,打錯了。”
“搞什麼呀!”護士掛掉電話了。
“先生。”徐檀兮叫了戎黎一句,他還沒緩過來。
她又叫他名字:“戎黎。”
戎黎唇上沒什麼血色,被她嚇的:“你哪裡不舒服?頭還暈嗎?”
徐檀兮有點雲裡霧裡:“我剛剛怎麼了?”
“我們先去醫院。”他扶著她的腰,“能站起來嗎?”
徐檀兮自己站起來了:“為什麼去醫院?”
“你剛剛暈倒了。”
她一臉困惑。
戎黎把碎了屏的手機拿過去,撥了程及的電話:“我女朋友身體不舒服,你送我們去醫院。”
程及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在哪兒?”
“我店裡。”
“三分鐘就到。”
這次是程及先掛的電話。
徐檀兮還沒縷清發生了什麼,不確定地問:“我剛剛犯錯誤了嗎?”
她神色很不安,像做錯了事的小孩子,小心地等他處置。
戎黎心疼、後悔,還有心有餘悸:“沒有,是我兇你了。”
“戎黎,我不記得了。”她很茫然,“我只記得我睡著了。”
如果別的姑娘被男朋友逮到後是這個反應,估計都是要被“打”一頓才不會鬼扯。
徐檀兮不一樣,她不會撒謊。
“我們去醫院檢查一下。”戎黎牽著她往外走,“現在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
剛好,程及到了:“上車。”
戎黎扶著徐檀兮上了車,她對主駕駛的程及點了點頭:“麻煩你了,程先生。”
程先生把車掉頭:“沒事,回頭我找你男朋友要錢。”
風太大,戎黎把車窗關上,只留了一條很小的縫。他沒有心思分給程及,一顆心還懸著,裝的都是徐檀兮:“你靠著我睡會兒。”
徐檀兮靠著他,但睡不著。
程及開得很快,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縣醫院,他把車停在門診樓前面:“我在外面等,不進去了。 ”
戎黎敷衍地應了一聲,帶徐檀兮進去了。下午人比較少,他們掛了內科的號,不需要排隊。
進了診室,戴著老花眼鏡的醫生打量了一眼,確定了哪個是患者之後,問她哪裡不舒服。
患者端正地坐著:“我暈倒了。”
“還有沒有別的症狀?”
她想了一下,說:“我不記得我暈倒了。”
這是什麼症狀?老醫生撐了撐鼻樑上的老花眼鏡:“現在頭還暈嗎?”
“不暈。”
“噁心嗎?想不想吐?”
徐檀兮搖頭。
“有沒有腹痛的症狀?”
“沒有。”
老醫生懷疑她是貧血或低血糖:“先做個血液檢查。”
徐檀兮自己也是醫生,知道癥結在哪,她細細道來:“我原本在睡覺,不記得怎麼出去的,也不記得怎麼暈倒了,醒過來後,身體並沒有不舒服。”
聽著像夢遊症啊。老醫生加了項檢查:“再做個腦電波看看。”
徐檀兮頷首道謝。
戎黎始終緊鎖眉頭,比徐檀兮還不安。兩人先去了血液科,隨後去做腦電波。
從放射科出來,徐檀兮說:“結果沒有那麼快出來,讓程先生先回去吧。”
戎黎給程及打電話:“你先回去。”
程及問他:“徐檀兮怎麼樣了?”
“結果還沒出來,把車留給我,你回去。”
“在哪呢?給你送車鑰匙。”
戎黎把具體的方位報過去。
徐檀兮邊走邊尋思:“會不會是夢游啊?”
戎黎對夢遊沒有什麼了解:“你以前這樣過嗎?”
“印像中沒有。”徐檀兮在放射科的外面找了個位置坐下,“夢遊的人應該也不知道自己夢遊吧。”
她以前也沒聽姑姑說過她有夢遊的毛病。
戎黎思忖了片刻,說:“你小時候,”他生怕說錯了話會惹她難過,問得很小心,“有過很不好的經歷嗎?”
徐檀兮搖頭:“雖然我跟父母不親,但祖母和姑姑都待我很好。我多數時候都是跟姑姑一起生活,沒受過什麼委屈。”
會不會跟那記憶空白的五年有關?
戎黎有不太好的預感,心裡七上八下,腦子里胡思亂想。徐檀兮有沒有心理障礙他還不知道,不過他的共情障礙好像見鬼去了。他不僅能共情,而且比徐檀兮還怕。
下午五點多,檢查結果都出來了。
血液檢查的檢查報告徐檀兮都會看,但還是拿去給內科醫生看了。
醫生說沒什麼問題。
腦電波的檢查結果拿去了神經內科。
那是位女醫生,看完報告之後,她重新問了一下徐檀兮症狀,問完後說:“檢查結果沒什麼異常。”
她問病人家屬:“她以前有過類似的情況嗎?”
她覺得有可能是夢遊,如果是夢遊的話,患者可能自己不知道。
戎黎回:“我們不住一起。”
女醫生看徐檀兮:“以前這樣過嗎?”
徐檀兮遲疑了一下,說:“應該沒有。”她還是補充,“我不確定。”
女醫生了解後又問:“最近睡得好嗎?”
“不太好,睡的時間很長,但醒來還是有一點累。”
如果不是夢遊的話,就有可能是其他心理問題。
“最近有沒有什麼煩心事?比如工作上的。”女醫生瞟了戎黎一眼,“比如感情上的。”
徐檀兮搖頭。
“可能跟你最近的睡眠質量有關,我給你開點安神的藥物。另外,每天睡前放鬆一下,聽聽音樂,適當做一點運動。讓家里人多注意注意,如果類似的情況發生得很頻繁,要再來一趟醫院。”
“好。”徐檀兮道,“謝謝。”
拿藥的地方人還挺多的,兩人排隊拿了藥,外頭太陽落山,天已經黃昏了。
出了醫院,徐檀兮說:“天色有點暗了,我來開車吧。”
“嗯。”
戎黎一路都沒說話,在用手機查夢遊症的資料。搜夢遊症就出來一堆新聞,標題都是這樣的——
《夢遊跳樓高位截癱》《夢遊割腕家人哭斷腸》《夢遊吃飯撐進醫院》《王某夢遊時刺了丈夫四刀,是否應該被判刑》。
戎黎越看越心驚膽戰。
“杳杳。”
徐檀兮開車看路:“嗯?”
戎黎神情認真:“我們同居吧。”
徐檀兮蒙了一下,腳下無意踩到油門,車速突然就加快了。
她趕緊松腳,臉上滾燙,默不作聲了很久,才小聲、委婉地問:“是、是睡一間房嗎?”
戎黎側著頭看她,紅著耳朵一本正經道:“睡一張床。”
姑姑以前總說,男女有別,故需大防,女子應矜持端莊,不宜太過張揚奔放。她以前也一直很聽姑姑的話。她糾結了很久,說:“哦,好。”
好像只要是戎黎想要的,她都拒絕不了。
她答應後,戎黎就被安撫好了一點,沒那麼不安了,就是有點熱。他把車窗降下了。
回到家後,戎黎去幫她搬東西。
李銀娥問了來龍去脈,叫住二人:“不妥不妥。”
戎黎不想听這個鎮友的。
李鎮友吃過的鹽比兩個年輕人吃過的飯還多,想得要深入一些:“你一個大男人是沒什麼,但咱們這小鎮比較傳統,未婚男女住到一起,傳出去對女方的名聲很不好。要是小徐搬過去了,肯定會有人在背後嚼她舌根子,萬一要是還懷孕了……”
李銀娥不往下說了,反正她在鄉下見到的同居未婚男女,一大半都要未婚先孕,然後女方頂著個肚子穿喜服。她是個很現實的人,如果是她兒媳婦,她不介意對方未婚先孕,儘管同居,“搞出人命”都沒關係;但如果是她女兒,她就有點不滿意女婿了。李銀娥當然是拿徐檀兮當女兒,不可能拿戎黎當兒子,她沒有這麼沒臉沒皮的兒子!才交往多久就想同居,沒臉沒皮!
李銀娥說完,戎黎也猶疑了。
“醫生怎麼說?”李銀娥問徐檀兮,“是夢遊嗎?”
醫生沒明說,徐檀兮也不確定:“還只出現過一次症狀。”
李銀娥一拍手掌:“我想起來了,我撞見過。有次你睡到一半出門,第二天我問你你還不記得,應該是夢遊沒錯了。”
戎黎還在想同居的事。
李銀娥建議:“要不這樣,這一陣子小徐跟我睡,先看看醫院開的藥有沒有效。”
徐檀兮看向戎黎。
戎黎遲疑了挺久,才妥協:“那麻煩你了。”
李銀娥其實說得很有道理,他是沒什麼,但他見不得徐檀兮被人指指點點。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這麼見外。”李銀娥這就安排上了,“正好我有個小竹床,房裡應該放得下。”
戎黎還是不放心:“要是她晚上起來,你不要強行叫醒她,打電話叫我過來。”
“這我知道。”李銀娥安慰兩個年輕人,“你們也不用太擔心,沒什麼事的,我外甥女以前有段時間也這樣,後來自己就好了。”
說完,她去搬小竹床了。
徐檀兮的房間不是很大,要挪一下櫃子才能放得下小竹床,在她鋪床的時候,李銀娥把戎黎叫到了一邊,問:“你和小徐最近處得怎麼樣?”
“挺好。”
“我外甥女以前得這毛病的時候,醫生說跟心理狀態也有關,可能是比較焦慮,或者精神壓力太大。我也不好問,你多關心關心小徐,看她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不順。”
戎黎應:“嗯。”
他回房的時候,徐檀兮正坐在窗前發呆,窗簾拉開著,外面的夕陽透過玻璃落在她臉上。
他走過去,把她的椅子轉了方向,靠著櫃子看她:“在想什麼?”
她的手機放在旁邊,瀏覽記錄還在,她語氣沉重:“要是我夢遊的時候攻擊人怎麼辦?”
“我會攔著你的。”
她蹙眉,很擔憂:“萬一我拿刀砍你呢?”
“別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我哪有那麼好砍。”
這些戎黎在車上都想過了,她只要不傷害自己就行。
“戎黎。”
他彎下腰:“嗯。”
她雖然是醫生,但神經內科和小兒外科跨度太大,不是她熟悉的領域,她有點焦慮不安:“要是吃藥不管用——”
“到時我們再找心理醫生看看。”
她說“好”。
戎黎彎腰不舒服,托著她的腿把她抱起來,放到桌子上。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給她整理裙擺:“不用擔心,就算治不好也沒關係,又不是什麼大問題。等以後我們結婚了,你夢遊的時候我就哄睡你。”他抬頭,手撐在她的雙膝兩側,“網上說的,夢遊的人只要把她哄回床上睡覺就行了。”
徐檀兮把手放在膝蓋上,坐姿淑女,順從地點了點頭。
戎黎看著她,沉默了半晌,說:“杳杳,”他碰了碰她的手,輕輕握住,“跟我在一起你不開心嗎?”
徐檀兮反握住他的手:“沒有,跟你沒關係。我祖母和姑姑去世的時候,我當時的身體和心理狀態都很不好,患了創傷後應激障礙,我現在睡眠質量不好可能也是因為這個。”
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個詞戎黎知道一點點,他不敢究根結底地問,怕碰到她過去的傷口。他應該已經能共情了,能痛她所痛,怕她所怕。
“你之前送了我一個決明子的枕頭,你自己有嗎?”
“我也有。”
他逗她:“情侶款啊。”
徐檀兮笑著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兩個枕頭我繡的是一樣的圖案。”
當時她單相思,幼稚得想把她所有的東西都跟他關聯起來,甚至她的抽屜裡還藏著好幾個他給的煙盒。
戎黎的目光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你是不是很喜歡在你的所有物上繡花?”
她的床單、披風、抱枕,甚至她的杯墊上都有繡花,主要是君子蘭,也有一些其他的圖案。
這是徐檀兮的小習慣,平時她自己也沒有特意去注意,這樣一看她才發現:“好像是。”
“那我待會兒回家拿幾件衣服來,你幫我繡。”
“好。”
“我還想弄個文身。”
“為什麼想文身?”
他很理所當然地說:“我也是你的所有物啊,你不給我做個標記嗎?”
她的枕頭都有,他沒有,這他就不樂意了。
徐檀兮被他說得心尖都發癢了,眸間氤氳,像剛下了一場朦朧纏綿的江南雨,溫柔了目光。
她俯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這樣標記就可以了,不文了,很疼的。”
戎黎還是想文,他肯定會文的。他把臉抬高一點,朝她唔了一聲。像冬天裡偎在主人腳邊曬太陽的金毛,把腦袋湊過去,是要主人寵愛。
徐檀兮懂了,再親了一下,在他唇上。
戎黎嘴角彎上去,但沒一會兒,又壓下來了,他想起了一件事:“徐檀兮。”
“嗯?”怎麼突然連名帶姓了?
他語氣突然就不溫柔了,很不滿:“你夢遊就夢遊,幹嗎跟那個姓蕭的在一起?”
陳年老醋,他還要再喝一喝。
徐檀兮也好冤枉:“我也不知道怎麼出去的,可能是偶然碰上了。”
這也就算了,還有更惱火的:“你還沖他撒嬌。”
徐檀兮難以置信:“我有嗎?”
他抱著手,靠著椅子,夕陽照進他眼裡,光亮得灼人。他生了一身好骨相,皮囊和眉目都得到了上天眷顧,就是眼神不溫柔,像朵帶刺的花,他盯著她:“你對著他喵了一聲。”
徐檀兮震驚!她怎麼會做出這樣沒羞沒臊的事……
戎黎陰陽怪氣地酸:“你都沒跟我撒過嬌。”他沒的商量,不講理地說,“你也對我喵一聲。”
徐檀兮:“……”她做不出這樣羞人的事……
戎黎用膝蓋碰了碰她的腿:“你快點。”
她別開臉,耳根子發燙:“不要。”
“不行。”硬的不行,戎黎來軟的,拉著她兩隻手,搖了搖,“你學一聲給我聽聽。”
戎黎很想听,想得心裡癢癢的:“就一聲,嗯?”
尾音上提一點,全是帶著誘騙的哄。
徐檀兮鬼使神差地就學了一聲:“喵。”
嬌嬌軟軟,又純又妖。
戎黎耳朵一下就紅了,被她喵得浮想聯翩,被她喵得……
他很不自然往後退了一點:“你以後要是一定要學動物叫,你就學狗吧。”
這時,巷子裡有人路過,不知道是誰家的狗,彪悍地嚎了一句:“汪!”
徐檀兮:“……”

李鎮友和徐鎮友“同居”的第一個晚上一切如常,徐鎮友沒有夢遊。
不過戎鎮友睡得非常不好,好不容易入睡,還夢見徐鎮友在夢遊的時候離家出走了,把他丟下就沒再回來。
戎黎一整天都無精打采的。
下午五點,他去了徐檀兮店裡:“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回去。”
徐檀兮聽李銀娥說了,村里有戶人家家裡添了曾孫,晚上在老車站那邊的酒樓裡擺喜酒,同村的每家去一個。
“你要去吃酒嗎?”
戎黎“嗯”了聲,卻臨時變卦:“我不去了。”
“你去吧。”徐檀兮說,“你要合群一點。”
不想合群、不想吃酒席的戎黎:“哦。”
“關關也去嗎?”
“他不去,他姑姑家喬遷,他去那邊住一晚。”他把話題扯回酒席上,“可能要到六七點才能結束。”
徐檀兮沒有說什麼。
戎黎“輕描淡寫”地“隨口”提了一句:“六七點的時候,天應該很暗了。”
徐檀兮明白他想要什麼了:“你結束了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戎黎立馬:“嗯。”他笑得不明顯,嘴角和眼角揚起了小小的弧度,“別走夜路,我不放心,你開車來接我。”
徐檀兮應道:“好。”
六點,戎黎去了坐落在老車站的宋愛喜酒樓。
他一進屋,吵吵鬧鬧的十幾桌人安靜了有一大半,許多雙眼睛都往他身上掃,不敢明目張膽,就有意無意。
“戎黎!”李銀娥坐在靠窗的最外面一桌, 她站起來衝戎黎揮手,“這兒,這兒!”
戎黎走過去了。
他在李銀娥旁邊落座,那一桌就五個大人,剩下的全是小孩,原本坐不住非要動動碗筷扯扯桌布的小孩兒們這下都老實了。
三分鐘後開席,菜一道一道上。
“戎黎哥哥。”戎小川也在這一桌。
戎黎“嗯”了聲。
戎小川問:“關關怎麼沒有來?”
“去他姑姑家了。”
“哦。”
戎小川往戎黎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夾完怯怯地偷看他。
王月蘭手在下面戳他:“戎小川,吃你的。”
“哦。”戎小川埋頭吃飯。
戎黎看了看那塊肉,太瘦了,他不喜歡吃太瘦的肉。
他夾起來,吃掉了。
酒席吃到一半,程及打電話過來,戎黎簡明扼要地打發他:“我在吃飯,有什麼過後再說。”
程及慢慢悠悠地扔過去四個字:“一級機密。”
戎黎起身,去外面接。
老車站不通車,這幾年人流量少了很多,店鋪也搬得七七八八了。晚上很安靜,沒什麼路人,路邊有幾根孤零零的路燈,都有一些年歲了,燈桿生了銹,光線昏暗。
戎黎把照明的手電筒放在腳邊:“什麼一級機密?”
“是我們LYG內部的消息。”程及說,“傅潮生要來南城了。”
“具體哪裡?”
“這就不知道了,會不會是祥雲鎮?”
戎黎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他來祥雲鎮做什麼?”
傅潮生跟他井水不犯河水,跟程及就更犯不著了。程及雖然是LYG物流下面的跑腿人,但傅潮生基本不管他,程及都是自己接任務。棠光不見了踪影之後,LYG物流就是傅潮生在管。傅潮生這人看著有些呆傻,下面不服管的人有一籮筐,若不是很重要的事,他不會這個時候離開總部。
“如果不是衝著你來的,那就只剩一個可能了,”程及不緊不慢地說,“棠光可能在南城。 ”
戎黎沒有接話,思忖著。
這時,兩個路人路過,說話聲兒很大。
“那小腰賊細。”是個穿著夾克的男人,“聲音也軟,還跟我說謝謝呢。”
另外一個穿著棉服的問:“哪個店?”
夾克男說:“就在街尾,文身店的樓下。”
棉服男吊兒郎當的:“明天我去瞅瞅,看看有沒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夾克男叼著根煙,流裡流氣:“我一點都沒誇張,真的絕了,那個腰、那個腿,要是到了床上,我能玩一晚上。”
電話那頭,程及在問:“你覺得呢?”
“掛了。”
戎黎掛了電話,從地上撿了根木棍,拿起手電筒,對著前面的兩人照了照:“餵。”
夾克男和棉服男回頭。
戎黎一棍子砸下去。
夾克男頓時頭破血流,驚得棉服男目瞪口呆。
夾克男只覺得天旋地轉,腳下趔趄了兩步,摸了一把後腦勺,一看:流血了!
他當即就火冒三丈:“你他媽誰啊!”
他把血往褲子上一擦,掄起拳頭往戎黎臉上招呼。
戎黎側身閃開,一抬手,抓住了他揮過來的拳頭,然後往前一扯,同時抬起腳,踹中了他膕窩。
對方腿一軟,跪下了,剛想爬起來,才發現那條腿是麻的,他又氣又急:“你誰啊?我哪兒得罪你了?”
戎黎不想給女朋友招恨,就隨口胡謅了句:“看你不順眼,就想揍你。”
他拿著手電筒走近,打量著地上的人,在思考踹哪裡。
夾克男催促地大喊:“李偉!”
李偉就是那個穿棉服的。
戎黎回頭,見李偉也拿了根木棍,兩手握著,滿臉狠勁兒地衝過來。
戎黎用手電照了一下,李偉被強光晃到了眼,下意識就伸手擋,肚子這時被木棍砸中了,他蹲在地上,抱腹痛叫。
街頭地痞到底只是街頭地痞,是紙糊的老虎,碰到戎黎這種在實戰裡摸爬滾打了多年的狠角,就一點招架力都沒有。
戎黎把手電筒放下,就地撿了塊石頭,有拳頭那麼大。
這條路上晚上沒什麼人,夾克男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是真怕了,哆嗦著說:“殺、殺、殺人是犯、犯、犯法的。”
因為這句話,戎黎站定不動了。
犯法了徐檀兮會不喜歡他嗎?他在想這個問題。
應該不會吧,徐檀兮不會善變的,她說了會一直喜歡他。
萬一……
他接受不了一點“萬一”,把磚頭扔掉,改用腳踹,就挑不致命但很疼的地方踹。
地上的男人打滾躲避之時,踢到了放在旁邊的手電筒,光線瞬間暗了。
戎黎有點看不清,踹了幾腳就作罷了。他語氣淡淡的,像沒動怒一樣:“出門在外,嘴巴要放乾淨一點。”
被踹得沒聲的男人抬頭看他,逆著光,月光傾瀉下來,鍍在他臉上,不真實得像一幀幻影。他有一幅讓人驚豔的皮囊,有一雙漂亮勾魂卻讓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他俯身看人,是野得要死的姿態:“知道了嗎?”
“知、知道了。”
他摸索了兩下,才撿起他的手電筒。關掉重開,還是不亮。
壞掉了。
他再踹了男人一腳,摸著黑離開,回了席,繼續吃飯。
八點過七分。
戎黎吃完酒宴,給徐檀兮打電話:“我吃完了,來接我。”
“好,你在那裡等我一下。 ”
戎黎心情不錯,拿了酒席上的一根煙,剛想點,想到什麼,又扔了。他女朋友是個“古董”,又淑女得要命,應該不會喜歡他抽煙。
酒席散了,門口人很多,戎黎怕徐檀兮找不到他,特意去沒人的路口等。
沒到五分鐘,徐檀兮就開車來了,是秦昭里送的那輛車型和車牌都很不低調的車。她把車停在路邊,解開安全帶下車。
戎黎照明的燈壞了,他看不清路,但看得見徐檀兮的臉,摸索著往她那裡走。
徐檀兮把車門關上:“你在那兒等,我過去。”
戎黎就不走了,在原地等她。
他後面有兩個人,越走越近。
徐檀兮察覺出不對,朝他跑過去:“戎黎,後面!”
戎黎回頭。
他身後的人舉起木棍。
他就只看得清一個模糊的輪廓,抬手去擋,因為看不清,位置落了空,棍子擦過他的手砸在了他頭上。
狠狠一下,就砸在他左邊額頭,他搖搖欲墜地晃了兩下,人往後倒。
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什麼東西!”
是剛剛被戎黎修理過的那個人,他跟那個叫李偉的同伴都來了,一人手裡拿了根棍子,往戎黎身上招呼。
徐檀兮腦子是蒙的,思考不了,從地上撿了一塊石頭,不要命地衝過去。
穿夾克的男人這才注意到她:“原來你倆是相好,那就怪不得了。”
他衝同伴吹了聲口哨:“就是她,文身店樓下那個。”
兩人都停下手,拖著棍子走向徐檀兮。
徐檀兮看了一眼地上,戎黎躺在那裡,頭部附近有一攤血,已經不省人事。
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是強烈的毀滅慾和報復欲。她握緊手裡的石頭,再抬頭,已經變了個人。
目光突然陰狠。
夾克男還真被那眼神怵了一下:“喲,想跟我打架啊?來呀,小爺我輕點。”
她把頭髮上別的玉簪子摘下來,放進口袋裡,頭髮散下來,半點不見剛才的溫婉。
“我可不會輕點,我就想弄死你。”
她伸手就拽住了夾克男的木棍,同時抬起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把拳頭大小的石頭砸在他腦門上。
對方眼冒金星,就三秒,倒下了。
同伴李偉愣住了,都沒反應過來:“你、你——”
“給你三秒鐘逃跑。”路燈離得遠,光從左邊打過來,把她的臉分割成半明半暗的兩部分。眉是彎彎的眉,骨相很溫柔,眼是柳葉眼,目光陰狠。
她數道:“一。”
她披著絕美的皮囊,一身冷肅,像地獄來的鬼。
“二。”
她不緊不慢:“三——”
李偉掉頭就跑。
她掂了掂石頭,找准位置,用力一扔。
李偉后腰被砸中,往前一撲,痛得叫都叫不出來,一回頭,看到漂亮卻攻擊力爆棚的女人已經走過來了。
她撿了根棍子,半彎著腰,目光狠得要命:“你剛剛打了他幾下?”
李偉後背發涼,雙腳撐著地往後縮。
“不說是吧?那就按照我的標準來。”風吹開她的頭髮,露出眼睛,裡面藏了刀尖。
李偉哆哆嗦嗦地說:“四、四下。”
她抬起棍子。
李偉立馬求饒:“求、求你放我一馬。”
她狠狠砸下去,砸一下,數一下。
“一。
“二。
“三。”
“……”
一共八下,雙倍奉還。
如果不是戎黎受傷,如果她有足夠的時間,那得還十倍。
李偉已經不叫了,痛得叫不出來。
收拾完人,她撕下一截裙擺,擦掉棍子和石頭上的指紋,蹲到戎黎身邊:“戎黎。”
戎黎睜開眼,血流到了眼睛裡,視線模糊:“杳杳……”
他又閉上眼了。
“我不是杳杳。”她擦掉他眼角的血,“我是棠光。”


第三章
救命之恩,將錯就錯

五月二十八日,虹橋醫院發生了一場人為火災,起因是一起手術。手術失敗,患者去世,家屬縱火。
“著火了,著火了!”“快跑啊!”“大家快跑!”
過道裡全是人,一窩蜂地往外跑,只有一個人,他慢慢悠悠的,嘴裡還叼著根棒棒糖。
“快跑,大家快跑!”“不要推!”“一個一個過。”
虛偽。人真是虛偽。
快逃出生天了,快看到希望了,就開始偽善。那個吆喝著“大家一起跑,不要推”的男的,剛剛從病房跑出來的時候,拉都沒拉一把他還在睡覺的女兒。
他給女兒取名叫招弟。
你說虛偽不虛偽?
“檀兮呢?”說話的是一位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富太太,“檀兮怎麼還沒有出來?”
她的丈夫西裝革履,搖頭說不知道。
富太太拉住一位消防員:“消防員同志,我侄女還沒出來,她叫徐檀兮,在三樓的VIP病房。”
戎黎就冷漠地看著,看著消防員進進出出。嘴裡草莓味的糖在舌尖化開,是他喜歡的、膩人的甜。
“檀兮。”
“檀兮。”
出來一個人,富太太就跑過去叫一聲,臉上是那種想救人又糾結猶豫的矛盾表情。
沒意思。
他叼著糖走了。

“戎黎。戎黎。”
戎黎睜開眼,木木地看著牆頂。
徐檀兮坐在床頭,握著他的手:“醒了嗎?戎黎。”
醒了,他還記起了那次大火。
他不是徐檀兮的救命恩人,他根本就沒有救過人。這才說得通,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救人。
“戎黎。”徐檀兮在喚他。
他轉過頭看她。
徐檀兮起身:“我去叫醫生。”
他拉住她。他額頭破了,綁著繃帶,臉色慘白,添了幾分病態的柔弱美:“杳杳。”
徐檀兮蹙著眉頭,滿眼擔憂:“嗯?”
“你會一直喜歡我嗎?”他目光太過小心翼翼,像被棄養後重新接回來的寵物,極度沒有安全感。
徐檀兮沒有猶豫:“會。”
他手心的溫度很低,緊緊抓著她的手:“那如果我犯錯了呢,你還會喜歡我嗎?”
這次徐檀兮沒有立馬回答,而是經過思考後,鄭重其事地說:“如果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我或許不會立刻原諒你,但還是會喜歡你。”
很乖又很善良的她,應該不會不要他吧?她這樣心軟,應該不會不要吧。
戎黎鬆開她的手:“我頭疼,你給我叫醫生。”
“好。”
徐檀兮去叫醫生了。
戎黎坐起來,拿了放在桌子上的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六哥。”
“池漾,”他是拜託的口吻,“幫我查件事行嗎?”
池漾問是什麼事。
“五月,南城虹橋醫院大火,幫我查查是誰救了徐檀兮。”
池漾什麼都沒問,應下了。徐檀兮之於他六哥是什麼樣的存在,他已經猜到了——是命門。
醫生很快來了,給戎黎做了檢查,說有輕微的腦震盪,要留院觀察。
醫生出去之前,吩咐病人要好好休息。
“你先躺下。”
戎黎沒動,就看著徐檀兮,是要她扶的意思。
她便扶著他躺下,抽掉兩個枕頭中的一個:“頭疼不疼?”
身體中彈都沒喊過疼的戎黎說:“疼。”
他的痛覺其實不太敏感,傷口不怎麼疼。他說疼就是想要她心軟,想讓她看到他“不堪一擊”的樣子。這樣的話,等她以後不想要他的時候,興許會因為他的“脆弱”而狠不下心。
這也的確有效,她心疼了,眼睛都紅了。
本來是要她心疼的,可看她這個樣子,他又捨不得,胡說八道地騙她:“那你親親我,親我的時候,我就不記得疼了。”
徐檀兮是真聽話,她真跑去關門,然後回來親他,特別認真地親,也不顧害羞,親他的臉、唇、眉眼,還有眼角的那顆痣。
“我剛剛做了個夢,”他順其自然地提起,“夢見了那次醫院大火。”
徐檀兮坐在床頭的椅子上,握著他的手,趴在他枕邊,目光平靜而溫柔:“你夢見我了嗎?”
“嗯。”他像在閒聊,“當時我傷沒好,腦子裡有淤血,很多細節都記不清楚了。”
她伸手,想碰碰他的頭。傷口處的繃帶是紅的,她怕弄疼他,不敢碰到,又把手收回去:“不要想了,頭會疼。”
戎黎側躺著,看她眉眼:“你跟我說說,我怎麼救你出來的?”
他畢生的演技,都要用來騙她了。
那應該是被她小心珍藏的記憶,她提到時,眼波柔軟:“你踢開門,走到我面前,問我站不站得起來。”
滾滾濃煙裡,他走過來,披著火焰,像拯救世人的神,又像蠱惑世人的魔。
“站得起來嗎?”
當時她搖頭。
他說:“冒犯了。”
他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四周都被火烤得炙熱,但他懷裡帶著涼意。
她問:“先生,可否告知姓名?”她不知道他的姓氏,所以喚他先生。
“戎黎。”

戎黎突然湊近,吻住她。跟之前都不一樣,他不再小心翼翼,吻得特別狠,甚至暴烈。
呼吸纏得人心臟發緊。
他眼裡有火光,滾燙滾燙的,一直不滅。他的目光也跟之前不一樣,帶著侵略性,帶著某種意味的勾人。
比起神,徐檀兮還是覺得他更像魔一點,因為他眼裡還有叛亂的慾。
“你當時看清我的臉了嗎?”他伏在她身邊,微微喘著。
舌尖破了,徐檀兮嚐到了血的味道:“沒有,煙很大。”
“之後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穿了病號服,我猜想你應該也是醫院的病人,大火的第二天我去護士站問了。”
“護士告訴你的?”
她搖頭,趴著看他,滿眼都是他的影子,溫柔又美好:“我聽見有人喊戎黎,然後就看見你了。”
應該是池漾,大火之後池漾來過一次醫院。那醫院還有一個戎黎嗎?他沉思不語。
“後來我去偷看過你好幾次,但不敢跟你說話。”
還真是陰差陽錯。
戎黎握著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其實徐檀兮也不太清楚了:“應該很早。”
或許是在來祥雲鎮之前。
或許是在他弄哭小孩的時候,或許是在他提著一袋糖彆扭又滿足的時候,或許是在他說戎黎死了的時候。那時候的他好像很孤獨、很悲傷,像被遺棄的、遍體鱗傷的一隻獸,蜷縮在沒人角落裡,舔著傷口告訴別人他已經死了。
“如果救你的是別人,你真給一張支票?”戎黎以前也問過她這個問題,即便她明確地給過答案,他還是沒辦法高枕無憂。
徐檀兮點頭,認真正經地回答:“嗯,會給支票,大面額的那種。”
戎黎不敢冒險,怕有萬一。她喜歡他是因為先入為主的濾鏡在,要是濾鏡碎了……
不,他不會讓濾鏡碎掉。
他要做壞事了,徐檀兮答應了的,就算他犯錯,就算不能立馬原諒他,也會繼續喜歡他。
“你要多休息。”徐檀兮很乖地湊過去親他的額頭,“你睡會兒。”
等戎黎睡著了,徐檀兮走出病房,撥了一個電話:“昭裡,給我找個好點的心理醫生。”
秦昭裡知道她患過創傷後應激障礙,特別敏感,一聽心理醫生就焦急:“你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有一點點失眠而已。”
秦昭裡說好,會幫她找。
徐檀兮沒有說實話。她不記得那兩個混混是怎麼解決的,也不記得怎麼把戎黎送來醫院的,她的記憶卡停在了戎黎躺在地上的那個時間點,卡在那一攤血上面。
她好像不太對勁。
戎黎也不對勁,尤其是這兩天。
病房裡放了兩張床,徐檀兮在醫院陪床。他住院的第二天夜裡,她醒來發現他不在,她在醫院找遍了,最後在天台找到了他。
他在抽煙。
徐檀兮已經很久沒見過他抽煙了。
“戎黎。”
戎黎回頭,風一吹,煙灰落在了他的衣服上。他額頭上纏著一圈繃帶,白色的布料更襯得膚色冷白。夜色披在他身上,沒什麼溫度。
徐檀兮走過去,皺著眉說:“你病還沒好,不要抽煙。”
天台的風很大,他把煙咬著,將外套脫下來,披到她身上,然後手指夾著煙抖了抖灰:“你不喜歡我抽煙啊?”
也不是不喜歡,只是希望他健康,所以她說:“嗯,不喜歡。”
其實戎黎是她見過抽煙最好看的人,他手指長,眼形好看,籠上薄薄一層煙,會給他添一種精緻的脆弱感。
戎黎看著她,月光在他眼裡,照影溫柔,美得能把人溺在裡面:“那如果我不抽了,你能不能更喜歡我一點?”
農曆十五的月色都被他比下去了。
他是披著神明皮囊的魔,專門來勾她的魂,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戎黎笑了,把煙掐滅:“好,我不抽了。”他張開手,把月光和她都抱進懷裡,“別忘了,要記得更喜歡我。”
不止這一次,這幾天戎黎總問她奇奇怪怪的問題。
“徐檀兮,你有多喜歡我?”
徐檀兮在削蘋果,抬頭看了看他,低著頭說:“很喜歡。”
“還可不可以更多?”
徐檀兮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也沒有追根究底,換了個話題,問她可不可以接吻。
這兩天,他總是吻得很兇。
住院的第四天下午,去做常規檢查的路上,他又突然問:“你會喜歡我多久?”
徐檀兮是個含蓄的人,說不出肉麻的話,便委婉地說:“我很戀舊。”
“我知道,你答應過我不會善變。”他拉起她的手,讓她挽著自己,有點固執地追問,“可你還是沒回答我,到底是多久?”
徐檀兮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患得患失,這幾天他狀態很不好,好像過於焦慮,她找心理醫生的事情都還沒同他說。
“一定要具體的時間嗎?”
“嗯。”
徐檀兮想了想,還是不太會答:“我不知道我是長壽還是短命。”
其實,這算是回答了。
戎黎被這句話哄到了,腳步都要飄了:“你要記住你說過的話。”他特別強調,“不能反悔。”
徐檀兮說“好的”。
一周後,戎黎出院,在醫院門口剛好撞見來換藥的夾克男和李偉。他們一個頭包成了木乃伊,一個腰纏成了水桶腰,一見到戎黎和徐檀兮,嚇得臉色發白,立馬掉頭就跑了。
戎黎上午就回了祥雲鎮,下午去了店裡。
三點,他給程及發了條微信消息。
戎黎:“有空?”
程及五分鐘後才回:“我這有客人。”
戎黎額頭還有傷,貼著醫用的敷料貼。他把衛衣的帽子戴上,出門了。
文身店就在便利店斜對面,兩分鐘就能到。
廖招弟聽見風鈴聲,抬頭看過去,見是戎黎,叫了聲“戎哥”。上週戎黎住院,她就來徐檀兮店裡幫忙了,主要是幫著補貨。
徐檀兮從貨櫃後面出來,戎黎看見她,走過去,拉著她又走到貨櫃後面。
這幾天,都是徐檀兮給戎黎換藥。
戎黎問得最多的是會不會留疤,徐檀兮說不會。
他又問:萬一留了呢?
徐檀兮說:也會好看的。
他才放心,畢竟徐檀兮很喜歡他的臉。
徐檀兮踮腳,把他的帽子放下,看了看他包紮的地方:“你頭上的傷還疼嗎?會不會耳鳴?”
戎黎搖頭:“已經沒事了。你忙不忙?”
“不忙。”
小鎮裡會來買甜品和糖果的客人不多,又有廖招弟幫忙,她其實很閒。
“我先跟程及說件事,待會兒下來找你。”
“好。”
戎黎上了二樓。
程及在樓上的小房間裡幫客人文身,聽見腳步聲,問了聲:“戎黎?”
戎黎在沙發上坐下:“嗯。”
程及在裡面說:“等我五分鐘。”
“嗯。”
不過戎黎五分鐘都沒等,他起身,走到文身房的門口,也沒進去,隔著透明門簾說:“問你個問題。”
程及戴著醫用手套,手裡拿著文身機,在割線:“什麼?”
“怎麼樣才能讓徐檀兮離不開我?”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一天了。
他問得很嚴肅。
程及和他的客人都笑了。
怪不得都說談戀愛讓人面目全非,程及都懷疑他以前認識的那個戎黎是個假的:“你來就因為這事兒?”
“嗯。”他語氣雖然聽著淡淡的,可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了,他很認真,而且茫然。
至於他為什麼會來問程鎮友,那是因為渣男程鎮友很懂女人。就拿他以前那些女伴來說吧,被他渣完後,沒一個說他壞話的,都一副心甘情願被渣的樣子。
程及先給了個比較正經的回答:“投其所好。”
“還有呢?”
躺在那里文身的客人也聽得津津有味。
程及又給了個不正經的回答:“先把吻技練好,別只會咬人。”
客人在抖。
程及停下來:“很疼嗎?”
客人擺擺手:“沒沒沒。”就很好笑。
“還有沒有?”戎黎居然還問。
看來真是病急亂投醫了。程及作為一個合格的鎮友,決定幫他一把:“給你支個大招。”
戎黎神情非常認真:“什麼?”
“父憑子貴。”
客人又開始抖了,憋笑憋的。
戎黎的耐心即將餵狗:“你就不能說點有用的?”
程及抬頭看了一眼。喲,耳朵紅了。
程及正兒八經的:“怎麼就沒用了?”
客人實在忍不住了,附議:“就是就是,我家婆娘就是為了孩子才不跟我離婚的。”
戎黎陷入了深思。
“怎麼,”程及打趣,“跟徐檀兮發展不順利?”
“沒有,很順利。”
“那你幹嗎一副怕被拋棄的樣子。”程及站起來,把文身機放下,“文好了。”
客人是個胸肌發達、一米八幾的漢子:“有沒有鏡子?”
程及指了指後面牆上,客人跑去照鏡子。
門口的戎黎往裡面瞟了一眼,看見了客人胸口文的那隻哈士奇。
客人由衷地讚歎:“好看!”
“幫我設計個圖。”戎黎說。
程及出來,把手套摘了:“你要文?”
他“嗯”了聲。
“要什麼風格的?”程及用手指都能猜到,圖案肯定和徐檀兮有關。
“我到時微信跟你說。”戎黎說完下樓了。
“杳杳。”
徐檀兮在往散裝櫃裡添貨,聽見戎黎叫她,她回頭應:“嗯?”
戎黎問她:“有沒有手帕?繡了花的那種。”
“有。”她把貼身放的手帕給他,“乾淨的在家裡,這個擦過手。”
徐檀兮是個“古人”,有隨身帶手帕的習慣,帕子上會有她的刺繡。
戎黎說:“不要緊。”他就要上面的圖案。

當天晚上十二點,李銀娥給戎黎打了一通電話,只響了一聲,戎黎就醒了,立馬接了電話。
李銀娥著急忙慌地說:“戎黎你快過來,小徐夢遊了。”
戎黎拿了件外套出門,照明的燈都忘了,摸索著跑過去。
徐檀兮人在廚房,她蹲在冰箱旁,用手抓著蛋糕在吃,吃得滿臉都是。
李銀娥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把鋒利物品都收好。
戎黎不敢出聲叫她,她突然抬起頭來。她臉上都是奶油,眼珠很黑,水汪汪的。
戎黎試探性地朝她走了兩步,見她不抵觸,才慢慢走過去,慢慢蹲下。
她不說話,一直看他,一手抓著一把蛋糕。
他想給她擦擦嘴角的奶油,想到了網上看來的那些“夢遊禁忌”,又不敢碰她。他剛要把手縮回去,她把臉往他手上貼了,眼睛彎了彎,拿臉去蹭他的手掌,蹭了他一手的奶油。她叫了句:“喵。”
戎黎愣了一下。
心口突然被貓爪子撓了一下,後知後覺,有點癢。
李銀娥在旁邊目瞪口呆:“怎麼還學起貓叫了?”
“喵。”被奶油糊了一臉的“小花貓”徒手抓著一把蛋糕,放到戎黎嘴邊。
戎黎盡量不驚嚇到她,把聲音壓到最低:“給我吃?”
她眼睛亮晶晶的:“喵。”
戎黎用舌頭舔了一下她指尖的奶油,然後把手伸過去:“去睡覺好不好?”
她看了看他的手,過了好久,把自己的手遞給他了。
他牽著她,慢慢往樓上走。到了房間,他掀開被子,還沒開始哄,她就手腳並用地爬上去了。乖得不得了。
“閉上眼。”戎黎小聲說。
她喵了一聲,把眼睛閉上了,手上、臉上的奶油都蹭在了被子上,安靜垂著的眼睫毛上也沾了一點點奶白色。
戎黎坐在床邊守了很久,聽她呼吸漸漸平穩。
“杳杳。”
她睡熟了。
戎黎小聲問李銀娥:“李嬸,有熱水嗎?”
李銀娥說:“你看著小徐,我去倒。”
她去端了一盆熱水上來。
徐檀兮睡得很沉,戎黎給她擦臉擦手她都沒有醒。
早上八點,人醒了。
窗簾沒有拉,太陽照進屋裡,徐檀兮伸手擋住眼睛,金色的曦光從指縫溜了進去。她半瞇著眼,看見了曦光裡的戎黎。她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才喚他:“戎黎。”
“嗯……”趴在床頭的戎黎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睡眼惺忪地看人。
他有起床氣,被叫醒時皺著眉,看到是徐檀兮,皺起的眉又鬆開了。
他身上披著毯子,臉上被壓出了一道印子,頭髮也亂糟糟的。
徐檀兮坐起來:“你怎麼在我房裡?”
他打了個哈欠,沒睡夠:“你昨晚夢遊了。”
徐檀兮一點印像都沒有,看了看被子,上面還有奶油:“我有沒有打人?”
戎黎說:“沒有。你起來吃了塊蛋糕,還一直學貓叫。”
徐檀兮覺得好古怪:“我為什麼要學貓叫?”
“可能在夢裡你變成了一隻貓。”戎黎把披在身上的毯子拿下來,放在床尾。
徐檀兮想像不出自己學貓叫的模樣,太匪夷所思。被子從肩上滑下去,她伸手去拉,這時她愣了一下,隨後立馬把被子扯到脖子。
她睡衣裡面是空的。
“你、你先出去。”
“哦。”戎黎轉過身去,耳朵紅了,腳步亂七八糟,頭上那綹呆毛不安分地奓著。
徐檀兮面紅耳熱地換了衣服,剛要下去,秦昭裡的電話打來了:“心理醫生我給你找好了,待會兒把名片發你,可以視頻諮詢,但我希望你能盡快回南城。”
徐檀兮說:“我會考慮。”
李銀娥在樓下叫她:“小徐,下來吃早飯了。”
戎黎和戎關關也在這邊吃的,早飯過後,戎黎和徐檀兮一起出的門。
他把戎關關送去幼兒園後,沒有去便利店,上了程及那裡。
程及難得來這麼早。
徐檀兮泡了茶,正要端上去,戎黎給她發微信消息了。
戎黎:“杳杳,你上來。”
徐檀兮往托盤裡放了些甜點,端著茶上了二樓。程及不知在忙什麼,專注手裡的事情,沒有抬頭:“戎黎在小房間裡。”
徐檀兮把茶壺放下,去了旁邊文身用的小房間裡,她掀開門簾,看見戎黎站在鏡子前。
“先生。”
他回頭:“杳杳你過來。”
徐檀兮走過去。
他牽著她到鏡子前,把衛衣的衣擺撩起來。他的腹肌很明顯,但不誇張,身上有幾處疤痕。他看著鏡子裡的她問:“喜歡這個圖嗎?”
他心口的位置有她的名字,“兮”字旁邊繞了兩朵她喜愛的君子蘭,一條藤蔓延伸到鎖骨,整個圖都是黑色的。
徐檀兮轉過身去,管不了非禮勿視了,盯著那個圖案看:“這是已經文好了嗎?”
“還沒開始,這是轉印上去的圖案,之後會照著這個文。”黑色衛衣下,膚色冷白,他一隻手抓著衣擺,“好看嗎?”
這個圖很適合他,也像他,精緻漂亮裡透著暗黑色的妖異。
徐檀兮點頭,說很好看,又問:“文身會不會很疼?”
“不會,會用麻藥。”這當然是騙她的,怎麼可能用麻藥。
徐檀兮知道阻止不了他:“那我也文一個。”
戎黎把衣服放下去。由於要文身,他特地穿了件寬鬆無帽的衛衣。因為他拉衣服的動作,領口稍稍被扯下去幾分,剛好露出藤蔓的末端。細細的,像盤踞的一條美人蛇。
他不由分說:“你不可以文。”
徐檀兮擰著眉看他:“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嗎?”
“戎州官”理直氣壯:“嗯。”
徐檀兮把臉轉一邊去:“你不講理。”
鏡子裡映著女孩子氣惱的臉,瓠犀發皓齒,雙蛾顰翠眉,好不生氣。
戎黎還笑:“對,我不講理。”他站到她面前,把她的臉抬起來,討好地親了親,“等我文完了,你回家再說我行不行?”
他很會示弱,還會使美人計,徐檀兮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文身圖案不復雜,一個小時就文好了。文的過程中,戎黎眉頭也沒皺一下,文完後,徐檀兮問他疼不疼。
“嗯,很疼,你給我吹一下。”
徐檀兮還真去吹。
程及:狗子它不要臉。
他收拾收拾,從文身的小房間裡出來。他待不下去了,戎黎在徐檀兮面前太狗了。
已經纏好保鮮膜了,戎黎把衣服穿好。放在旁邊桌子上的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
戎黎接了。
“六哥。”是池漾。
“杳杳,”戎黎支開徐檀兮,“去給我倒杯水好不好?”
“好。” 徐檀兮出去了。
戎黎這才壓低聲音問池漾:“查到了嗎?”
“查到了,當時醫院的確有兩個容離。”
“另一個是誰?”
池漾說:“是個藝人,容離是他的本名,他藝名叫蕭既。”
當時醫院有兩個容離,宋容離是戎黎當時用的假名,蕭容離是蕭既的真名。
救徐檀兮的人不是戎黎,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有沒有可能弄錯?”
池漾覺得不太可能:“有好幾個人看見他把徐檀兮從火裡抱出來。”
戎黎沉默了很久,說了四個字:“全部封口。”
既然錯了,那就要錯到底。在他這兒,沒有給了再要回去的道理。

街對面,《桔梗》劇組在拍戲。導演說,休息十五分鐘。
徐檀靈的助理買了咖啡,分發給劇組的工作人員。徐檀靈拿了一杯,去給蕭既。
他站在巨大的遮陽傘外面,看著對面。因為拍戲,身上穿得格外單薄。藝人為了上鏡都會減重,他也是,瘦得有種脆弱感,尤其是穿白色衣服的時候。
徐檀靈把咖啡遞給他:“在看什麼?”她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我姐姐嗎?”
蕭既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太甜了。
“她很漂亮吧?”徐檀靈手捧著熱咖啡,臉上帶著笑意,“南城有那麼多名媛,但是沒有哪一位能比得過我姐姐。她有學識、有教養、識大體、懂格局,而且還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流霜閣的那位不就把她當眼珠子嗎?
蕭既輕描淡寫地,就回了兩個字:“的確。”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用來形容徐檀兮也並沒有不恰當,她是位風度極好的女君子。
“應該沒有男人會不喜歡她那樣的女孩子。”徐檀靈玩笑地問他,“你也喜歡對嗎?”
蕭既不置可否。
她笑得單純嬌俏:“喜歡就去爭取啊,錯過了以後會遺憾的。”
蕭既轉過頭來,看著她。
“幹嗎這樣看著我?”她表情錯愕,甚至因為被注視而面泛桃紅。
女人呢,是真的可以百變,尤其是娛樂圈的女人。
他語氣不咸不淡,是事不關己的態度:“你姐姐有男朋友了,你讓我去爭取。”他眉眼清俊,笑著問,“這是個什麼道理?”
徐檀靈大大方方地與他對視:“我也是為她好。我姐姐那麼優秀,不應該有更多的選擇嗎?”
蕭既懶洋洋“唔”了聲:“你演技不錯。”他說完,轉身走開了。
徐檀靈站在原地,臉色發白。
休息時間剛過,場務說:“好像要變天了。”抬頭一看,天陰得很快,他趕緊吆喝,“快快快,收東西。”
滴滴答答,雨就下來了。
巨大的遮陽傘變成了雨傘,傘下放著一把躺椅,蕭既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身上蓋了件黑色的羽絨服。
“喵。”有什麼在扒拉他的褲腿。
他睜開眼,瞧見了前幾日見過的那隻橘貓。
橘貓往他腳上湊,瘦巴巴的,像個小可憐:“喵。”
他用腳踢開:“走開,別跟著我。”
被踢遠的小橘貓又跑回來,蹭蹭他的腳,討好地舔他的皮鞋。
煩人。
蕭既把衣服一扯,蓋住臉睡覺。
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十多分鐘就停了。
機器又重新擺好,導演說下過雨的天氣更有意境了,催著下邊的人說:“可以繼續拍了,都準備一下,快點快點。”
助理看蕭既還沒睜眼,過去叫醒他:“蕭哥。”
他睜開眼,“嗯”了聲,起身去拍攝。
“喵。”那隻橘貓乖乖蹲在椅子下,舔著貓罐頭在吃。
助理詫異地看了一眼:什麼時候去買的?
小鎮裡不少養貓的,但都是養來抓老鼠,不是寵物貓。鎮上也沒有寵物店,要買貓罐頭的話,得開車去縣里。

一月六日,早上八點,戎黎收到了徐檀兮的微信消息。
徐檀兮:“我去南城了,明天傍晚回來。”
戎黎頓時睡意全無,懶得打字,直接發語音:“你去南城幹嗎?”
徐檀兮回的文字:“有事情。”
“什麼事情?”
“我回來再告訴你。”
在戎黎看來,徐檀兮不告訴他的事就都是大事,都是危機。
他的危機感一點就爆。
戎黎:“為什麼不帶我去?”語氣已經帶著情緒了。
“也回來再告訴你。”
“我等不了,你把位置發給我,我去找你。”
“不用來,你在家等我。”
半年前的大火是在虹橋醫院,虹橋醫院就在南城,萬一她在那里察覺到點什麼……
戎黎發了視頻過去,然後,徐檀兮拒絕了。
她拒絕了。
戎黎垂下眼皮,睫毛蓋了一層陰影下來。
“哥哥。”戎關關在外面叫他,“我好了,你快點去刷牙,不然我要遲到了。”
遲到了就拿不到小紅花,拿不到小紅花就不能跟香蕉班的小朋友換雞蛋糕吃。
“哥哥,快要遲到了。”
他哥哥一點感情都沒有地說:“別去了。”
哥哥就是戎關關拿小紅花路上最大的障礙:“哥哥——”
“下去,別吵我。”
戎關關:“……”
戎黎躺下,把被子蒙住頭。他在想,他是不是哪裡做錯了?因為不聽話文了身嗎?
南城郊西十里外有座山,叫迭羅山,山上有座寺,叫普渡寺。普渡寺坐落在迭羅山的山頂,從山腳走到山頂一共有五千零九個台階,要將近三個小時。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上去,只能徒步。
秦昭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杳杳,我說你至於嗎?送車送房送什麼不好,非要來這兒找罪受。”
徐檀兮把水擰開,遞給她,輕聲提醒:“佛門重地,不要亂說話。”
秦昭裡哼了聲。
已經快到山頂了,離寺十多米遠處有個亭子,亭子裡有一老一少兩個和尚。
小沙彌就四五歲,理了光頭,像模像樣地雙手合十,叫了聲師父:“師伯讓我來請您過去誦經。”
老僧不語,在看山下。
小沙彌喚道:“師父。”
師父還是不理,小沙彌順著看過去,師父在看一位女施主呢。
“師父,師父!”
老僧“阿彌陀佛”了一句,自言自語道:“萬法皆空,因果輪迴。”他收回目光,拂掉僧袍上的露水,起身離開。
小沙彌跟在後面,好學地問道:“師父,真有六道輪迴嗎?”
“你若昏昏則六道存,你若自性則輪迴無。”
小沙彌一臉茫然,聽不懂誒。

一月七日中午,徐檀兮還沒有回來。其間戎黎給她打了二十八個電話,只打通了一次,徐檀兮說不方便接電話,讓他等她。
戎黎等得人都要炸了,不想去店裡,不想吃飯,不想睡覺,也不想打遊戲,煙都被他扔了。他打電話給程及:“喝酒嗎?”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戎黎沒心情跟他瞎扯淡:“不要那麼多廢話,出不出來?”
程及有點煩他,還是起身,拿了車鑰匙出門:“醉了別打人。”
戎黎說:“過來接我。”
程及被氣笑了:“我祖宗啊你!”
戎黎掛了電話,把烤火的爐子關掉。
戎關關在看電視。
這裡提一句,戎關關已經兩天沒上學了,因為他哥哥不想出門。幼兒園的景老師打電話過來問過情況,他哥哥說:沒什麼事,就是不想念了。
戎關關無語。他想!他想唸書! !他要拿不到“三好學生”了,全怪哥哥!
“哥哥,你要出門嗎?”
戎黎“嗯”了聲:“午飯你去隔壁秋花奶奶家吃。”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好敷衍哦。今天是一月七日,戎關關就不跟他計較了:“那晚飯你回來吃嗎?”
“嗯。”
戎黎出門了。
戎關關去了秋花老太太家,跑去廚房:“奶奶。”
秋花老太太在燒火:“怎麼了?午飯還沒燒好呢。”
戎關關跑過去,蹲在那裡是一坨可愛的胖墩:“奶奶,你晚上可以給我煮一碗麵嗎?”
秋花老太太慈祥地問:“關關想吃麵了?”
“不是,我哥哥今天生日。”
一月七日是戎黎的生日,母親白秋走後,他就沒有再過過生日。

徐檀兮是傍晚到的,她去敲戎黎家的門,沒有人開。
隔壁秋花老太太家的門開了,戎關關鑽個腦袋出來:“徐姐姐。”
她手上提著蛋糕,還有一袋子菜,走到隔壁:“哥哥呢?”
“哥哥中午出去喝酒了,還沒有回來。”
“他一個人嗎?”
“不是,和程及叔叔一起。”
徐檀兮撥了戎黎的手機,他沒有接。她從迭羅山下來已經給他打了好多個電話,他手機沒有關機,但是沒人接。
她等了許久才掛掉,對戎關關說:“晚飯到徐姐姐家去吃,等會兒來叫你。”
“好。”
徐檀兮提著蛋糕回自己家,天邊的雲霞像火紅的錦被,鋪在蔥綠的山巒上,紅的紅,綠的綠,交相輝映,天然雕飾。
夕陽下的影子一顛一簸,徐檀兮走路很慢,腳步邁得有些奇怪。
“小徐回來了。”李銀娥見她手上提了很多東西,上前去幫忙提,“怎麼買這麼多菜?”
她笑得溫婉:“今天是戎黎生辰。”
“你開了一路的車,去歇會兒,我來做吧。”
她說:“不用。我做吧。”
李銀娥隨她了,跟著一起去廚房,打打下手什麼的。李銀娥突然誒了一聲,才發現:“小徐,你腳怎麼了?”
她走路有一點點跛腳。
“不要緊,就是走多了路而已。”

七點左右,飯還沒做完,有人咣咣敲門。李銀娥正好在院子裡擇菜,以為是戎關關來了,起身去開門:“飯還沒好呢。”
來的人說:“開門。”
得,不是關關,是戎黎。
李銀娥打開門:“你敲這麼大聲幹嗎,也不怕吵著街坊。”
戎黎雙眼泛潮,眼角殷紅,反應有一點慢,看了人好幾秒,然後左右揮手,像在趕蒼蠅:“閃開,我是來看徐檀兮的。”
閃開?這沒大沒小的東西!
李銀娥嗅了嗅,好重的酒氣:“你這又是喝了多少酒?”
他還不耐煩:“閃開。”
李銀娥無語,衝著廚房叫了句:“小徐,你來一下。”
徐檀兮聞聲,從廚房出來,她身上還圍著圍裙,見是戎黎,笑著上前:“回來了。”
李銀娥說:“又喝醉了。”
徐檀兮蹙了蹙眉。他身上的文身還沒全好,哪能這樣喝酒。
“你自己回來的?”他也沒帶手電筒。
戎黎站在門檻的外面,他站得穩,也不晃,除了眼睛紅點濕點,不像酒後。
他說:“程及送的。”
徐檀兮看看屋外,程及已經走了。
“我去廚房看看火候。”李銀娥溜了。
門口的燈籠是開著的,光線很亮很亮,一兜杏黃色的光從他頭頂潑下來,被他睫毛擋下了個影,睫毛一顫,影子跟著一搖。
燈光最愛美人臉,一幀就是一畫,哪一處都描得精緻,兩三分夜色迷離,七八分酒意醉人。
徐檀兮將門開大一點:“你先進來。”
戎黎站著不動:“不進去。”
“怎麼了?”
“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徐檀兮解釋:“我在寺廟裡,那裡有規矩,不可以帶手機進佛堂。”她也問他一樣的問題,“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她從佛堂出來就給他打電話了,可他沒有接。
當時戎黎在喝酒,已經有幾分醉了,不清醒的時候,他也會任性,也會耍脾氣。
“我給你打了二十八個,你也給我打二十八個,我就會接了。”
他好像在說:你看,我都給你打二十八個電話了,生氣了,真生氣了。
徐檀兮答應他說:“我知道了,下次我就一直打一直打,你不接我就不停下。”
他好像很糾結:“算了,下次我接你電話。”
徐檀兮笑:“酒醒了嗎?”
“我沒喝醉。”
喝醉的人都說自己沒喝醉。
徐檀兮比了個剪刀手:“這是幾?”
“二。”
還會乖乖回答,大概七分醉。
“外面很冷,進屋好不好?”
他把手遞過去,徐檀兮牽著他進院子了:“晚飯吃了嗎?”
他腳步還算穩,有問有答:“吃了花生米。”
徐檀兮帶他進了堂屋:“程先生沒給你買飯嗎?”
她去給戎黎倒了一杯溫水。
戎黎端著水喝完了:“買了。”他評價,“但是不好吃。”
徐檀兮啼笑皆非:“還要不要喝水?”
“還要。”
她又去給他倒了一杯,待他喝完,哄著他說:“你先去睡會兒好不好?等飯好了我叫你。”
他眼睛裡起了一層水霧,微醺:“去哪兒睡?”
“去我屋裡。”
他把杯子放下,手又遞過去:“好。”
徐檀兮牽著他上樓。
他走著走著,又問:“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徐檀兮耐心地再回答了一次:“因為我在寺廟裡,那裡有規矩,不可以帶手機進佛堂。”
“哦。”
他進屋就開始脫衣服。
徐檀兮轉過身去,非禮勿視。
他把外面的衣服脫了,自己躺上去,蓋好被子,臉露在外面,手也放在外面:“徐杳杳。”
“嗯。”
徐檀兮小心瞧了一眼,見他躺好了,才轉過身去,把他扔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撿起來放好。
“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他問第三遍了。
徐檀兮哭笑不得:“因為我在寺廟裡,那裡有規矩,不可以帶手機進佛堂。”
“哦。”他側著頭,臉在她枕頭上輕輕蹭了蹭,埋怨說,“你給我買的秋褲好醜。”
徐檀兮走到床邊,把被子掖好:“暖和就行。”
他語氣十分不滿:“程及笑話我穿秋褲。”極其不滿,“程及是狗。”
徐檀兮啞然失笑。
他又念叨了兩次“程及是狗”。
徐檀兮說:“不罵人了,閉上眼睛睡覺。”
他閉上眼睛,咕噥了一聲:“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徐檀兮沒說話了,等了一會兒,起身出去。他立馬睜開眼,拉住她。
“怎麼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醉酒,他脖子都紅了。他用瀲灩潮紅的眼睛看著她,大膽又直白地說:“我想跟你生孩子。”
他酒後渾渾噩噩的腦袋牢牢記住了一件事——父憑子貴。
徐檀兮愣著沒回答。
“好不好?”他催問完,手上稍微用力,把她拉到了床上。她重心沒穩,整個人撞到他身上。
她頓時面紅耳赤,正要爬起來,他的聲音在耳邊響了:“你要不要我,嗯?”
徐檀兮呆住。
他追問“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之後聲音越來越小,呼吸漸漸平穩。
他喝的應該是洋酒,聞著也能醉人。徐檀兮有點頭暈目眩,趴著好久沒動。等他慢慢鬆手後,她輕喊:“戎黎。”
他睡著了,側著睡,身體慢慢地、本能地蜷縮起來。
徐檀兮抬起頭,吻他的額頭。心想,小時候的阿黎是不是就是這樣,很聽話,很脆弱。

院子外面有人敲門。
“來了。”李銀娥去開門。
是秋花老太太帶著戎關關過來了,老太太還拎了個竹籃子,籃子裡有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麵。
“戎黎回來了沒?”
“回來了,在屋裡睡覺呢。他喝多了酒,小徐在照顧他。”
“那咋整,這面也不能熱啊。”
長壽麵是老太太手工拉的,一根就是一碗,不能斷的。
在祥雲鎮,生日的人都要吃麵,長長一根的那種。李銀娥正愁沒有長壽麵呢,她不會拉。
她接過籃子:“甭管他,不能熱就不熱,待會兒醒了讓他吃冷的。小徐為了給他弄生日禮物,腳都腫了,他還擱家裡鬧彆扭,慣的他喲。”
秋花老太太聽得忍俊不禁。
徐檀兮下樓的時候,秋花老太太已經回去了。
長壽麵放在了桌子上,碗裡有兩個荷包蛋。
徐檀兮問李銀娥:“秋花奶奶送來的嗎?”
“嗯。”
“我送點甜品過去。”
李銀娥擺手:“我已經送了。冰箱裡的小蛋糕我讓老太太捎了一塊回去,給笑笑嚐嚐。”
徐檀兮去拿了保鮮膜,把長壽麵封好:“戎黎還在睡,李嬸,你和關關先吃吧。”
李銀娥也忙到現在,晚飯還沒吃呢:“那你呢?”
“我等戎黎。”
“他也不知道要睡多久,你先吃點,墊墊胃也好。”
她說:“沒事的,我剛剛吃了甜點,沒有很餓。晚點我會叫戎黎起來,跟他一起吃。”
李銀娥又想起另一茬了:“你腿好些了嗎?還疼不疼?要不要我去給你弄點跌打扭傷的藥酒來?”
徐檀兮說:“沒事的,已經不疼了。”
李銀娥看她走路是沒什麼異常了,這才寬心:“關關,走,嬸帶你吃東西去。”
戎關關也很想等哥哥一起吃,可是他好餓:“好。”
他開開心心地跟李銀娥吃飯去了。
徐檀兮看了看牆上的鐘錶,七點二十八分,還早。
她去拿了湯盆和開水瓶,往盆裡倒上熱水,把封好的長壽麵連著碗一起放在裡面溫著,隔一段時間換一次水。她不知道戎黎會什麼時候醒,長壽麵不能二次加熱,面容易斷掉,只能這樣溫著。
李銀娥和戎關關吃完晚飯後,在堂屋陪著徐檀兮一起等。
牆上的鐘從八點轉到了十點。
李銀娥見天色不早,就先帶戎關關去洗漱了。他不肯先睡,要等哥哥一起吃生日蛋糕。
電視機開著,在放《恐龍一家》,戎關關坐在沙發上,腦袋一搖一晃,打著瞌睡。旁邊放了火盆取暖,李銀娥在織毛衣,時不時往火盆裡添些木炭。
徐檀兮在繡花,她把繡繃放下:“關關。”
戎關關眼睛快要睜不開了:“嗯?”
“不等哥哥了,去睡覺好不好?”
戎關關把頭搖成撥浪鼓,困得淚眼汪汪:“我可以等,我不困。”
徐檀兮把自己那條毯子也蓋到他身上,扶著他躺下去一點:“要是冷,你就鑽到裡面。”
“好。”
徐檀兮怕小孩碰到繡花針,把繡到一半的帕子收好,去樓上叫戎黎。
他還在睡。窗簾沒有拉,月光灑在窗戶旁的桌子上,桌上的擺台裡放著女孩子的照片。照片裡的人兒坐在一張玫瑰椅上,兩手疊放在雙膝上,身穿旗袍,笑得溫柔端方。
徐檀兮走到床邊,輕聲喚:“戎黎。”
他半張臉藏在被子裡,咕噥了一聲,睜開了眼睛。他睡得迷糊,神色有些茫然。
徐檀兮把蓋在他臉上的被子往下捲了卷:“起來吃飯了。”
戎黎抓住她的手,貼著臉蹭了蹭:“我還很困。”
可他晚飯只吃了花生米,徐檀兮擔心他的胃:“吃了再睡。”
他在她被子裡賴了一小會兒才坐起來,扒拉了一下睡得亂七八糟的短髮:“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聲音裡有點鼻音,不知道是因為喝酒了還是因為受涼了。
“六點多就到了。”徐檀兮坐在床邊,伸手碰了碰他額頭,有點熱,但不是發燒,“酒醒了嗎?”
她的手就很涼了。
戎黎抓著她兩隻手,放到被子裡,放到自己暖烘烘的腹上:“我沒醉。”
徐檀兮隨他怎麼說,不反駁他。
“你去南城的寺廟做什麼?”戎黎問。
她把手從被子裡拿出來,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來一個繡了花的青色荷包,遞給他:“先生,生辰快樂。”
酒後的戎黎有點濛濛的,愣愣地接了。他打開荷包,裡面是一個翡翠的平安扣,用紅色的線串著。
他這才記起來今天是一月七日。
“你去寺廟裡求的?”
“嗯。”
他拉著徐檀兮坐下:“怎麼求的?”
徐檀兮說:“我捐了香火錢。”她還說,“捐了一千萬。”
一個平安扣要一千萬,打劫嗎?
平時花錢完全沒概念的戎黎有點心疼徐檀兮的錢:“你是不是被騙了?”
徐檀兮搖頭:“那個寺廟很出名的,捐的錢會拿去做公益,只有很少一部分用來做平安扣。”她把平安扣給他戴上,“我姑姑給以前也給我求過。求平安扣的時候,要在佛堂裡抄經文。姑姑說,不管它靈不靈,至少是很誠心的禮物。”
她語速緩緩,告訴戎黎普渡寺的傳聞。
很多很多年以前,有個富商捐錢擴建了普渡寺,寺裡的高僧贈予了他一塊平安扣。後來富商遇難,那塊平安扣替他擋下了一顆子彈,他因而撿回了一條命,普渡寺也因為這件事被許多人知道了。之後每年都有許多人去普渡寺求平安扣,不是都能求來,也不是給錢就能求來。
戎黎其實不太信這個:“你抄了一天的經文?”
“沒有那麼久。”她也沒說多久,把平安扣放進他領口裡,“大富大貴我已經有了,等於你也有了,所以我就只向佛祖求了你平平安安。”
他為什麼會喜歡徐檀兮呢?因為她把這個世界欠他的,都雙手捧給了他。她帶著滿身的光,走進他的深淵裡,把在黑暗裡苟延殘喘的他拉了起來。他怎麼能不喜歡她,他想把命都給她。
他抱住她,眼睛有點紅:“對不起。”
“什麼?”
他認錯:“跟你置氣,不接你電話。”
“沒有關係,是我事先沒跟你說清楚。本來是想給你驚喜的,好像把你驚嚇到了。”
他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嗯,我怕你走了不回來。”
徐檀兮退開一點,看著他的眼睛:“你怎麼這麼沒有安全感啊,是我表現得不夠明顯嗎?”那她說明顯一點好了,“戎黎,我很心悅你,特別特別心悅你。”
她臉紅著,其實很害羞。可他愛聽,所以她放下了矜持。
戎黎眼睛亮亮的,終於笑了,抱著她要接吻。
他不懂技巧,就含著她的唇,輕輕地吮,有時候急切了,就會咬到她,咬完他又心疼地去舔。
他鬆開一點點:“有沒有很重的酒氣?”
他喝的是白蘭地,程及弄來的,說是天價,還讓他買單了。
徐檀兮眼睛微微睜開一絲絲,動了情,瞳孔有些紅,她小聲地“嗯”了一聲。
戎黎鬆開她。
她伸手抱住他:“沒有關係。”
他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然後把她放在床上。他手撐在枕頭旁邊,俯身伏在她上面,一點一點地親她,耐心好得不行。
徐檀兮被他弄得脖子有點癢,也不躲:“你不餓嗎?”
“餓過頭就不餓了。”
“那先去吃飯?”
“嗯。”他說完,繼續吻她。
她藏在他懷裡,手抓著他的衣服,順從地承受。
他耳朵通紅通紅的,喘得很厲害,他退開一點,深呼吸了兩下,然後抱住她,不動了。
“怎麼了?”
“我緩緩。”
十分鐘後,兩個人一同下樓了。
戎關關已經鑽在毯子裡睡著了,李銀娥把織到一半的毛衣放下,目光一頓掃視。
喲喲喲,人面桃花啊。
“關關睡著了,我抱他去睡覺。才十點多,不用著急,你們倆慢慢慶祝。”
徐檀兮臉上剛下去的溫度又升上來了。
戎黎把她往後面藏了藏,心情特別好,眼角都是春意。
李銀娥抱起戎關關往屋裡去,走到門口,回頭說了聲:“生日快樂啊。”
戎黎說:“謝謝。”
李銀娥把房門關上,放下戎關關,幫他蓋好被子,然後走到門口,把耳朵貼上去。

“面還是溫的,你先吃點面,我去把菜端過來。”徐檀兮把溫在湯盆裡的面端出來。
“待會兒再吃,”戎黎隨她去廚房,“我幫你。”
飯菜都蒸在鍋裡,還是熱的。徐檀兮做了很多菜,蒸了兩鍋。
“都是你做的?”
她把菜都放到托盤裡:“面不是,面是秋花奶奶做的。”
戎黎接過托盤,端到堂屋去。徐檀兮拿了兩人的碗筷,擺好。
“我以前都不過生日,因為沒有人給我慶祝,我自己也不記得。”他把兩把椅子拉近一點,坐著看她,他本就生了一雙特別顯乖的眼睛,這樣仰視著,虔誠又溫柔,“杳杳,你以後每年都給我過,可不可以?”
徐檀兮頷首:“可以。”
廚房還有一碗湯,她讓他坐著,她去端來。
他剛要跟著去,手機響了。連續來了三條短信,號碼他不認識。
第一條:“我是秦昭裡。”
第二條:“普渡寺的平安扣不是給錢就能求來的,杳杳在佛堂跪著抄了一天一夜的經書,才給你求了一塊。你要是敢負她,佛祖都不會饒你。”
第三條:“她的膝蓋受傷了,這幾天別讓她碰冷水,別讓她爬樓梯。”
戎黎腳步定住,站在門口,看著手機屏幕出神。他沒有調亮度,手機屏幕的光很灼眼。
灼得他眼睛發酸。
“戎黎。”
他抬頭:“嗯。”
“怎麼了?”徐檀兮把湯放下,走到他面前,細細看他,“眼睛怎麼紅了?”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胡亂揉了一把:“進沙子了。”
徐檀兮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低頭:“我給你吹吹。”
“嗯。”戎黎彎下腰,把眼睛睜大一些。
徐檀兮湊上去,輕輕吹了幾下,他眼睛更紅了,她問:“沙子出來了嗎?”
他眨了兩下眼,擦了一把:“出來了。”他不動聲色地把目光移開,拉著她去餐桌旁,“吃飯吧。”
徐檀兮問他:“先喝湯還是先吃麵?”
戎黎拉開椅子,讓她坐下:“吃麵。”
時間太晚,兩人吃得都不多,也可能是餓過頭了。
飯後,徐檀兮收了碗,去把蛋糕拿出來。
她沒有去敲門,給李銀娥打了電話,李銀娥沒有接。過了一會兒,李銀娥發了一條語音給徐檀兮,就一秒:“睡了。”
房東李太太這是不想攪人花前月下呢。
徐檀兮又問戎黎:“要不要叫關關起來吃蛋糕?”
“太晚了,明天吃也一樣。”
徐檀兮說“好”,去把蠟燭插好。戎黎夜盲,所以她把打火機給他,自己起身:“你來點蠟燭,我去關燈。”
她去把燈關了,戎黎只點了兩根蠟燭,兩根蠟燭都是數字形狀的,一個數字2,一個數字6。
燭光裡,她笑靨清淺:“要不要我給你唱生日歌?”
戎黎已經不記得多久沒過生日了,小的時候,他生辰那天母親都會給他下一碗麵,面下面會偷偷放一個荷包蛋。
母親她不會唱生日歌,因為從來沒有人給她唱過。
戎黎點頭:“嗯,要。”也從來沒有人給他唱過生日歌。
徐檀兮怕吵到李銀娥睡覺,很小聲地唱,嗓音低低的,洋洋盈耳,娓娓動聽。
“生辰快樂,”她喚,“阿黎。”
戎黎喜歡她喚他“先生”,也喜歡她喚他“阿黎”。
關了燈,屋裡光線很暗,他只看得清她。她的眼睛、輪廓,她的一顰一笑都映在他眼底,像黑白色的老舊電影,要被刻在記憶裡。
他看著她一直不說話,她說:“可以許願了。”
這真的是戎黎第一次對著生日蛋糕許願。
他許願:“希望徐檀兮身體健康,平安順遂。”
許完願,他把蠟燭吹了。
徐檀兮哭笑不得:“你怎麼說出來了?”
戎黎茫然:“不能說出來嗎?”
徐檀兮想了想,回答:“應該也能。”
她是不確定的口吻,戎黎神情嚴肅了:“說了會不靈驗嗎?”
徐檀兮也答不上來,就說:“不要緊,心誠則靈。”
要是許了別的願望也就算了,他許的是跟徐檀兮有關的,那就不能大意。
他慎重地說:“重新來一次。”
徐檀兮:“……”
戎黎摸黑把蠟燭又插上,重新點上,這次他認認真真地閉上眼睛,認認真真地許願,許完願之後,認認真真地吹滅蠟燭。
“好了。”
從來不信神不信佛不信許願能實現的戎黎心想:這下會靈驗了。
徐檀兮去開燈,戎黎切了蛋糕,把有草莓的那一塊切給了她。他最喜歡草莓,覺得有草莓的是最好的。
徐檀兮買了一個很大的蛋糕,本想給街坊四鄰都送一塊去,但天色太晚了,別人家應該已經睡了。她打算等明日天亮了再去送,就把蛋糕收好,放進冰箱,然後去泡了一壺解膩的茶。
抹桌子和洗碗都是戎黎幹的,他不讓她碰水,就讓她坐在旁邊看。
收拾好後,戎黎抽了張紙擦手:“我出去一趟,你先別上樓,在這兒等我一下。”
“你去哪兒?”
“回家拿個東西。”
他也沒說拿什麼,徐檀兮不放心他一個人走夜路:“外面太暗了,我跟你一起去。”
戎黎直接把她抱起來,放到沙發上,拿了毯子蓋在她腿上:“把你的燈籠借我就行。”
徐檀兮的燈籠是定制的,光線很亮很亮。因為經常要去接戎黎,一般的亮度不夠,裡面燈源是她託人定制的。
她應:“好。”
戎黎把火盆搬到她腳邊放著,隨後拎著燈籠出門了,沒一會兒他就回來了。
徐檀兮看了看他手上拎著的黑色袋子:“你拿了什麼?”
戎黎搬了個小凳子,坐到她腿邊。他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是跌打藥酒。”
徐檀兮立刻猜到了:“昭裡跟你說的嗎?”
秦昭裡很了解她,知道她只會報喜。
“嗯。”戎黎扶著她的腳踝,往上抬了抬,“這樣疼不疼?”
“不疼。”
他抬起頭看她:“不要騙我,疼不疼?”
徐檀兮的心一下就被磨軟了,老老實實地點頭:“疼。”
她忍著才沒有一瘸一拐。
她腳下穿了李銀娥給她做的棉鞋,戎黎把她的裙子掀到膝蓋上。裡面是黑色的打底褲,他動作很小心,把她右邊褲腳捲到膝蓋上面。她皮膚白,膝蓋上的青紫顯得更加明顯,沒有破皮,但紅腫得很厲害。
戎黎垂下眼睫,遮住微紅的眼,他伸出手,覆在她膝蓋上。
徐檀兮知道他心疼了,連忙說:“也沒有很疼,就一點點疼。”
他沒說話,倒了一些藥水在手裡,用掌心搓熱之後,按在她膝蓋上,輕輕推開。他手法很熟練。
“杳杳。”
“嗯。”
“下次不要這樣,比起愛惜我,你要更加愛惜你自己。 ”他抬頭看她,笑得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少年他眼裡有光,“你可是戎黎的小命了,得替他惜命,知道嗎? ”
徐檀兮點頭。
惜命。她很喜歡這個說法,程及以前說過,戎黎很不惜命。
戎黎又倒了一些藥酒,搓熱了按上去,輕輕地揉壓。他壓著身體湊過去,對著傷處吹了吹:“這兩天不要走太多路,要去哪裡就跟我說。”
“好。”
他把她的褲腿放下去,換另一隻腳:“上樓梯也要跟我說。”
徐檀兮都答應:“好。”
後面他還囑咐了很多很多,徐檀兮耐心地一一應了。
屋外,夜色正好。


第四章
杳杳生病,暫別小鎮

十一點五十分的時候,程及的微信消息發過來,是一條轉賬消息。
戎黎回了他一個問號。
程及:“還有十分鐘你就滿二十六了,滿了二十六就是二十七,又老了一歲了,拿著爺給的錢去護膚吧。”
程及:“好好保養,不然等你年老色衰,徐檀兮就不喜歡了。”
戎黎發了滿屏的錘子表情。
第二天早上七點,戎關關睡醒了,他自己穿好衣服,刷了牙,搬了把凳子,憂傷地坐在院子裡,等他哥哥睡醒。
戎黎八點十五分醒了。
戎關關聽到他下樓的聲音,飛快地跑過去:“哥哥。”
戎黎心不在焉地“嗯”了聲,在給徐檀兮發微信消息。
戎黎:“今天別去店裡了,你腿還沒好。”
徐檀兮很快回了:“好。”
“早飯我給你送上去,你不要自己下樓。”
“嗯。”
“哥哥。”戎關關扯扯戎黎的袖子。
戎黎瞥了他一眼,往廚房走:“把衣服扣好。”
戎關關把扣錯的釦子扣好,跟著去廚房:“哥哥。”
戎黎拿了杯子接冷水:“牙刷了嗎?”
“刷了。”
戎黎接完水,擠了牙膏,往廚房外面走。戎關關杵在門口,衣服穿得多,圓滾滾的,特別像那種擋路的水泥墩。
“別擋路。”
戎關關先讓開,然後跟上去:“哥哥,你昨天晚上為什麼不叫我起來?”
戎黎蹲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漱了漱口:“叫你起來幹嗎?”
“給你過生日啊。”
戎黎嘴裡叼著牙刷,說話含糊不清:“蛋糕在你徐姐姐家的冰箱裡。”
“好的!”戎關關拔腿就跑了,跑到門口,回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哥哥,生日快樂哦。”
戎黎“嗯”了聲,腔調裡混著點兒笑。
手機這時響了一聲,他看了一眼,是來自“陪練”的微信消息:“資料我發你郵箱了。”

秦昭裡給徐檀兮找的那個心理醫生非常有名,光預約就已經排到了一月之後。
心理醫生姓黃,十點她還有別的諮詢,八點的時候,她問徐檀兮是否方便接視頻。
徐檀兮已經洗漱好了,說方便。
前面很輕鬆,像聊天一樣,黃醫生端著一杯咖啡,時不時攪拌兩下,慢慢切入主題。
徐檀兮語氣平靜地陳述:“我去找過當事人,他們好像很怕我,還求我放過他們。但我做過什麼,我一點印像都沒有。”
戎黎也問起過,問她那次是怎麼趕跑那兩個混混的,可她並不記得。她覺得古怪,但還沒弄清楚是哪里古怪。
她不確定她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是心理還是精神問題?她知道戎黎對她的事都草木皆兵,在沒有確切的信息之前,她暫時還沒有告訴他,只說那兩人是自己跑的。戎黎去找過他們,可人都跑沒影了,好像是故意躲著。
上週,她找了之前打過照面的萬朝明,讓他幫忙。萬朝明應該是用了點野路子,讓她見到了那兩個混混。
他們很怕她。
“我應該沒有對他們施暴,就算當時有那個衝動,我也做不到。”徐檀兮看著自己掌心與虎口的繭,腦子裡捋不清,“我沒有練過任何防身術,但那兩個受傷的人都說是我傷了他們。”
黃醫生思索了片刻,問:“在你失憶之前,受到刺激了嗎?”
“我男朋友當時頭部受了傷。”
“這樣的情況出現過幾次?”
“清醒狀態下只有過一次。或許我不是得了夢遊症,也可能是在不清醒的狀態下,做了一些我並不記得的事情。”
“夢遊的時候,您旁邊有沒有其他人?”
“有。”
“他們怎麼說?您有沒有出現什麼特定行為?”
“我會學貓叫。”徐檀兮詢問醫生,“我會有這些症狀,會不會是因為創傷後應激障礙?”
黃醫生看過她之前的病例:“我現在只能說有可能。徐小姐,您最近有沒有接觸過那起車禍事件的相關人?”
“沒有。”
“如果是這樣,不太可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更像——”黃醫生猶疑了。
“像什麼?”
黃醫生很謹慎,不隨便下診斷,以免誤導病人:“我現在還下不了診斷,徐小姐,如果有空,我建議您來做個全面檢查。”黃醫生建議,“不光是心理檢查,還有精神科的檢查。”
精神科……
戎黎的生日願望可能靈驗不了了。
“徐姐姐。”是戎關關,他在樓下喊,“徐姐姐。”
徐檀兮起身,對黃醫生說:“請您稍等一下。”
樓下,李銀娥不在,外出買菜去了,院門沒有關。
“徐姐姐。”主人不在家,戎關關沒有自己進去,在堂屋的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面看,“徐姐姐你在嗎?”
噢,他看見徐姐姐了,她站在樓梯的一級台階上。
戎關關看見有人在,才進去:“徐姐姐。”
徐姐姐不答應他。
他揮揮胖手:“你下來呀。”
徐姐姐還是不理他。
怎麼不理他呢?他也上樓去,高高興興地說:“我哥哥讓我來吃生日蛋糕。”
徐姐姐就盯著他看。
戎關關抓頭:“徐姐姐?”
她蹲下,兩隻手放在下巴下面,握成爪子,衝戎關關揮了一下:“喵。”
戎關關好茫然:“徐姐姐,你是在玩遊戲嗎?”
這時,有人進了院子,在喊:“姐姐。姐姐。”
戎關關走下幾個台階,頭一歪,看下面:“你是誰呀?”
一個戴著口罩的姐姐進來了,聲音很可愛的樣子:“你呢?你是誰?”
戎關關說:“我是戎關關。”
來的是徐檀靈,她把鴨舌帽摘了,長發及腰,清純俏麗:“這是你家嗎?”
戎關關膽子大,也不怕生:“不是我家。”
徐檀靈對他笑了笑,詢問道:“徐檀兮是不是住在這兒?”她是問路問過來的,附近只有一個姓戎的村子,村里也只有一位外地房客。
戎關關覺得這個姐姐奇奇怪怪的:“你還沒有說你是誰。”
徐檀靈走到樓梯口:“我是徐檀兮的妹妹,我來找她。”
戎關關“哦”了一聲,回頭說:“徐姐姐,你妹妹她——”話沒說完,他瞪大眼睛,“誒?!”
奇怪了。
“徐姐姐呢?”戎關關上去幾級台階,滴溜溜的眼睛到處看,“徐姐姐。”
樓上有三間房,兩間的門是開著的。主人家不在,戎關關不敢進去,就在外面喊:“徐姐姐。”
徐檀靈也上了樓,目光四處打量:“我姐姐剛剛在這兒嗎?”
戎關關沒找到人,好著急:“我沒有空了,我要去找我哥哥。”
他噔噔噔地跑走了。
徐檀靈沒有自己離開,上了二樓,喊了幾聲“姐姐”,但沒人答應,她便往右手邊的房間裡走。
這間房好像是雜物間,裡面堆放了很多東西,窗戶開著,她正要進去看看究竟——
“餵!”是李銀娥回來了,她把菜擱下,也上樓去,一臉警惕地看著徐檀靈,“你誰啊?你怎麼在我家?”
對方戴著口罩,臉也用圍巾包著,鬼鬼祟祟的,李銀娥瞅著覺得不像好人。
對方說:“我是來找我姐姐的。”
李銀娥用懷疑的目光打量她:“你姐姐是誰?”
“徐檀兮。”
不對,小徐跟她說過,自己沒有兄弟姐妹:“你不是賊吧?”
徐檀靈怕被人認出來,所以裹得很嚴實,她把口罩和包著臉的圍巾摘了,露出真容:“我真的是徐檀兮的妹妹,我叫徐檀靈。”
李銀娥不信,越瞅越覺得這姑娘面相不善,她扯開嗓子叫了聲:“小徐。”
沒人應。
第六感湧上李銀娥的心頭,她覺得來者不善:“人不在,你說是妹妹就是妹妹咯。”
長得是挺不錯的,但擅自進別人家、上別人家二樓的行為就很不禮貌了。
徐檀靈表情詫異:“你不認識我?”
好像是有點面熟,在哪兒見過呢?李銀娥想不起來,那就是沒見過:“我幹嗎要認識你?”
她給小徐打電話,但沒人接。
徐檀靈下樓就走。
李銀娥立馬拉住她:“誒誒誒,你先別走。”
徐檀靈掃了一眼拽著她昂貴外套的那隻手,她蹙眉,眼中隱隱帶著一絲不耐煩。
“我又不知道你是誰,萬一在我家做了什麼壞事呢?還是等小徐回來問清楚了你再走。”李銀娥是個敞亮人,有啥說啥,“你要真是小徐她妹妹,我就給你賠禮道歉。”
徐檀靈瞬間變臉:“滾開。”
李銀娥火大了,扯開嗓門就喊:“抓賊啊!抓賊啊!”
再說跑回家的戎關關。他邊跑邊喊:“哥哥!哥——”
大門突然打開,戎關關一腦袋撞到了戎黎身上。他跟顆球似的往外彈,戎黎伸腳給他擋了一下,趁緩衝的空當,拎著他站穩了。
“你跑什麼,好好走路。”
戎關關喘著氣,小臉跑得通紅,一驚一乍地說:“徐姐姐她不見了!”
戎黎手上拎著早餐,是要送去給徐檀兮的:“她不在家?”
戎關關表情很震驚:“不是,本來在的,突然找不見了。”
“說清楚一點。”
戎關關從頭說起:“我去找徐姐姐,她不理我,對我喵喵喵。然後有個姐姐也來找徐姐姐,我跟那個姐姐說了一會兒的話,說完就找不見徐姐姐了。”他歪著頭,“好奇怪啊,徐姐姐會不會被外星人抓走了?”
戎黎抓到了一個重點:“她學貓叫了?”
“嗯嗯。”
戎黎把手裡的早飯扔給戎關關,邊往巷子裡走,邊給徐檀兮打電話,她不接。他掛斷,又打給程及:“幫我找幾個人。”
程及剛醒,脾氣不太好:“幹嗎?”
他語氣很急,氣息都是亂的:“徐檀兮不見了。”
“什麼叫不見了?”
“我聯繫不上她。”
“她一個大人,還能走丟啊?”又不是養了個小閨女。
戎黎沒有時間做詳細解釋,長話短說:“徐檀兮她有夢遊症。”
程及沒再問了:“我去幫你叫人。”

太陽出來了,白滇河面的冰慢慢融化。
老車站往上走個幾十來米,有個毛坯房,毛坯房的門口堆放了一些紙箱和空的啤酒瓶,這些雜物都是旁邊雜貨舖的。
紙箱子上有隻橘貓。
“喵。”橘貓的跟前有盒吃了一小半的貓罐頭,罐頭前,蹲了個人,“喵。”
她衝橘貓叫了一聲,盯著地上的貓罐頭,慢慢伸出了手。橘貓很護食,一爪子撓下去,沖她齜牙咧嘴:“喵!”
她的手被抓破了,瞬間有血珠子冒出來。
她好像不怕疼,呆呆地看著流血的手背,然後慢慢放到嘴邊,把血舔掉,再雙手撐到地上,也凶狠地衝橘貓齜牙:“喵!”
橘貓往後縮了。
她立刻撿起地上的貓罐頭,舔了一下,滿足地瞇著眼睛。
“徐檀兮?”聲音從後面傳來。
蹲在地上舔貓罐頭的女孩子回頭,喵了一聲,又轉頭回去,繼續舔她的貓罐頭。
她臉上臟兮兮的,沒有穿鞋,就穿著襪子在地上走。不知道是不是摔哪兒了,她膝蓋上都是土,衣服磨破了,手心和手腕也都破了皮。
蕭既拎著袋子走過去,蹲到她旁邊,看她吃得專注,他若有所思了片刻,問她:“你喜歡吃貓罐頭?”
她不說話,兩手握成爪子,捧著橘貓吃過的貓罐頭在舔。
“我這兒有沒開動的,你把那個扔——”蕭既的手剛伸過去,就被她狠狠抓了一下。
他手背上瞬間多了四道痕跡,他抬頭看她,目光深邃,帶著探究。她立刻防備地往後挪,同時把手裡的貓罐頭藏到身後。
臉還是那張臉,氣質卻截然不同了。
蕭既試探地問:“你不是徐檀兮?”
她口袋裡的手機這時突然響起,她像被驚嚇到了,往後一跳,慌張又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口袋。愣了半晌後,她把外套扯下來,扔掉了。
蕭既掃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手機,來電顯示是a先生。
響了十幾秒後,他問徐檀兮:“你不接嗎?”
她抱著貓罐頭,呆呆地看了他片刻,然後轉身跑了。
蕭既剛要去追,後面突然傳來驚呼聲:“蕭既?蕭既!”
是他的粉絲認出他來了,粉絲激動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你!”
祥雲鎮算是窮鄉僻壤,這條街又偏,他沒有戴口罩,只是把外套的帽子套上了。
他把徐檀兮的手機撿起來,揣進口袋裡,回頭笑了笑,把表情管理做到了極致:“你好。”
認出他的是位女粉:“可、可以合影嗎?”
“可以。”
女粉合影之後,還要了簽名。
蕭既耐心地簽字,耐心地道謝,始終笑得禮貌明朗。
等女粉離開之後,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全無,他撥了一通電話:“醫院大火的時候,你們到底對徐檀兮做了什麼?”
這時,徐檀兮的手機又響了。
蕭既接了。
是戎黎打來的:“杳杳,你在哪兒?”
“我是蕭既。”
戎黎的語氣瞬間從溫到冷,從心急如焚到殺氣騰騰:“我女朋友呢?為什麼是你接她的電話?”
“她把手機扔了,我撿到的。”
“你在哪裡見到她的?”
蕭既抬頭看了看四周,回答戎黎:“我對面有家五金店,叫五星鑽豹。”
天上一朵雲慢慢遮了太陽。
“喵。”瘦小的橘貓縮在紙箱後面,孱弱地叫著。
在蕭既身後,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穿一身黑,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遠遠看過去,難辨雌雄。
黑影沿著路邊,追徐檀兮去了。
確切地來說,不是徐檀兮,它是一隻“白靈貓”,它有自己的名字,叫光光。
它鑽到一個沒人的巷子裡,蹲在角落裡吃貓罐頭。
黑影輕手輕腳地上前,突然一把揪住它的頭髮,憤怒地罵道:“你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居然敢勾引哥哥。”
蕭既演過一個哥哥的角色,很深入人心,那個角色讓他捧回了兩座獎杯,粉絲們因此都叫他“哥哥”,這個黑影也是其中的一員。
對了,她可不是普通的粉絲,她是最愛哥哥的“粉絲”,是哥哥一個人的“粉絲”,是可以為哥哥去死的“粉絲”,她怎麼能容忍別人覬覦她的哥哥。
她狠狠揪著“狐狸精”的頭髮,戴著口罩,雙目充血:“你還敢抓傷他,我要把你的臉刮花,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接近哥哥!”
她看到了,這個狐狸精用手抓了哥哥的手背。
咣的一聲。貓罐頭掉在地上,光光喵了一聲。
死死拽著頭髮不鬆的女生從背包裡摸出一把修眉刀,她用嘴叼開:“臭婊子!”
罵完她揚起修眉刀,往光光臉上劃。
這時,光光突然抬起頭來,目光驟變,無辜靈動的眼神慢慢變得張揚凌厲。
接下來,是棠光的主場。
“你罵誰呢?”
她抬手擋了一下,順勢就捏住了握著修眉刀的那隻手,往後反剪,用力一摁。女孩手上的修眉刀掉了,立馬發出慘叫。
棠光鬆開女孩,撿起了修眉刀,語氣挺淡的:“徐檀兮的臉也是你能劃的?”她捏住那個女孩的臉,用修眉刀拍了拍,“把手機拿出來。”
女孩滿腦子都是她的哥哥,硬氣得不得了,她指著人罵:“臭婊子。”
棠光只花了三年時間,就拿下了LYG物流的掌管權,不服她管的跑腿人有一籮筐,最後都怎麼樣了?除了程及和江梨亭,哪一個敢不聽話?
棠光抬起手就給了女孩一巴掌,狠狠扇下去:“罵啊,接著罵。”
女孩眼冒金星,不甘心,朝棠光猛撲過去:“臭——”
“啪”!
“你——”
棠光再揚手,“啪”!
一下比一下狠,她扇得乾脆利索,毫不拖泥帶水。
“還罵嗎?”扇得她手疼了,她吹了吹,把手伸過去,“不罵就把手機交出來。”
女孩被扇得頭暈目眩,就算再橫,她也不敢再頂嘴了,只能憤恨不甘地把手機掏出來。
她拍到了蕭既和光光同框的畫面。
棠光把裡面的照片都刪了,手機扔還給她,修眉刀也扔掉,用腳踩著:“趁我沒改變主意之前,”她擦了擦手上的血,“滾。”

戎黎來了。
蕭既就站在原地,等他從馬路對面過來。
他寒著一張臉:“我女朋友在哪兒?”
蕭既實話實說:“跑了。”
“往哪裡跑了。”
蕭既指了個方向:“那兒。”
戎黎順著看了一眼,伸出手:“手機還我。”
蕭既把徐檀兮的手機還給他,目光意味深長:“徐檀兮不太對勁,多上點心。”
“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說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笑,嘴角似挑非挑,“你不知道嗎?我本名也叫容離。”
一句話,踩中了戎黎的禁區。
他眼裡縱火,鋒芒滾燙,嗓子乾得厲害:“我警告你,離我女朋友遠一點。”
蕭既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都知道啊。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我暫時不會拆穿你,你自己去解釋清楚,別想一直頂著我的名頭騙她。”
戎黎極力壓著情緒:“你對我女朋友來說,不過是個陌生人,別打不該有的算盤。”
哦,慌了呢。
蕭既語速不緊不慢,像勢在必得:“是不是陌生人,要不要試試給你看?”
戎黎賭不起,也不敢賭。
他撥了個電話,看著蕭既,吩咐電話那頭的池漾:“把東西發給他。”
不到十秒,蕭既的手機就響了。
戎黎掛斷電話,把情緒收好:“我給你發了點東西,看看吧。”
蕭既打開手機,看完臉色就變了。
知道戎黎最擅長什麼嗎?
打蛇三寸,殺人不見血。
“不要低估我,我不是你能惹的人。”戎黎往前邁了兩步,四目相對,他字字如刀刃,扎在蕭既的軟肋上,“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不用我再教吧?你要是還敢打我女朋友的主意,我就讓你從雲端上摔下來,讓你粉身碎骨。”
徐檀兮總說他是好人。
他才不是,他卑鄙、心狠手辣,他不擇手段,他可以為了徐檀兮做個爛透了的惡人。
若要下地獄,那也得等他死後。
蕭既站在原地,看著戎黎走遠,他緊緊握著拳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紙箱後的橘貓走到他腳邊,用腦袋輕輕地蹭他。
“喵。”
他蹲下,看著腳邊的貓,笑得慘烈,笑得薄涼:“為什麼所有人都想置我於死地呢?”
他想不明白。
“我不過是想活著而已。”
橘貓像是聽懂了,回應他:“喵。”

老車站再往上走,是花橋王村。王村是附近十里最大的村落,有四百多戶,房屋建得很密集,條條小巷錯綜複雜。
戎黎一條一條找過去,一月寒冬,他額頭冒著冷汗。他問了許多人,沒有一個看見徐檀兮。從早上到現在,他滴水未進,嗓子乾得發疼。
程及的電話打過來,他立馬問:“有消息嗎?”
“一整條街都找了,沒見到人。”程及難得這樣正兒八經,“你那兒也沒消息?”
“她把手機扔掉了。程及,”戎黎第一次用這樣的口吻說話,“幫幫我。”是懇求的語氣。
戎黎多硬氣的一個人啊,從來不示弱。
程及按了按胸口,居然生出一種憐香惜玉的感覺。都怪戎黎,他那張臉,要是好好做人的時候,真的很有欺騙性的。別看他平時又狼又狗,但只要稍微服個軟,就很能激起人的保護欲。
程及說正經的:“報警吧,我們人手不夠,得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找。”
戎黎低聲“嗯”了句。
“不用太擔心,可能等她醒了,自己就回來了。”
忽然,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兩個字,緩慢而沉重:“戎黎。”
戎黎驀然回頭。
“杳杳。”
她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靜靜地流淚:“戎黎。”
她為什麼喊得這樣悲涼?
他心口沉甸甸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一直看著他,淚流滿面:“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徐檀兮從來不會露出這樣的眼神,像生死兩隔,像久別不見。
陌生又熟悉。
戎黎慢慢走向她:“你怎麼了杳杳?”
她不是杳杳,她是棠光。
她眼裡含著淚,放下了一身的傲然與凌厲,目光淒淒地凝望著他。
戎黎走到她身邊。
她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臉,可她沒有。她放下了手,滿身髒污地站在他面前,狼狽又落魄。
“戎黎,”她笑著流淚,“我是從很冷的地方來的,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眼前的人,像她,又不像她。
戎黎遲疑了,卻也只遲疑了幾秒,然後他張開手擁抱了她。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說過:棠光,你不能變成人,不可以……
“喵。”她眼神驟然變了,她變成了光光。
它用臟兮兮的臉去蹭他:“喵。”
戎黎怔愣住。
“喵。”
太像了,像貓。
戎黎鬆開她,有點難以置信:“杳杳?”
它回應:“喵。”
眼神不一樣,徐檀兮不是這樣的眼神,而且連入睡的過程都沒有,這不是夢遊。
戎黎的腦子高速運轉著:“你不是杳杳嗎?”
它不開口說話,聲音細細的,叫著:“喵。”
它是一隻貓,它叫光光,它是一隻“白靈貓”。
突然有人來了,路過巷子。
它似乎有點怕,用手扒拉戎黎。
戎黎把手指按在唇上:“噓。”他看了看她破了皮的手,眼神很複雜,心疼有之,溫柔有之,無措亦有之,他擦了擦它臟兮兮的臉,“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它好像聽懂了,很小聲地喵了一下。
戎黎把外套脫下來,給它穿上,再把衛衣的帽子給它戴上,帽子上的繩子也係好。他哄它,像哄寵物,又像哄小孩,這張臉是徐檀兮的,多少還有點哄女朋友的味道,矛盾地夾在一起,哄得不自然:“我要帶你回家了,你要記住路,下次不要迷路了。”
它張嘴:“喵。”
倒是跟徐檀兮一樣乖。
戎黎脫下自己的鞋,蹲下,把鞋放到它腳邊,仰著頭看它:“會穿嗎?”
它沒動。
他耐心地說:“抬腳。”怕它聽不懂,他還比了個抬起來的動作。
它照做了。
他把自己的鞋給它穿上,係緊鞋帶,起身時,下意識地去牽它的手。想到什麼後,他改拉手腕了。
就在這時,程及趕來了:“戎黎。”
戎黎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口罩,給光光戴上,小聲地囑咐:“不要出聲,嗯?”
它眼睛汪汪地看著他。
如果真是隻貓,它的貓齡應該不大,有點幼崽的感覺。
程及過來了,看了看徐檀兮:“人沒事吧?”
戎黎回:“受了點輕傷,我先帶她回去。”
他拉著徐檀……他拉著一隻貓,快步離開。其實也不快,光光穿著他的鞋不合腳,走得奇奇怪怪。
程及開口叫住人:“徐小姐。”
戎黎停下,光光也停下。
程及說:“你的東西掉了。”
光光扭頭。
戎黎立刻去把手帕撿起來,牽著人……牽著貓走了,留下一句:“回去給你轉賬。”
程及甚是欣慰。雖然他跟戎黎相識快十年了,但塑料情還是需要用錢維繫的。
戎黎把徐檀兮……不對,戎黎把光光領回了家,今天又沒上幼兒園的戎關關從堂屋飛奔出來。
“徐姐姐。”小東西好奇心很重,“你去哪了?你怎麼不見的?是不是外星人把你抓去了?”
這裡提一嘴,貓的彈跳力是很不錯的,上房揭瓦、下樹刨土都不成問題,光光就是從二樓的房間踩著空調主機跳下去的,然後……它摔倒了,鞋掉了,手也破皮了,褲子破洞了,腿現在還疼。
光光喵了一聲,往戎黎後面躲,滴溜溜的眼睛在偷偷地看戎關關,充滿了好奇的樣子。
“徐姐姐,你為什麼學貓叫啊?”戎關關憨憨地笑,“學得好像哦。”
戎黎把光光擋住,藏在後面,他對戎關關說:“你去秋花奶奶家看電視,我沒叫你回來你不要回來。”
戎關關癟癟嘴:“哦。”
他揣著小手手,把不樂意“寫在”後背,甩給他哥哥看。
這時,徐檀兮的手機響了,戎黎接的。
是李銀娥打來的:“小徐啊。”
“是我,戎黎。”
“小徐呢?”
戎黎拉著光光進了屋,把它安置在沙發上坐著,又把桌上沒動過的早點給它,一邊回電話說:“她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光光在啃包子。
李銀娥在那邊問:“戎黎,你認得徐檀靈不?”
他見過一次。
戎黎知道徐檀兮不喜歡那一家子,說:“不認得。”
李銀娥心想,戎黎都不認得,那八成就不是真的。
“今天有個叫徐檀靈的來找小徐,說是小徐的妹妹,鬼鬼祟祟就自己進了屋。我現在在警察局,找你確認一下,小徐到底有沒有妹妹?”
戎黎面不改色:“沒有。”
光光還在啃包子,啃得很專注。
“那徐檀靈——”
戎黎簡明扼要:“冒充的。”
李銀娥明白了,掛掉電話:“警察同志,她是冒充的。”
她李女士本來也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人,是這姑娘太沒禮貌,居然叫她滾開。她吆喝了兩聲抓賊,然後街坊四鄰出動,把“小賊”送來了警察局。
“小賊”否認:“我沒有說謊,徐檀兮是我姐姐,你們可以去系統裡查。”
警官來了句:“查不了。”
鄉下這邊的數據系統不成熟,的確是查不了。
徐檀靈的經紀人麥婷剛剛趕來的,態度不是很好:“那怎麼辦?”
警官是周常衛警官,他們這種小地方,警局沒設那麼多部門,啥他都要管,誰家丟了牛、誰家少了菜、誰家夫妻不和都要管。他很忙的,沒時間磨蹭,直接說:“交罰金吧。”
徐檀靈不情願:“為什麼讓我交罰金?”
李銀娥立馬接腔:“因為你私闖民宅。”
徐檀靈的耐心快要耗盡,臉色慢慢陰下去:“我說了,我是進去找我姐姐的。”
“找人你就能偷偷摸摸上樓了?”
“我沒有偷偷——”
徐檀靈被打斷,周常衛敲了敲筆:“別吵了。”他頭疼,“交罰金吧。”
徐檀靈沒有戴口罩,表情管理開始失控了:“你這樣辦案,我可以投訴你。”
一旁的經紀人麥婷也說要叫律師。
周常衛把警察證拿出來,正面朝上,放桌子上:“編號在這兒,你投訴去。你投訴也沒用,天王老子來了,也是私闖民宅。”
徐檀靈覺得對方是針對她,正要發作——
“你說你是去找你姐姐的對吧?”周常衛不緊不慢地跟她掰扯掰扯,“就算你沒說謊,但你姐姐只是李女士家的房客,不是房子的主人,你在沒有經得房主同意而且房主還不在家的情況下,就擅自進了別人家裡,還上了樓,並且意圖進入‘私密’房間,這就是私闖民宅。不用囉裡囉嗦了,該罰款就罰款,別耽誤大家的時間。”
徐檀靈想要反駁,被麥婷拉住了:“在哪兒交罰款?”
周常衛喊了萬茂過來:“帶她去交一下罰款。”
“跟我來。”
麥婷跟著萬茂去交錢,徐檀靈留下。
李銀娥同志非常滿意這個結果:“辛苦警察同誌了。”
周常衛同志很謙虛:“為人民服務,應該的。”
再說戎黎那邊。
光光吃了兩個包子,沒肉的地方不吃,只吃了中間有餡的地方。
戎黎去秋花老太太家要了一碗粥,放到它面前:“你喝點粥。”
它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戎黎,然後兩隻手撐到桌子上,半趴著,伸舌頭去舔。
戎黎把碗挪開了:“用勺子吃。”
它用爪子扒桌子:“喵。”
戎黎從來沒有養過寵物,有點不知所措了,他指了指碗裡的勺子。
“用這個。”他把勺子拿出來,給它示範了一遍。
光光是只聰明又特殊的貓。
它會跟著學,就是還不太會,把粥弄得到處都是,粥灑了一小半也沒吃到幾口。
戎黎把勺子拿過去,舀了一勺餵牠:“張嘴。”他示範,“啊——”
它有樣學樣,跟著張嘴:“喵——”
戎黎就沒這麼耐心過,一勺一勺地餵牠:“你能聽懂我說話嗎?聽得懂就喵一聲。”
光光:“喵。”
它伸手去扒碗,戎黎把碗端開:“聽不懂就喵兩聲。”
光光:“喵。”
戎黎:“兩聲。”
光光:“喵。”
戎黎:“……”
這不是他家小淑女,這真的是一隻貓,會和人一樣走路,能聽懂部分指令,其他的都還保留著貓的習性。
餵完一碗粥,戎黎給它擦乾淨手,又把戎關關的玩具車拿來給它玩:“你坐在這裡不要動,我馬上回來。”
它抱著玩具車,好奇地用“爪子”扒拉。
戎黎拿了碗去還,走到門口,還是不放心,又折回去把它帶上:“在別人面前不要出聲。”怕它聽不懂,戎黎按了按唇,“噓,”
這個它懂,它不出聲音地喵了一聲,手裡還抱著戎關關的玩具車,想用牙齒去咬。
“不能咬,很髒。”
戎黎拿了個口罩給它戴上,帶著它一起去了隔壁秋花老太太家,請廖招弟給它洗個澡。
廖招弟很詫異,看了好幾眼抱著玩具車的“徐檀兮”:“徐姐姐是哪裡不舒服嗎?”
戎黎只“嗯”了聲,沒有多做解釋。
廖招弟也不多嘴:“走吧徐姐姐,我帶你去洗漱。”
衣服是廖招弟去徐檀兮家拿的,戎黎在院子裡等,沒有進屋。洗漱的過程中,光光一直叫喚,它應該是不喜歡水。
廖招弟什麼也不問,戎黎說:“麻煩你不要告訴別人。”
“我知道的。”不用問廖招弟也知道,這肯定不是尋常人能理解的範疇。
廖招弟走後,戎黎帶光光去了戎關關的房間。他指了指床,它懂了,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戎黎給它蓋好被子,用指腹輕輕點了一下它的眼皮:“閉上眼睛。”
它聽話地閉上了眼,喵了喵,臉在被子裡蹭了蹭,慢慢睡了。
戎黎不確定睡覺能不能讓徐檀兮換回來,他沒有立刻離開,坐在床頭守著。
“杳杳。”
他俯身,在她耳邊叫:“徐杳杳。”他沒有這樣六神無主過,“你快回來好不好?我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辦。”
他撥開她耳邊的發,想親親她,唇將要靠近她的臉時,他又驟然停下。
不能親別的“貓”,杳杳會吃醋的。
他擰著眉又坐了一會兒,起身,手卻突然被拉住了。
“戎黎。”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杳杳。”
謙謙君子,溫婉端方,這個才是徐檀兮。
她拉著他的手,很用力:“戎黎。”
“嗯。”
“戎黎。”
戎黎俯身,親了親她的臉:“在呢。”
她很不安,兩隻手攥著他的衣服:“我好像生病了。”
戎黎用被子裹著她,扶起來抱著:“那我們去南城治病好不好?”
她點頭:“好。”
第二天,戎黎就把店鋪轉讓的公告張貼在了門口。
就是這麼毫無預兆。
程及傍晚才看到,他進店裡,先拿了瓶冷飲:“你外面貼的是什麼意思?”
戎黎在給一位客人找快遞,回了他一句:“字面意思。”
好好的店說不開就不開,程及覺得這位鎮友有點任性啊:“真要轉讓店鋪?”
“嗯。”
程及以為他只是開膩了便利店:“不開便利店你要幹嗎?”
“我要去南城。”
肯定不是去一天兩天,不然不用轉讓店面。
這種感覺怎麼形容呢?就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前一天還跟你一起喝酒的朋友,今天就有人說他原地去世了。
程及就有這個感覺:“你這是不打算回來了?”
“短時間內不回來。”
“理由是什麼?”程及覺得是因為徐檀兮。
“徐檀兮生病了。”
果然。談戀愛的狗子,潑出去的水。
程及拉開環,喝了一口冷飲,冷靜冷靜:“她怎麼了?”
戎黎的語氣很薄情寡義,就好像是被妻子抓到了出牆還絲毫沒有悔改之心的負心漢,“負心漢”他還有點不耐煩:“你問題太多了。”
程及就沒見過比戎黎還薄情寡義的狗。
“老子嘴賤行了吧。”他把喝到一半的冷飲往櫃子上一摔,“滾吧,別回來了。”
他擱下十塊錢,走了。
王小單在收銀:“程哥好像生氣了。”
戎黎覺得莫名其妙。
王小單開始剖析了:“畢竟你們是最好的朋友嘛,戎哥你說走就走,程哥當然會生氣了。”
戎黎把收件遞給客人簽字:“我跟他不熟。”
王小單也就听聽:“呵呵。”
花橋街上的狗都知道快遞店的老闆跟文身店的老闆交往“密切”。
徐檀兮的店不轉讓,盤給廖招弟了。廖招弟說等店裡的餘貨處理完,再重新裝修一下,改賣童裝。
徐檀兮今天很早就關店了,因為要回去收拾行李。房間她還會繼續租,她以為沒有多少行李要帶走。
李銀娥把要帶的東西堆了滿滿一桌,中間最重的就是一桶現榨的菜籽油,有五十多斤。李銀娥怕外面的油不干淨,特地讓徐檀兮帶上。
“這個是菜籽油,你帶過去之後,找個陰涼的地方放就行了。你到時再買個小油壺,用的時候,再倒到小油壺裡。”
徐檀兮應:“好。”
怕油會漏,李銀娥用乾淨的塑料袋子包了好幾層,她邊纏膠帶邊說:“那一包是臘魚,現在天氣還冷,乾放著沒事,等天氣熱了,就放到冰箱裡。”
“好。”
李銀娥又在裝臘魚的大袋子裡裝了幾小袋干菜,有乾豆角、乾辣椒、幹茄子。
她封好袋口後,指了指地上的兩箱:“這兩個箱子裡是特產,你帶回去給親戚朋友嚐嚐。底下還有一包茶葉,是前些天曬的新茶。不是說好喝嗎?就留著自己喝。”
徐檀兮站在旁邊,耐心溫柔地應:“好。”
李銀娥又想到什麼,跑回房間去拿了。
徐檀兮趁這個空當,把裝著金鐲子的束口袋放在了堂屋茶几下的抽屜裡。
前幾天李銀娥還回來抱怨,說惠芳天天炫耀她閨女給打了個金鐲子。
李銀娥抱著三雙新鞋出來了,手忙腳亂地在找袋子:“這三雙棉鞋你帶回去穿,都是給你做的,36碼。”
南方的冬天很冷,鎮上的村婦們一到冬天就開始納鞋底、做棉鞋。
徐檀兮腳上穿的也是李銀娥做的。她有些鼻酸,沒有拂了李銀娥的好意,去幫忙找袋子。
鞋裝好後,李銀娥腦子空白了一下:“還有什麼來著?”她越想不起來越著急,一拍腦袋,“我這記性!”
哦,想起來了。
“我有兩床新打的棉被,車上還放得下不?放得下你就帶去,給戎黎蓋也行。他不是總腿疼嘛,這手工打的被子暖和。”
徐檀兮現在蓋的被子也是手工打的,很厚,她估摸了一下體積,說:“應該放不下了。”
“那先不帶上,到時你給我地址,我再給你寄過去。”
“好。”
“還有沒有什麼,我再想想。”李銀娥想著想著就開始抹淚了,“你這走得太突然了,我都想不起來還有啥沒帶。”
徐檀兮把乾淨的帕子雙手遞給她,她站著,與長輩說話時稍稍躬身:“南城不遠的,開車一上午就回來了。”
李銀娥用帕子擤了一把鼻涕:“那你要常回來。”
“好。”
“到了南城,你先好好治病,不用記掛這邊。關關那裡也不用擔心,我偶爾會去看看他。”
徐檀兮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像說什麼都太輕了。她很幸運,平生第一次當房客,就遇到了一位很善良的房東太太。
房東太太她不識字,她煮的菜有點咸,她愛打麻將,她嗓門很大,在家喊“小徐”,在外面就喊“我家小徐”。
徐檀兮沒有在房東太太面前紅眼,在戎黎那里紅了眼。
戎黎拉著她進了院子,藉著夕陽的光看她的眼睛:“哭過了?”
她點頭。
戎黎親了親她通紅的眼,擁著她站在圍牆下面,橘色的光翻過牆院落在她懷裡。
好香。是隔壁老太太養的梅花開了。
風把槐樹的枯葉吹到她頭上,戎黎輕輕拂掉葉子:“捨不得這裡?”
她點頭。這個小鎮有很多不足,但也有很多美好。
“等你病好了,我們再回來。”
“嗯,關關呢?”
戎黎稍稍抬了抬下巴,指屋裡:“在哭呢。”
“你怎麼都不哄哄他?”徐檀兮撇下他,往屋裡去了。
戎黎跟在她後面,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服,很理所當然地說:“要先哄你啊。”
戎關關從幼兒園放學回來,就听哥哥說要跟徐姐姐去南城,而且哥哥不帶他,說要把他送去二姑姑家。
他罵哥哥無情無義無理取鬧,哥哥還不挽救……
他難過死了,頭鑽在被窩裡:“嗚嗚嗚……”
徐檀兮在外面敲門:“關關,我可以進去嗎?”
戎關關從被子裡出來,氣嘟嘟地說:“不可以!”
脾氣還挺大。
戎黎直接開了門。
戎關關立馬鑽回被子裡,撅著屁股對人。
徐檀兮走到床邊:“關關。”
“嗚嗚嗚……”
戎黎見不得女朋友被人“甩臉色”,冷著臉說:“把你的頭拿出來。”
戎關關就不,就把頭埋在被子裡,兇巴巴、惡狠狠地罵:“壞哥哥,你討厭!”
戎黎上前就要去掀被子,徐檀兮拉住他,搖了搖頭,溫柔耐心地過去哄:“不要怪哥哥,他是因為徐姐姐才去南城的。”
戎關關把頭蒙在被子裡吹鼻涕泡泡,可憐兮兮地問:“可不可以不去?”
徐檀兮怕他悶到,掀開了被子的一個角:“徐姐姐生病了,要去那裡看醫生。”
戎關關不哭了,吸了吸鼻子:“不可以帶我去嗎?”
她許諾:“等我們安頓好了,就來接你。”
“真的嗎?”戎關關從被子裡爬出來,小臉憋得通紅,睫毛上的眼淚還沒幹,一顫一顫的,好不可憐,“那你們要快點來接我。”
徐檀兮用帕子給他擦眼淚:“好。”
戎關關瞥了他哥哥一眼,不管了,反正哥哥也要聽徐姐姐的。他翹出小拇指:“拉鉤。”
徐檀兮笑著鉤住他的小拇指。
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開心地唱:“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徐檀兮腿還沒好,哄好了戎關關之後,戎黎抱著她去了樓上。
他把門關上,把女朋友圈在牆角:“真要接他去南城?”
徐檀兮有輕微的強迫症,扯了扯他衛衣帽子左邊的帶子,扯到兩邊一樣長。她仰著臉,笑吟吟地看他:“你不接啊?”
他語氣嫌棄:“麻煩得要死。”
她知道他又口是心非了:“你會接的。”他喜歡戎關關的,也喜歡程及。
他“不認同”地哼了哼。
次日是個好天氣,河水覆薄冰,白霜蓋綠草,無風無雲,晨光熹微。
他們開車去南城,早上八點出發。
李銀娥帶著戎關關去送行,沒有送很遠,就到新車站那條路。
李銀娥穿著花襖子,抱著小胖子,在車窗外面囑咐戎黎:“路上開慢點。”
戎黎“嗯”了聲。
秋花老太太和廖招弟也來了,老太太提了一袋子東西:“我煮了點玉米和雞蛋,你們帶著,路上吃。”
徐檀兮要開車門下來,老太太說外面冷,叫她別下來了,把東西從車窗提了進去。
徐檀兮雙手去接:“謝謝奶奶。”
秋花老太太年紀大了,出門拄了拐杖,擺了擺手,讓他們路上小心。
想著吃雞蛋得喝水,李銀娥問:“保溫杯帶了嗎?”
徐檀兮說:“帶了。”
李銀娥抱著戎關關往車窗湊了一點:“關關,跟哥哥姐姐再見。”
戎關關把頭一甩,悲傷得要哭。
徐檀兮摸摸他的頭,輕聲細語地哄他。
戎黎手伸過去,把徐檀兮的安全帶系上:“我們走了。”
李銀娥叮囑:“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徐檀兮說“好”。
聽見車鑰匙響,戎關關立馬把頭扭回去,暴風哭泣:“嗚嗚嗚……哥哥……嗚嗚嗚……”他扒著車窗,“你要快點來接我嗚嗚嗚……”
戎黎抽了一張紙,胡亂給他擦了一把:“要聽你姑姑的話,知不知道?”
“嗯嗯……嗚嗚嗚……”悲傷得不能自已,戎關關吹出了一個鼻涕泡。
戎黎一張紙糊他臉上:“別弄車上。”
所以悲傷是會消失的對嗎?戎關關突然不想哭了。
“走了。”
戎黎剛發動車——
“等等、等等!”王月蘭跟她兒子跑著過來了,手裡拎著個桶,桶裡是雞蛋,放了一些糠在裡面防撞。
“那什麼?”王月蘭女士有點尷尬,“我家雞蛋太多,吃不完。”她把桶往車窗裡一塞,“拿去吧。”
徐檀兮哭笑不得:“謝謝。”
王月蘭女士傲嬌地揮揮手:“走吧走吧。”
戎黎關上車窗,開車走了。
送行的人還在原地,看著車走遠。
“笑笑。”
“嗯?”
李銀娥掏出個束口袋,塞進廖招弟手裡:“這是小徐託我給你的,她說孩子出生的時候不一定趕得過來,就先把禮物準備好了。”
束口袋裡裝了一對銀手鐲,還有一隻實心的金鎖。
廖招弟把東西裝好,退還給李銀娥:“這太貴重了。”
李銀娥又塞回她手裡:“收著收著,我們小徐有錢,不貴重。”
廖招弟再退還:“不行,這——”
假客套什麼呀,王月蘭看不過去了:“給你就收,幹嗎推來推去,不要可以給我啊。”
最後廖招弟收了,王月蘭眼紅地盯著看了好幾眼。她天真地心想,要不要再生個三胎?
馬路對面,一輛高調的紅色法拉利停在路邊,主駕駛的人戴著個墨鏡,低著頭看手機,手指狠狠地在戳字。
程及:“媽的,滾吧你。”
程及:“以後有事別他媽找我,老子跟你不熟!!!”
這隻狗!
程及把墨鏡摘了往副駕駛一扔,腳踩油門,把車一溜煙地開到了美福佳便利店的外面。
“小單,”他沒進去,單手支在車窗上,問店裡的王小單,“店租出去了嗎?”
“還沒呢,哪有那麼快。”
“把外面的告示撕了,這店我盤了。”日後要是戎黎想贖回去……
就等著傾家蕩產吧,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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