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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曾經有一個她一眼就能發現的少年。他背著單肩書包,校服背部的純白布料上,用黑色的水筆寫了大大的三個字母:YWL。
但現在是現在,而不是當年。
他的校服嶄新,背上一片乾乾淨淨,沒有張揚的“YWL”。

桑琅傾情力作
雲霧來×祝凱旋
嘉藍系列完結篇


祝凱旋和雲霧來雖然修復了彼此的關係,但祝凱旋身為帷風集團的繼承人,肩負著沉重的責任,不能長期陪雲霧來待在國外,正處事業上升期的雲霧來也無法拋下事業回國和祝凱旋團聚,因此距離再度成了兩人之間最大的問題。不同於前一次面對異地戀的彷徨,這一次兩人攜手並進,給彼此力量,在事業和家庭中間艱難卻堅定地尋找平衡,最後經過兩人共同努力,雲霧來在國內創立了屬?自己的婚紗品牌,獲得更高事業成功的同時,她也得以與祝凱旋長相廝守。"

桑琅(喪喪又浪浪)
資深熬夜黨,經常與腦海中的小人物切磋交流,並與他們達成“我造就他們,他們溫暖我”的約定。
第一章 離婚協議書 
第二章 她有了退路和港灣
第三章 那陣風也是他 
第四章 喜歡得無可救藥
第五章 風波  
第六章 YWL,回頭 
第七章 祝凱旋,別讓我輸 
第八章 “凱旋歸來,來也歸凱旋”
第九章 他怎麼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第十章 霧來,你和傅行此……
第十一章 同學,你踩到我的 AJ 了
第十二章 祝凱旋的鞋是 A 貨 
第十三章 又一次把她惹哭了 
第十四章 人人網好友 
第十五章 我們開個親情網吧 
第十六章 Hello,男朋友 
番外一 AJ  
番外二 戶口本  
番外三 挖掘機  
嘉藍三部曲小彩蛋

萬又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她撈過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此時此刻是巴黎的淩晨兩點多。
這麼晚,會是誰?
巴黎治安不是很好,從前萬又和雲霧來也在淩晨遇到過被醉鬼敲門騷擾的經歷,兩個姑娘嚇得不輕,和物業反饋以後,物業增強了安保,類似的事情就沒有再發生過了。
難道這次又是醉鬼?
萬又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確認自己睡前反鎖了大門。
原本以為對方敲一會兒門就會消停,結果敲門聲持續不停,萬又去廚房拿上菜刀,緩緩朝門口走去,聲色俱厲地質問道:“誰?再敲,我要報警了。”
外頭沉默一秒,說:“我。”
雲霧來?萬又一愣。
雲霧來不是正在國內跟她那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老公你儂我儂嗎?萬又渾身鬆懈下來,她打開門鎖,然後開了門。外頭,雲霧來提了個行李箱,戴著口罩,看得出來沒化妝,兩隻眼睛難掩憔悴。
“你怎麼回來了?”萬又幫雲霧來把行李箱拎進來,“之前不是說要在家待大半個月嗎?”
“嗯。”雲霧來的聲音也是疲憊不堪的,她不欲多說,邁進家門,用後背將門抵住關上,落了鎖。
萬又心有餘悸:“你嚇死我了,我以為又是哪個精神病一直在敲門,怎麼也不給我打個電話。”
雲霧來說:“我手機沒電了。”說著,她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你繼續去睡吧。”
“霧來,你沒事吧?”萬又拉住她,道,“你是不是跟你老公吵架了?”
雲霧來搖搖頭。
沒有吵架,一句都沒有吵。
萬又還想再問,雲霧來已經拂開她的手:“飛機上沒睡好,我太累了,明天再說。”
回到自己的房間,雲霧來沒有洗漱,沒管自己這身衣服跟著風塵僕僕的她從錦城來到巴黎到底沾了多少細菌,徑直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包還挎在身上,擱在身下很不舒服,她把它拽下來,在黑暗中隨便一扔。
包的扣子散開來,裡面的小物件劈裡啪啦摔了一地,大概是口紅,骨碌碌滾了好一會兒才消停下來。
她的身體很疲倦,腦子卻是清醒的,不停地高速運轉著,怎麼都沒法平息。
祝凱旋的車裡有兩份離婚協議書。
雲霧來記得自己第一次坐那輛車的時候,不小心打開過副駕駛的儲物箱,當時祝凱旋的反應有點激烈,她當時沒有多想,現在想來,那個時候離婚協議書就已經在了。
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錯過一次,第二次她沒錯過,成功在關上儲物箱的前一秒看到了它。
協議書被壓在最下面,只露出一半標題。
雲霧來一點點把它抽出來的時候,拼命搜索著大腦裡的字庫,試圖找出其他能和上半部分匹配的字來。
她只希望這行字不是“離婚協議書”。
僥倖落空,她再度抱著僥倖心理確認兩人的身份信息——姓名、性別、生日、身份證號……
不是別人,不是重名,他是真的準備了屬�他們兩個人的離婚協議書。
沒有孩子的夫妻想要離婚很容易,財產分配是唯一的問題。雲霧來粗略掃了一眼,祝凱旋挺大方,他打算給她兩處地段很好的住宅,即一處大平層和一處別墅,還打算給她四間位於錦城市中心黃金地段的店面、兩輛車和一筆數額很大的錢。
全部加起來是一筆相當龐大的資產。
這些年的青春換來這些東西,說實話,她不虧,甚至可以說賺大了,這幾年她人在國外,但也大概知道錦城的房價瘋漲到了什麼地步。
她只是覺得有點不公平。
這些年來,不管愛情的光芒暗淡到什麼地步,說她只是忘了自己還愛著祝凱旋也好,說她單純不甘心這麼多年的青春虛擲也罷,至少她從來沒有想過要過與他全然無關的人生,沒有動過哪怕一次離婚的念頭。
可顯然祝凱旋不是,他不但考慮了,還付諸了實際行動。
要是她這次回國他們的關係沒緩和,他是不是就打算把離婚協議書拿出來,讓她把字簽了,從此跟她橋歸橋,路歸路?
更氣人的是,他明明認真考慮過放棄她,還有他們一起鋪好的退路,卻又數次在她面前表現出對離婚的強烈排斥,害得她以為他也像自己一樣堅定。
這個自以為慷慨的騙子。
最最最氣人的是她自己。
她根本沒有抵抗他的能力,短短十天而已,她就上鉤了,把一顆熾熱跳動的心重新給了他。
這麼多年過去,她的年齡和閱歷在增長,在感情方面卻沒有半點長進,甚至比十幾歲那會兒更經不起他的撩撥。
雲霧來回想起自己厚著臉皮說的那句“要抱”,悔得肝腸寸斷,恨不得抽死自己。
憤怒和悔恨都是能讓人失眠的東西,這一晚雲霧來又加了一粒助眠藥物,三粒藥才把自己放倒。
一夜無夢,就是睡醒後腦子昏昏沉沉,已經是下午兩點多,她趿著拖鞋,打算去洗個澡清醒一下。她昨天穿著髒衣服在床上睡了一晚,今天被套、床單什麼的都得換洗,會是很忙的一個下午。
今天是週末,萬又不上班,但屋裡只有雲霧來一個人,萬又房間的門大開著,不知道去哪兒了。
雲霧來在衛生間刷牙到一半,家門突然被撞開,萬又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雲霧來聽到聲響,滿嘴泡沫地從衛生間探出頭去。
兩廂對視數秒。
萬又大概是在外面玩,打扮得頗為隆重,但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的樣子與她的形象十分不符。緩了幾秒,她咽下一口唾沫,問:“你睡到現在?”
雲霧來含糊地“嗯”了一聲。
萬又罵道:“那你好歹開手機啊!我都嚇死了,以為你怎麼了呢。”
雲霧來記起自己昨晚回來就睡了,都沒顧得上給手機充電,害得好友白擔心一場,她感到很抱歉:“我給忘了,你專門跑回來看我的?”
“不然呢?我約會到一半,怕你有個三長兩短,八百里加急趕回來的。”萬又沒好氣地翻了一個白眼,“我好好一朵桃花,就這麼讓你禍害了。”
雲霧來快速把嘴裡的牙膏泡沫吐乾淨,感動的同時,想到戴揚自戀地薅綠頭髮的模樣,又有點無奈,奉勸道:“萬又,你做個人吧,你怎麼這麼渣。”
萬又不以為然:“你餓不餓?我給你煮點什麼吃?”
雲霧來確實餓了,自發現祝凱旋的離婚協議書至今已經過去五十多個小時,她只在飛機上吃了半個麵包,喝了幾口水。
萬又給雲霧來做了碗蛋炒飯。
萬又雖然渣,但是做的蛋炒飯是一絕,雲霧來很快把盤子清空了。
“還要嗎?”萬又問。
雲霧來喝著礦泉水,搖頭。
萬又就問起雲霧來為什麼突然淩晨回國了。
雲霧來沉默一會兒,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簡單解釋了一遍。
“我震驚了。”萬又義憤填膺,“你老公這麼渣?居然一邊泡你,一邊暗暗地準備跟你離婚?”
“那他還是渣不過你的。”雲霧來下意識地反駁。
至少她老公沒有腳踏兩條船,背著她跟別的女人這樣那樣。
萬又表情凝重。
雲霧來也覺得自己前腳吃了別人的蛋炒飯,後腳就罵人家渣不太好,於是解釋了一番:“他的離婚協議書是之前準備的,前幾年你也知道的,我們毫無聯繫,不能說他一邊泡我、一邊準備跟我離婚。”
萬又鄙夷道:“這麼心疼他?這麼心疼,你跑回來幹什麼?再說,你怎麼確定他現在就不是一邊泡你、一邊合計著跟你離婚了?”
雲霧來:“我只是實話實說。”
她從來不喜歡分手後講前任的壞話。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個戀愛腦,你被他‘PUA’了嗎?”萬又恨鐵不成鋼,“男人算什麼東西,我跟你說,男人只配當我們的玩物,千萬別把他們當真,當真,你就輸了。”
雲霧來沒敢再反駁,怕又被萬又鄙視。
她剛認識萬又的時候,萬又還是一個三句話不離戴揚的“二十四孝”女朋友,除了攢錢,沒有別的愛好。而萬又攢錢的目的,是給戴揚買禮物,或者買機票,好抓住一切空餘時間回國和他團聚。
萬又喋喋不休地說了好一會兒的“仇男”言論,雲霧來好不容易才脫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走到床邊,開始拆床單和被罩。拆到一半,她彎下腰四處找了一圈,最終在床頭櫃下找到了手機,是昨天晚上丟包的時候摔出去的。
新買不到一個月的手機碎了一小塊屏幕,像結了一張髒兮兮的蜘蛛網。
充電幾分鐘後,手機屏幕自動亮起。
雲霧來盯著開機動畫,抿緊了嘴唇。
祝凱旋會說什麼,他猜到她離開的原因了嗎?
他會怎樣?好脾氣地哄?發怒地質問?會有解釋嗎?還是沉默?
人真的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不告而別的人是她,但沒法對他的反應無動於衷的人也是她。
手機震動了很久。
關機那麼久,這會兒開機,未讀消息很多,短信、微信,包括另外的七七八八的軟件提醒。
共有三十多條未讀微信消息。
雲霧來的指尖在那個綠油油的圖標上方懸了好一會兒,才點下去。
萬又的、雲霜的、宴隨的、群發廣告的……
她不希望自己是專門為了看祝凱旋的消息才點進來,所以依次把那些微信都給回復了。
祝凱旋的消息幾乎沉在了最下面。
他只有一句話:“雲霧來,你真有種。”
雲霧來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開機,她洩憤地把手機往床上一砸,自言自語地耍狠:“我就是有種。”
她有種,所以連夜擬了一份新的離婚協議書,簽好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天一大早去機場前,連同情侶腕表和黑卡一起,送到了他的公司樓下大堂。
新的離婚協議書上,她什麼都沒要祝凱旋的。
她不稀罕他一分錢。

回到巴黎後,雲霧來在家窩了好幾天。
萬又每次做飯的時候會順便給她做一點,萬又要是不在家或者沒開火,她懶得自己覓食,就直接不吃,也不怕餓死。
到了第五天,萬又在早上敲響了雲霧來的房門:“霧來,我給你留了早餐,記得吃啊,我去上班了。”
話音剛落,雲霧來開門出來了。
“今天起得這麼早?”萬又詫異道。
前幾天她上班的時候,雲霧來都還睡得昏天暗地。
“嗯,一會兒要去趟公司。”雲霧來哈欠連天,她懶懶散散地把臉埋到了萬又的肩膀上,“幸虧我有你這個大廚,不然我在巴黎可怎麼活。”
萬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老公找你了嗎?”
雲霧來頓了一下,若無其事地說:“沒,我本來也不是為了讓他找才走的。”
“拉倒吧,你。”萬又不屑,“大家都是女人,你在我這裝什麼大尾巴狼。這個世界上哪一個女人敢拍著胸脯說,自己跟男朋友吵完架不是在等著他來哄的。”
雲霧來不說話了。
萬又心疼地拍拍她的背:“他就真的一個電話沒打給你,一條微信都沒發給你嗎?”
“嗯。”
萬又怒了:“什麼人啊?!這種人也能找到老婆?!”她扳著雲霧來的肩膀,把雲霧來推開,使勁晃了幾下,“那你還眼巴巴地等他幹什麼,是小狼狗不香嗎?自從你公開身份,模特圈裡那群小狼狗看到你就跟狗看到肉似的吧。Garnett每次跟我聊天總喜歡把話題扯到你身上,氣得我都想把他拉黑了……”
雲霧來打斷:“Garnett比我還大一歲,算哪門子的小狼狗?”
萬又晃雲霧來晃得更厲害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給我清醒一點,振作起來,別再為你那狼心狗肺的老公傷心、難過了。”
“我怎麼傷心、難過了?”雲霧來被晃得頭暈,她推開萬又的手,為自己正名,“我這幾天閉關畫了兩幅稿子出來,一會兒就拿去給Kerr看。”
萬又已經認定雲霧來是在故作堅強,認為她每天茶飯不思、夜不能寐,躲在被窩裡流淚到天明。
雲霧來無奈。
萬又壞笑:“晚上我們雜誌社有個派對,你跟著我一起,泡上兩條八塊腹肌的小狼狗,我就相信你。”
雲霧來明白,小狼狗不小狼狗都是次要的,萬又就是擔心她鑽牛角尖,所以想帶她出去放鬆一下。
在法國的這三年半,她真的多虧有萬又,才能在異國他鄉時有人陪伴,有人照顧,有人擔心。
她不是會隨意表現出感動和表達感謝的人,千言萬語卡在心頭,最終只是笑著拍拍萬又的手,說:“行了,我去。”
萬又笑道:“這才對嘛。我去上班了。”
“嗯,路上慢點。”雲霧來叮囑。
“一會兒你看著點時間梳妝打扮啊。”萬又叮囑,沒個正經,“等你到了小狼狗懷裡,保管你忘了你那個便宜老公姓甚名誰。”
自錦城一別後,雲霧來和Kerr這還是頭一回見面。
這次的會議是為了定下幾個系列下一次時裝秀的主題,其中My Bride的主題,雲霧來很早之前就跟Kerr說過了——森林。
Kerr向來給她很大的自主權,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所以,這次會議,她純粹是“打醬油”,要不是她在家裡快憋出病了實在無聊,她其實都沒必要來。
會議結束後,雲霧來沒急著走,Kerr還在和幾個公司高管聊天。
她在外面的休息室等了十幾分鐘,等到他們出來。
自錦城時裝秀過後,各項數據顯示,QC在婚紗領域獲得了一騎絕塵的關注度。在此之前,最受青睞的婚紗是另一品牌方,它保持了近十年的光輝戰績,但根據權威時尚雜誌的最新統計,My Bride已成功將其超越,並且遠遠將其甩在後面。
雲霧來功不可沒,高層們紛紛停下來和她寒暄。
這種場合,雲霧來應付起來氣定神閑。客客氣氣地和他們道別後,她跟著Kerr一起去了他的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Kerr在沙發上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你和你老公吵架了嗎?”
她前幾天告訴Kerr自己已經回到巴黎的時候,他問過她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她沒說實話,只模棱兩可地敷衍說自己有事要忙,誰料到他還是猜了出來。
“很明顯嗎?”雲霧來笑了出來。
Kerr點頭:“你瘦了不少,而且看著心情不太好。”
雲霧來聳肩:“不是吵架,可能要離婚。”
“你別跟我開玩笑。”Kerr如臨大敵,“你們兩個的關係剛公開,賺了那麼大一波眼球,要是這麼快就被人扒出來離婚,你的形象還要不要了?My Bride也跟著一塊兒完蛋。”
雲霧來一言不發,單手托腮,撥弄起辦公桌上的綠植來。
Kerr說的是實話,現在她的婚姻不僅僅是她和祝凱旋之間的私事,要是爆出離婚,對她、對My Bride都會造成巨大的損失,但對祝凱旋、對帷風,影響並不大。
因為她和My Bride才是打感情牌、販賣理想的一方。
單從理性角度出發,確實是她比祝凱旋更需要這段婚姻。
也許從感性角度出發,依然是她需要祝凱旋多過他需要她。十天的相處時間而已,她能指望一個已經合計著要和她離婚的男人對她付出幾分真心呢?
所以,祝凱旋有恃無恐,這五天來對她不聞不問。
她回過神來的時候,Kerr還在跟個老媽子似的喋喋不休:“差不多吵幾句就得了,動不動把離婚掛在嘴邊的毛病跟誰學的。就算你們真的感情破裂,也起碼裝個兩三年再考慮離婚。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從前那三年怎麼裝的,以後還怎麼裝。”
“知道了。”雲霧來煩不勝煩,她揮揮手站起來,“沒一句我愛聽的,我先回去了。”
Kerr是QC的首席執行官,肩負重大的責任和使命,於他而言,QC的利益高於一切人情,但他同時也是雲霧來的好友和伯樂,見她不高興,他語氣稍緩,哄道:“行了,有什麼煩心事,一會兒我們去喝兩杯,跟我說說。說真的,我很羡慕你有愛情的煩惱。”
雲霧來拒絕:“不了,我室友叫我晚上一起出去玩,時間差不多了,我回家準備一下。”
Kerr見她還有心思玩,也就放心地放行了。他看著她的背影,再度叮囑:“這就對了,離婚的事情暫時別想了,反正大不了各玩各的,私底下隨便你們,別太過火讓人捅出來就行。”
雲霧來懶洋洋地比了個“OK”的手勢,腳步不停,頭也沒回。
工作日的下午,公寓樓裡很冷清,沒什麼人。
電梯正在維修,豎了塊警示牌攔著。
公寓樓是20世紀蓋的,電梯也是20世紀時安的,又小又舊,時不時要維修,雲霧來見怪不怪,反正她住在五樓,樓層不算高,走樓梯上去就是。
不過,爬五樓也挺累人,爬到四樓,雲霧來停下來歇了一會兒。人一累就忍不住犯懶,她思考著該如何不惹萬又生氣又不遭萬又奚落地放人家鴿子。
有公寓的警衛人員下來,雲霧來在這裡住久了,彼此都眼熟,兩人就打了招呼,寒暄了兩句。
和警衛告別後,雲霧來繼續走上去。
來到自己家門前,走廊上的感應燈似乎也壞了,她用力跺了兩下腳,燈都沒亮。就著外頭的昏暗光線,她從包裡翻出鑰匙,把鑰匙插進了鎖孔。
她剛打開門,背後突然有人走近,身體若有若無地貼著她,高大的身軀投下陰影,將她籠罩起來。
是個男人。
雲霧來腦子裡閃過無數驚悚片裡的畫面,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絕對不能進屋,進了屋,她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對了!警衛應該還沒有走遠,現在呼救還來得及。
背後的人提前察覺到她的意圖,她的呼救只來得及吐了一個音節,就被一把捂住了嘴。他的力道很大,毫無憐香惜玉之意。
她的嘴唇和牙齒磕到一起,她顧不上痛了,只能拼盡全力發出含糊的“嗯”聲。
這一瞬間,雲霧來心驚肉跳,腦子裡甚至把自己的前半生走馬觀花地回憶了一遍。
“安靜點。”背後的人用並不太正宗的法語威脅道。
這聲音……
雲霧來愣了一下,如釋重負的同時,心臟仍在狂跳,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一下子掙脫了他的手,轉身手腳並用地拼命踢打他:“祝凱旋,你是不是有病!”
來人正是五天來杳無音信的祝凱旋。
如同萬又所說,這個世界上所有女人和男朋友或老公吵了架,就算有再多的怨氣,但凡她還喜歡他,她心裡就會忍不住對他抱有期待。
五天來,雲霧來已經從最初惴惴不安的終日等待,到最後接受現實放棄等待。
可在她放棄之後,他居然出現了,不是打來電話或發條微信,而是直接大變活人一般出現在她面前。
此時此刻,她的過激反應絕不僅僅是因為心有餘悸。
這五天來的煎熬,一併找到了發洩的口子。
祝凱旋一動不動,任由她發洩。
雲霧來沒有太多力氣,很快安靜下來,看著他,漸漸紅了眼眶,恨恨地罵道:“你來幹什麼?”
“夫妻雙方分居超過三年,感情破裂。”他背著她寫在離婚協議書裡的內容,“按照我的理解,我的太太是在埋怨我三年來沒有履行過夫妻義務,所以我過來履行。”
字裡行間充滿了很明顯的調情意味。
雲霧來向來是抵抗不了祝凱旋吊兒郎當說渾話的樣子的,每當這種時候,他總能帶給她很強的心理暗示:我只在你面前,只對你一個人這麼壞。
讓一個人為你特殊,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如果這是她回到巴黎的第二天,他千里迢迢追來,她會淪陷得徹徹底底。
但是,有句話說得很好:什麼叫多餘,夏天的棉襖,冬天的蒲扇,還有等我已經心冷後你的殷勤。
此時此刻的祝凱旋,就顯得非常多餘。
他怎麼能在五天的不聞不問之後突然地出現,就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他把她當什麼?
雲霧來強忍著眼眶的酸脹,儘量讓自己心平氣和地與他說話:“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你把字簽了就行,我們好聚好散。”
祝凱旋不接她的話,一臉哭笑不得,就跟在看小孩撒潑似的。
若無其事的態度顯得他遊刃有餘,也襯得她一敗塗地。
雲霧來腦子裡的一根弦徹底崩斷,她咬牙切齒地放狠話:“滾,你以為我不敢告你嗎?你動我一下試試,我一定讓你身敗名裂。”
樓上剛好有一對華裔夫妻下樓來,把雲霧來這句話聽得一清二楚,然後慢下腳步,打量著眼前的情況。
丈夫拉拉妻子,示意她不要多管閒事。
妻子猶豫一會兒,一步三回頭地跟著丈夫一起下樓走了。
祝凱旋臉上吊兒郎當的笑意漸漸淡下來,他張了張口,但最終只是說:“先進去再說。”
說著,他的手臂繞過她,擺弄起她插到一半的鑰匙。
“沒什麼好說的,這裡不歡迎你,你回去吧。”雲霧來去扯他的手,但沒扯開。
“雲霧來。”祝凱旋臉上的笑意徹底不見了,叫她名字的時候,甚至帶了一點淡淡的警告,“你一定要這樣嗎,三年過去了,你怎麼還是這副德行?說風就是雨,想怎樣就怎樣。我們兩個人怎麼樣,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嗎!”
他態度很強勢,不顧她的阻撓,打開了門鎖,推開了門。
“你說得很對,我一點長進也沒有。你不用在我這表演情深意切,我一分錢也沒要你的,你不虧什麼。”雲霧來反手拉住門把手,狠狠一關,不給他進門的機會,門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響,“看到沒,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就算再來一萬次,還是重蹈覆轍,純屬浪費彼此的時間,所以,你過來幹什麼呢?”
祝凱旋怒極反笑,他再度去開她的門鎖:“我來幹什麼?我來幹什麼,我剛才不是說了?”
他輕易突破她的阻撓推開了門,並且帶著她往裡面走。
男人動起真格來,女人哪裡是對手,雲霧來隻剩嘴還有反擊的餘地:“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他冷笑。
矛盾升級,迅速升至白熱化狀態。
有人中斷這場勝負分明的博弈:“放開她!”
是去而複返的華裔夫婦倆,他們搬來了救兵,警衛警惕地看著祝凱旋,其中一隻手已經伸向後腰,要去摸警棍。
這是被當成不法之徒了,祝凱旋停止對雲霧來的拉扯,但是其中一隻手仍搭在她的腰間,沒有鬆開她,另一隻手做了個“放鬆”的手勢,解釋道:“誤會,我是她老公。”
那位妻子正義感很強,當即擲地有聲地反駁:“就算是丈夫,也不能對妻子使用任何暴力或強迫手段。”她詢問雲霧來,“你沒事吧?”
雲霧來搖頭。
“你別怕。”女人柔聲安撫雲霧來,對待祝凱旋,卻是另一副聲色俱厲的態度,“你放開她!”
碰上這種過度熱心的同胞,祝凱旋真是服了,他當然拒絕配合:“我只是跟我老婆吵架了,拌幾嘴句,謝謝關心,但我們真的沒事。”
女人扭頭,將來龍去脈簡單地和警衛解釋。
警衛抽了警棍出來,走近,嘴裡嘰裡呱啦地說了一串法語。
祝凱旋什麼也沒聽懂,不過,他能猜出對方讓他立刻鬆開雲霧來,否則就會對他採取強制手段。
女人也嚴詞警告:“這裡的警衛不會對夫妻之間的家務事和稀泥,別以為是夫妻就沒人管得了你。”
一片吵吵鬧鬧中,一直默不作聲的雲霧來開了口。
她伸出雙手,十指張開,向警衛做了代表安撫的手勢:“謝謝關心,但我們真的沒事。”
她的聲音很輕,但平息了混亂的局面。
“你確定?”警衛充滿懷疑。
“我非常確定。”為了增加可信度,雲霧來把手搭上放在自己腰間的祝凱旋的手,“真的只是發生了一點小矛盾,夫妻之間吵架,相信你們也知道,難免的。”
有了她的再三保證,警衛才留下一句“有任何需要,請撥打我們的電話求助”就離開了。
那對夫婦也準備撤退。
“謝謝你們。”雲霧來真誠地道謝。
雖說鬧了個大烏龍,但如果這次她遇到的是真的危險分子,這對夫妻無疑是她的救命恩人。
妻子還是有點不放心:“你確定你真的沒事嗎?等你關上那扇門,沒有人可以救你。”
“真的,真的。”雲霧來哭笑不得,她雙手合十,朝夫妻倆晃了幾下,“真的是我老公,他絕對不會傷害我的,放心吧,謝謝你們。”
雲霧來目送夫妻倆離開,樓層恢復安靜。
祝凱旋摟過雲霧來的腰,把她帶進屋子,關上了門。
被這麼一攪和,雲霧來沒有再反抗。
祝凱旋低下頭來,與她對視,看了她好久。他的桃花眼裡恢復笑意:“怎麼不讓警衛把我抓走,捨不得我?”
“你想去還來得及。”雲霧來轉開頭,不想看他。
“來不及了。”祝凱旋把頭埋到她的頸側,她身上是他熟悉的味道,他深深吸了兩口氣,聲音有一絲喑啞,“放我進門知道有什麼後果嗎?”
雲霧來不說話。
祝凱旋也不需要她說話,他把唯一的一小件行李隨意地扔到地上,再次摟過她的腰,開始就近吻她的脖子,洩憤似的在她細嫩的皮膚上留下幾處痕跡以後,他抬起頭,想與她接吻。
他卻意外地發現她已經淚流滿面,那雙漂亮的眼睛像她的名字,有雲,有霧,蒙了淚光,半遮半掩住她的瞳孔,很美,但是讓他心疼。
他一怔,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對上他的視線,雲霧來再也抑制不住哭聲。
祝凱旋慌忙地抱過她的腦袋,將她攏進自己的懷裡,柔聲哄道:“怎麼了,哭得這麼傷心。”他輕輕拍拍她的臉,“別哭,不願意就不願意,不碰你就是了,難不成我還真饑渴到對你用強制手段嗎。”
過去三年多,不也就這麼過了。
雲霧來只是哭個不停,不是放肆大哭,而是壓抑地抽泣,哭聲回蕩在不大的空間裡,每一聲都在鞭笞他的心。
她哭得祝凱旋心煩意亂,捧了她的臉讓她與他對視。
雲霧來不想看他,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眼淚就從指縫往下流。
祝凱旋先前還有些生氣,這會兒她一出哭的必殺技,他哪裡還顧得上自己的情緒,只剩丟盔棄甲的份。他重新把她攏進懷裡,一味地認錯:“我錯了,好不好?我錯了,雲霧來,你別哭,你知道的,我最受不了你哭。”
眾所周知,人在傷心委屈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哄,一哄准崩盤,雲霧來情緒失控,罵道:“本來就是你的錯。”
她難得這麼快就能進入溝通階段,祝凱旋現在除了感恩戴德,就沒別的了。趁她現在聽得進去,他試探著問道:“你是不是看到我車裡的東西了?”
雲霧來霎時被戳到痛處,她嗚咽著,泣不成聲,幾乎要跳腳了:“你騙我,我問你想不想離婚,是你很堅定地說你不想的。可事實上,你一直想離婚,還想拿錢打發我,我陪了你那麼多年,你就打算用幾棟房子打發我。我自己會賺錢,才不稀罕你的臭錢……”
果然如此,她這個哭法,祝凱旋都怕她哭得休克過去。他摩挲著她的臉給她緩一緩,解釋道:“是媽媽給我的。”
雲霧來的哭聲一滯,但並沒有感覺好受多少。
祝凱旋接著說:“是她剛發現我們結婚那會兒給的。那個時候,她非常生氣,想逼我帶你回來。你別多想,她現在是真的很喜歡你。”
原來自己只是鬧了個大烏龍,雲霧來相信那份離婚協議書如同祝凱旋所說不是他自己準備的,但並不敢完全相信婆婆給這份協議書的意思,總之,這事弄得她不上不下。這解釋聽起來合理,但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我不想離婚,從來沒有想過,一次都沒有想過。”祝凱旋的側臉在她頭頂蹭了兩下,發了毒誓,“以上所說,如果我有一個字是假的,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要說巧是真的巧,外頭的天越來越黑,一場雷陣雨無可避免,在他講完這句話後沒兩秒鐘,天邊傳來一聲隱隱約約的雷聲。
天公不作美,就算修養再好的人碰到這種情況,都忍不住要罵髒話,祝凱旋也不例外。雲霧來沒忍住,笑了出來。
又哭又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嗎。
她哭得大腦缺氧,思考能力也不太行,過了很久才轉過彎來:“你不想離婚的話,為什麼一直留著離婚協議書?”
祝凱旋說:“忘了。”
“這也能忘?”雲霧來不信,他真的沒這個想法的話,不應該第一時間銷毀嗎?
“是真的忘了,那天從機場接了你,差點被你看到,我想著上面有不少隱私信息,不能隨便丟,要帶去公司用碎紙機處理一下,後來就給忘了,加上那輛車很少開,完全沒記起來。”他說得有理有據,令人信服,“正因為我沒把它當一回事,所以才不記得,一直在惦記才叫奇怪吧。”
過去這幾天,雲霧來心裡其實一直是清楚的,過去的那三年,他們把夫妻當成了那副鬼樣子,他于情於理都可以有離婚的想法,她不能因為她不想,就強制他也不想。
只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她看到離婚協議書的時候,手都在抖——所有憤怒和難過,也不過是一個女人正常的反應。
她需要發洩心中的憤懣。
只要他好好哄哄她,她是可以讓這事翻篇的。
可現在問題就是,他整整晾了她五天,她都等得心灰意冷了,他才姍姍來遲,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嬉皮笑臉地哄幾句,像是例行公事,沒有半分誠意可言。
現在的重點已經不是離婚協議書了,而是他為什麼晾她五天。
識時務者為俊傑,祝凱旋這個時候不道歉,難不成是想死嗎?
這五天來,第一天早上,對一切一無所知的祝凱旋起床後還給雲霧來發了微信,問她起床沒有,去不去公司陪他。
她沒回復。
他就以為她還睡著,也沒多想,自己上班去了。
到了公司,樓下前臺給了他一個文件袋,他仍沒多想,以為是什麼工作文件,到了樓上才打開看,視線霎時就凝固了。
他再撥她的電話——已是關機狀態。
他問雲霜,並從她那邊確認了雲霧來前一晚上向她透露了要離婚的消息,理由不明,並被告知——雲霧來已經在飛往巴黎的航班上。
雲霧來居然又一次不告而別。
祝凱旋氣不打一處來,給她發了信息:“雲霧來,你真有種。”
祝凱旋沒有第一時間追去巴黎。
最直接、最客觀的原因是他的五年多次往返簽證到期了,直接斬斷了他追過去的可能。
更慘的是,那會兒正逢週六,領事館週末不上班,他就算再焦急,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老老實實地等到週一人家上班。
至於為什麼晾了她五天,因為他很生氣,他知道她肯定不是平白無故發脾氣,但他思來想去沒找到原因。他一個潔身自好的五好青年,黃賭毒一樣沒沾,不跟異性搞曖昧,上一次跟別的女性有親密接觸,還是抱了一下傅行此家的小屁孩,到底能有什麼事情值得她翻臉到要離婚?
這個女人又一次悶聲不響地跑走,她把他當什麼了?
他生氣到一點也不想哄她。
一直到來巴黎的前一天晚上,他開車在路上,車子不小心跟別人的車發生了剮蹭,找保險公司的電話時順便翻到了儲物盒裡的離婚協議書,才後知後覺地猜到雲霧來突然翻臉的原因。
不過,他次日一大早就要飛往巴黎了,也不差那一點時間提前哄她了。
到底誰教她的,翻到離婚協議書了,連問都不用問他一聲,直接自己擬一份新的給他,然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兩個字叫“溝通”嗎?
可到了此時此刻,他心裡只剩無奈,面對她流眼淚時的心疼,還有終於又把她抱在懷裡的踏實。
“我的錯,我應該第一時間找你的。但你為什麼就不能問我一聲?自己白白氣了這麼多天,划算嗎?”
雲霧來的哭已經停止了,但是抽泣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過了好久,她的聲音裡又帶上一絲哭腔,她說:“我不敢,我怕你承認。我以為你一定會承認的。”
祝凱旋反問:“那你就不怕我一氣之下真的簽字嗎?”
雲霧來沒搭腔。
說實話,她不怕。
他簽了也沒用。
因為什麼呢,因為她在協議裡,財產分配的那個地方,牛氣哄哄地加了個括號,裡面寫著:乙方並不稀罕甲方的臭錢。
這種協議,就算簽了字,應該也沒法生效吧。
“乙方並不稀罕甲方的臭錢。”祝凱旋把那句話背出來了,他啼笑皆非地低頭去看她,“那甲方稀罕乙方的香錢,分甲方一半,行不行?”
雲霧來有點窘迫,耳朵開始泛紅,這句話是她經過好一番猶豫、實在氣不過才加上去的。後來坐上飛機了,她就後悔得要命,覺得自己未免太不嚴謹,實在影響形象。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她就順便隨著方才翻湧上來的淚意小聲哭了幾聲,試圖轉移祝凱旋的注意力。
祝凱旋真的被轉移了注意力,他說:“你要不要喝點水啊,你不渴嗎?”
雲霧來搖頭。
哭了這麼久,也說了這麼多話,確實是有點渴,但她不是很想離開他的懷抱。

這是祝凱旋第一次到她巴黎的住處來,兩室一廳,一廚一衛,地方比他想像中的小很多,也沒有他想像中豪華。他原本以為她混到這個份上了,應該會住很好的房子。
不過,房子收拾得挺整潔的,看起來很舒服,符合她一貫的龜毛風格。
“哪個房間是你的?”他問。
雲霧來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跟一隻鵪鶉似的,不肯說話。
“不說就客廳了。”祝凱旋作勢要往沙發方向走。
客廳畢竟是公共區域,雲霧來怕他來真的,眼一閉,心一橫:“不要,左邊,左邊那個房間是我的。”
“乖。”祝凱旋說著,撿起自己扔在地上的包,大步流星地把她抱了過去。
雲霧來心臟猛跳,下意識地想拖延時間,出爾反爾:“先等一會兒,我渴了,我想喝水。”
祝凱旋不為所動,進到房間,他沒空參觀她的住處,用腳踢上了門,就把她往床上扔,自己單膝跪上床去,俯下身去吻她。
雲霧來的毛病又犯了,她閃躲著,非常嫌棄祝凱旋:“可你這衣服是髒的呀,你能不能先去洗個澡?”
“閉嘴。”祝凱旋額角一跳,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太好,又去捏著她的下巴誘哄,“先讓我親一會兒。”
說是先親一會兒,事實上,親著親著,他就開始耍賴了,不肯浪費時間去洗澡。
“我很乾淨的。”他咬著她的耳朵,去拉她的手,“不信,你檢查……”他蹭她的臉,像只撒嬌的大狗,“不洗了,不想洗澡,只想要你。”
雲霧來沒有招架之力,軟綿綿地埋怨道:“髒死了。”
祝凱旋知道她是同意的意思,於是長臂一伸,去撈自己扔在地上的旅行包。
他這次出來沒帶什麼東西,除了護照、錢包、手機、電腦、充電器和一套睡衣,包裡就剩下四盒安全套。
多了點,但是有備無患。
正當此時,外頭的大門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砰。
屋內的兩人都是一僵,對視一眼。
萬又的大嗓門喊道:“霧來,你好了沒?”
雲霧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把祝凱旋一把推開了,然後幾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他用被子蓋住,自己則慌忙去套睡裙。
萬又沒得到回應,來到她的房門前,敲了兩下:“霧來,你好了嗎?”
“你,你別進來。”雲霧來倉皇地說道,“我在換衣服。”
她竭力壓著自己說話時的喘息,唯恐被萬又聽出端倪。
“你怎麼還在換衣服,你不會還沒化妝吧?”萬又急眼了,雲霧來的習慣是要先換衣服再化妝的,不然,她怕臉上的粉底弄髒衣服。
雲霧來心頭一跳,有不祥的預感,她看了一眼從被窩裡探出頭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祝凱旋,沖門口喊:“我今天不去了,人有點累。”
明明之前說好了的,萬又哪裡肯:“不行,我都已經和他們說過了,Lai也會來,好幾隻小狼狗,就眼巴巴地等著你了。不是說好了要左擁右抱,摸著小狼狗的八塊腹肌,忘掉你那個又渣又便宜的老公嗎!累算什麼,起來戰鬥!!”
怎麼說呢,雲霧來現在真的恨不得自己從來不曾存在過,她很想保持冷靜,以便待會兒在祝凱旋面前與萬又說的這番話撇清關係,一口咬定這只是萬又的一廂情願,但她一開口,聲音都是抖的。
她隨便找了個藉口糊弄:“我‘大姨媽’突然來了,痛經好嚴重,我真的不去了。”
“啊?這麼不巧?”萬又可惜道,“那確實,你去了也無福消受。”
雲霧來繼續硬著頭皮和她周旋:“嗯,我真的不去了,你去吧。”
萬又關心地說:“那我給你泡杯紅糖水吧。”
雲霧來已經處於崩潰邊緣,只想萬又趕緊走:“不用了,我已經吃過止痛藥了,睡一覺就好。”
“好吧,那我一個人去了啊。”
“嗯。”
時間變得很漫長,不知道萬又磨磨蹭蹭些什麼,半天沒走,這邊房間裡的兩個人幾乎等了一個世紀,才等到她關門離去的聲音。
祝凱旋掀開了被子,叫道:“雲霧來。”
雲霧來咽了一口唾沫,眼睛完全不敢看他,下意識地裝傻充愣:“啊?”
“不解釋一下?”祝凱旋還笑了一下。
這分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雲霧來跪坐在他面前,經歷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頭腦風暴,宛如一個十惡不赦的犯人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麼為自己開脫。
窗外的雨徹底到了失控的地步,雲卷著風,風驅逐著雲,滂沱大雨像有千軍萬馬在奔跑、呐喊。
天也更暗了,不僅僅是風雨,時間也到了該天黑的時候,路燈、萬家燈火開始接連亮起……住宅區都有了人間煙火味,亮光在霧濛濛的雨絲裡暈開,模糊不清,蕭瑟裡,有了幾分意料之外的溫柔。
雲霧來幾乎要融化在這個雨夜裡。
窗外的雨久久不歇,急促且狂亂地潤澤大地,大有毀天滅地之勢,偶爾有所緩和,卻像張細密的巨大蛛網,緩緩拂過,然而過不了多久,又捲土重來,發動新一輪的狂風暴雨。陽臺上的幾盆四季常青的綠植無人顧及,被摧殘得枝折花落,葉子卻是在雨水的洗禮下綠得發亮。葉片洗去塵埃,鮮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雲霧來再一次醒來,是被外頭一陣石破天驚的尖叫吵醒的。
那是萬又的聲音。
雲霧來一瞬間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她過了那麼一小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正在巴黎,和祝凱旋一起。
她一摸身旁,摸了個空。
外頭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從窗簾縫透了點微弱的光進來,隱隱照亮房間。
眼睛酸澀得睜不開,雲霧來強忍著不適下了床,走到了外頭一探究竟。
萬又起夜,結果剛開臥室門就看到家裡的客廳有個陌生男人的身影,驚得六神無主,隨手抓過手邊的花瓶充當防身武器,放聲尖叫。
雲霧來摁亮客廳的燈,燈亮的一瞬間,她差點覺得自己瞎了。
“別叫了。”她疲憊地揮了一下手,制止萬又。
她沒來得及告訴萬又有關祝凱旋過來的消息。
萬又在驚魂未定中認出了祝凱旋,也想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把花瓶放回原處,花了點時間平復心情。
然後,她揚手,禮貌地跟祝凱旋打招呼:“Hi.”
萬又穿的睡衣還算保守,不過對祝凱旋而言仍是非禮勿視。
他移開目光,顯出幾分顯而易見的冷淡,沒有回應萬又,而是對雲霧來說:“我先回屋了。”
祝凱旋鮮少這般讓別人沒面子。
客廳裡只剩下兩個女人。
雲霧來尷尬地摸摸鼻子,壓低聲音,介紹了祝凱旋的身份:“剛才那個是我老公。”
“我認出來了,難為我認識你這麼多年,終於第一次見到你帶男人回家了。”萬又沒好氣,“但是,你下次能提前告訴我一聲嗎?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沒提前告知室友確實是雲霧來的失誤,她伏低做小:“我的錯,我的錯。”
她現在只有一個願望——萬又不要提起昨天叫她出門參加派對,她騙萬又說自己痛經的事。
但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萬又“哪壺不開提哪壺”:“所以,我昨天敲你門的時候,你們正忙得不可開交吧?”
雲霧來無言以對。
萬又服了,她心累地揮揮手,說道:“恭喜和好,但你老公貌似看我不怎麼順眼啊。”
“你這不是廢話嗎?”雲霧來讓萬又好好回憶,“昨天你勸我去派對的時候,你都說了些什麼,他一字不落全部聽進去了,得多缺心眼才能喜歡你啊。”
萬又粗略地一回憶,也有點怵得慌,她不敢再細想,跳腳為自己辯解:“那我還不是不忍心看你傷心難過,才想用小鮮肉來慰藉你。再說,你也不是那種人啊,我不就開兩句玩笑嗎,誰知道你們後腳就和好了,唉,以後還是任憑你在深夜裡哭泣,我不多管閒事了。”
“我不會再在深夜裡哭泣了。”說完,雲霧來又補充,“當然,我之前也沒有。”
雲霧來回到房間,祝凱旋已經睡下了,正背對著她躺著。
雲霧來掀開被子躺進去,等了幾秒,沒等到他有任何反應。
完了,肯定又讓他記起萬又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了,什麼“摸著小狼狗的八塊腹肌”,什麼“又渣又便宜的老公”。
雲霧來戳戳祝凱旋的背,解釋道:“我室友講話大大咧咧,喜歡開玩笑,你別當真。”
祝凱旋無動於衷。
雲霧來繼續戳他:“祝凱旋。”
他還是不理。
看來只能用必殺技了。
雲霧來把額頭抵到他的背上,蹭了兩下。
“老公,要抱。” 

這是雲霧來第一次叫祝凱旋“老公”,意義重大,再加上一句千嬌百媚的“要抱”點題,殺傷力可想而知。
祝凱旋不可置信地轉身面向她,雖然語氣不太好,但終究是繃不住,願意跟她說話了:“雲霧來,你少來這套。”
他可不是隨隨便便一兩句話就能被哄好的男人。
看來,這個女人在巴黎過得挺多姿多彩的,天高皇帝遠,生活樂逍遙。
雲霧來又做掩耳盜鈴的事了,她把腦袋拱進他的懷裡,假裝自己看不到他不爽的眼神,小聲說:“我就來這套。”
她厚著臉皮,又說了一遍:“要抱。”
祝凱旋將手搭到她的肩上了,但只是把玩她的頭髮。他記憶力很好,完美借用萬又的言論:“又渣又便宜的老公有什麼好抱的,不如抱八塊腹肌的小狼狗。”
雲霧來咬牙,但還是抱著哄人的耐心和態度,輕笑道:“這裡不就有一條八塊腹肌的小狼狗嗎?”
調情,誰不會啊。
俗話說得好,一胖毀所有,多少學生時代的風雲人物最後毀在發福上,一到畢業就開始橫向發展,最終泯然眾人矣。
祝凱旋的身材管理得很到位,下頜線清晰緊致,肩膀平直流暢,腰是腰,腿是腿,為分開三年依然能夠吸引前女友兼便宜老婆的眼球,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雲霧來怎麼都沒想到,她已經主動成這樣了,祝凱旋居然還是無動於衷,沒有來抱她。
她最後給了他五秒鐘時間,當即就翻臉了,推開他,罵道:“吃飽喝足翻臉不認人是吧?那你可以滾回去了。”
祝凱旋發出一聲輕笑,終於用長臂一圈,把她摟進自己懷裡,質疑道:“你哄我就這點誠意?”
為表示矜持,雲霧來象徵性地掙扎了幾下,不過,她很累,再加上很想被他抱著,所以很快軟下來,由他去了。
她振振有詞:“哄你就不錯了,我本來也沒必要哄你,萬又看我心情不好,想把我帶出去放鬆一下,朋友之間開開玩笑、過個嘴癮怎麼了嗎?你跟傅行此不說啊,你有本事把手機拿出來給我看你們的聊天記錄。”
這次是輪到祝凱旋無言了。
過去三年多,他沒有女朋友的監督,自然也沒有清理手機裡的聊天記錄的必要,即便換手機,也會把所有聊天記錄原封不動地遷到新手機上。跟最好的兄弟三年多的聊天內容,攢了多少乾貨,根本難以想像,他絕對不能讓第三個人看到。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伶牙俐齒——”他淡笑道,語氣都輕柔下來。
對他來說,她的這番話,重點在於“心情不好”。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是那五天時間是她切切實實地一分一秒走過的。
從前年紀小,他和她淪落到分開的地步,他們彼此都有錯,不信任、不理解、自私、幼稚……一切尚可以用年少氣盛來解釋,但三年多過去,在做出重新開始的決定之後,縱然她也有錯,但他終究是沒有做好,他應該給她更多包容和體諒的。
“雲霧來。”
“嗯。”
祝凱旋低下頭。
雲霧來迎接了一個很溫柔的吻,不帶任何情欲成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甚至從中感受到了一點小心翼翼,這讓她覺得自己正在被他精心呵護。
她輕輕抓著他的衣襟,心裡突然間變得很踏實。
這是她來到巴黎之後,第一次在別人的陪伴下入睡。
這座承載著她夢想的城市,縱然熱鬧繁華,對她來說卻也是冰冷孤獨的。當夜幕降臨,萬家燈火沒有一盞為她而亮,她是無根的浮萍,搖晃著,漂泊著,找不到可以棲息的落腳之地。
現在,她身後有了退路和港灣。
晨曦透過窗簾照進來了,察覺到懷中的人呼吸綿長,已然睡著,祝凱旋重新把她的腦袋攏進自己的懷裡。
撫摸著她毛茸茸的後腦勺,他輕聲說:“這是最後一次。以後無論對錯,我都很快就來哄你。”
除了一套睡衣,祝凱旋沒有帶換洗的衣物,顯然不足以維持他在這裡的生活需要。
他先起的床,洗漱完畢,叫醒雲霧來:“起來了,陪我去買幾件衣服。”
“買你個頭。”雲霧來無精打采地罵道。
祝凱旋說:“那我沒衣服穿了。”
雲霧來下意識地說道:“那你活該。”
“你確定?”他不懷好意地問。
一小時以後,兩人一道走在香榭麗舍大街上。
雲霧來今日的打扮以舒適為主,她穿了雙軟皮的平底鞋試圖緩解疲憊,態度頗為惡劣地催促道:“快點,速戰速決。”
祝凱旋把玩著手心裡雲霧來的手,對街道兩旁琳琅滿目的店鋪目不斜視,說:“那你給我挑。行此渾身上下所有的衣服都是小隨兒給他挑的。”他似笑非笑,“大到外套、外褲,小到內褲、襪子,全都是小隨兒的眼光和品位,你能不能學學人家老婆?”
一塊兒逛街的時候,宴隨跟雲霧來說過為什麼,她說這讓她在脫傅行此衣服的時候格外有存在感和歸屬感。
而身為傅行此最好的哥們兒,祝凱旋顯然也知道為什麼,他非常淡定地說:“讓你也有點存在感和歸屬感,省得你一天到晚害羞個沒完沒了。”
雲霧來不想浪費時間繼續跟他掰扯,就近進了家店,就差閉著眼睛亂指,本來想挑些奇裝異服給他,以示報復,但想到帶他出門,他就是她的臉面,所以她忍住了,沒有付諸行動。
祝凱旋隔幾分鐘就換一件衣服從試衣間出來,讓雲霧來看上身效果。
他個子高,人也瘦,是個非常合格的衣服架子。
她隨便指了七件衣物,他一件都沒白試。
雲霧來累死累活還被拖出來逛街的氣消了大半,在心裡猛誇自己:我的眼光真是沒話說,不管是挑衣服,還是挑老公。
“都要了。”她對導購員說。
她甚至大方地替祝凱旋埋了單。
“行此的衣服,宴隨都是刷他的卡買的。”祝凱旋有種被富婆包養的不勞而獲感。
“開心嗎?”雲霧來問他。
“開心啊。”祝凱旋沒個正經,“你挑的,你買的,想必你很有存在感和歸屬感了。”
女人逛街的時候,體力總是無窮無盡,誰也搞不明白這股力量究竟從何而來。雲霧來徹底進入狀態,步伐矯健,樂此不疲地替祝凱旋購置新衣。
他現在有點像她小時候玩的芭比娃娃,她一門心思想著怎麼裝扮他,恨不得收集百八十套衣服給他換著玩。
最後是祝凱旋拎不動了,阻止她道:“行了,買這麼多衣服幹什麼,我又穿不完。”
雲霧來一愣。
自他追來巴黎,她沉浸在與他形影不離的親密中,竟然忘了這只是他們短暫的聚首,不日就要分別。他雖然沒有說過自己什麼時候走,但終歸是不可能在這裡久待的,他的家人在錦城,他的事業在錦城。
他肩上背負的責任、生活的軌道,全都在錦城。
長相廝守只是美好的願望,看不到曙光。
他還沒走,可她已經開始捨不得。
雲霧來看了一下自己的腳尖,再抬頭的時候,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也是,對了,你什麼時候走?”
“還不知道。”祝凱旋說。
“哦。”她輕聲應了。
短暫的沉默。
祝凱旋把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他手裡拎著各種各樣的購物袋,沒法去拉她或者抱她,所以他低下頭,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腦袋:“至少等我用完帶來的安全套再說。”
雲霧來的傷感讓他這句話攪亂了,她憋住笑:“那你帶了多少?”
祝凱旋隨口胡說八道:“不多,也就一箱。”
雲霧來笑得直不起腰:“客死他鄉不太好吧?”
說著,兩人來到路邊打車,上車以後,雲霧來跟司機報了家裡的地址。
祝凱旋說:“別去家裡,去酒店。”
雲霧來秒懂,她摸了一下有點發燙的耳朵,鎮定地跟司機改了口。

酒店的前臺用英文交流沒有障礙,人生地不熟的祝凱旋不再需要依仗雲霧來做翻譯,反客為主,跟前台工作人員溝通起來。
他說要有落地窗的豪華大床房,視野一定要好。
前臺工作人員問:“那先生要訂多少天的房間呢?”
祝凱旋一時半會兒答不上來,側頭看向雲霧來。
雲霧來和他對視,跟前台一樣,她也在等他的答案。
祝凱旋沉默一會兒,說:“五天。”
他臨時出來,安排好的工作計劃全部被打亂,加上來回的時間,在這裡待五天已經很任性。
雲霧來低頭看自己的腳尖。
五天啊,時間好短。
好像是惴惴不安的犯人等到了判決結果,悵然若失的同時,她也感覺到塵埃落定的踏實。
“五天,好的。”前臺準備錄入。
“等等。”祝凱旋看著雲霧來的樣子,改了口,“七天吧。”
雲霧來用腳尖來回踢著地面。
在原有的基礎上加了兩天,她稍微好受點了,但貌似也沒有太好受。
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擺到了檯面上——異地。入不了普通情侶法眼的一天兩天,異地情侶要想方設法才能擠出來。
祝凱旋低下頭來,與她對視,商量的口吻:“先七天,不夠再加。”
反正帷風有他爹頂著,他真的想多撂幾天挑子,問題也不會太嚴重,大不了當個不孝子。
“隨你,我又沒意見。”雲霧來不看他,小聲嘟囔。
祝凱旋笑道:“那我怎麼看有人一副快要哭的樣子。”
雲霧來反駁:“誰要哭了。”
祝凱旋摸摸她的頭,言行舉止間,體現了一個丈夫對妻子的寵溺、包容和愛護。
前臺遞來賬單,祝凱旋看一眼,心安理得地遞給了雲霧來。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祝凱旋的巴黎之行,心安理得地花起了雲富婆的錢,渾身的行當要她買,就連開房也不打算自己掏一分錢。
雖然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是夫妻,法律層面上,婚後的收入都屬�共同財產,沒有你的錢、我的錢的區分,但他們是這種共享共同財產的關係嗎?
顯然不是!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錢,也完全沒有透露過自己的財政狀況,只是彼此都知道對方手頭挺寬裕。
所以,祝凱旋就是摳。
前臺還在等著,雲霧來不想讓別人看“這兩個人來開房,看似你儂我儂,事實上連開房的錢都要互相推託”的笑話,木著臉刷了卡,簽下自己的名字。
祝凱旋看出她的不滿了,離開前臺去乘電梯的路上,他拉著她的手給她灌迷魂湯:“一定讓你覺得花錢花得值。”
雲霧來沒有被他灌倒,她很理智,嘲諷道:“是嗎,那需不需要我額外再給你服務費啊。”
祝凱旋想了想,說:“也行。”
電梯上行的過程中,祖婉打電話過來,有比較重要的工作事項要跟祝凱旋彙報。
面對下屬,他人模人樣,一本正經,又冷靜又睿智,溫和之中不乏威嚴。
雲霧來在光可鑒人的電梯壁上看他表演,忍不住撇了撇嘴,表達自己的鄙夷。
祝凱旋看到了,伸手把她捉過來,用眼神詢問她所為何事。
雲霧來要掙脫,他不讓,兩人出了電梯,一路打打鬧鬧去的房間。
祝凱旋一心二用,和祖婉的交談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進到酒店房間,他四處看了看,對酒店的環境還算滿意。從落地窗俯瞰,視野極佳,想必到了晚上燈火璀璨之時,繁華都市盡收眼底,定是美不勝收。
夕陽的餘暉泛著橘紅色,懶懶地照進來。
雲霧來在梳粧檯前的椅子上坐下了,祝凱旋打著電話,下意識地準備坐到床上去。
他正要坐下去,雲霧來突然叫他的名字:“祝凱旋。”
祝凱旋抬眼看到她要殺人的表情,記起這個女人那龜毛的個人衛生習慣來。
但他覺得她也沒多堅定,昨天就算嘴裡不依不饒地喊髒,最終還不是由著他在她床上摸爬滾打。
所以,他不打算理她。
雲霧來急得從椅子上站起來了:“你敢。”
祝凱旋敢是敢的,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電話打了挺久,祖婉最後小心翼翼地問:“祝總,您什麼時候回來,我給您訂機票。”
房間裡很安靜,就算祝凱旋的手機沒有開外放,雲霧來還是聽到祖婉說的話了。
祝凱旋說:“先不用訂,還沒決定。”
祖婉沒轍,掛電話前,頗為違心地祝福祝凱旋:“那祝您和夫人玩得開心。”
“嗯。”祝凱旋深諳用人之道,“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掛了電話,祝凱旋找雲霧來秋後算帳:“剛才在電梯裡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什麼表情?他電話打了太久,雲霧來都忘記電梯裡發生什麼了,經過他提醒,她才記起來:“哦,那個啊,我就是看你像模像樣的,想知道你助理知不知道你連開房都要讓女人花錢。”
這原本是她真心實意地奚落祝凱旋的摳門行為,但話說出來,莫名其妙就變了味,聽起來很像是在套話,想套出過去幾年他的私生活。
他到酒店給她送行李那次,她問過他這個問題,他不答反問,最終也沒給她答案。
祝凱旋很平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就在她以為他這次也不會給她答案的時候,他回答了:“她不知道,因為她跟了我以後,這是我第一次跟女人開房。”
他的言外之意非常明顯了,分手的三年多裡,他沒有女人。
雲霧來並不意外,根據傅行此、宴隨幾個人給的信息和反應,她已經大致猜到了,現在只不過是確認了一遍。
她不曾強求過他守著她,但聽到這樣的回答,心裡當然是高興的,她很想告訴他,自己也不曾為任何一個別的男人停留。
儘管他們的婚姻開始得莫名其妙,但他們不謀而合地選擇了守護這場兒戲。
祝凱旋沒有問。
雲霧來等了一會兒,開始思考自己要是主動說,會不會顯得特別丟份、特別猴急。
祝凱旋沒給她機會,他托著她的後腦勺,湊近來吻她。
他沒親上,萬又的電話來得非常及時。
雲霧來無視祝凱旋的不滿,把電話接起來了:“喂,萬又。”
萬又聽她聲音正常,松了一口氣:“謝天謝地,我生怕你在忙,糾結了好久才敢給你打電話。”
雲霧來問萬又:“怎麼了?”
萬又說:“你給我開一下門,我鑰匙忘帶了。”
“你沒帶鑰匙嗎,可我們不在家。”雲霧來說。
“啊,那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雲霧來說:“你稍微等會兒,我們馬上回來。”
她正好也要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帶點日用品和換洗的衣物過來酒店。
“行,那你們快點啊。”
“對了,萬又。”雲霧來把萬又叫住了,“晚上一起吃個飯吧,祝凱旋請客。”
祝凱旋一聽,就表達了不滿,動手掐她的腰。
為了不讓萬又誤會,雲霧來忍著沒叫出來,她摁住祝凱旋的手,問萬又的意見:“可以嗎,你今晚沒約吧?”
萬又心有餘悸:“約是沒約,我本來打算自己做晚飯的,不過,你確定你老公要請我吃飯嗎,早上他都不想拿正眼看我。”
雲霧來安撫她:“不用當真,他就是早上有點沒睡醒,其實人很好相處的。”
“真的嗎?”
“真的,他自己說要請你吃飯的。”雲霧來撒謊不打草稿。
兩人三言兩語間敲定了晚飯。
“我怎麼不知道我要請客吃飯?”等她掛掉電話,祝凱旋立刻問了。
雲霧來無視他的抗議:“你請我朋友吃飯不是最起碼的嗎,萬又的男朋友過來法國,也會請我吃飯。”
請女朋友的朋友吃飯確實是禮儀,但問題是,祝凱旋還在記恨萬又叫雲霧來出去的時候說過的話。
什麼朋友啊,攛掇雲霧來左擁右抱小狼狗、摸人家腹肌,還說他又渣又便宜,讓她忘了他。
雲霧來提進一步的要求:“待會兒見了萬又,你客氣點,絕對不許像早上那樣擺臉色,讓她沒面子,不然我跟你沒完。”
祝凱旋不想答應。
“萬又對我很好的。”雲霧來收了玩鬧的態度,很認真地說,“她教我法語,帶我熟悉巴黎,每次做飯都記得我,陪我過生日,這幾年我多虧有她照顧。”
“行了,知道了。”祝凱旋答應了,但還是不情不願。
雲霧來惱了:“祝凱旋,你怎麼這樣?這是我朋友欸。”
“你朋友怎麼了。”祝凱旋嘟囔,“你還不是直接把我的H盤清空。”
這是陳年舊事了,她那時還小,思想相對比較單純,發現他的存貨以後大發雷霆,罵他好色,甚至懷疑他的人品,勒令他刪除。
祝凱旋解釋說所有男生都會看。
雲霧來不信,問傅行此。
傅行此“看熱鬧不嫌事大”,把祝凱旋給賣了,一口咬定自己從來不看,還義憤填膺地說自己對女朋友之外的女人的身體沒有一點興趣。
雲霧來信以為真。
祝凱旋最後實在沒辦法了,為了世界安寧,狠下心來清空了H盤。
他沒有備份,很多絕版資源再也沒能找回。
時隔多年,雲霧來依然不覺得抱歉,不但不抱歉,而且要動手打人。
兩人乘坐出租車回到公寓,萬又蹲坐在門口,無所事事地玩手機,腳邊放著一堆從超市買來的食材。
“你們終於回來了。”她欣喜地站起來,蹲久了,腿有點麻,她跺了幾下腳。
這是雲霧來的室友和老公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氣氛略微尷尬。
雲霧來的手在背後悄悄掐了祝凱旋一把,打圓場:“還要我再做一次介紹嗎?”
萬又看到祝凱旋就覺得心虛,她儘量不去看他,尷尬地笑道:“不用了,久仰祝先生大名。”
根本是一派胡言,她才知道雲霧來有個便宜老公沒多久。
雲霧來再度施力,暗示祝凱旋。
祝凱旋還算聽話,一笑,春暖花開:“我也不用介紹,多謝你這幾年來對雲霧來的照顧了。”
——就是太照顧了點,連小狼狗都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過猶不及。
萬又乾笑,她彎下腰,要去抱起地上的兩個紙袋。
祝凱旋說:“我來吧。”
開了門,祝凱旋把食材抱進廚房。
萬又拉著雲霧來在後面說悄悄話:“真是嚇死我了。”
雲霧來安撫道:“有什麼好怕的,跟你說了,他很好相處的,你跟他一塊兒吃頓飯就知道了。”
萬又半信半疑。
雲霧來拍拍她的肩,去自己的房間收拾行李了。
冰箱太久沒除霜,冷凍箱的抽屜不太抽得出來,祝凱旋沒等吃飯,就開始給萬又展現紳士風度了。
雲霧來一邊收拾要帶去酒店的東西,一邊聽著萬又狗腿地為其鞍前馬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收拾著,收拾著,她瞄到了他的旅行包。
他說把帶來的東西用完再走的。
那他帶了多少。
好奇心迫使她打開了他的包。
“在幹嗎?”門口突然傳來他輕鬆的問候。

雲霧來一個哆嗦,差點沒拿穩包。
那一個須臾間,她的腦子轉了少說也有兩百圈。
偷翻別人的包,數別人帶了幾盒安全套,這麼猥瑣的事情真的是她雲霧來幹出來的嗎?
車到山前必有路,關鍵時刻,她竟然想出了一個光明磊落的理由:“我想看看你的包有沒有多餘的空間,我想放點東西進去。”
說出來的那瞬間,她都忍不住佩服她自己。
祝凱旋看向一旁她大開的行李箱,眼神頗為費解。
雲霧來也看了一眼,隨口胡說八道:“我的行李箱貌似裝不下那麼多東西。”
祝凱旋有點無奈:“又不是搬家,你帶那麼多東西去幹什麼?”
“你管我。”雲霧來說著,準備把床上幾件疊好的衣服裝進他的包裡。
“我也裝不下,還有一台電腦。”祝凱旋過來把自己的包收走了,放到書桌上,然後把電腦合上塞回去了。昨天她睡著以後,他還開著電腦遠程處理了一些緊急公務。
萬又收拾好過來等他們了,發現雲霧來在收拾行李:“咦,你要去哪兒?”
“我們這幾天去酒店住。”雲霧來說。
她做好了萬又起哄的準備。
但萬又今天格外老實,只是點頭如搗蒜:“是哦,住酒店方便點。”
她不是話裡有話,而是真的特別真誠。
雲霧來都驚了。
她繼續收拾行李,祝凱旋坐在她座位前看著她在房間裡轉來轉去,這個也要帶,那個也要帶,不知道的人以為她要去哪個國家度假。
收拾到睡衣部分的時候,他看她帶了幾套很保守的綢質長衣長褲,不由得眉頭一皺:“這都是些什麼啊,你能不能帶點我喜歡的類型?”
誰記得你喜歡什麼類型。如是想著,她從衣櫃裡扯了兩條吊帶蕾絲裙,團成一團扔進行李箱。
睡衣落入行李箱,鬆散開來。
祝凱旋看一眼,閉嘴了。
萬又依然沒有起哄,而是真誠地附和道:“對、對、對,帶性感一點兒的比較好。”
雲霧來算是徹底確認了,萬又有點怕祝凱旋,大概是因為背後說他壞話並攛掇他老婆泡小狼狗讓他聽見,所以變得格外乖巧。要知道,萬又這女人平時虎得要命,雲霧來還是頭一次見她這麼慫。
這讓雲霧來有種找到靠山的感覺。
雲霧來在行李箱裡裝的全是自己很喜歡的衣服,她想穿給祝凱旋看,有種小孩子想要跟別人炫耀新玩具的雀躍。可惜冬天的衣服厚,帶了兩件大衣就差不多裝滿一個行李箱了,她琢磨著自己有沒有必要再帶一個箱子,被祝凱旋阻止了:“夠了,這屋子又跑不了,到時候回來拿很方便,大不了去買新的。”
她帶那麼多,當苦力的還不是他。
“你給我買嗎?”雲霧來隨口反問。
“我給你買就我給你買,那你什麼都別帶了。”當著萬又的面,祝凱旋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看似是在表現老公的大方,事實上說的是只有雲霧來能聽懂的暗號,“我也想有點存在感和歸屬感。”
三人去吃的法餐,那是傳說中要提前好幾個月才能預約到位置的米其林三星餐廳,雲霧來之前跟Kerr來過一次。
餐廳給男士和女士的菜單是不同的,女士的菜單上沒有價格,默認男士埋單。
雲霧來怕一會兒祝凱旋又慣性“吃軟飯”鬧出尷尬,入座以後,給他發了條微信,把情況告知。
兩位女士坐在一邊,祝凱旋坐在另一邊,收到微信以後,他抬眸看了雲霧來一眼——有點愁。
這女人在想什麼,不就讓她買了幾件衣服,付了開房的錢嗎,她還真的把他當成了只出體力、不出錢的小狼狗了?
法餐上菜很慢,等候的過程中,三人隨意地聊著天。
萬又終於信了雲霧來的話,祝凱旋很好相處。
他風趣,但是恰到好處,該說的時候說,該聽的時候聽;紳士,讓人感受到尊重,但不會顯得他過度殷勤;健談,對著認識沒多久的她也可以說說笑笑,但分寸感極佳,不至於輕浮。
面對雲霧來的時候,卻又是另一番景象,他特別喜歡逗她,享受把她惹得氣急敗壞的過程。等她真的要發飆了,他才逗貓似的順著捋一把。
他倆看似吵吵鬧鬧的,但是磁場莫名很合,始終在同一個頻道上。
萬又看著這兩個人,發自肺腑地感到羡慕。
她跟戴揚,似乎已經完全沒有共同語言了。戴揚這個人很踏實、安穩,從前是能給她安全感的性子,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覺得他木訥、古板,缺少情趣,登不上大雅之堂,與之相對應,他覺得她物質、虛榮,過於浮躁。
戀愛太久,激情退去,戴揚提過幾次結婚,萬又完全提不起興致,好幾次想揮刀斬亂麻,可畢竟這麼多年的感情,難以徹底割捨,於是他成了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她羡慕雲霧來看向祝凱旋的時候眼睛裡會有光,而且會害羞,會耍小性子。
這種場景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她早就忘記了喜歡戴揚的滋味。
祝凱旋和雲霧來鬧完,忽然把話題轉向了萬又:“萬又跟男朋友交往幾年了?”
萬又回神,回答:“快六年了。”
“也挺久了。”祝凱旋跟她拉家常,“他常過來嗎?”
萬又算了算:“好幾個月沒過來了。”
祝凱旋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我看雲霧來跟他挺熟的,以為他常過來,雲霧來很慢熱,跟她混熟不容易。”
“前一兩年是常過來,平均一兩個月就會過來一趟。”萬又笑道,“而且我們不像你們,捨得去酒店住。他每次過來都住家裡,跟霧來見多了,自然就熟了。”
話題圍繞著戴揚聊了一會兒,雲霧來看出萬又不是很想聊他,於是制止祝凱旋:“吃你的飯,你幹嗎對別人的男朋友這麼感興趣。”
“我又不是對別人的女朋友感興趣。”祝凱旋嘟囔,但沒再繼續聊戴揚。
三人吃過晚飯,夫妻倆堅持要把萬又送回家,再回酒店。
萬又跟兩人道別,並表達對祝凱旋的感謝:“謝謝祝總請我吃飯。”
祝凱旋摸摸雲霧來的腦袋:“應該的,你男朋友也請雲霧來吃飯了。”
路上,雲霧來收到萬又的微信:“我給你老公五星好評。”
雲霧來樂了,把微信拿給祝凱旋看。
祝凱旋故作謙虛:“沒給Lai大設計師丟臉就行。”
本來朋友之間帶男朋友出來也有個參考的意義在,萬又把祝凱旋各方面分析了一番,從相貌、身材到性格、談吐、素質,再到家世、能力、工作,說得那叫一個頭頭是道,總之就是哪裡都好。
雖然萬又誇的是祝凱旋,但不妨礙雲霧來心情燦爛,嘴角忍不住掛上笑,她抱著手機和萬又聊了一路,即便進了酒店,也捨不得放下手機。
祝凱旋先去洗澡。
雲霧來繼續和萬又聊天。
萬又:“今天跟你們一起吃了頓飯,你知道我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嗎?”
雲霧來:“什麼?”
萬又:“我終於下定決心和戴揚分手了。”
雲霧來一愣。
她沒想到萬又會突然說這個,但仔細想想,也是情理之中。萬又對這段感情的厭倦已經持續很久了。
萬又繼續說:“看到你們兩個這麼甜蜜,我真的好羡慕,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雲霧來不方便在這種時候給他人情感當參謀,只能回復:“你自己不要後悔就好。”
萬又提到了無關人員:“你跟Garnett沒什麼吧?”
雲霧來:“當然啊。”
萬又:“那我就放心去試試了啊。昨天派對上又遇到他了,我這顆心貌似對著他還能狂跳。”
說實話,雲霧來是很不看好萬又和裴高卓的,所以友情提醒:“Garnett是玩咖一個,你小心,別栽在他手上。”
萬又不當回事:“我又沒打算要什麼結果,一把年紀了,難道還玩不起啊?”
祝凱旋洗完澡出來了,來到雲霧來的身後彎下腰:“你怎麼還在聊。”
雲霧來劈裡啪啦打字回復萬又,一心二用地回應祝凱旋:“萬又找我有事嘛。”他的頭髮還沒幹,蹭在她的皮膚上很難受,她側身躲避,“別貼著我,難受。”
祝凱旋埋怨:“你們兩個天天待在一起,我難得過來一趟,她還要佔用我的時間,是我先預約的。”
巴黎冬季降雨頻繁,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外頭又下雨了。
雲霧來回過神的時候,零零碎碎的水珠早就落滿了一整面落地窗,時不時彙聚成一小股蜿蜒而下,萬家燈火變得模糊不清,像加了一層馬賽克一樣的效果。
祝凱旋的下巴放在雲霧來的肩上,倆人靜靜地依偎在一起。
雲霧來突然想起祝凱旋約她看的那場演唱會,她尚未恢復正常思考能力的大腦花了一點兒時間來思考今天是什麼日子。
好像趕不上了啊,有點遺憾。
他們認識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一起去看過演唱會,聽一聽現場版的《七裡香》。
“祝凱旋。”她啞著嗓音小聲叫他。
“嗯。”
她很累,只想說關鍵字:“演唱會。”
是她一聲不吭跑回巴黎,才害得他們錯過演唱會,現在想來,不免有點自責。
祝凱旋聽懂了,沒有責備她,只說:“以後。”
“嗯。”雲霧來疲倦地閉上眼睛,心裡並沒有泛起什麼漣漪。
這種時候,除了說以後,還能說什麼呢。
大概率是空頭支票罷了。
“我們的以後還很長。”祝凱旋說。
雲霧來睜開眼睛,扭過頭去看他。
原來是這個意思。
她笑起來:“嗯。”
洗漱過後,雲霧來躺進被窩裡,祝凱旋卻還有不少公務要處理。他人在巴黎,得依照國內的辦公時間。
雲霧來想等他的,但體力不支,很快睡去,迷迷糊糊間,一直斷斷續續聽到他敲擊鍵盤和點擊鼠標的聲音,後來也不知道他究竟什麼時候結束工作上床來的。他上床第一時間過來抱她。
雲霧來順從地貼近他,窩進他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睡姿。
傍晚的時候,她數了,他一共帶了四盒,每盒十二個,一共四十八個,真的等用完的話,可以把他困在這裡不少日子。
雖然只是句玩笑話,但如果她要他說話算話,他會照辦的。
可是,他待在這裡,好像真的很辛苦,也很不方便。
七天時間的期限一天天走近,第五天晚上,雲霧來起夜,看到他還在電腦前忙碌,走過去:“你要不訂一下回去的機票吧。”
“這就要趕人了?”祝凱旋問。
他確實也該走了。
“是啊。”雲霧來打了個哈欠,“天天養你養不起啊,怕破產了。”
說完,她又回床上去睡覺了。
祝凱旋又是到夜深才忙完的,他躺進被窩,從後面將她抱住:“那我真的訂了?”
“嗯。”
祝凱旋蹭蹭她的後腦勺,說:“我下次安排好工作再過來。”
第六天是最後的完整一天的相處,原本想好好膩歪一陣,結果一大早雲霧來就接到了Kerr的電話:“Lai,如果我再給你一個系列,你要嗎?”
Kerr要給雲霧來的是QC的一個常青藤系列——My Young Lady,是面向十幾、二十幾歲女孩的日常裝,比起My Bride,My Young Lady的受眾無疑要廣得多,產品會擺在每一家旗艦店進行售賣。
My Young Lady的原創意總監和Kerr理念不合,積怨已久,這次直接談崩了,一氣之下,原創意總監撂挑子不幹了。
接替的人選,Kerr第一時間想到了雲霧來。即便沒有這一茬,他也打算讓她往婚紗之外的領域擴大發展了,剛好碰到機會,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My Young Lady給她。
換了從前,面對這樣的機遇,雲霧來會二話不說,直接答應。
但現在,她看著一邊熟睡的祝凱旋,竟沒能立刻給Kerr答案。
My Bride在她手裡,她的工作量已經很大,再接手一個My Young Lady,只會更忙。這意味著她更抽不出空來維繫自己跟祝凱旋的感情,也更放不下在法國擁有的一切。
想要解決她和祝凱旋的異地問題,終究是她回國更現實些,雖然也很艱難就是了。
她不希望這段失而復得的感情,最後因為疏於管理再度破裂。
Kerr等不到她的答案,催促道:“Lai?怎麼不說話?”
“稍等。”雲霧來捂著話筒輕聲說,然後挪開祝凱旋橫在她腰上的手,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去到浴室,把門關了起來。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告訴Kerr:“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兼顧My Young Lady和My Bride。”
“你的設計重心還是放在My Bride。”Kerr說,“至於My Young Lady這邊,你的側重點在於領導團隊,很多時候你只需要指點江山,必要時候才需要你親自操刀。當然,比以前忙是一定的,但付出和回報成正比嘛,My Young Lady可是塊香餑餑。”
My Young Lady確實非常誘人,雲霧來的手指在大理石檯面上敲了一會兒,做了決定:“我先跟我老公談一談吧。”
Kerr算是聽明白了:“所以你壓根不是擔心自己能不能兼顧My Young Lady和My Bride,你是擔心自己能不能兼顧愛情和事業。”
“對。”被揭穿以後,雲霧來乾脆非常理直氣壯地承認了,“他是我老公,所以我做任何重大決定之前,都應該過問他的意見,照顧他的感受。”
Kerr表示有被狗糧撐到:“前幾天說要離婚的人難道不是你?”
雲霧來睜眼說瞎話:“不是我。”
Kerr扶額:“所以你什麼時候能給我明確的答覆?”
“很快,我現在就跟他商量一下。”
“那行,我等你答案,我再提醒你一遍,這是My Young Lady,我們QC的三大王牌系列之一,不是隨隨便便的阿貓阿狗,你別被愛情蒙蔽雙眼,荒廢大好前途。”Kerr不放心,敲打雲霧來。
“知道了。”
掛掉電話以後,雲霧來又在鏡子前發了一會兒呆,打開浴室門出去了。
她躺回床上,祝凱旋閉著眼睛依偎過來,把她抱進懷裡:“誰的電話?”
“Kerr。”
“嗯。”祝凱旋沒當回事,在她的頸窩埋下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還要繼續睡。
昨晚他一整夜沒睡,前半夜忙著過夫妻生活,後半夜跟國內開遠程視頻會議,一直到早上才睡下,到現在統共躺下還不到兩個小時。
雲霧來心頭泛上更濃重的歉疚來,同時也有點怕他不高興,他們此刻本該為長相廝守共同努力,她卻有著背道而馳的計劃。
只是,這麼大個事,終究是要開誠佈公地跟他談談的,她斟酌了好一會兒措辭才開口:“祝凱旋,剛才Kerr給我打電話,說想再給我一個系列,一個非常熱門的女裝系列,如果接下,我以後可能會變得更忙。”
祝凱旋沒反應,唯有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脖子上,帶來一陣又一陣的酥麻。
雲霧來等了一會兒,明白他的態度了,她緩和氣氛:“我還沒有答應,我跟Kerr說我要先跟你商量一下。”
“那你想嗎?”祝凱旋終於開口了,並沒有帶什麼不滿的情緒。
“嗯。”
這麼好的上升機會擺在眼前,她當然想。My Bride實用性不強,主要是提升品位用,而My Young Lady無疑可以助她打開更廣闊的市場。
祝凱旋抬起頭來,看她:“如果我不答應,你就不接?”
“嗯。”雲霧來的聲音很輕,但眼睛裡閃著堅定的光芒。
他停頓數秒,一派雲淡風輕:“那接吧。”
雲霧來傻眼了:“啊?”
事情的簡單程度超乎了她的想像,她本以為他們至少需要經歷一番權衡利弊才能做出決定,並且她也做好了放棄的準備。
祝凱旋笑道:“啊什麼,不想要,那我反悔好了。”
雲霧來整個人滑下去一點兒,臉對臉看他,手也環住了他的脖子,撒著嬌,小聲地明知故問:“你為什麼答應啊?”
祝凱旋說:“因為這是我老婆的事業和夢想啊。”
雲霧來的眼眶瞬間濕了,她拱進祝凱旋的懷裡,心裡頭所有的感動和歉疚在出口的一瞬間,都化成了他的名字:“祝凱旋……”
祝凱旋聽出她的哭腔了,好笑地在她的臀上拍了拍:“悔不當初,三年多以前就不該答應讓你到這裡來,留在家裡安心給我當老婆的話,指不定祝九九都滿地跑了。現在好了,風箏線放得太長,風箏都收不回來了。”
祝九九是從前兩個人給孩子想的小名,來源於網絡梗“祝99”,意為“祝天長地久”。
“風箏不會收不回來的。”雲霧來聞言,急了,淚眼婆娑地反駁,“我只是不想靠你們家養,剛好在這裡發展得比較順利,有往上爬的機會,當然不想錯過……你不喜歡的話,我跟kerr說不接就是了。”
祝凱旋伸長了手臂,去夠床頭櫃上的紙巾,抽了兩張出來給她擦眼淚、擤鼻涕:“確定收得回來啊?”
“嗯。”
幫她把臉收拾乾淨,祝凱旋把她抱回懷裡,跟她約法三章:“收得回來,那就放心大膽去做,但是,不管再忙,每天至少留一個小時給我?”
雲霧來吸吸鼻子,放言:“兩個小時。”
祝凱旋嗤笑:“你少說大話。”
“真的。”
兩個小時,算下來也不過是一天的十二分之一,給他十二分之一,真的不多。
看她態度誠懇,祝凱旋暫且相信,說下一個要求:“一個月至少見一面。”
雲霧來點頭如搗蒜:“好。”
兩人靠在一起說了好久的話,沒什麼重點,想到什麼說什麼,就連鬥鬥嘴、互損幾句都是有趣的。
時間不早了,雲霧來說:“你繼續睡會兒,我得去趟公司。”
Kerr需要就My Young Lady的事與她詳談。
“我陪你過去吧。”祝凱旋也坐了起來。
他留在巴黎的時間不多了,能多陪她一會兒是一會兒。
路上,他靠在出租車的車窗玻璃上,哈欠連天,眼下的黑眼圈很明顯。
看他這麼困,雲霧來有點後悔帶他出來,早知道就讓他好好在酒店休息了。
她把家裡的鑰匙遞過去:“Kerr應該要跟我說好一會兒,你去我那兒睡一覺,很近,我結束了就過去找你。”
QC總部距離她的公寓住宅區只有兩個路口的距離,走路就能到,這也是她一直住在那裡不想搬家的原因之一。
那個公寓除了小點,別的什麼都挺好,地段好,離公司近,還有會做飯的室友。
“不用,我買杯黑咖啡就行。”祝凱旋拒絕,“睡你的床還得先洗個澡,而且我也沒有帶睡衣。”
雲霧來堅持把鑰匙塞進他的手裡:“沒事,不用洗了。”
祝凱旋揶揄道:“為什麼?”
“老公的特殊待遇,行了吧?”雲霧來沒好氣,他不就是想聽這個。到了她那兒,他直接和衣睡下,她又不知道。
裝什麼天真“小白花”。
祝凱旋滿意了,他捏著她的下巴,親她一下。

出租車司機先送的祝凱旋到公寓樓下,雲霧來看他雙手插著口袋晃晃悠悠地走遠,終究是沒能克服心理障礙,委婉地提出要求:“澡不洗就算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把外衣外褲……”
話說一半,祝凱旋回頭直勾勾地盯著她。
這眼神充滿控訴之情,雲霧來沒說完的話就變成了微弱的嘟囔,跟自言自語沒什麼差別:“脫……了……再……睡……嗎……但是隨便你,不脫也沒關係。”
算她識相。祝凱旋冷哼一聲。
目送出租車開遠,他也繼續邁開步子。
乘坐電梯上到五樓,電梯門一開,他就聽到了隱隱約約的爭吵聲,很激烈,一男一女。
祝凱旋來到雲霧來的屋子前,大門沒關緊,虛掩著,爭吵正是從裡面傳來,女聲是萬又的,她在哭。
至於男聲,儘管祝凱旋只在大概一個月之前和戴揚有過短暫的交集,但他記性很好,第一時間辨認出來了,這是戴揚的聲音。
戴揚到法國來找萬又了,但他們面臨的不是小別勝新婚的甜蜜,而是憤怒的爭執:“你分手了跟誰好,是跟我沒關係啊,但你一個禮拜前跟我說分手,今天就有新歡了。不對,一個禮拜都不到,五天,五天你就有新歡了。萬又,我們好了六年,不是六天,不是六個月,而是六年!你跟我玩無縫銜接?!還是說分手的時候你們就開始了?!”
這種情況下,祝凱旋當然不方便進屋了,他沒有出聲打擾,把空間留給倆人,自己靜靜地離開了。
下了樓,他去路邊的咖啡店買了杯不加糖和奶的黑咖啡醒神,然後打包帶著去到路邊等出租車,打算去QC樓下等雲霧來。
背後有人走來,走得又快又急,聽腳步聲都透著一股離奇的憤怒。
祝凱旋下意識回頭。
是戴揚孤身一人下來了。
戴揚愣了一下,很快認出祝凱旋是誰來。他艱難地收斂自己鐵青的臉色,但是收效甚微,最終也只能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禮貌地問候道:“祝總,您怎麼也在這兒?”
“好巧。”祝凱旋頷首,“我來看我老婆。”
“啊,好。”戴揚胡亂地點了兩下頭,他現在沒有心情攀關係或者寒暄。
出租車一時半會兒不來,兩個男人幹站著也不是個事,祝凱旋問:“戴先生這是要去哪兒?”
“機場。”戴揚回答。
他很怕祝凱旋問他為什麼不多待幾天或者別的任何有關萬又的問題。
五天前,萬又跟他提了分手,他確實也覺得累了,答應了,但是此後一直心神不寧,終究不想就這樣結束六年的戀情,所以請了假千里迢迢趕來,試圖挽回感情。
誰承想,他居然看到了萬又和另一個男人舉止親密。
這男人,他見過,他上一次來到巴黎的時候,這個男人從雲霧來的房間出來,後來在QC錦城時裝秀上,這個男人是QC秀場的閉幕模特。慶功宴上,這個人還給他遞過綠箭口香糖。
他怎麼都想不到,這個男人還和自己的女朋友……現在應該說是前女友好上了。
祝凱旋確實沒有給予他人不需要的關心,等出租車駛來,他輕描淡寫地把車謙讓給受了情傷的戴揚:“戴先生先吧。”
“謝謝祝總。”戴揚這個時候也顧不上客氣了,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這裡。
戴揚開門坐了進去,關門前,他動作一停,把門開大了一點兒。
祝凱旋注意到,抬眸。
戴揚咽了一下唾沫,下了很大的決心:“祝總,有一件事情,我還是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雲霧來在Kerr的辦公室待到中午,Kerr把My Young Lady的歷史遺留問題和現況一一給雲霧來分析,也聽她說了說她的想法和見解。兩人關係親近,即便是說公事,氛圍也很輕鬆。
“……大致就是這樣,具體的等你深入工作了自然會瞭解,你的助理團隊也需要擴大。我先給你多挑幾個人過來,你根據自己的喜好選擇他們的去留,全都留下也隨你。Adison帶走了一批人,但是團隊的主力軍還在,他們適應了Adison的創作風格和工作節奏,突然間換成你的,可能需要一個磨合期……這個你應該不成問題,當時把My Bride從Yao的風格變成你的,你只花了很短的時間。”提到任銀瑤,Kerr不太確定地問道,“現在Yao也到了My Young Lady,跟她共事,你OK嗎?”
任銀瑤從My Bride離開後,就到了另一個系列做了兩名副手之一,現如今,My Young Lady突然換血,人員緊缺,集團再度把她調任。
“我OK啊。”雲霧來是真的無所謂,“反正我才是老大,她得聽我的。我覺得應該是她比較不OK吧。”
“也是哦。”Kerr被她有點孩子氣的話逗樂了,詢問道,“上次Garnett的褲子拉鍊出事,後來還出現過什麼不對勁的事嗎?”
“沒有,風平浪靜。”
“可能確實是個意外,不過,保險起見,你還是自己多加注意。”Kerr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提議道,“不早了,一起去吃個午飯?”
“不行,我要跟我老公一起吃飯。”雲霧來二話不說就拒絕了。
Kerr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自己想聽的,受傷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我尋思著你哪怕象徵性地問我一句要不要跟你們一起吃飯,也不會少你塊肉吧?我又不是不識趣。”
“萬一你真的答應怎麼辦,我找誰反悔去?”雲霧來不為所動,“我想跟他過二人世界。”
Kerr被她嫌棄,有點難過,故意板起臉孔:“話說,你也是時候開始工作了吧?現在兩個系列的任務壓在你頭上,可不是開玩笑的。”
“等他走了再說,他明天就走,留在巴黎的時間不到二十四小時了。”雲霧來說到這裡有點傷感。
Kerr心累地揮揮手:“算了,你走吧。”
從前雲霧來單身,天天跟工作打交道的時候,他巴不得她趕緊找個男人談戀愛,現在她真的滿腦子都是男人了,他又有點悵然若失。
今天天氣很不錯,太陽暖烘烘的,樓下咖啡廳外頭的露天座位上坐了個人,蹺了個二郎腿,坐姿懶懶的,很隨意。
畫面挺養眼——如果他面前沒有一個亞裔女人跟他聊天的話。
雲霧來朝準備替她開門的保安做了個“不”的手勢,自己從側門出去,在一排一人多高的綠植的遮掩下悄悄走近。
走到能聽清他們說話的聲音的距離,她停下來,透過綠植的縫隙望出去。
祝凱旋說:“不好意思,我已經有女朋……”說到這裡,他意識到自己口誤了,改口道,“我已經結婚了。”
他們的婚姻來得倉促而衝動,除了一紙結婚證,確實沒有什麼實際的存在感,雲霧來大部分時候也不記得自己和祝凱旋是夫妻關係,下意識裡總把他當成男朋友看待。
但這句改口在搭訕的女人聽來,就是祝凱旋不想給電話號碼找的藉口了,畢竟一般人不會忘記自己已經結婚的事實,況且他十根手指乾乾淨淨,沒有婚戒的影子。
桃花眼容易給人一種含情脈脈的錯覺,所以儘管被拒絕,女人還是不想放棄,調侃著爭取道:“沒關係,我不介意的。”
雲霧來咬牙。
這是什麼人啊!怎麼還覬覦別人的老公呢?!
祝凱旋突然笑了起來。
女人以為有戲,結果下一秒,他冷了神色,頗為認真地強調:“我真的結婚了。”他下巴朝綠植那邊點了點,“趕緊走吧,不然我太太要生氣了。”
這都能讓他發現?雲霧來咂舌,從綠植背後挪出來。
女人尷尬,這才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她乾笑一下,匆匆地走開了。
雲霧來走近,彎腰從後面緊緊地抱住祝凱旋的脖子,下巴擱到他的肩頭,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好啊,我才走開這麼一會兒,你就招桃花。”
她的長髮垂落下來,滑過他的肩頭,柔軟的髮絲在風裡輕輕晃動。
祝凱旋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五指穿過髮絲,觸感微涼,面對她的指責,他側過頭笑道:“等我回去了,招得更多。”
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雲霧來在他的肩頭捶了一拳:“老實點。”
祝凱旋抓住她的手,偏過頭吻她。
不像他往常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克制風格,這次他氣勢洶洶,好久都沒有結束,吻得很深,動作也重,沒完沒了地與她糾纏。
他嘴裡有殘存的咖啡味,還有淡之又淡的煙味。
他幾乎不抽煙。
讀書那會兒,他倒是和傅行此一塊兒偷偷抽,被她發現,兩個人都說是對方慫恿自己抽的,她才不管到底是誰的主意,強制他戒煙,順便把傅行此也給一塊兒管了。
之前跟他接吻的時候,她從來沒聞到過他嘴裡有煙味,所以這三年來他應該也沒有重拾抽煙的習慣。
今天是怎麼了?
祝凱旋再度加重了力道,她的舌根和嘴唇都傳來更加強烈的疼痛,再無暇顧及煙味的來源。
旁邊偶爾有人走過,顧客和咖啡店服務生都會忍不住多看他們兩眼。
他不管不顧,一味索取。
是因為來到浪漫的國度,所以入鄉隨俗嗎?雲霧來在這個幾近把她融化的熱吻中,迷迷糊糊地想。
等他終於鬆開她,她早已處於缺氧狀態,腦袋昏昏沉沉的。她面紅耳赤地把臉埋在他的頸間,新鮮的空氣湧進口鼻,她不由得大口呼吸。等稍微緩過來一點兒,她撒著嬌埋怨道:“幹嗎啊。”
“我白親了?這麼久,你竟然都不知道我在幹嗎。”他抬手圈住她的腦袋,說話的時候,喉結微微震顫。
雲霧來捶他一下。
廢話,她當然知道他在親她,她的意思是他幹嗎突然這麼個親法。
“對了,你抽煙了?”雲霧來想起剛才沒空問的問題。
祝凱旋坦白:“嗯,抽了一根。”
雲霧來蹙眉,抬起頭看他:“為什麼?”
“醒神。”
說到醒神,雲霧來又記起來了:“不是叫你去我那兒睡覺嗎,你怎麼過來了?”
“你室友在家,她男朋友也在,他們吵架了,我就沒進去。”祝凱旋說。
“戴揚過來了?”雲霧來詫異道,她鬆開祝凱旋,抽出旁邊的椅子,拖到離他不能再近的位置,然後坐下來,看著他眼睛裡的紅血絲,心疼起來,“那你去酒店睡啊,幹嗎在這兒等我,傻不傻。”
祝凱旋不說話,看了她幾秒,又貼過來吻她。
這次依然持續了很久,但是溫柔許多,更像是在舔舐他方才給她造成的疼痛。
雲霧來迎著陽光,閉上了眼睛。
等他停下,她才軟綿綿地下達命令:“以後不要抽煙,不然不許親我了。”
祝凱旋很聽話:“知道了。”
雲霧來給萬又發了條微信問情況。
萬又回復:“沒事。”
雲霧來不放心,撥了個電話過去,萬又的聲音很疲憊:“真的沒事。”
雲霧來說:“你在家嗎,我給你打包送點吃的。”
“不用,你老公明天就要走了,你安心過你們的二人世界。”見雲霧來還要堅持,萬又的聲音帶上幾分哀求,“霧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萬又是過錯方,也是率先提出分手的人,不過雲霧來能理解她此刻的狀態。感情最是說不清道不明,六年的感情,縱然已經相看兩相厭,但哪有那麼容易斷乾淨,等真的徹底鬧掰了的那一刻,誰也不敢拍著胸脯說自己一點兒都不難過。
自作自受,有什麼辦法呢?
雲霧來沒有多勸,只說:“那你有任何需要,就打電話找我。”
掛斷電話,她歎了一口氣,對祝凱旋說:“我們去吃飯吧,一會兒給她打包一份送過去。”
“嗯。”祝凱旋站起來。
雲霧來卻坐在椅子上沒動,她從包裡翻出口紅和小鏡子來,旋開口紅,打開小鏡子,要給自己補妝。
她用大拇指揩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嘴唇仍在隱隱作痛,如同她所料,大拇指上沒有蹭下任何顏色。
鏡子中,不帶唇妝的自己並不顯蒼白,她的嘴唇微微腫脹,顏色鮮紅,別有風情,絲毫不亞于塗了口紅的效果。
不過,念及這效果維持不了多久就會消下去,她還是打算再塗一點兒口紅。
祝凱旋不讓,把她的口紅抽走了,並且給她蓋了起來。他欣賞著她的唇色,那是他的傑作:“祝凱旋號色,我喜歡。”
雲霧來的大腦神經跟著她那支被他生生摁斷在口紅蓋裡的口紅一起斷了,她嚅動著嘴唇,眼裡射出仇恨的光芒。
祝凱旋發現不對勁,想要急刹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猶豫一下,把它拔了出來,膏體胡亂地堆在一起,嚴重變形,已然面目全非。
對視片刻,祝凱把口紅塞回她的包裡,故作雲淡風輕:“我們夫妻一場,總不至於被區區一支口紅離間吧?再說,我都看到了,你家裡有那麼多口紅,少一支又能怎麼……”
不等他說完,雲霧來就怒氣衝衝地站了起來:“你說得對。”
她把鏡子收進包裡,率先走開了,留下一句:“你確實好色。”
祝凱旋號色。
祝凱旋好色。
祝凱旋一點兒也不介意被她說好色。男人好色怎麼了,而且好的還是老婆的色,天經地義。
哪天他要是不好了,她哭都來不及。
限量版口紅被毀,廢掉的還是套裝中的一支,整個套裝都沒了意義。雲霧來的心在滴血,不過總不至於真的為了一支口紅跟他翻臉,讓他花言巧語逗了幾句,也就順著臺階下了。
兩人在一家中餐廳把中飯給解決了。哄好了老婆,埋單的時候,祝凱旋又不掏錢了。
“你不是多了個系列嗎?應該能多賺不少錢吧。”他心安理得地看著雲霧來埋單。
“是啊。”雲霧來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我賊富有,多賺的錢夠我再包養十幾二十條小狼狗。”
他坐在對面笑眯眯的,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雲霧來沒好氣:“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信任我老婆的意思。”
“嘁。”
飯後,兩人去了趟餐廳的廁所。男人上小號的速度遠遠快于女人,祝凱旋等了一會兒,才等到雲霧來從女廁所出來。
女人面對鏡子永遠都不可能無動於衷,她一邊洗手,一邊盯著鏡中的自己左看右看。
“祝凱旋號色”的效果已經不見了。
眼妝精緻,卻沒有唇妝,怎麼看怎麼怪異。
抽紙擦手的時候,她忍不住埋怨:“都怪你,不塗口紅醜死了。”
話音剛落,祝凱旋捧著她的臉用力吻下來。
雲霧來象徵性地掙了兩下沒掙開,仗著衛生間人少,她雙手扶住他的手臂,給他回應,卻還是完全不敵他的熱烈。
她幾乎要溺斃在他的吻裡面。
從前他鮮少在公共場合對她做出類似的親密舉動,她喜歡極了他的克制;現在,他不顧旁人的眼光熱切地擁吻她,弄痛她,她一樣會為他的霸道傾倒。
因為是他,所以不管他做什麼,都能討得她的歡心。
她的嘴唇重新染上瀲灩的春光,紅得像要滴血。
“你今天怎麼回事?”
“想補妝還拐彎抹角。”
兩人同時開口。
雲霧來倚在他的懷裡,不滿地在他的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她是很享受沒錯,但這不代表他能隨意污蔑她是故意想要親親,她明明是真心實意地埋怨他弄壞她的口紅的。
雲霧來給萬又打包了一份吃食送去公寓,她待在房間裡,壓抑的哭聲穿透門板。雲霧來在她的房門口靜靜地站了一小會兒,沒有打擾,把飯放到了客廳的餐桌上,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在巴黎的最後十幾個小時,祝凱旋沒有管工作,全心全意地陪伴雲霧來。祖婉很識時務,沒有打電話來打擾。
只是,越想留住的時間越是匆匆流逝。
 
次日上午九點,雲霧來送祝凱旋到機場。
辦理好登機牌以後,祝凱旋沒有著急過海關,跟她一起在外頭的等候區坐下來,抓緊最後的相處時間,依偎在一塊兒隨意地說著話。
時間差不多了,祝凱旋拍拍她的肩,試探道:“我走了?”
雲霧來的強顏歡笑有點撐不住了,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很輕地說:“你說話不算話。”
他明明說過要用完了那個東西再走的。
她說得沒頭沒尾,但祝凱旋聽明白了,跟著低下頭來,看到她泛紅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淚光,他把她攏進懷中,保證道:“我很快就再過來看你。”
雲霧來說不出話,在他的懷裡點了點頭,整理好情緒,才甕聲甕氣地說:“你在那邊不許抽煙,也不許亂招桃花。”
他撫著她的背,哄小孩似的:“不想我招桃花,那買個已婚標誌物送我好不好?讓別的女人看到,就知道我有主了。”
雲霧來一愣,抬起頭來。
祝凱旋沒有說話,而是拉起她。
雲霧來小跑著跟上他的步伐,注意到他的目標是珠寶店。
是個沒聽過名字的牌子,不過無所謂了,倆人疾步走進去,無暇理會店員熱情的問候,在擺滿各種各樣首飾的櫃檯前站定。
燈光下,各類珠寶熠熠閃光。
祝凱旋的視線在琳琅滿目的戒指堆裡看了一圈,當機立斷地指向其中一對簡單的戒指,詢問雲霧來的意思:“這個怎麼樣?”
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雲霧來沒有任何猶豫,點頭:“好。”
她沒忘記他說讓她送他,所以非常自覺地拿出了銀行卡。
兩人僅試了大小,就確定了要買的兩枚戒指,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品牌、質地、價格、內鑲鑽的品質……他們一概不知。
幾個店員目瞪口呆,見過乾脆的,沒見過這麼乾脆的,這筆生意實在是容易得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不等店員幫忙把戒指包起來,祝凱旋就拿過女戒,單膝下跪,快速把它套到了雲霧來的無名指上。
晚了三年多的求婚,戒指是胡亂挑的,沒有海誓山盟,就連“嫁給我好嗎”這句最基本的問話都沒有。他把女戒套好以後,又把男戒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問道:“這樣可以放心了嗎?”
明明整個過程都不倫不類,火急火燎到沒有任何儀式感可言,但是雲霧來看著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祝凱旋和這枚她自己花錢買的戒指,還是又哭又笑地拼命點頭。
臨走前,祝凱旋往她手裡塞了樣東西,最後吻了她一下:“之前逗你的,以後在這裡都花老公的錢。”
雲霧來目送他的背影走進海關入口,直到消失不見。
她站了好久,最後愣愣地低頭看著手中的東西,那張他給她購物,最後被她還回去的黑卡,現在又到了她的手裡。
她好想把他留下,或者跟著他走。

收拾好心情,雲霧來去珠寶店拿戒指的發票、首飾盒、包裝袋之類的東西。到這會兒,她才有空理會戒指的價格,簡簡單單的兩枚素圈戒指而已,內裡各鑲嵌了一顆碎鑽,但價格貴得離譜,這讓她覺得自己被狠狠宰了一筆。
她把戒指脫下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質疑:“它是什麼材質,有什麼特殊嗎,為什麼這麼貴?”
她這幾年確實賺錢挺多,但也不是這麼亂花的。
店員以為她要反悔,跟她說了一堆戒指的設計理念,背後的故事,又說這枚看似普通的戒指,實際上是用了多麼牛的工藝打造而成。
雲霧來擺擺手,示意店員別說了。
反正祝凱旋都戴著戒指走了,她還能怎麼辦?承認自己人傻錢多唄。
這次太倉促、太敷衍了,等下次讓祝凱旋給她補一枚大鑽戒,戴著嫌沉的那種。
如是想著,她心裡舒服多了,重新把戒指戴上,拎著兩個小購物袋走出機場。
煦日微風的好天氣,雲霧來手上多出來的這個小玩意在陽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芒,雖然是人傻錢多系列,但她忍不住一直抬手看,越看越喜歡,打算拍下來發一條朋友圈,就連文案她都想好了:來也歸凱旋。
不過,這似乎有太高調的嫌疑?
雲霧來向來不怎麼喜歡和祝凱旋秀恩愛,不僅因為性格使然,還因為從前兩人家境懸殊。
一個普通家庭的女孩和祝凱旋這樣的男孩子談戀愛,周圍人的眼光和看法往往帶著偏見,她不願意成為別人口中的談資,故而在社交網絡提及他的次數少之又少。
看著拍好的照片,雲霧來猶豫,或許,用首字母“lygkx”替代,會低調、隱晦一點兒?
但下一瞬,她就把這個念頭打消了。
縱然她有幾年的奮鬥成果,但與祝家帷風集團幾代的財富和社會地位相比,仍是小巫見大巫,可是事到如今,她再也不必擔心有任何人評論她和祝凱旋是門不當戶不對。
她為什麼要隱姓埋名,她是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祝凱旋身邊的他的妻子。
朋友圈一列,祝凱旋的頭像後面閃爍著小紅點。
他發朋友圈了?發什麼了?
其實,雲霧來心中已經有了預感,但當她看到祝凱旋一分鐘前發佈的動態真的是一張戴了戒指的手的照片,並且文案是“凱旋歸來”的時候,她還是被震撼了。她來來回回把那四個字看了好幾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心裡像開了蓋的可樂,冒著無數雀躍的小氣泡。
他和她怎麼能這麼有默契?
出租車鳴笛示意,雲霧來回神,打開車門坐了上去。
她快速地發了個朋友圈,並且矜持地給自己和祝凱旋都點了贊。
車開了沒一會兒,雲霧來收到祝凱旋的微信:“我差點沒登上飛機。”
雲霧來想,要是真的沒趕上就好了,要是沒趕上,說不定他就能留下來多待幾天了。
朋友圈源源不斷地收到微信好友的點贊和評論,“發現”那裡顯示的數字激增。
祝凱旋看到雲霧來發的動態了,調侃著問:“幹嗎學我?”
雲霧來翻了個白眼,誰學他了,這明明是她自個想發的照片和文案,又不是受他啟發才想到的,他怎麼這麼會給自己戴高帽子。
“我還沒說你學我呢。”
祝凱旋:“朋友圈上白紙黑字記錄著是我先發的,還說我學你。”
雲霧來:“就是你學我。”
祝凱旋給她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並回復:“恭喜你榮獲不講道理世界冠軍。”
雲霧來:“受之有愧。”
兩人沒什麼重點地閒扯一大堆,飛機到了起飛時間,祝凱旋關了機。
雲霧來收起手機,悵然若失地看向窗外。
不多時,天上飛過一架飛機,不知道是不是祝凱旋乘坐的那架。
她目送它在自己的視野裡消失,變得很難過。
回到酒店,雲霧來把東西收拾了,住了七天,房間裡東西還真不少。
她嫌麻煩,不想全部帶走,挑挑揀揀,留下了一些覺得不會再用的日用品和不會再穿的衣物,但把祝凱旋的東西全部打包了,一件沒留。
她給祝凱旋買了很多衣服,不過他幾乎什麼也沒帶走,怎麼來就怎麼回去的。她找酒店的工作人員幫忙,將東西運送下樓,帶回了公寓。
她搬了三趟,才把東西全部搬進家裡,累得出了一身汗。
客廳的餐桌上,她昨天打包給萬又的飯還原封不動地放著。
一天了,萬又都沒吃過東西嗎?
雲霧來把手上的行李放下,過去敲了敲萬又緊閉的門:“萬又?”
萬又沒有反應。
雲霧來輕輕推門而入。
萬又把自己埋在被窩裡,一動也不動。
“萬又。”雲霧來在她的床頭蹲下來,輕輕拍拍她的背。
萬又仍是一動不動,但是過了一會兒,被窩裡響起了一聲壓抑的嗚咽。開了這個頭,她沒法再強忍,哭聲越來越大。
雲霧來輕拍她的背:“你怎麼這麼難過,不是自己說沒意思了想要分手的嗎?”
“我也不知道。”萬又在哭聲裡斷斷續續地說著,“跟他說分手的時候,我明明覺得自己解脫了,但是他過來找我,我看到他還是會難過。他走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撕裂了,他把一半的我都帶走了。我想不通,我們以前那麼好,怎麼就變成現在這樣了。我以前那麼喜歡他的,他跟我告白的那一天,我看著手機尖叫,把嗓子都喊啞了,可是後來我為什麼開始厭煩他了?”
“你後悔了嗎?”雲霧來問。
“我不知道。”
雲霧來:“如果後悔了,這樣是沒有用的,你應該去挽回,去求他的原諒。”
萬又失聲痛哭:“可是他不會再原諒我了,因為戴揚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欺騙和背叛。”
萬又哭得肝腸寸斷,但是哭著哭著,她似乎覺得這個房間裡不只有自己在哭,除了自己的哭聲,還有一道很輕微的抽泣聲。她本以為是自己哭得太厲害,大腦缺氧導致的錯覺,但屏息兩秒,發現不是錯覺,而是真的,雲霧來也在哭。
萬又掀開被子,看到了同樣淚流滿面的雲霧來。
“你為什麼哭?”萬又好奇了,她琢磨著難不成是自己的情緒感染了雲霧來嗎。
雲霧來哭得很傷心:“嗚嗚嗚,萬又,嗚嗚嗚……怎麼辦,祝凱旋回錦城了,我好想他哦。”
三秒後,小小的房間裡充斥著萬又的咆哮:“雲霧來!你能不能做個人?!我分手了已經夠傷心了,請你不要惡意喂狗糧,讓我雪上加霜了好嗎?!”
雲霧來是被萬又趕出來的,托她的福,萬又相當一部分的傷心都轉換成了憤怒,甚至有力氣去廚房做飯解決溫飽問題了。
雲霧來把行李都拖進自己的房間,並且把祝凱旋的衣物一件件地掛好、疊好,日用品也依次放好。不一會兒,她的房間裡到處都是他的痕跡,就好像他真的在這裡陪著她一樣。
下次他過來,不用再去商場購置東西,可以直接在這裡住下。

到機場接祝凱旋的是傅行此和宴隨兩口子及小尾巴傅明灼。
他們幾個有段時間沒聚了,就隨便找了個由頭約飯——給祝凱旋接風洗塵。
祝凱旋打開後座的車門坐進去,面臨的就是前方駕駛室裡夫妻倆意味深長的打探眼神。
他視若無睹,跟同樣在後座的傅明灼打招呼:“灼灼,長高了哦。”
傅明灼喜滋滋:“真的嗎?”
祝凱旋頷首:“是啊,凱旋哥哥才幾天沒看到你,你就長高這麼多,很厲害。”
傅明灼厭食嚴重,遠比同齡人矮小,因此最喜歡別人誇她長高長大,一聽,高興得不得了。
傅行此在前頭冷笑一聲,打破了妹妹的童話世界:“真是好騙,坐在那兒,誰看得出你長沒長高。”
傅明灼不服:“那我本來就長高了嘛。”
今天學校體檢了。
“跟上學期比,長高了1.8釐米,你還真容易知足。”傅行此嘲諷道。
被鄙視了,傅明灼嘟起嘴,很生氣。
“長高了1.8釐米,也是長高了。”宴隨回頭哄她。
祝凱旋也幫著指責傅行此:“幹嗎跟小孩過不去?火氣這麼大……”他本來想說“夫妻生活不和諧嗎”,但想到這句話一說出來,他簡直是自己送上門讓傅行此調侃,因此沒說,咽回去了。
但傅行此怎麼可能放過他,從後視鏡看他一眼:“瘦了挺多啊。”
宴隨了然於心,咯咯地笑。
祝凱旋選擇逃避話題,找傅明灼說話,把小孩哄得心花怒放。相差了十四歲的兩個人,歡聲笑語不斷。
還是小孩的世界單純、美好。

路上有點堵,祝凱旋收到雲霧來回復的微信。飛機落地的第一時間,他就跟她彙報自己平安抵達,不過她在忙工作,沒有第一時間回復,到這會兒才看到他的消息。
雲霧來:“好的,那你現在回去嗎?”
祝凱旋:“跟行此他們一塊兒吃個飯。”
他很自覺,發完這條微信,還拍了個小視頻給雲霧來看——前座的傅行此、宴隨,還有後座的傅明灼以及他自己,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雲霧來點開視頻,看到大家熟悉的臉龐。
祝凱旋本來就不是會拈花惹草的人,更何況是在跟她溫存完回國的當天,她百分百相信他說的話,但是所謂的安全感就是在這樣一件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中積累起來的。
她問道:“灼灼也去呀?”
祝凱旋:“嗯,畢竟是傅行此的掌上明珠嘛。”
傅明灼是傅行此既當爹又當媽一手帶大的,從小,只要場地和時間合適,傅行此出門都會帶上妹妹,不讓她在家落單。
比起傅行此對待妹妹的方式,雲霧來念及自己對待雲霜的方式,多多少少有點慚愧。
別人說“長兄如父,長姐如母”,但從小到大,她實在不算是一個很有耐心的姐姐。近幾年人在國外,她對雲霜的關心更是少得可憐。
現在姐姐不在國內,這關心妹妹的任務就交給哥哥了。她心安理得地使喚祝凱旋:“既然灼灼也去,那你要不幫我把雲霜也帶上。”
祝凱旋欣然應允:“可以啊。”
雲霧來把雲霜的微信推給祝凱旋,還操心道:“你們圈子裡要是有什麼好的男孩子就更好了,省得她一天到晚撲在駱洲身上,人都要傻了。”
祝凱旋想到一個人選:“你看倪冬怎麼樣?”
雲霧來:“倪冬不是在追點點嗎?”
祝凱旋:“點點不想理他,他也是時候換個目標了。”
雲霧來不太放心:“算了,別禍害倪冬,倪冬段位不夠,我怕他被雲霜玩死。”
祝凱旋:“別操那麼多心,你還真把倪冬當成天真的小孩嗎,人家只比你小一歲。”
雲霧來和祝凱旋聊了幾句,跟他道了別,重新投回到工作中去。
祝凱旋給雲霜撥了個電話,問她要不要一起出來玩。
雲霜有點沒搞懂他的用意,她進帷風這麼久,幾乎從未和他有什麼私下的接觸,姐姐也明確說過,和他只是逢場作戲,沒有感情,甚至已經打算離婚,讓她做好再也沒有特權的準備。
“姐姐叫我帶你出去玩。”祝凱旋解釋道。
雲霜不太確定:“哪個姐姐?”
“你有很多姐姐嗎?”祝凱旋忍俊不禁,“當然是雲霧來啊。”
“你們……”雲霜混亂了,“你們不是打算離婚了嗎,她為什麼叫你帶我出去玩?”
祝凱旋聲明:“你聽她扯,不會離婚的,我們好著呢。”
“就是嘛。”傅明灼才不管對面是誰,多管閒事地湊過來了,大聲說,“凱旋哥哥才剛剛去巴黎看雲霧姐姐回來,怎麼會離婚?”
“聽到沒?我跟你姐姐不會離婚的。”祝凱旋笑道,“一起吧,你在哪兒,我過來接你,你姐姐還讓我給你介紹男朋友。”
雲霜的情緒較之開始明顯低落不少,聲音也悶,過了一會兒,有些賭氣地說:“不用了,我配不上你介紹的人。”
“你是雲霧來的妹妹,是我的小姨子,什麼人你配不上?”祝凱旋脾氣很好地安慰,“在哪兒,我加你微信,你把定位發給我。”
朋友幾個熱熱鬧鬧地吃了頓飯,因為有小孩在,所以沒有第二場,早早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料想父母一個多禮拜沒見兒子可能有點記掛他,所以他回了父母家,沒料到家裡黑燈瞎火,壓根沒人在,不知道父母去哪裡玩耍了。
自作多情一場,祝凱旋啼笑皆非地上了樓。長途飛行後累得夠嗆,他沒有耽擱,快速洗漱過後就躺進了被窩。
睡前,他和雲霧來聊天。
雲霧來剛好下班了,從公司漫步回家。
雲霧來問他們聚餐時發生的事情。
祝凱旋:“我本來擔心雲霜怕生,但她挺健談的,都不用我操心什麼,跟倪冬也聊得挺歡快的。”
雲霧來一點兒也不奇怪:“她本來就這樣。”
祝凱旋調侃她:“那你怎麼這麼悶?”
他當時花了那麼長時間才和她混熟,為了接近她,可謂使盡了渾身解數。
“你也不想想你幹的是什麼混帳事,說的是什麼混帳話。”想到初次接觸某人紈絝子弟的醜惡嘴臉,雲霧來也沒好氣。
本來她打算一輩子不搭理這人的,後來還是破戒了,甚至發展到跟這人領了結婚證,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地步。
你說命運有多神奇?
倆人一聊就是大半個小時,雲霧來發現的時候,就催著他睡覺了。
祝凱旋不肯:“說好每天陪我兩個小時的。”
“明天補給你。”
祝凱旋這才罷休。
人是疲倦的,但是他輾轉反側到半夜也沒能睡著。
說來也是奇怪,前幾年他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個夜晚,也就這麼過來了,但就是跟雲霧來待了那麼幾天而已,前頭培養的獨立全部作廢。
此時此刻的床上只有他一個人,從前不覺得大的床,今天顯得格外大,大到令人不適。
他發了半張床的空位照給雲霧來。
雲霧來好久都沒回復。
就在他不打算等她回復的時候,她發了一張穿著性感吊帶短裙的照片過來。
他咬牙。
所以她剛才是專門為了拍照片換衣服去了嗎?
這個妖精,純粹不讓人安生。

發完照片,雲霧來又發來一條一本正經的微信:“晚安。”
祝凱旋笑駡道:“安你個頭。”
她不就是仗著他不在身邊拿她沒辦法,所以胡作非為。
這女人就是這樣,不熟的時候瞧著仙氣縹緲,事實上全是拿喬的,在熟悉的人面前,撒嬌耍賴,樣樣精通,一肚子壞水咕嚕嚕冒著泡。
雲霧來熱衷於營造歲月靜好的假像,還是那句話:“晚安。”
又是幾個回合的打情罵俏才結束聊天,然後祝凱旋當然就把照片放大細看了。
照片是她坐在床上對著鏡子拍的,她穿了條他沒見過的吊帶裙,遠比他見過的那幾條暴露,但她的表情是無辜且懵懂的,稍偏著頭,從手機後面露出半張臉來。
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在她身上發生碰撞,產生一種比直白的性感更致命的誘惑來。
他帶著少兒不宜的回憶和聯想入睡,夢境卻很清純,回到了十二年前剛剛認識她的場景。
開學沒幾天,學校裡那些長得好看的或者家裡有錢的就開始有名有姓,互相抱團。
嘉藍漂亮的姑娘挺多,祝凱旋很喜歡攛掇傅行此一起看美女,不過看歸看,他純粹是抱著欣賞的角度,沒有多餘的想法。
最開始的時候,雲霧來並沒有位列那群小有名氣的學生中間,她本就不是太驚豔的長相,那會兒也不怎麼注重打扮,性格又悶,沒什麼存在感。
祝凱旋第一眼看到她是在學校食堂,她排在旁邊那一列,說他對她是一見傾心倒也談不上,他就是覺得她長得挺乾淨的,最深的印象是這個姑娘背挺得筆直,氣質很好。按照他的性子,遇到這個級別的,就夠他吆喝傅行此一塊兒看美女了。
他拍拍傅行此的肩膀。
傅行此回頭:“幹嗎?”
祝凱旋頓一下,說:“沒事。”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他沒跟傅行此分享。
學校就那麼大,自從打過照面,他每天都能在學校碰到她,然後每次都會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她很神奇,乍一看一般般,但是越看越好看,短短幾天而已,她在他眼裡已經是全校最好看的姑娘了。
祝凱旋對雲霧來的好奇心開始決堤,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拋開小時候對漂亮女同學朦朦朧朧的好感,雲霧來是祝凱旋這輩子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正兒八經地喜歡過的人。
他只和她談過戀愛,只和她一個人有過親密接觸,情竇初開的年紀,他的人生就被烙上了她的印記。即便是分手三年多,他也有一個舉足輕重的身份約束著他:她的丈夫。
他約束自己,但並不以此為同等條件約束雲霧來。過去三年多,她如何生活,他沒有資格干預,事到如今,更不該沒事找事翻舊賬——除了增加芥蒂和破壞氣氛,沒有任何作用。
只是,人的佔有欲只講情面,不講理,要說他對雲霧來和裴高卓之間的曖昧沒有芥蒂,那是徹頭徹腦的假話。
只要想到她也曾對另一個男人嬉笑怒駡,親密無間,他就忍不住心浮氣躁,嫉妒和憤懣開始興風作浪。

祝凱旋從夢中醒來是八點半,差不多到了起床上班的時間,他給雲霧來發了條微信道早安:“我醒了。”
巴黎這會兒是半夜一點半,但是雲霧來居然是秒回的:“早。”
祝凱旋也沒當回事,只當她熬夜,說:“這麼晚還不睡覺?早點睡。”
雲霧來說:“知道了。”
熱戀中的情侶當然不可能那麼輕易就結束聊天,祝凱旋撥了個電話過去。
雲霧來被突然跳出來的語音請求嚇了一跳,手機一個沒拿穩,砸到了床上。她呼出一小口氣,把手機重新拿起來,接通,清了清嗓子,開口了:“喂。”
聲音小小的,有點剛睡醒的喑啞,如果細聽,還有幾分壓制不住的慌張。
“我夢到你了。”祝凱旋說。
雲霧來下意識就罵道:“無恥。”
祝凱旋在那頭沉默了,過了幾秒,很玩味地開口了:“可是我好像沒說我夢到什麼吧,怎麼就無恥了。”
雲霧來腦子裡轟的一聲,亂成了糨糊。她……似乎不打自招了。
她現在只盼著祝凱旋閉嘴。
但祝凱旋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她,循循善誘:“聽聲音,你也剛睡醒?”
祝凱旋:“夢到我了?”
如果說前面是鈍刀抹脖子,那麼祝凱旋的這一問就是用大招直接將她擊殺了:“還夢到和我做無恥的事了?”
祝凱旋:“嘖。”
雲霧來僅剩的氣若遊絲跟著他這聲意味深長的“嘖”一塊兒斷了,她氣急敗壞地把電話給掐了。
對,沒錯,她雲霧來,一個看似淡定從容、清心寡欲的都市女強人,在丈夫離開的第二個夜晚,就做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場春夢。祝凱旋找她的時候,她剛剛大汗淋漓地從夢境中醒過來。
她拒絕再搭理祝凱旋,把手機塞到被子下,死死地捂好,像捂了一隻猛獸,然後逃也似的起身去了浴室。
花灑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沖下來。
身體沖乾淨了,腦子卻還是熱的。
祝凱旋這個人怎麼就能精成這樣?
尷尬和後悔一起翻湧著,她尖叫一聲,用來發洩。
洗完澡換好衣服出來,雲霧來卻發現廚房開了小燈,萬又把茶杯舉在嘴邊,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著她:“你睡前不是洗澡了嗎,怎麼又洗一遍?”
雲霧來不想多說:“啊。”
“洗就算了,還在那鬼哭狼嚎。”萬又很費解,“我發現,自從你老公走後,你就奇奇怪怪的。”
哪裡鬼哭狼嚎了,她不就叫了一聲嗎?她理直氣壯地反問:“不行嗎?”
萬又給她豎個大拇指:“行,怎麼不行,你都這麼說了,我當然說行了。”
雲霧來之所以這麼回答,純粹是拿萬又做試驗,她決定要延續並增強這種底氣,以此坦然面對祝凱旋。
就算她做這種夢,那又怎麼了,她夢的難道是別人的老公嗎?
不是,而是她自己的。
自己的老公,她想怎麼夢就怎麼夢。
他這麼能,他有本事別見了她就要把那些夢境變成現實啊。
雲霧來雄赳赳、氣昂昂地從被子下找出手機,做好了準備去面對祝凱旋的狂轟濫炸、污言穢語,滿腔戰鬥力卻在看清未讀消息的瞬間偃旗息鼓。
祝凱旋沒有逮著機會羞辱她,只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他說:“雲霧來,我也好想你。”

異地戀不外乎是如影隨形的思念和見縫插針的聯繫,不過,比起五年前,雙方的年紀、閱歷都有所增長,對生活的底氣也足了許多,所以不若當年那般彷徨、茫然。
祝凱旋把卡給了雲霧來,她沒有跟他客氣,在巴黎的消費基本上是刷他的卡埋單。
他的手機每天時不時會收到她的消費提醒,他只要看著手機上銀行發來的消費信息,就等於知道了她的生活狀況。
但雲霧來實在太省了,祝凱旋收到的都是些小金額的支出,吃飯,喝咖啡,而且看金額,吃的也不是什麼高檔的餐廳,都挺隨便的。
連著幾天過後,祝凱旋忍不住問她了:“你在替我省錢?”
雲霧來在睡覺,早上起來才看到。
她當然沒那麼賢惠,她只是剛接手新項目,日理萬機,沒空花錢而已。每天工作之後僅剩的那點個人時間都拿來陪他了,她哪裡還有精力出去買東西。
不過,既然祝凱旋這麼說,那接下來的週六,她就忙裡偷閒,暫時沒管設計稿,拉著分手後一直很頹廢的萬又出門逛街了。
萬又嘴上說著沒心情捯飭自己,但事實上身體誠實得很。
女人逛街必須要裝備一新,尤其在巴黎這樣的時尚之都,逛街更是宛若出征,倆人出門前仔仔細細地化了妝,換上最隆重的戰袍,從決定出門,到出門前在玄關處的全身鏡前拍下合照,已經過去三小時。
雲霧來把合照發給祝凱旋,並說:“我和萬又要出門逛街了,今天全場的消費,都由祝公子埋單。”
國內時間是晚上九點,祝凱旋還在公司開會公司有一個一直以來的合作項目突然被一家小公司截和,老祝心情很差,下班時間召集所有相關領導滾到會議室開會,有些人甚至是下了班後從家裡趕回來的。
祝杭在大發雷霆,一會兒議室的人噤若寒蟬,大氣都沒人敢喘一下——除了祝凱旋。
本來也沒他什麼事,這項目跟他的工作內容八竿子打不著,只不過因為他是祝杭的兒子,所以這個公司上上下下的事,他都脫不了干係,沒法置身事外。
手機一震,他就拿過來看了,鎮定自若的表現和周圍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低頭打字:“你不說逛街的話,我還以為你們兩個要出去走秀。”
雲霧來嫌他沒抓到重點,把聊天截圖裡面那句“今天全場的消費,都由祝公子埋單”給圈起來了:“行不行啊?”
祝凱旋:“這點小事還要申請嗎?”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怎麼花他的錢是一回事,但讓她的閨密花他的錢是另一回事,她覺得不能擅自做主,所以要徵求他的同意。
雲霧來滿意了,發了兩個“萌萌噠”的表情包給他。
祝杭要把本次失誤弄得明明白白,哪些環節失誤,哪些人員失職,以此論過行罰。
別看祝杭在鄧華風面前是百依百順的丈夫,在外人面前卻是個很強勢也很專制的男人,公司上上下下都很怕他。這沒什麼好奇怪,他能安然地坐在帷風總裁的位置上,把偌大的公司治理得井井有條,靠的必然是鐵腕、野心和智慧,而不是感情牌。
會議持續到晚上十二點,會議室裡的人冷汗掉了幾斤,軍令狀立了一堆。
祝凱旋不動聲色地把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很快就將本次重大失誤的源頭和過程一一捋清。捋清後,他就懶得聽這些爛帳了,將百分之九十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手機上。
聽這群人打官腔互相推脫責任,還不如看他老婆怎麼花錢有意思。
他的短信幾乎沒有停下過,源源不斷地進來消費提醒。
遠在巴黎的老婆下了狠手,根據金額和頻率,不難判斷她今天屬�掃蕩式購物。
他不心疼錢,他只關注一件事情:“你給我買什麼了嗎?”
雲霧來說:“給你買幹嗎,上次給你買的還有好多沒拆吊牌。”
雲霧來撒謊了。
其實她給他買了很多很多東西。
那些消費提醒,一大半都是給他買的東西。
雲霧來雖然讓萬又不要客氣,但她不是愛占小便宜的人,象徵性地在彩妝區買了點小玩意就說自己買夠了,後來還是雲霧來自作主張替她買了一個包,才算正兒八經地花了點錢。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扭扭捏捏?”雲霧來無奈,萬又不肯買東西,她一個人試衣服、試包的,也沒意思,乾脆給祝凱旋買。
“我說,你買那麼多,他穿得完嗎?”萬又驚歎,“知道你們倆有錢,但也不是這麼花的吧?”
當然穿不完,祝凱旋壓根就不會過來幾天,但雲霧來看到那些衣服,就能想像出他穿上會是什麼樣子,這讓她有種他就在身邊的錯覺,能夠勉強填補他不在身邊的失落感。
但衣服終究只是衣服。
雲霧來又有點惆悵了,叫道:“萬又……”
萬又狠狠一瞪她,先發制人:“閉嘴,再敢說你想你老公,我就當街跟你扯著頭髮打架了。”
那雲霧來還是要面子的:“不說就不說。”
但她就是想祝凱旋了嘛!
“所以,你老公什麼時候再過來啊?”萬又問,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期,“哦,聖誕節快到了,就剩那麼幾天時間,他應該不來了吧,到時候你回去就行了。”
雲霧來眨了兩下眼睛。
離聖誕節還有二十來天呢,他過來一趟又怎麼了?
祝凱旋離開前在機場可是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證很快就會過來看她的,現在他回去一個多禮拜了,完全沒提這茬,這男人難不成是給了她一張空頭支票?
於是她委婉地開始周旋:“你在?”
祝凱旋:“開會。”
雲霧來算了一下時差:“這麼晚還在開會?”
祝凱旋就簡單地把公司的事情跟雲霧來提了一下。
雲霧來頓時覺得手中的購物袋沉甸甸的,他那頭出了狀況,正在焦頭爛額,她卻在這邊揮霍無度,她甚至背出小時候背過的一句古詩來:“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然後,她非常小心翼翼地問:“你是在提醒我省著點花錢嗎?”
祝凱旋忍俊不禁:“不是,丟了個項目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我接下來會很忙,暫時沒空過去找你。”
為了盡可能挽回損失,接下來一段時間,公司肯定會嚴格把控已有的項目,並更積極地爭取別的項目。
他原本訂了下周去巴黎的機票想給她個驚喜,現在看來也只能退了。
雲霧來沒回復。
祝凱旋以為她可能是生氣了。
結果,她發了張單程機票的截圖過來,是聖誕節的前兩日,距今還有二十天左右。
“哦,那我過去找你就是了。”

Kerr出差了一段時間,回來那天跟雲霧來一起吃的中飯,問她適不適應新的團隊。
雲霧來面對Kerr用不著講究職場上的虛偽客套,實話實說:“挺好的,就是自從我訂了回國的機票,有點歸心似箭,無心工作。”
“你還真是什麼都敢跟我說。”Kerr哭笑不得,“難道我在你眼裡沒有半分首席執行官的威嚴可言嗎?”
雲霧來從餐盤裡抬頭認真看他一眼,回答說:“沒有,在我眼裡,你是甜心小寶貝。”
明知她只是信口胡謅,不過Kerr還是被逗樂了:“原來你談了戀愛就會變成這樣。”
“怎樣?”雲霧來想一探究竟。
Kerr說:“很可愛。”
雲霧來嘟囔:“我以前也很可愛。”
“哈哈。”Kerr笑了兩聲。
雲霧來聽出這笑聲背後隱含的意思了,頓時跳腳。
Kerr乾笑著轉移話題:“話說你和Yao相處得還愉快嗎?”
“愉快談不上,但是挺和平的。”雲霧來不指望任銀瑤對她掏心掏肺,並且也沒有任何意願要和任銀瑤成為朋友,大家現在在同一個團隊做事,保持工作夥伴之間表面的友好就足夠了。
現如今設計師都還在加班加點地趕設計稿中,她們日常沒什麼聯絡,完全就是眼不見為淨,談不上愉快不愉快。
話就是不能說太滿,第二天她就和任銀瑤起了點矛盾。

起因是任銀瑤的三幅初稿全部被雲霧來駁回,從My Young Lady重組開始,任銀瑤已經被駁回六幅初稿,是整個團隊唯一一名至今零過稿的設計師。
任銀瑤當面寒著臉沒說什麼,大概是回家以後越想越氣,就發消息來質問她了:“都是成年人了,成熟一點兒行嗎。”
雲霧來:“?”
任銀瑤:“把私人恩怨帶到工作上來有意思沒?”
雲霧來還是同一個回復:“?”
任銀瑤被她的態度激怒了:“你給句准話,如果我的設計稿,你全部不會通過,那麼我也沒必要勞心勞力了,趁早換組或者躺平當鹹魚就是了。”
雲霧來終於有了問號之外的回應:“我不通過你的設計稿,有且僅有一個原因。”
下一條消息,她毫不留情:“爛。”
任銀瑤把雲霧來的惡劣行徑告上了管理層,平心而論,她的作品稱不上爛,能成為QC的設計師的人多少有兩把刷子。
同事之間不和,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Kerr被管理層的派為代表,來當雲霧來的說客:“Yao的這三幅圖稿,我看了,確實沒什麼大的亮點,不過,我們每次新品發佈,你也知道的,不可能全是亮點,總有幾件平庸的作品,所以有的時候你的要求可以適當放寬點。”
雲霧來分毫不讓:“我對每一個人的要求都是這樣的,並不是針對她,別人被我退了二話不說,回去畫新的,怎麼就她一個人要鳴不平?My Young Lady既然交給我,就按照我的要求來,不用拿數量不夠來威脅我。他們如果沒本事做出我滿意的作品,那我就自己上,晚上和假期我可以全部拿出來,沒什麼來不及。”
Kerr舉起白旗投降,好言好語地哄:“說什麼胡話,別衝動,假期不是要回去和你老公團聚嗎?”
任銀瑤第二天新交了一幅初稿,雲霧來覺得還不錯,給過了。
任銀瑤覺得是自己的告狀起了作用,半是得意、半是鄙夷地嗤笑一聲。
雲霧來懶得理她。

又過幾天,雲霧來收到一條駱洲發來的微信,他說他們搬進新家了,告訴了她地址,要她有空到家裡來坐。
雲霧來禮貌地說“好”。
駱洲說:“不是跟你客氣,給你留了個房間。”
雲霧來鼻子猛地一酸。
從前和駱家住在擁擠逼仄的“老破小”的時候,駱洲把房間讓給了她和雲霜,自己去住狹小的雜物間,但他的房間對兩個女孩來說仍是擁擠。
姐妹倆住在同一個房間裡,朝夕相處難免要吵架,他每次都當和事佬,還對姐妹倆許諾過:“以後哥賺錢了買大房子,讓你們一人一間房間,省得你們吵個沒完。”
他居然還記得,並且做到了。
可惜雲霧來再也不是那個家的一分子了。
昔日的兄妹倆客套地寒暄幾句,親昵不再,只剩尷尬和生疏。
聊天的最後,駱洲說:“霧來,我最近在跟一個姑娘接觸,沒有意外的話,應該能定下來了。”
女方是相親認識的,各方面來說都很適合他。
駱洲性子穩重,既然會告訴別人,那麼這事幾乎就是板上釘釘了。
“真好。”雲霧來發自肺腑地祝福他,“哥,我真的很為你高興,你一定會幸福快樂的。”
她唯一的擔憂就是雲霜。
駱洲說自己去相親沒有避著雲霜,她應該也有所耳聞。
自從雲霧來回到巴黎,雲霜幾乎從未主動找過她,以前姐妹倆就算疏於聯絡,雲霜也不會沉默至此。現在就連搬家這麼大的事,雲霜也沒有知會姐姐一聲,如果不是駱洲告訴她,她完全不知情。
跟駱洲聊完,雲霧來思索片刻,打了個電話給祝凱旋,要他幫忙留意一下錦城的房子,說了大致的地段和房價要求。
祝凱旋好奇道:“你要幹嗎,買房?”
雲霧來:“有這個打算。”
祝凱旋有點迷惑:“我這麼多房子不夠你住嗎?而且你就算要買,也該買更好、更大點的屋子吧。”
雲霧來的要求雖然也已經夠得上是高檔住宅區,但在他看來,她的投資目標可以更大些。
雲霧來買房並非投資用,也不僅僅是為了在錦城有一個自己的立足之地,她還為了雲霜。
等到駱洲結婚,雲霜未必能和他及他的妻子在同一個屋簷下住下去,就算她可以住下去,到時他的妻子萬一看出端倪,又怎麼可能忍得了覬覦自己丈夫的人近在身旁。
所以雲霧來想給雲霜一個棲身之所,不必太大、太奢華,溫馨一點兒就可以。
祝凱旋沉默一會兒,有點嚴肅地叫她的名字:“雲霧來。”
雲霧來聽他語氣不對勁,頓時神經一緊,問:“幹嗎?”
“跟你說個事,不知道你會不會生氣。”祝凱旋有幾分猶豫。
雲霧來隨口猜道:“你出軌了?”
祝凱旋順著她的話逗她:“我真出軌了怎麼辦?”
“真出軌了就弄死你。”雲霧來不想兜圈子,只想聽到真相,“你少說廢話,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祝凱旋又沉默一會兒:“就你讀研那會兒,不是把你家房子給賣了嗎?”
他突然提到房子,雲霧來蒙了,反應過來以後,震驚地問道:“你別說是你買的。”
從決定出國留學開始,留學的費用就成了雲霧來最頭疼的問題,她身上的積蓄完全不夠負擔她在英國的學費和開銷。
祝凱旋數次表示祝家可以幫她負擔,要她安心讀書,不要管錢的問題,但她心高氣傲,本就覺得自己低他一等,當然絕不可能接受他家的幫助,所以她做了一個簡單粗暴的決定——賣房。
那是她與父母一起住了很多年的房子,裡面有一家人珍貴的回憶,但她很理性,房子本就租出去維持家用了,跟賣掉讓別人住沒有太大的差別。在她看來,與其留著房子留下傷心的回憶,不如拿來發揮更大的用途。
父母在天之靈,也是希望她們姐妹倆出人頭地,過上好日子的,而不是陷在舊回憶裡停滯不前。
不過,買賣房屋畢竟是大事,講究緣分,房子信息掛出去好幾個月,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買家,碰了好幾次壁。
雲霧來差點就要降價出售了,買家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那人非常爽快,給的價錢也很高,比雲霧來最好的心理預期還要多許多。
面對雲霧來的疑問,祝凱旋沉默以對。
在他的沉默裡,雲霧來哪裡還能不懂真相究竟如何,接下去很長時間,她都只會說這麼一句話:“祝凱旋,你真的是,你真的是……”
如果她當年知道是他,她寧可不去讀研究生,也不會賣給他,但時隔那麼多年,追究早已沒有了意義,一切何止是木已成舟,簡直是歷經千帆。
“本來想等你生日時再告訴你的。”祝凱旋說,“不過……如果雲霜不想住到新家去,可以讓她住回你們曾經的家中,那裡什麼也沒動,還維持著以前的模樣,定期有人打掃,很乾淨。”
怕她有心理負擔,也怕她生氣,祝凱旋輕聲細語地解釋道:“你不必多想,當年我給的價錢並不誇張,是市場正常價格範圍,我拿房子,你拿錢,一場公平交易而已,而且你家那房子這幾年升值不少,算下來我還賺了很大一筆。你要是實在覺得過意不去,那你大不了從我這兒買回去……”
“我才不買。”雲霧來打斷他,她的聲音裡染上一點兒抑制不住的哭腔,“你當我傻啊,我從你那兒買,這不是‘左口袋進,右口袋出’嗎,還要平白無故交一筆稅金。”
祝凱旋愣怔一下,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轟然落地。
從前的雲霧來,在經濟這塊格外敏感,非要和他劃清楚河漢界,她拒絕占他便宜,一旦拿他一分錢,她便要還回來一分錢,不想惹上一絲一毫“撈女”的嫌疑。
與其說她是要強,不如說她是自卑。
而現在,在他面前,雲霧來不再堅持有些見外的獨立,更不再草木皆兵地維護自己的自尊心。她坦然接受他是誰,也接受他的身份可以賦予她的一切,她開始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錢,買名貴的物件,掃蕩商場,借花獻佛地給閨密送禮物。
即便是他主動提議讓她花錢把房子買回去,她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反問“你當我傻嗎”。
她終於明白,什麼才叫作真正的平等——並非來自一板一眼的物質衡量,而是內心的坦蕩和自由。
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也是他的。
他們是夫妻,是可以與對方共享一切的關係。
祝凱旋忍俊不禁:“你這是要白占房子的意思啊?雲霧來,你越來越精了,錢歸你,房子也歸你,敢情是我買個房子送給房東。”
雲霧來讓他說笑了,但是笑著笑著,眼淚劈裡啪啦地砸下來。
“祝凱旋,你怎麼能對我那麼好啊。”
她是一隻風箏,被風追逐著、擁抱著、托舉著,展翅高飛,看到遼闊的新世界。
她知道自己的線在他手中,可她到如今才知道,那陣風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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