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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1.晉江金榜作品,網絡名《新歡》,打破破鏡重圓套路——舊愛回頭追妻火葬場,前情敵慘遭花式打臉,新歡甜蜜追求,後來者居上。
2.成熟理智的事業型女設計師VS黏人的成長型美少年畫家,一點糾結+一點酸澀+十分甜蜜,姐弟戀、搞事業兩不誤。


姜未橙與何溫戀愛後,發現二人世界裡總有第三個人的影子。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他的青梅竹馬陸可冉打一個電話,他就隨叫隨到。與他溝通無果,姜未橙果斷提出分手,出國深造。
而這段戀情的結束成了何溫多年無法解開的心結……

受雇于知名公司的姜未橙重回故土,著手開辦工作室時,遇見了前來應聘的霍曦塵……
她本以為只是招收了一個帥氣又勤快的18歲助理學徒,沒承想也是給自己招來了一朵別有目的且格外執著的“桃花”。
霍曦塵喜歡姜未橙在工作中、在獲獎時光彩照人的樣子。他要努力追趕,直到與她比肩而立。
在那之前,他問:“姐姐,我會很快長大,你可不可以先別喜歡上別人?”

南綾

晉江文學城簽約作者,言情作家。作品設定獨特,風格清新自然,無論寫青春男女還是職場夫妻,都能在小情小愛之外,體現不一樣的人生智慧。

上冊
第一章 分 手 1
第二章 那個他 17
第三章 真相與過往 61
第四章 年少的炙熱 122
第五章 姜設計總監 164
第六章 動 心 208
下冊
第七章 在一起吧 269
第八章 想要有你的未來 342
第九章 攜手跨越時光 384
第十章 陪伴你長大 456
終 章 收穫季 529
番外一 小塵的婚前綜合征 565
番外二 十 年 572
獨家番外 新婚二三事 577

第一章 分 手
大雨滂沱。
姜未橙背著圖紙筒和包下了公交車,發現自己沒有帶傘。她遲疑了
片刻,還是打電話給何溫。隔了許久那邊的人才接,語氣中帶了點兒不
耐煩之意,問她有什麼事。
電話裡有嘈雜的聲音傳來,其中有一道女聲姜未橙再熟悉不過。
“你在哪裡?”姜未橙問。
“還在公司加班,事情很多!”回了兩句,何溫似乎意識到自己的
語氣不太好,於是稍緩語氣後說,“抱歉,未橙。怎麼了?打電話給我
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問一下。”
“真的?”
“嗯。”姜未橙掛了電話,面無表情地看著公交車站台外的雨幕,突
然想起以前不知道誰說的一句話:當一個女人遇到難題不再第一時間向
男友傾訴時,也許是她已經習慣了獨自解決問題。
姜未橙脫下厚實的牛仔外套,將圖紙筒和裝著資料的包一起裹住,
隨後毫不遲疑地沖入雨幕。

回到家,人已經濕透。幸好現在是初秋,不算太冷。
她洗好澡換上乾燥柔軟的衣服,吹幹頭髮,隨後將濕衣服放進洗
衣機,檢查並整理好設計稿,進廚房給自己做了晚飯——簡單的一葷
一素。
她知道何溫今天不可能找她出去吃飯。他在公司加班,必定和陸可
冉一起吃晚餐。這個星期他都是這樣。
她一個人安靜地吃了晚飯,先去書房畫了幾張設計圖,發現沒有特
別好的靈感。之後她打開平板電腦,看了一期一直在追的以設計為主題
的綜藝節目,然後關燈睡覺。
轉眼就到了週末,她給何溫發了消息,問他今天做什麼。
沒多久他回復道:“等會兒得繼續去公司加班,怎麼了?”
姜未橙:“今天是週末。”
大概是感覺到她的情緒不好,何溫打了語音電話過來:“未橙,我
知道今天是週末。可你也明白這個項目太重要了,如果我能拿下它,那
幾個人以後就沒辦法再仗著資歷對我指手畫腳。”
“可你並不是設計師,真的需要每天都加班嗎?”
“未橙,”何溫的聲音嚴肅了一點兒,“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
可冉她一個女孩子,也是第一次碰到這麼大的項目,我不幫她說不
過去……”
姜未橙實在不想聽這些重複了幾百遍的話,直接問他中午能不能一
起吃飯,她有重要的事想和他說。
“中午?”
“如果沒時間吃飯,喝杯咖啡也行。總之找個地方見一面,就在
你的公司附近。”她不想再拖了,簽證已經下來了,想早點兒脫離這
一切。
她的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何溫也不想拒絕。他知道自己最近太
忙,疏忽了她,和她見面的次數也很少。她應該是想他了吧。
何溫想到女友清麗溫婉的模樣,心裡一軟:“那還是吃個飯吧,就
公司附近那家私房菜,我們常去的那家。”
“好,我十二點到。”姜未橙掛了電話,回房間換衣服。
 
落地鏡中映出肌膚白皙、身材纖細的年輕女子的樣子。她的長相不
是那種豔麗張揚的,翹鼻菱唇,眉眼素淡,有種江南女子的柔美氣質。
她的眼眸清澈,眸色是略淺的茶色,別人常說的明眸善睞就是這樣子
的。加上她皮膚好——又細又白,幾乎看不到毛孔,稍稍上一點兒妝,
就能讓這張臉變得楚楚動人。
何溫以前喜歡她素顏的模樣,覺得她氣質好,清麗自然。後來她
便漸漸地不怎麼化妝了,即便約會也只偶爾塗一下口紅。於是在陸可
冉的對比下,姜未橙這張臉便顯得素淨,甚至很多次店員和服務生把
陸可冉當作何溫的女朋友,而姜未橙是他的女朋友帶著蹭吃蹭喝的小
姐妹。
難得週末天朗氣清。姜未橙心情好,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上了妝,
取了件綴滿小雛菊的黑色長擺 T 恤搭牛仔熱褲,最後換上白色的運動
鞋。她身高有一米六九,雖然纖瘦,但比例非常好,尤其是腿,又長又
直還白。
她不喜歡遲到,到餐廳的時候差不多十二點。她坐下翻看手機上的
菜單的時候,何溫來了。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白色襯衣和黑色西褲。今天溫度有一點兒回升,
他卷了襯衣袖口,沒戴領帶,卻將襯衣領口扣至最上面的一顆扣子,顯
得斯文優雅。他一出現,引來餐廳裡諸多女性的目光。
何溫是很好看的,五官清俊、氣質優雅,大學四年一直是校草。他
家裡有錢,學習成績優異。最重要的是他儘管非常受女生歡迎,但從來
不亂搞男女關係,一直被譽為 S 大的高冷學霸男神。那時的姜未橙很難
對他不動心。
但今天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陸可冉跟著來了。
陸可冉長得濃眉大眼,五官比較明豔,談不上有氣質。但她喜歡成
熟、性感的衣著和妝容,很懂得突顯自己的長處。
姜未橙認識陸可冉這一年來,無論什麼場合,從未見過她化淡妝或
是不化妝的模樣,哪怕是去游泳或爬山,陸可冉也會用粉底液、粉餅、
散粉、陰影粉一層層完美細緻地打理好自己的臉,最後配上淺色眼影和
自然色唇膏,便成了何溫口中的“素顏”。
姜未橙也是到後來才知道,在一些男性的眼中,化妝和素顏的區別
只在於有沒有塗豔色的口紅。
何溫在姜未橙的對面坐下。陸可冉十分自然地坐在他的左邊,放
下包後,還笑著沖姜未橙打招呼:“嘿,未橙,我過來蹭飯的!你
今天好漂亮哦,化妝了嗎?”她說著,沖身側的何溫笑了笑,壓低
聲音語氣親昵地道:“未橙今天是來和你約會的吧,我是不是打擾你
們了?”
何溫瞥了陸可冉一眼,意在讓她少打趣他們兩個。他們三個這一年
常在一起吃飯,在何溫心裡,她早就是姜未橙的家人了,姜未橙根本不
可能介意。
姜未橙看著兩人眼神間的互動,彎了彎唇:“對啊,你打擾到我們
了,所以你能離開嗎?”
“未橙?”何溫詫異地看過來,眼底隱隱帶了點兒責怪之意。她
私下沖他抱怨一下,那是撒嬌,可當著陸可冉的面這麼直白又不給面
子地說出來是第一次。他很不喜歡姜未橙這樣子:“未橙,可冉還沒
吃飯!”
“你別凶她呀!”陸可冉狀似責備地看了何溫一眼,又笑著朝薑
未橙道:“未橙,抱歉打擾你們約會。你們聊你們的,我保證只吃飯不
說話!”
姜未橙也沖她笑了笑:“所以你既然不能離開,就別問我是不是打
擾了,反正打擾不打擾你都在。”
何溫蹙眉看著姜未橙,臉色有些不好看。姜未橙沒看他一眼,卻也
沒了點菜的心情,直接示意他們掃碼點菜。
何溫似乎還想說什麼。他感覺今天的姜未橙有一點兒反常,她以往
不是這樣的,哪怕有什麼不順心的事也不會說話這麼直白,這麼不給人
面子。
陸可冉卻一臉不在意的樣子,還努力地當和事佬,拍拍他的手臂
示意他點菜,又湊上去看菜單。手機屏幕不大,她很自然地靠向何溫,
肩膀貼上他的手臂,伸手過去點他的手機屏幕:“這個吧,你喜歡吃
的……這個別點了,我最近的口味變了……”
 
點完菜,何溫不小心碰灑了一點兒茶水。陸可冉眼明手快,立
刻取過餐巾紙幫他擦拭襯衣,邊擦還邊取笑他笨。無論她的言語還
是動作,處處都透著曖昧的意味,她卻又偏偏把自己擺在朋友的立
場上。
姜未橙靜靜地看著桌子對面的兩個人。她知道陸可冉的心思。一年
了,她和何溫的約會裡有一大半的時間陸可冉都在。陸可冉總是這樣,
肢體動作和言語曖昧,笑鬧如常,從未將她這個何溫的正牌女友放在眼
裡。陸可冉仗著兩個人是青梅竹馬、關係好,認識何溫比她早,總是喜
歡彰顯自己和何溫的親近和關係的特別。哪怕姜未橙是何溫的女朋友,
她陸可冉和何溫的關係也是特別的。畢竟他能換女朋友,卻換不了從小
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姜未橙從感覺不適到很不舒服再到極其厭惡……如今竟覺得習慣
了。陸可冉就像個拖油瓶,長在了何溫的身上。有時何溫和姜未橙單獨
約會,陸可冉會有這樣那樣的突發事件,一個電話便將何溫喊走。要是
何溫真的有個孩子也就算了,而陸可冉不是他的“任何人”,更不是他
的孩子。
拜陸可冉所賜,姜未橙和何溫交往一年,卻從未有機會有更進一步
的關係。當然一部分原因是何溫在這方面並不主動,他是個慣於禁欲的
男人——真正意義上的禁欲,也或許是因為姜未橙尚未讓他喜歡到不能
自已地動情的地步。他總是冷淡、克制、優雅的,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藝術品。
姜未橙今天確實不想給自己添堵,再次開口要求陸可冉離開。
“今天這是怎麼了?”陸可冉捋了捋長髮,笑得讓人玩味,“氣氛這
麼嚴肅,你們兩個該不是吵架了吧?”
姜未橙不想和她多扯:“我有事情想單獨和我男朋友談,你能不能
給別人一點兒尊重和空間?”
何溫蹙眉,似乎感覺這話說重了。
陸可冉的笑容沒能維持下去:“姜未橙,我是因為小溫才不想和你
計較……”
“別著急。”姜未橙打斷了她的話,“今天之後,你會有很多時間。”
姜未橙意有所指,覺得她能聽懂。
果然,對視片刻後,陸可冉拿起自己的包起身:“好吧,既然你把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再不走似乎真的很不識相。我換個地方吃飯,
這裡讓給你們。”
這話讓何溫越發感到抱歉。他側身安慰了陸可冉一句,又叮囑她吃
好點兒,等會兒找自己報銷。
陸可冉終於走了。
何溫蹙眉看著姜未橙,原想責備她幾句,可對上自己女朋友今天
格外柔美動人的眉眼,到底沒太忍心:“怎麼了?又生氣了?我以前
就說過,我和陸可冉沒什麼。我們從小就認識,如果要有什麼早就有
了。你別這麼小氣、吃醋了。乖,我也一個星期沒見你了,別鬧了
好嗎?”
平時高冷優雅的男人放柔了嗓音輕聲哄人,以前每一次儘管她心
裡不舒服,但片刻就能被他哄好。姜未橙看著他,問道:“如果是我
呢?如果我的身邊有這樣一個男人,對我好、和我親近,你覺得你會怎
麼樣?”
這是姜未橙第一次這樣問。何溫愣了愣,之後斂了神情,正色道:
“可以,我覺得正常的朋友來往沒什麼問題。”
姜未橙笑了:“你只不過是篤定我身邊不會有這樣的男人罷了。”全
S 大的人都知道姜未橙有多喜歡何溫,她追了他整整四個月。所有人以
為何溫不會理她——就像之前其他女生追求他一樣,可最後他居然點頭
了,這簡直讓整個校園震驚。一直以來先說喜歡的人是她,主動的人也
是她,大家都明白的事,何溫當然也明白。
要不是因為喜歡,她也不可能忍受陸可冉整整一年。但這壓抑的心
情和讓她如鯁在喉的一年,也讓她當初的熱情退去,只剩下無盡的疲倦
感。這不是姜未橙想要的愛情。
菜一一上桌,五個菜,三個是何溫愛吃的,兩個是陸可冉喜歡的。
姜未橙輕輕地笑了,抬頭看著他道:“何溫,我們分手吧。”
餐桌對面的男人一臉愕然,似乎不明白她怎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片刻之後,他緩緩地蹙起長眉:“胡鬧。”
 
“我是認真的。我覺得我們並不合適,與其拖下去,不如早一點兒
分手。”
“未橙,你到底怎麼了?”他頓了頓,有些疲憊地解了襯衣領口的
扣子,“我知道我最近忽略了你,可我真的很忙……”
“我很冷靜,沒有任何賭氣的意思,無論你怎麼想的……我們分手
吧。”她說到這裡,也沒了留下吃飯的心思,起身離開了餐廳。
何溫坐在那裡怔了片刻,等到反應過來追出去時,姜未橙早已打車
離開了。
他下午回公司後總有些心神不寧,給姜未橙打了電話也發了消息,
但她沒接電話,也沒回消息。她很少會這樣子,以往哪怕生氣,也不會
不理他。他仔細回想,這不是姜未橙第一次透露出分手的意思,只是之
前她從來沒有這麼直白地說出過這兩個字。
晚上其實還有工作,他原本想結束工作後再去姜未橙租住的小公寓
找她,結果下午四五點的時候他就按捺不住了。他對助手吩咐了幾句,
便收拾文件準備離開。
陸可冉在他等電梯時走了出來,問他和姜未橙怎麼樣了,有沒有需
要她幫忙的地方,如果有需要她可以去向姜未橙解釋。
何溫搖頭拒絕了。好友已經被誤會了,他怎麼好意思再讓對方替自
己去哄女朋友?
他叮囑了她關於晚上應酬的事,便進了電梯。
姜未橙到家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多。
她馬上要出國了,之前一直在準備東西。如今東西準備得差不多
了,下午她便和幾個朋友聚了聚,晚上則和蘇桃還有蘇桃的小男朋友一
起吃了飯。
蘇桃大姜未橙五歲,今年二十七歲,是插畫家。兩年前兩人認識
後,她幫過姜未橙幾次,把姜未橙當成妹妹,很照顧姜未橙。姜未橙很
喜歡蘇桃,這次她出國的時間和蘇桃結婚的時間撞上,屆時姜未橙不一
定有時間趕回來參加婚禮,所以提前請蘇桃吃飯,送了結婚禮物,預祝
蘇桃結婚快樂。
蘇桃知道姜未橙和何溫的事,之前得知姜未橙確定要出國,就大概
猜到了兩人的結局。蘇桃沒有多說什麼,只讓姜未橙如果有需要幫忙的
事一定要找她,她永遠都是姜未橙的姐姐。蘇桃說這句話的時候,估計
自己也沒有想到,姜未橙會找她找得這麼快。
姜未橙一踏出電梯就聞到了濃濃的煙味。她租住的公寓一單元只
有兩戶,對門那家人不抽煙,幾乎在她聞到煙味的刹那便猜到了來人
是誰。
她抬頭看去,果然何溫正等在走廊盡頭的門前。他大概等了很久,
一旁的垃圾桶上的煙灰缸裡滿是煙頭。
他看見她,掐滅了手裡的香煙,快步朝她走去,將她整個人擁
進了懷裡:“為什麼不接電話?我等了你三個多小時,你終於回來
了。”他長長地歎息,輕輕地撫著她的頭髮,“好了,別再和我鬧脾
氣了,嗯?”
姜未橙沒有反抗,任由他抱了一會兒,自己開門進屋,何溫跟著她
走了進去。兩人一前一後地換了拖鞋,何溫拉住她的手想要親她,卻被
她避開。
何溫是來哄她的,當然不會因為她拒絕親近而和她生氣。他先是低
聲哄她,但來來回回無非是說都是他不好,讓她別生氣、別鬧……他不
是那種會大聲吵架的男人,隔了會兒,見她沒反應,猶自忙家務瑣事,
他又收斂了神情開始和她講道理。
他說自己工作真的非常忙,又說之前學校讓實習,是她不願意去
他家的公司,如今兩人見面少她也有責任,最後話題扯到了陸可冉的
身上。
陸可冉很好,他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姜未橙總是要介意。陸可冉
和他認識十幾年了,畢業之後明明可以出國,卻留在國內去他的公司幫
忙。他們是朋友又是工作夥伴,見面的時間肯定多,而且要不是陸可冉
願意幫忙,他現在會比之前忙碌數倍。陸可冉那麼好,姜未橙不該總這
樣誤會她。
姜未橙疊好最後一件衣服,一旁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再次走過來抱住
她。他從她的身後圈住她,連帶一起擁住她的手臂:“你別這樣,未橙,
 
至少說句話……”
他歎了口氣,想到今天自己連工作都放下趕過來卻平白等了幾個小
時,聲音裡便滿是無奈之意:“你是真的不想理我?”
她沒說話,是因為想聽聽看他今天會不會說出不一樣的話。但結果
和以往每次兩個人因為陸可冉鬧矛盾時一模一樣。
“放開。”她掙扎了下,他沒鬆手。她蹙起眉:“該說的話,我以前
都已經說過,如果你忘記之前我說的,那應該還記得中午我說過的話。
我想要分手,你懂嗎?不管你願不願意,或者明不明白,我現在已經不
想再試著說服你了,我只想要分手。”
身後的男人靜了數秒,再次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一絲薄怒之意:
“是不是我寵壞你了?你要說幾次這樣的話?”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她這
樣動不動拿分手說事,明明只是一點兒小事,她卻要放大無數倍,讓他
覺得心累。
明明兩人剛剛戀愛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體貼又善解人意,
即便偶爾因為什麼事不開心了,只要他打一個電話、送一束花,她便會
高興起來。
兩人正僵持時,何溫的手機響了。他原本不想理會,但一看來電名
字,還是接了,只是接的時候朝一旁走了幾步。
室內很安靜,姜未橙能夠聽見手機那頭的聲音。
“嗯?怎麼是你?哦……原來我打錯了,沒事,不是找你……”手
機那頭傳來嘔吐的聲音。
何溫頓時皺起眉,叫了幾聲“可冉”,那頭才重新有了聲音:“不
好意思啊,小溫,我想打給周助理的……沒看清楚打給你了,我沒什麼
事,你忙你的……”說到這裡,她似乎又吐了,之後是水流的聲音,聽
起來她似乎很狼狽。
這個時候何溫哪裡會掛電話,立刻問對方到底怎麼回事。
陸可冉只說是小事,但依舊說了自己那裡的情況:難纏的客人、中
途離場的周助理、一桌男人、她被灌酒……三言兩語,再清楚不過地描
述出她此刻的窘境。
何溫臉色微變,讓她在包間的洗手間裡多待一會兒,自己馬上就
過去。
陸可冉還在推辭,但何溫已經做了決定。他掛上電話,神色嚴肅地
道:“未橙,可冉那裡有點兒事,我得趕緊去。你別生氣了,也別任性,
乖乖地等我回來。”他見她一語不發,停下朝外走的腳步,折了回來,
摟過她的脖子在她的發頂親了親,“好了,你知道我喜歡的人是你,我
處理好事情就回來。”
何溫迅速換了鞋,拉開門準備離開時,姜未橙叫住了他:“何溫,
除了你她找不到別人了嗎?搬家、挑禮物、應酬客人、開心的時候、不
開心的時候……每一次不管是什麼時間,她都是找你。何溫,你自己說
說看,你到底是誰的男朋友?”
明明一切都很明顯,他卻這麼愚蠢。
“未橙,別亂吃這種醋。我答應你,回來一定好好和你談一次,但
現在我必須去。”
“我現在是在和你說分手,哪怕是這種時候,你也要丟下我去找其
他女人?”
他蹙眉看了她一眼:“別任性地說這種話,你知道我不喜歡你這麼
說我和她。她一個女孩子,出了事怎麼辦?好了,等我回來。”說完,
他打開公寓門走了出去。
姜未橙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也做好了決定,可聽到關門聲,依舊
心中刺痛。
痛吧,她痛痛也好,痛能讓人清醒,痛能讓人不猶豫、不回頭。反
正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之前就沒續租這套公寓,原本也決定只住到月底。她搬進來的時
間不長,東西也不多,之前已經打包好不少用不著的東西寄回了 B 城,
如今只剩下當季衣物和日常用品未打包。
何溫走後,她花了三個多小時把所有東西裝入兩個大行李箱,
準備等會兒離開時把公寓鑰匙寄存到物業那裡,讓他們通知房東
來拿。
晚上十一點多,一走三個多小時的人沒有打來電話,也沒有來
消息。
 
一個是因為擔心而匆匆趕去的男人,一個是有別的心思故意“喝
醉”的女人,以前這種時候,姜未橙恐怕早已陷入不安的旋渦,坐立難
安,輾轉反側,打電話過去,卻只聽見語音留言信箱……幸虧如今這一
切都和她沒有關係了。
姜未橙叫了車,連夜帶著行李箱離開。
機票原本是一個星期之後的,她現在打算改簽,越早離開越好。而
最後這幾天時間,她不想浪費在和何溫爭論上面。或許陸可冉也會參
與,像從前每一次那樣以他的朋友和家人自居,扮演知性大度的小姐
姐,卻讓她噁心。
不過大概是姜未橙今天的態度刺激到了陸可冉,姜未橙剛坐上車子
沒多久,手機上突然傳來了何溫的微信。
微信消息裡是一張燈光昏暗的圖片。圖片是陸可冉的自拍照——她
散著頭髮,靠在床頭,身上的套裝也解了,露出內搭的白色小吊帶。圖
片是近景拍攝的,吊帶甚至有些透出肉色。她擺了個側靠的動作,一手
托著額角,臉帶紅暈,目光迷離,讓她平時明豔的五官透出幾分柔情似
水的嫵媚之色。
雖然周圍燈光昏暗,但是旁邊的家居擺設還是能讓人看出來,這是
何溫的公寓。
陸可冉用何溫的手機,用一張曖昧的自拍照告訴姜未橙,她此刻正
在何溫的臥室裡。姜未橙是何溫的女朋友又怎麼樣?他的臥室,陸可冉
還不是想進就進;他的手機,陸可冉也是想用就用。
這張圖片只出現了數秒,很快就被對方撤銷了。別說何溫發現不
了,就算之後他發現了,或者姜未橙去質問他,他知道了,陸可冉也
會藉口稱自己喝多錯拿他的手機發錯了人——畢竟兩個人的手機是同款
的,連顏色也一樣。
之前也有過陸可冉用何溫的手機給姜未橙打電話的事件,她聽到薑
未橙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笑著說抱歉,一邊責備自己粗心大意,一邊透
露此刻何溫正在她身邊的信息。以往陸可冉最多做到這樣,今天這自拍
倒是讓姜未橙覺得新鮮。姜未橙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截了圖,一張
是對話框的截圖,另一張是照片放大後的截圖。
之後姜未橙給蘇桃發了消息,問蘇桃能不能讓自己在她那裡暫住
兩天。
蘇桃什麼都沒問,當下表示之前晚餐吃得不多,現在立馬下單夜宵
外賣,準備來個小龍蝦和燒烤的黃金搭配,等姜未橙過去一起看劇吃大
餐。姜未橙聽完蘇桃的語音消息,發了個“抱抱”的表情圖過去,輕輕
地笑了笑。
車窗外夜色漸深,這座繁華都市的大街上依舊霓虹輕閃。
這世界上沒有誰少了誰就活不下去。
痛是一種經歷,她若跨過去,便會發現這世界一切如初。
改簽機票的事異常順利,蘇桃找了航空公司的熟人,第二天下
午就有同個航班的空位。蘇桃問她會不會太著急,姜未橙覺得無所
謂,早幾天過去還能多出時間好好地把東西理一理,再熟悉熟悉
環境。
於是第二天下午,蘇桃便開車送姜未橙去了機場。
姜未橙這次的計劃是先在那邊待一年,看看是否能適應,但還是要
回國的,只是不一定是回 S 城。
然而無論距離多遠,朋友一輩子都是朋友。
“‘一路逆風’,未橙!”
“結婚快樂,蘇桃姐,早一點兒給我生個乾女兒!”
兩人在機場大廳輕輕地擁抱,然後揮手道別。
上飛機之前,姜未橙收到何溫發來的消息。他表示昨天因為喝多了
酒沒去找她,今天又忙了一天工作,但下班之後會去她的公寓和她一起
吃飯,讓她乖乖地等他。
姜未橙對著這條消息嗤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他失敗,還是自己
失敗。她已經計劃出國的事兩個月了,整理公寓裡不用的物品也有
一個月了,哪怕是昨天晚上,還在整理冬裝,他卻一點兒都沒有覺
察到。
她沒有回復,直接將昨天截的那兩張圖給他發了過去,之後將他所
有的聯繫方式包括陸可冉的都加入了黑名單,然後提起隨身的小包,頭
 
也不回地進了登機口。
整整一天,何溫都心緒不寧,這種不安感比昨天更加強烈,甚至隱
隱約約帶了點兒心慌。
昨天他應酬喝多了,把同樣喝多了的陸可冉安置在臥室後,自己
在客廳的沙發上將就了一晚。他今天中午才醒,頭痛欲裂加上空調的
溫度調得太低,有些著涼,整個下午人都很不舒服。姜未橙沒有任何
表示關心的微信和電話,他忍著身體的不適感結束了一場會議,還是
主動給她發了消息,語氣溫柔地哄她,準備今天早一點兒下班,和她
約會。
這次姜未橙回復消息很快,沒有像昨天那樣不理他。他猜測她應該
也在等他的消息。
何溫笑著點開手機,隨後笑容在嘴角凝住。這是什麼?
陸可冉拿著新的設計稿和咖啡進何溫的辦公室時,他正在看手機上
的兩張圖。她放下設計稿,將那杯咖啡放到他的面前,表示同事幫忙帶
的咖啡糖加得太多,讓他幫忙喝了。
何溫抬頭看著她,眼底帶著疑惑之意:“你昨天給未橙發照片做
什麼?”
陸可冉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哦,你說那事?我昨天喝糊塗了,拿
了你的手機發錯人了。”說著她打開自己的手機,點開一個聊天記錄給
他看。果然也發了差不多的自拍,對話中的兩人似乎在討論吊帶的款
式,都是女性的話題。他粗略地掃了一眼,沒有多看。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她又誤會了?”陸可冉擔心地問,“要不然
還是我親自和她解釋吧?”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沒等何溫出聲,就用
自己的手機給姜未橙打了語音電話。
然而很快她便放下手機:“我好像被她拉黑了,她這次似乎真的很
生氣。糟糕,都是我的錯……”
即便何溫原本有點兒介意,可看到陸可冉這麼自責的模樣,也不好
再說什麼。然後他給姜未橙打電話。片刻之後,他緩緩地放下手機,露
出有些古怪的表情:“我好像……也被她拉黑了。”
陸可冉看著何溫緊蹙的眉心,目光微閃,面上依舊掛著關心和擔憂
的神色:“要不然這樣吧,今天我們都早點兒下班,我陪你去找她。大
家有什麼事情當面說清楚,以免以後再有誤會。”
昨天姜未橙說要分手不回他的消息,今天又把他拉黑。何溫自認沒
有什麼對不起姜未橙的地方。他每天那麼忙碌地工作,還總是耐著性子
哄她,她卻一再這樣。
於是何溫搖了搖頭,拒絕了陸可冉的提議:“算了,讓她冷靜幾天
也好,等過幾天再說吧。”
陸可冉點點頭,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卻回過頭,有些猶豫地道:“其
實,小溫,你有沒有覺得……你和未橙在個性方面並不算太合適?你有
沒有考慮過……?”她沒說出剩下的話,不過知道何溫應該明白她的意
思了。
“分手嗎?”何溫苦笑了一下,“我早就知道我們兩個性格不太合,
所以當初我考慮了很久才和她在一起。不過兩個人在一起,喜歡就可以
了,性格不合可以慢慢磨合。”所以這也是他很不喜歡姜未橙鬧矛盾就
提分手的原因。
“呵,是嗎?”陸可冉笑得有點兒勉強,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
她很少跟何溫剖析他和姜未橙的關係,事實上根本無法容忍任何女人站
在何溫的身邊。她也一直以為,其實何溫就是被姜未橙死纏爛打地纏煩
了,才答應和姜未橙在一起的,並不見得多喜歡姜未橙。要論家世、容
貌、性格、能力,她哪點都比姜未橙強,可偏偏何溫這麼多年來只把她
當朋友。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親口說出對姜未橙的喜歡之情,這種感覺甚至
比當初知道何溫有了女朋友更糟糕。
何溫決定暫時不去找姜未橙,讓她獨自冷靜幾天。姜未橙不是那種
蠻不講理的人,他也確信她非常喜歡和在乎自己。他覺得兩個人冷靜幾
天或許可以讓她想清楚一些事。
於是何溫趁著這幾天把手頭的工作都歸攏到一起,每天早出晚歸地
忙碌著。
等到一個星期後,工作終於暫時告一段落,他再次打電話給姜未
橙。這一個星期姜未橙一次都沒找過他,而他也很快發現自己依舊在她
 
的黑名單內。
何溫對著手機蹙起眉,心裡除了不悅,還有再次生出的隱約的不安
和慌亂情緒。他在去姜未橙的公寓的路上買了一束花,嬌豔欲滴的粉色
玫瑰,還搭配了滿天星以及一盒巧克力。
花店女店員一邊問他有什麼要求,一邊臉紅紅地表示他真細心,他
的女朋友收到花一定會很高興。
何溫低頭凝視著花,想像著姜未橙捧著花束時的模樣,心神
微動。
一個星期沒有聽到她的聲音,沒有見到她,他其實很想她——而且
似乎比自己以為的還想她。在開車過來的路上,他已經打定主意:今天
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會順著她;無論她有什麼要求,只要不違反原則,
他都會答應。
快到國慶節了,他可以帶她出去旅行。這次就他們兩個人,不叫其
他朋友,她想去哪裡,他就帶她去哪裡。
明天是週末,他今天在公司聽人說好像有一部大片要上映了。
她很喜歡看電影,這次就他和她去,買情侶包間,兩人可以抱在一
起看。
或許他還能開車帶她去郊區農家樂。他有個朋友在那裡開了農莊,
有馬場,還能燒烤、釣魚。之前陸可冉也一直說可以找一些朋友一起去
露營,不過這次只要姜未橙要求,他就和姜未橙單獨去,看看日出、日
落,應該會很浪漫。
在去姜未橙的公寓的路上,何溫想了很多場景,連嘴角也不由得上
揚。到後來因為著急見她,他加快車速,一路飛馳著抵達。
然而他在她的公寓門外敲了十幾分鐘的門,卻無人應答。聯繫方式
仍舊被她拉黑,他也不知道她是在家故意不開門,還是沒回來。
最後大概是被他敲門的動靜打擾到,對面的那戶人家的門開了。曾
見過幾面的鄰居探出頭來,好心告訴他不用再敲了,人不在家。
這時大約是晚上七點,何溫以為姜未橙可能和誰在外面吃晚飯。於
是他謝過對方,表示自己不會再敲門,就在這裡等一會兒。
“不是,你沒明白我的意思。她上個星期就搬走了,之後房東還來
過,連家具都重新調整了一下。”
“搬走?”何溫愕然,慢慢垂下手裡的花束。
“對,聽房東說她好像出國了,近期都不會再回來,就上個星期飛
走的。怎麼……你自己的女朋友,你不知道?”
“什……什麼?”何溫一鬆手指,花束落地。
第二章 那個他
兩年後,H 城。
兩年的留學生涯轉眼便過去了。這兩年姜未橙在 I 國過得很充實,
平時忙著學習、設計,閒暇會和同學、朋友去周邊自駕遊。
她的 I 國語一點點地流利起來;她學會了攝影,喜歡捕捉一切美的
景色和人物;參加了幾次設計比賽,拿了幾個小獎;跟了數個秀場的後
台,對時尚圈有了更大的興趣;學習瑜伽,學會了靜心感受世界;學
會了用最短的時間給自己做一餐有營養的美食……相比之前那一年的壓
抑,這樣的生活簡直完美極了,完美到即便學校裡有男生追求她,她也
半點兒談戀愛的念頭都沒有。
蘇桃說姜未橙一出去心就野了,把自己活成了獨立堅強的女性,小
心以後真想結婚的時候找不到鎮得住她的男朋友。
姜未橙聽了,一笑置之。
因為當初姜未橙飛機一落地就換了國外的手機號碼,所以這兩年只
有她想聯絡的人才能聯繫到她。那會兒在大學裡她和何溫不同系,也沒
有共同的朋友,和她關係不錯的那幾個人只知道她出國了,並不太清楚
她具體去了哪個國家、哪所學校。
何溫倒是找過他們幾次,都是在她剛剛離開 S 城那陣。但那時她剛
換號碼,還沒和舊同學聯繫,他們也只能表示不清楚。後來姜未橙聯繫
上他們,聽到這事,便簡單地表示自己和何溫分手了,如果對方要她的
新號碼,不要給他。
同學們對此挺驚訝的,畢竟何溫可是 S 大有名的校草男神、“高嶺
之花”,她居然捨得和他分手?但同學們傳八卦消息歸傳八卦消息,倒
也不至於陽奉陰違,只是何溫之後也沒再找過他們。
姜未橙就這樣清靜地過了兩年。
她這趟出去,幫她做推薦的人不是 S 大的老師。她之前讀書時不怎
麼認真,人比較懶散,學業並不突出,出國的名額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後來她的表哥給她推薦了他的前輩,對方是 H 城大學的教授,資歷深,
關係廣,知道她想深造,便推薦了熟悉的學校給她。
這兩年那位教授也偶爾飛去 I 國,和她見過兩次。對方不到四十歲,
但保養得很好,看著也就三十歲左右,氣質儒雅,長相不錯,言行舉止
從容,言談有物。姜未橙每次和他聊天都能長知識。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叫對方叔叔,被對方不冷不熱地瞥了一眼,
問他看起來有這麼老?她便解釋說:“當然不老,曲叔叔看著很年輕。
不過我畢竟是晚輩,差了曲叔叔十七八歲,總不能叫哥哥吧?這也太不
禮貌了。”
對方歎息,讓她改口叫曲教授,之後留了她的聯繫方式。這兩年他
們的聯繫不多,但一直沒斷,偶爾也會聊上一次。
曲教授年歲長,閱歷、見識都不是她能比的。她真心把對方當作長
輩、導師,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偶爾也會問一問他,往往對方的一句話
就能讓她豁然開朗。
但她沒想到的是,在回 H 城的數天后,和對方約見吃飯時,他竟帶
了一束鮮花過來。那是一束藍色的風信子,她不是很懂花語,但被異性
送花這種事本身就比較微妙,尤其她一直把對方當作長輩。
她唯一慶倖的大概是對方帶的不是玫瑰,那樣就真的尷尬到吃不下
飯了。
曲思恩一眼就看穿了對面女孩兒的心思——對他這個年紀的男人來
 
說,對方的的確確還是個小女孩兒。他早年談過幾次戀愛,情愛糾纏、
分分合合,卻始終沒找到想要結婚的人。那次去 I 國,他沒想到自己居
然會對晚輩的表妹一見鍾情。
她不是那種濃豔的女孩兒。他乍一看只覺得她面容清秀,之後卻會
忍不住看她第二眼,每一眼都會發現她的一個新的優點——
她是很安靜的女孩兒,不吵鬧、不浮華,但是偶爾開口,卻總是言
之有物。
她的眸色很好看,比正常人淡一些,是淡淡的茶色,看起來溫柔如
水卻又明亮如星。
她的皮膚很白,幾乎不怎麼化妝,清新自然,可偶爾化一次妝,卻
有種驚豔到奪目的氣質。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眸彎彎,仿佛綴著星辰,非常美。
…………
曲思恩就這麼動心了,明知他們有年齡上的差距,但他仍想試一
試。這兩年他小心翼翼地經營兩人之間的關係,好不容易等到她回國,
路上經過花店,突然想買束花送她,原本是想買玫瑰,後來卻選擇了風
信子,還是不想嚇到她。
可顯然她還是有點兒被嚇到了。他經驗豐富,這種時候自然不會多
進一步,送了花,只說是接風,然後便點餐。
餐過一半,姜未橙依然覺得不適,倒不是曲思恩的一束花就有這
麼大的影響力,而是總覺得像是有什麼人一直在看她,那種被盯視的感
覺非常強烈。她忍不住環視周圍,這家店的生意不錯,位子被坐了七八
成,但一眼看去並沒有她認識的人。
這難道是她的錯覺?
“怎麼了?”曲思恩注意到她的異樣。
“沒事,我去一下洗手間。”她也覺得自己的狀態有點兒不好,可能
是因為剛從 I 國回來,時差還沒調回來,這幾天又打掃住處以及買各種
家居用品,很忙碌。
姜未橙在 H 城出生,小時候父母意外過世,後來便一直跟著表哥一
家生活。表哥後來去了 B 城,她便也跟著去了。她考上 S 大之前,基本
沒有回來過 H 城,這裡有她童年最傷心的回憶,也有父母留給她的唯一
紀念——房子。
要不是這次她被 H 城最有名的若頓服飾公司聘請,可能都不會來 H
城。但她想開自己的工作室,前期除了花費資金還得積累經驗。若頓在
國內服飾公司裡排行前十,無論業績、口碑還是受民眾喜愛度,遠不是
何溫家裡的亞仁服飾能比的。
姜未橙在洗手間用冷水洗了下臉,立刻清醒不少。好在她今天只塗
了隔離乳和唇膏,洗過臉也不至於弄花妝容。
這家餐廳的洗手間在一條走廊的盡頭。她從洗手間出來時手機響
了,便低頭查看微信,沒怎麼看路,在拐角處被人撞了下肩膀。
對方似乎很高,撞擊力度也不算輕,她一時沒站穩,朝牆靠去。
“抱歉。”因為是她低頭看手機沒看路,所以下意識地先道了歉。
可對方只低低地哼了一聲,伸出白淨修長的手指按了按棒球帽的帽
簷,腳步未停地朝走廊那頭走去。
那聲音很年輕。
她回頭看去,只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背影。他穿了件寬大的黑色 T
恤、一條滿是破洞的牛仔褲,腰間還搭著腰帶,塞了一半 T恤進牛仔褲,
垂在身側的手上戴著配飾。他的身形看上去有些單薄,但隔著衣服能隱
隱約約地顯出些寬肩窄腰的輪廓。
如今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新潮個性。
她沒怎麼在意,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回了座位。
這頓飯後半程很快就結束了,主要因為她的表哥來了 H 城,舅舅和
舅媽給她帶了些自家醃制的肉腸和泡菜,還有前一天才做好的一大鍋紅
燒肉。
她小小年紀沒了雙親,舅舅和舅媽一直很疼她。她原本在 H 城安頓
下來後也要去 B 城看他們,如今表哥過來了,正好把她在國外買給他們
的東西整理一下,讓他全部帶回去。
姜未橙的表哥比她大了八歲,今年三十二歲,還沒結婚。他知道她
回國會去 H 城住,一早就根據她的意思請人將房子重新粉刷、清掃了
一遍。
 
表哥知道她想設計自己的品牌,也知道她前期準備去服飾公司積累
經驗,便建議她先把工作室辦起來。目前工作室不用太大,她早點兒開
工作室能邊辦邊學,時間不夠的話可以招一兩個人幫忙做瑣事。
姜未橙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父母留給她的房子不是公寓樓,而是那
種沿街的老房子。前有院子後有天井、上下兩層的粉牆黛瓦的老屋,一
樓調整一下便能當工作室,旁邊的小房間還能住。
距離姜未橙去若頓公司報到還有幾天,她便趁著這幾天時間找人重
整了一下房子,保留一層廚房和衛生間,重新佈置了客廳,放了設計桌
和制衣桌,臥室裡新購置了床和衣櫃。
她同時在幾個設計師網站發佈了招聘帖。大約因薪酬不高,又是連
聽都沒聽說過的個人工作室,工作內容基本以打雜為主,所以連著幾天
都沒人上門,倒是讓她有點兒犯愁。
這天她在超市採購食物時,有個陌生的號碼打電話給她。
她接聽後,對面傳來年輕男人的聲音,聲音略低沉,有種乾淨清透
的感覺,異常好聽:“你好,請問是‘橙’工作室嗎?”
終於有人要過來面試了,姜未橙一邊匆匆忙忙地推著購物車朝收銀
台走去,一邊和對方約時間面試。
“那個,我已經按照招聘上面的地址到了,不過好像沒有人。”
“已經到了嗎?”姜未橙一愣,立刻加快動作,同時讓對方稍微等
一等她。對方似乎脾氣很好,說了聲嗯,也沒有多問什麼。
夏末的天氣忽晴忽雨。姜未橙提著兩個超市大口袋下出租車後,突
然就下雨了,房子所在的老街屬�步行街,車子進不去。
她只能加快腳步朝裡沖,到門口的時候,衣服已經濕了大半。她
站在屋簷下,想騰出手去掏鑰匙,一旁伸來一隻大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大
口袋。
陌生人靠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雨,姜未橙似乎聞到一股清新
的草木氣息。她被驚到,警惕地回頭,對上了一雙彎彎的笑眼:“你好,
是姜設計師嗎?我是霍曦塵,來面試的。”
“你好。”姜未橙的目光忍不住在對方臉上停留了數秒。
這張臉實在是太過養眼也太過年輕了:鼻樑挺直,好看的下頜線
條,眼瞳深黑,眼尾狹長,眼神充滿冷漠之色。他的笑容讓人突然想起
了春日爛漫的櫻花,柔軟而美麗。
青年——不,確切來說是男孩兒。男孩兒很高,目測有一米八五,
穿著乾淨的白色 T 恤、淺藍色牛仔褲、一雙白球鞋,頭髮是純黑色的,
沒有挑染也沒有戴亂七八糟的配飾,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乾淨。
一個乾淨、乖巧又禮貌的男孩兒,姜未橙對他的第一印象很好。
霍曦塵一手接過她的兩個袋子,一手撐著一把大傘,稍稍傾斜過傘
柄,替她擋去半身雨水。
他見她發愣,也不生氣,笑容反而更深了幾分:“抱歉,是我嚇到
你了嗎?”
乾淨清朗的嗓音,的確是剛剛打電話給她的那個人。
姜未橙說了聲“謝謝”,取出鑰匙開門,帶著人穿過前面的小院進
了屋內客廳。
霍曦塵打量了下屋子。
屋內很寬敞,屬�老房新改。牆面刷白了,地上鋪著白色木地板,
搭配原木色桌椅、鐵藝風格的窗框燈具以及盆栽綠植,色調非常透亮
乾淨。
“你先坐會兒,東西先放地上就行了。”對方是來面試的,自己就是
老闆。她也不客氣,先上樓換了件衣服,之後去廚房倒了兩杯水,這才
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她這次招收的是助理學徒。招聘啟事上寫得很清楚,對方需要做的
事很雜,打下手、幹雜務、搬運東西,偶爾也要當一下她的模特兒。
薪水不高,但是可以包住宿和一天兩餐,也並不需要對方一定有
設計基礎,只要對畫畫或者設計方面有興趣的人就行,她可以教對方
這些。
霍曦塵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水杯,安安靜靜地聽她說要求,一一
點頭表示都沒問題。
唯一的問題是,目前是暑假期間,他有很多時間,而等到開學後,
可能平時白天沒辦法在工作室,但可以用晚上和雙休的時間來補平時的
工作。他問她這樣是否可以。
 
“大學生嗎?那你應該是住校的吧?”姜未橙招人時考慮過這個問
題。她平時也得上班,而且工作室剛建立,根本不會有什麼重要的工
作。說白了她就是給自己找個工作助手,如果對方願意其他時間來上
班,她覺得沒有問題。
霍曦塵沒回答住不住校的問題。兩人又聊了下具體細節,姜未橙覺
得沒有問題,便打算和他簽訂一份臨時合約。
用電腦打名字的時候,她抬頭問他:“晨曦的曦,星辰的辰,對
不對?”
“不是星辰的辰,是灰塵的塵。”平凡肮髒又惹人厭,當初那個女人
給他起名字時,估計就是這麼想的吧。
他勾唇,眼中似乎掠過一絲嘲諷之色。那情緒一閃而過,她尚未看
清便已消失。
“塵囂的塵?那也是星塵的塵啊,你的星塵比我說的星辰更美,是
宇宙中最美麗的星雲。”她一邊打字一邊順口回了句。
霍曦塵微怔,臉上那種溫和乖巧的神色像被短暫剝離,露出底下來
不及掩飾的冷漠和不羈。
這麼多年來,從幼時開始,他因為家庭的關係總被同齡男生欺負,
他們喊他“垃圾、髒東西”之類的外號。對排擠、欺淩、惡言相向,他
早就習慣。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解釋他的名字。
可為什麼是她?
他微微眯眼,蹙眉看向正對著電腦打字的年輕女人。
她似乎並沒有覺察到他的目光,依然很專注地在網上尋找適合的合
同模板。
她是想用這種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嗎?
霍曦塵無聲地嗤笑,將心中的異樣情緒壓了下去,臉上再次掛上無
害而溫和的面具。
客廳就有打印機。她將合同打印出來,問他要身份證登記,對方卻
突然躊躇了。
“沒身份證?”姜未橙詫異,看了看他那張過於年輕的臉,忽然明
白過來,揚了揚眉,“你今年到底幾歲?弟弟,我雖然是開個人工作室,
但不收童工。”
大概是因這聲“弟弟”或她調侃似的“童工”二字,霍曦塵的笑
容一下子淡去。他微微皺眉,聲音裡帶了些不滿和抗議之意:“我十八
歲了!”
光說無用,她朝他伸手:“身份證。”
現在連孩子都能辦理身份證,她知道他肯定有,只是不想給她看罷
了。但她態度堅決,沒有身份證不會用他,末了他只得從背包裡取出身
份證遞過去。
姜未橙接過一看,氣笑了:“你才十七歲?還在讀高中吧?”
“你看看清楚,我還有一個月就滿十八歲了!”對方示意她去看出
生月份,“我不是高中生,6 月剛結束高考,過幾天就去大學報到了。”
姜未橙掃了眼,生日果然在下個月的 9 月 25 日。
“那也沒用。你現在沒成年,我不可能和你簽約,而且我沒辦法等
你一個月。不好意思,今天讓你白跑一趟了。”她拿出禮貌而疏離的態
度,準備請人離開。
霍曦塵起身,她以為他要走,結果他繞開面前的木桌,兩步來到她
面前,在沙發前半蹲下:“拜託,姐姐你就讓我留下吧,可以先不簽合
同,這樣你就不算雇未成年人了。我可以給你打雜當助手,你不用給我
薪水,只要包兩餐和住宿就可以。等到我下個月滿十八歲了,我們再簽
合同好不好?求求你了——現在我沒地方可去……”
他嗓音低沉,抬眸看著她,黑色頭髮半遮著他美麗的眉骨。他輕
輕眨眼時,濃密纖長的睫毛便如蝴蝶羽翼般微微扇動,透出幾分無助的
脆弱。
這樣子半蹲在她面前哀求她的男生,比起之前禮貌的模樣,更接近
他原本的年齡。那種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青澀氣質,帶了些柔軟無害
的氣息,有種難言的可愛和可憐的感覺。
“你先起來。”姜未橙承認自己心軟了,但還是想問清楚,“你為什
麼說沒地方可去?你的父母呢?”
霍曦塵順勢在沙發前的木質茶几上坐下:“我媽媽很早就去世了,
 
我是在我媽去世後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有爸爸,可是他很討厭我。他成天
忙著賺錢和交女朋友,一見我就打罵……”
他說到這裡,眸色黯淡下來,隔了片刻才又道:“我馬上就成年了,
想要獨立生活,但我現在沒什麼錢……”
他輕輕地蹙起眉,仿佛陷入無助又無奈的境地,片刻後卻舒展眉
頭,開心地看向她:“然後我看到了你的招聘啟事。我可以住這裡,而
且你能教我設計和畫畫。我很喜歡畫畫,其實本來想考美術專業的,但
我爸不許……”
“你不用軍訓嗎?”
“我免軍訓。”
姜未橙沒有問他為什麼能免軍訓,這麼聽下來,覺得這份無人問津
的工作倒是真的非常適合他。
“你這樣跑出來,你父親同意?”
“他根本就不管我,我在不在家,他也無所謂。求求你了姐姐,我
想自己賺以後的學費……”
姜未橙也是父母早逝,失去這個世界上最愛自己的人,她想像得到
那種無助感。
算了,反正還有一個月他就成年了。
於是她松了口:“先說好,一個月後,如果你的工作不能讓我滿意,
我同樣不會和你簽合同。”
“嗯!”他眼眸倏地亮起來,專注地看著她,整個人像某種乖順的
大型犬科動物。
“這個月就當你過來幫忙的,除了兩餐和住宿,我還是會給你薪水,
不會占你這種便宜。”
“都可以,姐姐你說怎樣就怎樣。”
之後姜未橙用手機拍下了他的身份證的照片,然後帶他去看了下房
間和衛生間。因為預計著會有人住進來,所以她買了基本的東西:“洗
漱用品都有,你可以用這裡的,也可以用你自己的。冰箱在廚房裡,你
想吃什麼就自己拿。你平時待在一樓就可以,二樓是我的私人空間,要
晾曬衣服的話,可以從樓梯直接去露臺。還有,別叫我姐姐,既然你說
想學畫畫,那叫我姜老師吧。”她大學四年、留學兩年,真材實料,當
得起他的這聲老師。
“姜老師,你可以叫我曦塵或者小塵。”霍曦塵大概因為可以留下,
配合得很,非常聽話。
“嗯,小塵,那你打算什麼時候住進來?”
“現在……可以嗎?”他露出有點兒靦腆的笑容,輕輕地咬了咬紅
潤的下唇,似乎生怕她會拒絕。
“現在?”姜未橙看看沙發,那裡只有他隨身攜帶的一個牛仔背包,
不大不小,估計只能裝幾件衣服。
“我的書都在學校,其他東西都是……他給我買的,我不想用。”他
拿過背包,“這裡面的東西不多,但都是用我自己打工的錢買的。”
“行吧,那你今天住下……”姜未橙話音未落,霍曦塵已經揚起
明媚的笑容。他說了聲“謝謝”,抱著自己的背包飛快地沖進了那個小
房間。
他沖進去之後,又探出頭朝她道:“姜老師,謝謝你。我等會兒可
以給你做晚飯嗎?”
這樣小心翼翼的語氣,讓她完全沒了脾氣。她點了點頭:“那你做
今天的晚飯吧,正好我剛才買了不少菜和零食,你自己收拾一下。我有
點兒事要忙,先上樓了。”
“嗯!我做好晚飯叫你。”
姜未橙在男孩兒殷切的目光下抬步上樓。
上樓之後,她依然有點兒恍惚。她中午還在發愁請助理的事,怎麼
幾個小時之後,對方就直接在家裡住下了?
算了,他看樣子是個聽話懂事的孩子,她就讓他先試著工作幾
天吧。
今天是週六,等過了這個週末,她就要正式去若頓報到。
服裝設計師是個論資歷的行業。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去公司,只能從
服裝設計師助理做起,做的還是打雜的活,成天在外面配面料、輔料或
者窩在公司配合設計師做各種零散又瑣碎的手工活,通常沒有特別大的
 
機會表現自己,會在這個位置熬上很久。
這也是當初姜未橙選擇出國的原因。這兩年她一邊學習,一邊通過
關係接了不少活動,再加上參加比賽拿獎,哪怕如今年齡不夠,她的資
曆也是擺在那裡的。所以這次若頓聘請她時給出的職務是高級設計師,
薪資也很優厚。
她這兩天打算把回國之後畫的一些設計草圖做成視覺更好的效果
圖,雖然屆時不一定會用上,但有備無患。
她剛做完一張圖,桌面一角的微信閃了閃,有人加了她的微信。
她點開一看,原來是霍曦塵的號。他直接根據她的手機號加她的微
信,申請通過那欄寫著:姜老師,晚飯好了。
她看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快過去兩個小時了。
不過這種工作剛結束就能吃上熱飯的感覺太好了,姜未橙先前還因
為請人進展太快而生出的那點兒疑惑,這一刻全部消散。
但愉快的心情也只維持到她坐到餐桌邊為止。
番茄炒蛋、荷包蛋、榨菜炒雞蛋、紫菜蛋花湯、蛋炒飯,三菜一湯
一飯,她看著一桌子的雞蛋,感到有些頭痛。
身旁還系著圍裙的霍曦塵垂眸看著她。
“對不起姜老師,我只會做和雞蛋有關的菜。我已經把我會做的菜
都做出來了……”他似乎有點兒忐忑不安。
但如果這個時候她抬頭的話,便能看見他的眼中閃動著狡黠的光。
姜未橙歎了口氣,抬頭看向他:“下次如果你對一件事情不擅長,
就不要強行包攬。我原本也沒說過一定要你做飯。我知道你想留在這
裡,但這樣做非但不會加分,還會減分,懂嗎?”
他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看起來似乎有些沮喪。
姜未橙莫名地有點兒罪惡感:“先坐下吃飯吧,從明天開始我來負
責早、晚餐,你沒有什麼過敏之類的毛病吧?”
“沒有,我什麼都吃。”他脫下圍裙,朝她露出乾淨、爛漫的笑容,
顯得溫順乖巧。
餐後霍曦塵主動洗了碗。
姜未橙上樓找了幾本時裝潮流服飾的期刊,讓他先從賞析開始找找
自己感興趣的方向,之後又用微信傳了個有關常見服裝面料知識的文檔
給他,讓他瞭解一下。
他如今的工作從替她採購面料、輔料開始,他必須瞭解這方面的
知識。
“你先看吧,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問我。那邊的制衣桌上有不少面
料輔料的小樣,都有標簽的,你看完資料可以實物感受一下。”
姜未橙回到樓上繼續工作。老房子不太隔音,沒有多久,樓下突然
傳來哐當的聲響。她被嚇了一跳,忙起身下樓。
她才走下樓梯,樓下旁邊衛生間的門從裡面被打開了,熱氣隨著打
開的門彌漫出來,帶著浴液的清香和水汽。
霍曦塵匆匆忙忙地走了出來,只在腰間裹了條浴巾,頭髮還在滴
水。水珠隨著他的動作一路下滑,最後沒入浴巾。
因他的動靜她下意識地轉了過來,那雙茶色的漂亮眼睛掃過只裹了
浴巾的他,她卻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露出驚豔或是驚慌尷尬的神色。
她微微揚了下淡淡的長眉,眼中掠過一絲不悅之色。
“剛才是什麼聲音?”她分辨出似乎是浴室裡傳來的動靜。
“放蓮蓬頭的架子掉了,我想出來找找有沒有螺絲或者扳手。”霍曦
塵一臉無辜,適時地將拎在手裡的大浴巾朝肩上一披,非常恰到好處地
擋住了每一處該擋的地方。
他注意到她微揚的眉落了下來,那絲不悅之色也消失不見。
“家裡沒有這些東西,抱歉。可能時間有點兒長加上很久沒用,明
天我去買個新的吧。”她說完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上了樓。
霍曦塵站在浴室的鏡子前,聽著上樓的腳步聲,拉下肩頭的浴巾,
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蹙起眉。
他不帥嗎?
還是他的身材不夠好?
他想起每次自己穿著運動背心打籃球時,周圍那群女生對著他尖叫
流口水的模樣,再回想姜未橙的反應便覺得有點兒困惑。
原本他想著速戰速決的,可現在看來得從長計議了。
 
姜未橙並沒有將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她在 I 國兩年,跟過幾次男
裝秀場的後臺,別說霍曦塵這樣用浴巾將下半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就算
是身上只兜了小布片的情況她也見得多了。尤其個個都是腿長腰窄的年
輕男模,她早已審美疲勞。
霍曦塵就這樣暫時留了下來,除了第一晚的小插曲外,之後他們相
安無事。
不得不說,他真的是個非常勤快的孩子。
第二天是星期天,她原本是想著她來做早餐的。但等她下樓的時
候,霍曦塵已經煮了粥,買好了小籠包和油條,還把冰箱裡的泡菜裝了
些在盤子裡。
“不是說我來做嗎?”她說是這麼說,但早上一起來就有飯吃的感
覺真的不錯。
“煮粥很簡單,我起得早就順便做了。這旁邊有個很大的綠化公園,
從那裡過來的路上都是小吃店,我就下去買了點兒。”霍曦塵給她盛了
碗粥,又替她擺好筷子。
上午的淡金色晨曦透過巨大的黑框格子窗投進屋內,籠在垂著眼眸
安靜地做事的他身上。姜未橙看著他,忍不住表揚道:“你好乖啊,小
塵。”早熟的孩子大多從小缺乏親人的關愛,但依然沒有幾個十八歲左
右的男孩子會像他這麼懂事。
他微微動了下長長的睫毛,沒說話,似乎是害羞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個小籠包,這才想起什麼,取過手機轉了兩千塊錢
到他的微信上。
他收到轉帳提示音,有些奇怪地看向她。
“你花錢買的早餐吧?從明天開始我要上班了,不一定每次都在
家吃早餐和晚餐,我不在的時候你就自己買來吃,這是這個星期的餐
食費。”
“太多了。”
“多嗎?”她在國外過了兩年,有些拿捏不准國內的餐飲消費水平,
“那就算兩個星期的,等什麼時候用完你和我說,我再轉給你。”
他看了她一眼,眸色似乎有點兒深沉:“合同都還沒簽,你不怕我
是騙子嗎?”
她感到有點兒好笑地和他對視:“就為了兩千塊錢?如果你真是騙
子,我只用這麼點兒錢就能過濾掉你也是一件好事。”
他也輕輕地笑起來,笑容乾淨明媚。
吃完早餐後,姜未橙去附近配了兩把鑰匙,一把是院子外大門的,
一把是屋門的。她把樓下房間的鑰匙也給了他,那是他的私人空間。
她之前在 I 國的兩年都是和人拼屋住的,一般會選兩三層樓的小別
墅,一棟別墅裡住兩三個人,都是設計圈、時尚圈或是模特兒圈的人。
他們共用一樓的廚房、客廳和頂樓露臺,樓上房間則是各自的私人空
間,大家出行前都會將房門鎖好。
兩年時間,因為租屋她認識了不少朋友,對方偶爾還會介紹工作機
會給她。
所以對她來說,這種和霍曦塵同屋住的方式並不違和。她將工作室
的進程做了計劃表,如果順利的話,打算把隔壁那戶的房子也租下來,
再請一個人幫忙,當然這是後話。
第一個星期的工作,她適應得很好。
若頓服裝設計部的氣氛不算熱烈,但也不至於冷淡。只是近期有大
量的工作要完成,所有人很緊張,忙忙碌碌地各司其職。
她跟的主設計師姓郝,是位四十來歲的職場女性。因為若頓內部盛
行競爭風氣,這次冬裝將推出的新系列男款設計由兩個設計小組分別提
供方案,最後開會選出更符合市場效益、更加新穎獨特的設計方案,交
由該方案的小組完成工作。
姜未橙幾乎連適應的時間都沒有,便投入了緊張的工作。
目前工作組才進行到討論設計方案的階段,需要進行市場調查、做
成本預計、定銷售價格以及和生產部門進行各種協調。
工作雖然忙,但不至於加班,她每天回家還有時間畫自己的設計
稿。霍曦塵學東西很快,沒兩天就把面料、輔料的種類都分清楚了,照
著她的採購單替她採買了各種需要的布料。
她有時來了靈感,畫完設計稿就會下樓去制衣桌直接剪裁製作。
 
這個時候,霍曦塵便會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他基本不會出聲打擾
她,有時切一點兒水果給她,有時替她沖好咖啡,體貼又細緻。
姜未橙偶爾也會邊做邊給他說一些基本的知識點,他每次都聽得很
認真。
她發現霍曦塵會畫素描是在某天晚上。他坐在沙發一隅,捧著素描
本獨自畫著。她結束工作走過去,好奇地想看,他卻下意識地把本子按
在自己的胸口,露出有些窘迫的表情:“姜老師……”
“怎麼了?你會畫素描,我能看嗎?”
他似乎遲疑了一下,可最後還是將素描本遞給了她。
畫冊上只有寥寥數筆,卻赫然是她剛才站在樣板模特兒前工作的
模樣。
“我畫得不太好。”他似乎有些羞赧,抓了下頭髮,有些不安地問
道,“姜老師,你覺得我有這方面的天賦嗎?”
“你是指畫畫還是設計?”她又翻了翻他以前的作品,發現他的素
描風格都很抽象,往往寥寥數筆卻能抓住物體的特徵,勾勒出神韻,“設
計需要想像力,畫工其實並不太重要,關鍵在於你喜歡什麼。”
“你的素描很有個人風格,也確實很適合服裝設計。”她把素描本還
給他。
聽到這樣的評價,他並不意外。這和其他人尤其是那個人的說法是
一致的。甚至那個人總是拿他的畫風說事,苛刻地評價和批判,從不認
為他能真正走上畫家這條路。
他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掩蓋了眼中的嘲諷之色。
“但是——”姜未橙繼續說道,“也正因為你的這種個人風格,純粹
朝服裝設計方面發展有點兒浪費了。畢竟你才十八歲,還有潛力可挖。
旁人的意見是怎樣的其實不重要,關鍵在於你,你想要什麼、喜歡什
麼,最終的選擇在你自己手裡。”
他倏地抬眸,深黑的眼底掠過明亮的光。
她能看出他眼底的詫異之色,不禁失笑道:“怎麼了?以前沒人這
麼說過你?”
“沒。”他有些愣怔,這種神情讓他看起來多了分冷漠和孤傲的疏離
感,似乎還有一點兒落寞。他抿了抿唇,花瓣一般漂亮的嘴唇帶著有些
喪氣的弧度,仿若撒嬌地道:“他們都說我沒有畫畫的天賦……”
她猶豫了下,還是伸手在他柔軟的頭髮上安慰般地撫了撫:“沒事,
我以前也常被人說沒有設計天賦,說哪怕我再努力,也不過就是個三流
設計師。可他們又不是我,有什麼資格輕易地對我下定論?你也一樣,
做什麼選擇、能走到哪一步,都由你自己說了算。”
女人的動作非常輕柔。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很厭惡地躲開,可不知道
是因為她抽手太快,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他居然沒有躲。
他的心中再次冒出了異樣的感覺,無端地讓人有一點兒心慌。
他似乎意識到,她和以前那些女人都不一樣……
但只是瞬間,這點兒念頭便被他按了下去。
轉眼到了週五,下午郝主設從辦公室出來,朝設計小組的人拍了下
手,表示之前太忙,還沒來得及歡迎新人,今天下班後大家一起吃飯。
對職場人員來說,週五一般屬�工作聚餐日。即便有約會或要陪家
人,大家一般都會安排在週六。
聚餐地點距離公司不遠,是一家日式烤肉店。姜未橙收拾好圖紙,
出公司時晚了十分鐘,沒想到會在進店之前被人叫住。
“姜未橙?!”那聲音帶著詫異之意,有些驚訝和意外,但是並沒
有半點兒喜悅。
姜未橙回頭,對上一張妝容濃豔精緻的臉,一瞬間像是穿越時光,
回到兩年前。
霓虹閃爍的街邊,陸可冉穿著一身職業套裝,剛從旁邊一家二十四
小時便利超市出來,手裡還拎著一個塑料袋,似乎是藥房專用的。
姜未橙淡淡地掃了陸可冉一眼,又淡淡地收回目光,像是掠過了
一個陌生人。姜未橙取出手機,查看同事剛剛發來的消息,上面是包間
數字。
“姜未橙!真的是你!”陸可冉下意識地看了一旁的馬路一眼,隨
後幾步走到她的面前,“你怎麼了?不認識我了?我是陸可冉!”
姜未橙回復完消息,抬頭看陸可冉的目光像在看白癡:“我沒有失
 
憶,你看起來是憔悴了不少,但我還是認得出來。”
“你……”陸可冉沒想到她張口就踩自己的死穴。這兩年何溫的父
親生病住院,公司的其他幾個董事蠢蠢欲動。陸可冉忙著幫何溫打理公
司事務,三天兩頭加班,有時候應酬總少不了要喝酒,再加上頻繁地化
妝,皮膚肯定沒辦法和從前比。尤其最近跑這個合作項目,陸可冉已
經幾天沒睡好了,額頭出了不少痘,為了遮擋多加了幾層粉底。這樣的
肌膚狀態,自然沒辦法和面前的人比,更何況她記得姜未橙原本就小她
兩歲。
而且經過這兩年,姜未橙看起來似乎更美了,無論皮膚還是身材都
維持在最佳狀態。
陸可冉有些後悔出聲叫她,但這種情況下碰到,不問清楚又實在不
放心:“你不是出國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你現在在 H 城?”
“怎麼了?你這麼關心我,想約我吃飯?”姜未橙似笑非笑地看著
陸可冉。
陸可冉被說了兩次,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的心思也按捺下些許:
“看你說的,我以前也很關心你啊!怎麼說我們也算朋友,難得遇見關
心幾句也正常。你現在在哪裡工作?設計師這行沒有路子很難出頭,如
果遇到什麼困難,你千萬別客氣,來找我就好。你也知道,這幾年我幫
著小溫打理亞仁,其他的不說,要給你介紹一份待遇好的工作還是沒問
題的。”
姜未橙聽到她這番話,突然抓住了重點:“你該不會……還沒搞定
何溫吧?”
姜未橙這回什麼都沒說,只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幾眼,隨即意味深
長地笑了笑,轉身朝烤肉店裡走去,留下陸可冉站在原地,臉色陰晴
不定。
片刻後有人從背後喊陸可冉:“可冉!怎麼了?”
陸可冉渾身一僵,有些不自然地回頭:“你……你怎麼過來了?不
是讓你在車裡等我就行嗎?”
“以為你沒找到,過來看看。你怎麼站在這裡?”何溫把手插在西
褲口袋裡,視線越過她去看她身後的那家店。
陸可冉差點兒跳起來,忙朝他揚了揚手裡的袋子:“買到了,回車
上吧,開回 S 城要好幾個小時呢!”
回去的路上,陸可冉思緒萬千。她看著何溫清俊消瘦卻依然優雅的
側臉,突然對這樣可望而不可即的距離感到厭倦了。
她知道他在等姜未橙。
這兩年儘管他一次都沒和她提過“姜未橙”這三個字,但她知道
他一直在等姜未橙。他很少去聚會,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工作上,尤其
這一年,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他就是這樣落下胃痛的毛病
的,三餐不定時,應酬喝酒。今天他也一樣,午餐還沒來得及吃,又突
然犯胃病了。
“你這樣值得嗎?她根本就看不見,也不知道。”
何溫喝了口水,把藥吞下,蹙著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可冉……”
他沒有多說什麼,態度卻再清楚不過。
陸可冉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都兩年多了,人家有可能早
就有新男友了!”
“別說了,可冉!”
“你這樣做根本毫無意義……”
“夠了。”何溫一腳踩下刹車,開了雙閃燈將車停在路邊。
車裡一片死寂,陸可冉看著窗外,沒再開口。
這兩年他的脾氣也不如從前那樣溫和了,有時候他陰鬱起來連她都
有點兒怕。
“我不想再聽你說這些。”他丟下這句話,重新啟動車子。
陸可冉曾以為,姜未橙離開之後,何溫總有一天會看到自己的好。
可無論陸可冉為他做多少事,陪伴他多久,他始終只把她當家人。
如果被他知道姜未橙已經回來了……
陸可冉皺起眉頭,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知道這件事——最起碼在陸可
冉真正得到他之前不行。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幽光。原本她不想用這樣的方法,但是不能繼續
這樣等下去了。設計圈就這麼大,就算今天碰不到,只要姜未橙還在國
內,他早晚會知道。陸可冉必須切斷他們之間的最後一絲可能。
 
打定主意後,陸可冉的嘴角勾起一絲志在必得的笑。
姜未橙剛才不是嘲笑她還沒搞定何溫嗎?呵呵,現在她就搞給姜未
橙看!
烤肉店包間裡,酒水餐食已經鋪了滿桌。
姜未橙能喝一點兒酒,以前也喝過清酒,新同事敬酒,她自然就喝
了。不過這家烤肉店的清酒大概是特製的,聞著不怎麼烈,她喝了幾杯
下去酒勁卻漸漸上來了。
聚餐快結束時霍曦塵發了微信過來,表示自己已經吃過晚飯,也完
成了她吩咐的工作。因為明天是週末,他知道她可能會睡晚一點兒,問
她明天早餐想吃什麼。他習慣清晨去附近的小公寓晨跑,回來的路上正
好買一點兒早餐。
姜未橙有些頭暈,心情也不算太好,不想打字,直接回復語音道:
“沒事,明天不用買我的早飯,我明天估計會睡到很晚。”她大概知道自
己的狀態,一會兒他們還要轉戰去唱歌,今天應該會玩到很晚。不過這
是職場必要的聚會,而且是為了歡迎她這個新人進場,她肯定不可能中
途離開。
那邊的人隔了片刻才回,這次發來的是語音:“姜老師,你是和朋
友約會嗎?”週末了,那個人應該會約她。
男生的嗓音在她的耳側響起,他似乎純粹是好奇,姜未橙失笑道:
“公司聚餐,我今天應該會很晚回去。你睡前記得關好院門和大門,別
反鎖就行。”
這次他回復得很快:“姜老師,你喝酒了?”
“嗯,喝了點兒。好了,我們要換地方了,你早點兒休息。”一旁的
同事正在打電話詢問包間的事,等她這邊發完語音,那邊也差不多訂好
了包間。
郝主設買了單,把發票放入小包。這類歡迎新人的聚餐和活動,公
司都是報銷的,不用 AA 制。所以大家都挺熱衷此事,加上是週末,基
本都會續攤。
晚上十點多,夜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設計小組眾人結束續攤從
大廈裡出來,站在門口互相道別。郝主設喝了不少,沒法開車,和她住
同一個方向的同事開著她的車,帶著她和另一個順路的同事率先走了。
同事裡還有另一個人有車,他沒喝酒,表示可以順路送幾人回去。
姜未橙的住處和幾人都不順路,如果對方送自己肯定要繞路。對方
問她地址,她正躊躇著要不要拒絕時,冷不丁地抬頭,就看見了馬路斜
對面那道熟悉的瘦高身影。
霍曦塵撐著傘,站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的連鎖小超市門口,一手還拿
著手機。見她似乎看見了自己,他忙按斷電話,揚手沖她擺了擺。
同事還在問她地址,她朝對方笑了笑道:“謝謝你,不過不用麻煩
了,我的助理來接我了,週一公司見!”
那男同事還驚豔于姜未橙突然展露的笑容,後者已經一腳踏進小雨
裡,快步朝斜對面的超市走去。
距離隔得遠,加上下雨的晚上視線不清晰,幾個人只能勉強分辨對
面那個迎著姜未橙的應該是個年輕的男生。男生身姿挺拔,長腿矯健,
看著氣質很是不俗。
“姜設居然還有個助理?”一位設計師助理有些羡慕地說。她只比
姜未橙小一歲,可還在做助理的工作,而對方已經是高級設計師了。
“到底是公司主動聘請的設計師,聽說在 I 國 ×× 學院待了兩年,
那所學校很難進的,而且她還拿了幾次不錯的設計獎。”另一位設計師
助理道。
“可就算這樣,剛來就空降高級設計師也有些過了吧……”她說著,
故意去看一旁打算去取車的陳征。陳征來若頓三年了,還是普通設計
師,原本以為這次項目過後能升高級設計師,沒想到來了個“空降兵”。
她這麼說對自己並沒有任何好處,充其量表明一下立場,順便不動
聲色地挑撥一下。在職場這樣的人比比皆是,哪怕對自己沒有益處,但
看到優秀的人被排擠還是會暗暗高興。
另一位設計師助理歎了口氣,不想接話。
但此刻陳征明顯沒在聽這些話,他的視線還追著那個年輕的男孩
兒。不過此刻兩人已經走得更遠了,他基本已看不清了。
“怎麼了,陳設?”另一位設計師助理好奇地問。
 
“沒什麼,就是覺得姜未橙的那個助理有點兒眼熟,好像在哪裡見
過……”陳征凝思半晌,突然驚訝地睜大眼睛。他想起來了!
姜未橙真的沒想到霍曦塵會來,而且他是怎麼知道她在這裡的?
他撐著傘替她擋著雨,同時揚了揚手機:“你最後發的那條語音,
你同事的嗓門太大,我聽到了你們續攤的店名。”
他說著,似乎又有點兒委屈:“我知道你沒帶傘,還喝了酒,看到
下雨就出來了。我都等你一個多小時了,可你就是不接我的電話。”
姜未橙忙查看手機,上面果然有數條未讀微信消息,還有兩個語音
電話沒接:“抱歉,大概是包間裡太吵了,沒有聽見。其實大晚上的你
不用出來,我自己打車回來就行。”
“可是我知道這家店附近不能打車,出租車也不會朝裡開,要走
到路口才行……”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姜老師,你是不是嫌
我煩?”
“怎麼會?”她詫異地抬起頭看向身側的他,此刻兩人已經走至路
口可以打車的地方,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裡,沒像之前那樣因為撐傘靠近她,而是隔了一點兒距
離,側著頭,刻意看向別處。
他似乎在生氣,只是把傘面依舊偏向她,替她擋住了全部雨水,自
己的半邊肩膀卻因此露在了外面,T 恤很快被雨水打濕了。
“你一定覺得我莫名其妙,都沒有問你一聲就跑來接你……”他的
聲音聽起來有點兒喪氣,透著無盡的委屈。
她其實有點兒想笑,這麼高的男孩兒,突然這麼情緒化,果然還是
個孩子。
可她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不該笑,於是去拉他的手臂,將人拉近了
一點兒:“下著雨呢,進來一點兒。我沒嫌你煩,也沒覺得你莫名其妙。
你來接我,我很高興。”
他大概是不生氣了,被她一拉立刻朝她貼去,緊緊地挨著她。
他的胳膊談不上粗壯,看著甚至很纖細,但是肌肉緊致、皮膚白
皙,在微涼的雨夜裡帶著暖意,很有安全感。
片刻後,兩人坐上了出租車的後座。這邊是開發區的商圈,距離薑
未橙的房子所在的老街區有一段車程。她到底喝了些酒,車子開了一會
兒她就有點兒犯暈,便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霍曦塵側頭看向身邊的女人,大概能猜到後面會發生什麼。
他有點兒遲疑,如果她等會兒靠過來的話,他是應該推開還是稍稍
忍耐一下,趁著天時地利人和,把她靠著他的肩膀睡覺的畫面拍下來?
那個人看到這照片,估計會很生氣吧……
他還在猶豫,她的頭已慢慢地側向了另一邊,和他的設想背道而
馳。他蹙起眉,在她撞上車窗的前一刻伸過手去,墊在了她的額頭和車
玻璃之間。
這樣對比著看,她的臉還沒有他的手大,頭髮很軟,臉頰更軟。
他竟然沒有半點兒討厭的感覺……
霍曦塵蹙著眉,卻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頭攏回來,最終讓她靠在了自
己的肩膀上。
一縷幽香沁入他的鼻端,似乎是她發上的清香。她有些不舒服地蹙
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調整了坐姿,放低肩膀好讓她靠得更舒服。可等
做完這個動作,他頓時僵住了。
他這是在幹什麼?
姜未橙是在車子快到時被叫醒的。車窗外雨還在下,她靠著椅背,
一旁的霍曦塵正低頭看手機。
“我睡著了?”她動了下脖子,他沒有看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車子停穩,她去拿手機,他卻已經用手機掃了出租車的二維碼:
“你給過我錢了,我來。”
雨小了很多,霍曦塵將傘給了她,自己從另一邊下了車。
她撐開傘,沒走兩步,細細的鞋跟陷進了老街的石磚夾縫裡。她低
呼一聲,失去重心朝一旁倒去。
一隻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這只手骨節分明,手指又細又白又
長,穩穩地扶住了她。
姜未橙一手撐著傘,一手拎著包,單腳站著,另一隻高跟鞋還卡在
 
石磚縫隙裡,看起來有一點兒狼狽。
“我來。”他半蹲下去,想把高跟鞋拔出來。她腳上是細細的高跟
鞋,踩在濕滑的石磚上站得不是很穩。他抬頭看著她,拍了拍自己的膝
蓋:“踩這裡。”
她沒怎麼猶豫,畢竟這種狀況,還是趕緊解決問題比較好。
女人瑩白的腳尖點上他的膝蓋。她沒有穿襪子,腳趾秀氣而白嫩,
肉嘟嘟的,腳指甲塗著淡紫色的甲油,襯得整只腳粉嫩白皙,他竟有種
想揉捏的衝動。
霍曦塵對自己有點兒絕望了,他到底是多有病才會冒出這種念
頭啊?!
他抿緊嘴唇,伸手將卡在磚縫裡的高跟鞋朝外拔。大概是太用力
了,鞋被拔出來的時候鞋跟和鞋底斷開,只餘一層薄薄的皮革相連。
他有點兒蒙,舉著壞掉的高跟鞋抬頭看她。
“我不是故意的。”男孩兒一臉惶然,似乎不太明白自己只是輕輕拔
了下,怎麼就把鞋跟弄斷了?
姜未橙又想笑了,但忍了回去:“沒事,還能穿。”
鞋跟斷了而已,穿當然是能穿的,但是這雙高跟鞋原本就高,尖細
的鞋跟足足有八釐米。她穿上壞掉的那只之後,不得不踮腳走路,可還
是一瘸一拐的。
他幾步繞到她的面前,背沖著她俯身:“我背你吧,姜老師。”
姜未橙覺得自己應該慶倖今天穿的是九分長的牛仔褲,即便被他背
著,也不至於生出什麼尷尬的心思。老街很長,她的房子在裡面,他要
走上不少時間。
男孩兒很乖,握著拳用手肘扣著她的雙腿,動作非常紳士。
她一手扶著他的肩,一手打著傘,聽著小雨打在傘面上的細微
聲響。
晚上十一點多了,這條街上大部分的居民已經入睡,周圍很安靜,
沿途只有昏黃的路燈陪伴他們。
“小塵,今天謝謝你。”
她的聲音從他的耳後傳來,微微的氣息拂動帶來難以忽略的癢,一
絲一絲地朝他的心裡躥去。這樣的身體接觸,哪怕隔著衣料,他依然能
感覺到她身體的柔軟和平穩的呼吸聲,脊背和她接觸的地方有一些麻。
“別客氣。”他聽見自己有些生硬的回答的聲音。
霍曦塵蹙起眉,幾乎習慣性地對抗起了心中的異樣情緒。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她在別人面前的假面具;告訴自己,能增加她
的好感是再好不過的事。
可內心深處,他依然因為這句“謝謝”而生出一絲淡到連自己都未
覺察的甜意……
霍曦塵在她這裡住了一個多星期。她一直沒見到他那位父親找上
門,甚至連電話都沒有打一個。
就如同他當初所說,除了之前牛仔背包裡的那幾件 T 恤和一條褲
子,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零碎用品和他穿在腳上的鞋,真的沒拿過來其
他物品。
姜未橙原想給他買衣服,但又覺得不太合適,最後乾脆畫了草稿直
接動手做起來。
男生的衣服看似好做,但其實不比女裝容易多少,因為款式少,你
想要脫穎而出就只能在細節上下功夫。
不過好在現在她只是做幾件日常的 T 恤,從動筆到開始剪裁不過一
個小時。
星期天下午,兩件 T 恤和一條寬鬆的半休閒長褲已經全部做好了。
霍曦塵有些驚愕地看著她把衣服從模特兒身上取下來,塞進他的懷
裡:“去試一下。”她事先沒有量過他的尺寸,全憑肉眼觀測,不過這不
是做貼身西服,她掃幾眼就大概知道他的尺寸了。
“做給我的?”他這兩天還在旁邊給她遞過布料,壓過尺子,可沒
想到這兩件衣服居然是她做給他的。
她嗯了聲,將桌上的工具一一歸位。沒聽見旁邊他的腳步聲,她有
些奇怪地回頭:“你怎麼不去試?”
後面的話,被他突然抱上來的動作打斷。他攬住她的肩膀,仗著身
高的優勢將她整個按在了懷裡。姜未橙手裡還拿著軟尺和剪刀,有些僵
 
硬地頓在半空,一時沒反應過來。
屬�男孩子年輕又清爽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青春的活力。她擰起
眉頭,剛要掙扎,他便鬆開了她。她抬頭對上他笑容明媚的臉,那笑意
太過乾淨,仿佛他純粹因為開心才會抱住她。
“謝謝,我好開心!”霍曦塵的眼中有燦爛的光,“這是第一次有人
給我做衣服!”
見他高興成這個樣子,她反倒不好說什麼:“就是幾件衣服,去試
試吧。如果大小不合適還可以改,線還沒完全收掉,如果合適也要拿過
來讓我收尾。”
“嗯!”他應了聲,捧著衣服進了房間。
他關上房門後,臉上的笑意消失,有些煩躁地皺起眉,心臟在劇
烈地跳動。剛剛他再晚一點兒放開她的話,一定會被她覺察到這異樣的
心跳。
都怪這季節,衣衫太薄,他又是第一次抱一個女生,一下子沒掌握
好力度,以至於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和自己的不同……好像很大……
而且軟到過分……
他又急躁又煩,還有點兒莫名其妙的慌亂感覺。他一邊揪著頭髮一
邊走到更衣鏡前換衣服,結果發現自己居然揚著嘴角。
這簡直和見了鬼一樣!
他好不容易犧牲一下色相,她看起來沒反應就算了,他現在這是什
麼情況?
然而讓霍曦塵更煩躁的事情還在後面。
當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裡他抱著一個女人。
她的腰肢纖細柔軟,長長的髮絲從纖細的肩頭垂落,帶著幽香。她
輕輕地撫著他的臉頰,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你聽見我的心跳了嗎?”夢裡的女人開口,他看不清楚她的臉,
只感覺指尖柔若雲絮,那感覺簡直要讓他瘋掉。
他確確實實瘋了,捧著她白皙柔軟的臉頰,低頭堵住了她開合的
紅唇……
霍曦塵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很糟。
最愉悅的那一刻,他終於看清楚了對方的臉。
他長長地歎息,伸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十六歲身體第一次自然變化之後,他一直熱衷運動,每次消耗掉多
餘的荷爾蒙,夢裡的這種事情便不經常發生。
當然,不經常發生的最主要原因,是那些來自周圍女生愛慕而癡
迷的眼神,以及各種瘋狂表白和大言不慚的勾引行為,令他覺得醜陋和
噁心。
女人都是虛偽的,她們和圍繞在那個人身邊的女人一樣,總是喜歡
戴著虛假的面具,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那些女人在那人面前總是對他
很好,實際卻厭惡他,視他為多餘的人。
當然,也有女人為了接近那人故意用各種方式討好他,把對他好當
成一種手段,希望借著他的口讓那人注意到。
他被騙過幾次後,就再也不相信她們了——尤其是那人身邊的
女人。
霍曦塵第一次聽到姜未橙這個名字,是一年多前。當時那人在打電
話,語氣輕柔溫和,帶著十足的耐心,似乎在替她解答什麼事情。
霍曦塵原本沒將此事放在心上,估計也就幾個月的時間,姜未橙就
會原形畢露然後被那人甩了,可沒想到這次他們的關係居然維持了這麼
久,就連遠距離的柏拉圖戀愛都沒讓那人的興趣減弱。
在霍曦塵看來,這次自己恐怕是遇到強敵了。
霍曦塵不想未來家裡多個虛偽噁心的女人,最終決定親自出手,讓
她原形畢露。
可這個計劃,似乎從一開始就有點兒偏離初衷。
現在,霍曦塵居然會因為她……
霍曦塵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那裡的異樣讓他很消極,不想面對
現實。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房間外傳來女人下樓的腳步聲。片刻後,腳步
聲來到他的房門前:“小塵,你今天不是要去學校嗎?”
他不得不開口回應:“嗯,今天報到,不過不用這麼早。”
“好,早餐我做了三明治,牛奶在冰箱裡,我先走了。”
 
“嗯,我知道了,姜老師。”他再次出聲回應,臉頰卻慢慢地發燙。
如果被她知道他因為她變成現在這種狀態,也不知道她會露出什麼樣的
表情。
她會覺得噁心嗎?
還是……
他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因為那邊居然又……
這青春躁動的身體,簡直讓人煩躁透頂!
新的一周到來了,工作幾天之後,姜未橙發現設計小組裡原本對她
不怎麼待見的陳征態度突然轉變了,沒有了明裡暗裡的針對,工作方面
也開始配合她。
她覺得有點兒奇怪,之前週五的聚餐氣氛的確還算不錯。但若說僅
憑一頓飯就能改變一個人的態度,她是不怎麼相信的。
不過她也不會蠢到直接去問對方。職場原本就如同戰場,不管周圍
人的態度怎麼變化,是好還是壞,她依然會保持自己謹慎的態度。
現如今對方這麼配合,倒是方便她更快地在實際工作中熟練起來。
哪怕陳征是普通設計師,她是高級設計師,可對方仗著經驗也能夠
在工作中不動聲色地給她使絆子。很多時候光有理論知識是不夠的,國
內的服裝設計市場和國外不同,這方面她還得繼續學習。
有時候設計師要快速積累人脈和經驗,除了實際工作之外,參賽也
是個不錯的途徑。她當初在 I 國參賽也是為了能更快、更好地融入那邊
的時尚設計圈,所以回來之後也留意著國內的賽事。
小型賽事不夠權威,她已經拿過幾個獎,再參加沒多大意義了。
這天她在瀏覽網站的時候,看到了時尚雜誌《霓裳》發佈的女裝設
計大賽。
姜未橙如今主攻的方向是男裝,但其實最早接觸的是女裝。《霓裳》
是一線雜誌,多次創下銷售神話,舉辦過不止一次時尚秀場,但還是第
一次舉辦設計大賽。
她翻看著比賽流程,參賽規則大同小異:在 10 月底前提交效果圖、
設計師資料等,12 月初公佈入圍決賽作品,公開展示,並在來年 1 月進
行實物決賽。
相比其他曾舉辦多屆的設計大賽,霓裳雜誌社舉辦的這個比賽,一
等獎能獲得的獎金是兩百萬元!
這簡直是瘋了,正常的知名設計大賽,一等獎的獎金基本在十萬元
到二十萬元不等。這個比賽屬�全新的賽事,除一等獎外,三等獎也有
五十萬元的獎金!
且霓裳將為一、二、三等獎的獲得者提供年度時尚秀場,用以展示
獲獎作品。
要知道,霓裳一年一度的時尚秀從來沒出現過新人的設計作品,
一貫是設計界大鱷的天下。每年娛樂圈和時尚圈的藝人明星都以是否
能被霓裳遞出秀場邀請函,來檢驗自己的時尚咖位分量。
這樣的獎勵,簡直是金錢與名利的完美搭配,哪怕參賽規則限定參
賽者年齡必須在二十至三十周歲、大學已畢業、近三年內無結婚生子計
劃,也顯得沒那麼讓人難以接受了。
姜未橙隱隱覺得霓裳背後應該有更大的資本在操盤這次比賽,尚
不清楚目的為何,但這樣的比賽對現在的她來說,簡直是上天落下的
機會。
同一時間,S 城。
近來亞仁服飾公司的領導層氣氛有些低迷,高層人員已連續弄丟幾
筆大單。何溫和幾個站在他這邊的高層人員開了幾次會,始終覺得這幾
次單子的事和亞仁的其他幾個董事脫不了干係。
何家擁有亞仁服飾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那幾個董事加起來的股份
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且心不齊。因此之前何父住院之後,何溫頂著重重
壓力總算是穩住了公司。
但何父遲遲不出院,公司最近開董事會議時氣氛又微妙起來。這次
大單丟失,下一次那幾個人一定會在這上面大做文章。
儘管何溫和高層人員在商討對策,對策卻不是這麼好想的,銷售行
業以數據說話,這件事並不好辦。
壓抑的氣氛裡,陸可冉開口了,表示時間也晚了,大家連續加班幾
 
天身體也吃不消,不如今天就到這裡,早點兒下班回去休息。
公司裡的人知道陸可冉和何溫關係好,當然私底下也有人說她其實
就是何溫的女朋友,只是沒擺在檯面上而已。但不管如何,陸可冉雖然
只掛著主設的頭銜,幾個高層人員都會聽她說的話。
他們照例看了看何溫的表情,見他沒有反對之後,便一一收拾東西
下班了。
“晚餐時間,先去吃飯,你不要擔心工作的事,還有我。”她朝他微
微一笑,像是意有所指。
何溫很快知道了陸可冉這樣說的原因。
亞仁近期打算和 S 城的另外兩家差不多地位的服裝公司爭奪顧氏的
新品牌投資合作項目。
眾所周知,顧氏是 B 城大鱷,如今的掌權人顧覺更是手段淩厲的商
業奇才。一旦亞仁服飾能搭上顧氏這艘大船,起碼未來三年何溫不用再
擔心董事的各種小動作。
不過目前連前期接觸階段都還未到,S 城亞仁這邊剛剛聽到風
聲,知道顧氏有這個意向,在真正接觸對方之前,前期的準備工作很
重要。
後期真正開始接觸,對方會從各個方面對亞仁服飾進行考量,而公
司擁有的設計師的知名度也是一個重要的考量標準。
“我們一定要獲得顧氏的投資,所以我準備去參加這個比賽。”吃晚
餐時,陸可冉在西餐廳裡將平板電腦遞給對面的何溫。
“霓裳的女裝設計比賽?”他粗略地掃了一下,“獎金有點兒
誇張……”
“我看重的是時尚秀,得獎作品會登上霓裳年度時尚秀的舞臺,這
對我的知名度將是一個質的提升。”
何溫再次看了看流程:“確實,如果公司裡有設計師能得獎的
話……這樣,如果公司裡的其他設計師都去參加,你覺得怎麼樣?”
陸可冉只覺一口氣差點兒沒上來,無奈地道:“這樣的獎勵,無論
哪個設計師最終獲獎,他應該都不會繼續留在公司打工了,合同這種東
西根本不可能留住人!”
何溫輕輕地嗤笑了一下:“但是這樣的比賽,如果公司裡的設計師
想參加,你也攔不住,獲獎後想離開的人總歸會離開。還不如公司方面
發佈一下,另外再提一些獎勵,例如分紅和少許股份,如果真有人能獲
獎,至少有挽留的可能。”
陸可冉抬起頭,深深地注視著何溫:“如果是我獲獎,不需要分紅
和股份,我也會留下來幫你。”
“謝謝。”何溫看了對方一眼,留意到陸可冉過分灼熱的目光,心中
微微一顫。自從那天從 H 城回來之後,他總覺得她似乎有哪裡不太一
樣了。
但具體讓他說,他也說不上來,只是種隱約的感覺。
“從明天開始我會分一部分時間畫比賽圖,今天難得,過會兒去 LB
坐坐?”
LB 是她家附近的一間酒吧,安靜舒緩,很適合喝點兒東西,聊聊
天。以前何溫和她也經常去,和其他朋友聚會什麼的。
於是何溫點頭應下。
陸可冉微微地勾了勾唇,用放在桌面下的手輕輕地撫了撫擱在一旁
的手提包。她已經把東西擱在包裡幾天了,不想等了。
LB 一如既往,燈光昏暗,音樂輕鬆舒緩,非常適合城市裡工作忙
碌的人放鬆。
今天不是週末,LB 的客人不算多。陸可冉和何溫坐了靠牆的卡座,
這一塊是無煙區。她朝何溫抱歉地一笑,表示自己這幾天嗓子疼,沒辦
法聞煙味。
何溫隨意地點了點頭,表示不介意。
兩人要了常喝的酒。片刻之後酒吧的歌手來了,是個年輕的女人,
坐在小小的舞臺上,拿著話筒唱一首浪漫的英文歌。
何溫聽著這首歌,不知道想起什麼,眼神有點兒放空。
每次他露出這樣的眼神,陸可冉就知道他又在想那個人了。
“我去一下洗手間。”陸可冉拿起自己的手包去了洗手間。她進了隔
間,將手包打開,從暗袋的拉鍊裡取出一個小瓶子。
 
她怔怔地看了它很久,最終將它收入掌心握緊。
她拉上包,沖了水,走出隔間站在鏡子前看裡面的女人:性感的紅
色抹胸窄裙,穿了隱形的前扣式內衣,因此將那一處襯托得很是誘人。
一條鑽石項鍊墜在前胸,整個人平添了嫵媚感。
剛才她進 LB 後,有好幾位男士朝她投來了熱切的目光。
她對自己向來是有信心的,只是太珍惜她和何溫之間的現狀,所以
從沒想過用這種方式去打破他們的關係。他是真的很好,長得好,氣質
儒雅,努力又上進。
和他家世條件差不多的人,總是從學生時代就交女朋友、參加聚
會、購物敗家,玩得飛起。
只有他不一樣,他把所有時間花在學習上,努力而嚴格地要求
自己,哪怕總有這樣那樣的女生倒追他,也從來沒想過要放任自己去
玩樂。
唯獨姜未橙例外。
陸可冉咬牙,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沒法接受現實。
她認識他這麼多年,看著他從青澀的少年長成清俊的男子,他是她
的!他理所當然地該是她的!
陸可冉深深地吸了口氣,再次調整好情緒,換上毫無破綻的表情走
了出去。
之後的一切都很順利。
她回到座位上之後,中途何溫果然離開去外面抽了會兒煙。
她趁著這個機會,加上卡座的位置燈光昏暗,飛快地將小瓶子裡的
東西倒入他的酒中,隨後又將那個小瓶子悄悄地放回包裡。
隔了一會兒何溫回來了,陸可冉和他隨意地聊著,等他喝酒。
舞臺上的歌手結束演出走下來,經過他們身旁時,握在手裡的吉他
不小心碰翻了一個服務員託盤裡的酒,那酒灑了陸可冉一身。
年輕的女孩兒忙不迭地向陸可冉道歉,陸可冉想要發作,但因為何
溫在,於是忍下了。她起身去洗手間擦拭,在她離開之後,女孩兒伸手
握住何溫的手,取走了他正要喝的酒杯。
“不好意思,剛才的酒也灑在這裡面了,我重新請你一杯。”她拍拍
服務員,讓他趕緊倒一杯一模一樣的酒來,記在她的賬上。
服務員和歌手女孩兒顯然很熟,聞言立刻回吧台重新倒了酒送來。
女孩兒沖何溫笑了笑,原本猶豫著要不要多嘴說一句,然而她的手
機在這時響了。她接聽電話後臉色一變,匆忙走回吧台,將換下的那杯
酒朝水池裡一倒,隨後去更衣室取了物品迅速離開。
陸可冉回來得很快,落座前瞥了眼,何溫正端著酒杯喝酒,原本一
大半的酒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她悄悄地松了口氣,可隨即又緊張起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無法控
制的激動。
仿佛等待了很長時間的東西,今晚真正可以屬�她了!
為了壯膽,或是為了使一切更像一場意外,陸可冉除了讓何溫喝
酒,自己也喝了不少酒。
她處在醉的邊緣,要演繹喝醉的感覺就更像了。
何溫叫了車送她回家,扶著她進了電梯。
她全程靠在他的懷裡,仿佛軟成了水。
酒意上頭,陸可冉覺得自己真的有些醉了,嘟囔著他們小時候的趣
事,攬著何溫的腰不肯放,直至進了公寓大門也不願意鬆開。
他想扶她坐上沙發,她一用力,連帶著令他一起跌坐在沙發上。
她攬著他的脖子,朝他輕輕地笑,看似完全醉了,唇卻一點點地接
近目標。然而在即將靠上前的那一刻,她突然被他大力推開。
她毫無準備,跌坐在地上,酒醒了大半。沙發上的男人霍然站起,
捂著嘴幹嘔了一聲,隨即沖進了洗手間。
洗手間的門被關上,夜晚很安靜,她在外面仍舊能聽見裡面的嘔
吐聲。
這是什麼意思?這樣都沒有辦法讓他意亂情迷嗎?還是說他一看到
她要吻他,就排斥到反胃起來?
陸可冉抱著自己的手臂,被中央空調的冷風吹得瑟瑟發抖,茫然
無措。
 
H 城。
姜未橙最終選送的設計圖是她大學畢業時的作品,那幅設計圖是她
畫給記憶中的媽媽的。母親去世得太早,姜未橙每次想起她,都是她年
輕時的模樣,母親的人生永遠停留在了年輕的歲月。
她當時非常想媽媽,很想告訴媽媽自己畢業了,也在做自己喜歡
的事,更加希望媽媽可以穿上她設計的衣服,後來便有了這件名為《冀
望》的作品。
她依照比賽要求,以《冀望》作為設計主圖,稍微潤筆,更突出個
人創意和藝術風格,並延伸出同系列的另外兩幅更具商業價值和市場潛
力的設計圖,做出這一套圖的效果圖之後,順利提交。
下面就是等待結果了,這是個漫長的過程,她急也沒用。她調整心
態,把重心放回了工作上。
這天臨近下班的時候,曲思恩給她發來了消息,詢問她新工作如
何,是否適應等。
他依然是那種前輩關心晚輩的語氣,她也不好不理會,他畢竟和她
的表哥關係不錯。對方和她一來一往地聊了片刻後想再約她吃飯時,她
拒絕了。
她如今滿腦子工作和比賽,根本不想在其他事情上分心。
設計組已經指定好這次的項目的大致方向,組內包括她在內的三位
設計師都得拿出設計草圖,除此之外還得考慮面料和成本問題,以保證
自己的哪張設計圖若被錄用,必須在實際操作中是可行的,沒有任何邏
輯問題。
姜未橙打定主意要在這次項目中給自己一個漂亮的開端,因此每天
即便下班回家了也一直在畫圖。靈感並不是時時刻刻都有的,但她依然
會讓自己多畫草圖,有時兩張圖幾乎只有細微的差別。
她讓霍曦塵在一旁整理那些草圖,差不多一個款式的歸在一起,等
她畫完了再從中挑選效果最好的一張。
有時她會把制衣的面料寫上去,讓他對照價目表把相應的價格填
進去,然後計算用料的多少,以此推出大概需要的成本,最後在圖角
標注。
這個過程需要的時間便有些長了,如此一來他幾乎每天晚上陪在她
旁邊工作,有時她畫到晚上十一二點,他便也安安靜靜地在旁邊工作到
十一二點。
一個星期下來,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畢竟是大一新生,雖然免了軍訓,但有許多學校裡的瑣事要
處理,不說早睡早起,但每天陪她熬到午夜似乎就顯得她有些不近人
情了。
於是這晚臨近十點,她喊他過去,讓他把東西稍微收一收,下樓去
睡覺。
這陣子因為工作的事,她主動叫他去了二樓。一樓雖然也有設計
桌,但因創作者的怪癖,最近她在樓下沒有靈感,喜歡樓上這片空間,
這裡正對著一旁的天窗,夜晚可以看見月亮。
“可是還有好幾張圖沒有做完。”他坐在一旁的地板上,正在幾本面
料的小樣冊裡找相同的布料和配飾,聞言有些不解地抬頭,如花瓣般潤
澤柔軟的嘴唇動了動,表情看起來乖巧又認真。
“沒事,不是很急,等會兒我自己來。你上學要早起,去睡吧。”
“可我就是來當你的助理的,怎麼能先去休息呢?我又不困。”
“那些可以週末再做。”
“可是——”他微微抬眼,顯然有點兒不高興,“你之前答應了週末
帶我去郊外寫生的……”
“是嗎?”姜未橙用筆點了點桌面,隱約記起之前某次看到他可憐
兮兮地在附近的小公園裡寫生,自己好像是說過這話來著,但當時真的
是隨口一說……
霍曦塵從她的表情裡讀懂了這一點。其實只是一次寫生,他若是真
想去自己去也一樣,這話只是說給她聽的。
可現在看到她這樣的表情,他心裡卻突然很不高興。
姜未橙和他對視,他眼底的失落情緒很快被垂落的睫毛蓋住。
“不去也沒事。”他淡淡地說了句,繼續低頭工作。
她覺得自己有點兒像答應了家裡的狗崽子出去遛彎,卻又把對方關
在家裡一樣:“那就這週六吧,我也正好去采風。”
 
這個季節的郊外是最美的,溫度適宜,清風和煦,陽光明媚。服裝
設計也需要靈感,她總把自己關在家裡也不行。
霍曦塵看向她,沒說話,眼眸卻亮了起來。
週五姜未橙加班,提前給霍曦塵發了消息讓他吃飯,還讓他回去的
路上記得去一趟超市,家裡的一些菜品、水果、飲料都要補充一下。
他心情好,下課後直奔超市,推了一輛購物車,把牛仔背包朝裡面
一丟便開始選購東西。他沒怎麼來過超市,或者說以前壓根對超市沒興
趣,覺得選購零零碎碎的東西很是麻煩。
但今天他難得逛一下超市感覺不錯,尤其選購東西的時候。他想著
明天要去寫生,這季節陽光還是有點兒強烈,要買點兒防曬霜,也要買
水、麵包或是三明治,還有真空包裝的雞翅、肉脯……
霍曦塵手長腿長,又帥得驚人,一臉認真地站在架子前選購東西
的模樣不知不覺地吸引了旁邊女生的注意力。有人悄悄地拿出手機偷拍
他,也有幾個女生笑著低語,似乎躊躇著要不要上前搭訕。
片刻之後,他的手機響了,他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微信語音來電,勾
唇一笑。那笑容遮去了原本稍顯冷淡的神色,讓他的整張臉洋溢出柔
光,眸若星辰。
“喂,姜老師,你下班了嗎?嗯,我在超市,你要不要過來?我們
可以在外面吃飯……”他的話語被對方的一句話打斷了。
“抱歉小塵,我有個朋友有點兒事,我現在要過去,你晚上記得鎖
好門。”電話這頭,姜未橙匆匆地從公司大廈出來,準備走去約車的地
點上車。
霍曦塵的笑容僵在唇邊:“什麼意思?你今天不回來嗎?”
“回不回來還得看情況。好了,先不說了,我要上車了,你自己一
個人小心點兒。”
“可是……”他還想要說什麼,想問她明天的郊外寫生怎麼辦,想
問她那個朋友是誰,可那頭的人已經匆忙掛了電話。他看著手機,視線
移到購物車裡那一堆精心選購的東西上,心中躥上一股怒氣。
很早之前,他在偷聽那人打電話時就知道,姜未橙之前並不住在 H
城,加上她回國才沒多久,哪裡來的朋友?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打開通訊錄,撥打了一個不常撥打的號碼。
電話裡傳來長久的等待音,無人接聽。
他看著屏幕上閃動的那個人的名字,直至電話因無人接聽自動
掛斷。
果然,這兩個人是去約會了嗎?!
先前躊躇的兩個女生終於商量好搭訕的話,一起走到他的面前,嬌
聲軟語地開口,假意詢問他身邊貨架上的通心粉哪個牌子比較好吃。
霍曦塵側過頭,視線對上兩道飽含羞怯和期待的目光。她們見他看
向自己,臉越發紅了,期待裡也含著一絲興奮。
“滾遠一點兒。”他心情糟透了,將手機丟回包裡,眼神冷厲而張揚
地掃過兩個女生,“看著煩人。”
下班堵車時段,姜未橙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趕到高鐵站。
蘇桃早就到了,推著一個紅色的小行李箱,直接抱住了她。
蘇桃離婚了,就在三天前。她的人生摯愛、曾經被她稱為降臨在她
的生命中是為了拯救她的愛人,拋棄了她。
蘇桃快三十歲了,將人生中美好的六年時光給了那個小她五歲的男
人。她陪伴他度過了漫長的大學時期和艱難的追夢時期,以為他會永遠
和自己在一起,生下他們的孩子,幸福地過一生。
可現實給了她重重的一擊。
從慕追了蘇桃很久,她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和他在一起。他喜歡
唱歌,她便鼓勵、支持他;他要去追逐夢想,她便體貼地做他堅強的
後盾。
兩年前,在他們結婚後沒多久,從慕的機會來了。
一家音樂公司簽了他,當時對方問他有沒有女友或是拍過一些照片
時,他給了否定的答案,合約便這麼順利地簽了下來。
從慕是簽約之後才向蘇桃坦白自己沒有和公司說已婚這件事的。當
時蘇桃雖然生氣,但至少他還是坦白的,沒有想著騙她,也確實告訴
她,他不會特意向公司隱瞞兩人的關係,如果被發現就直接坦白。
姜未橙在 I 國這兩年斷斷續續地聽蘇桃提過這些事情。但都只是在
 
開始的時候聽蘇桃說過,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蘇桃就不怎麼願意提從慕
的事了。
姜未橙不追星,也不看娛樂熱搜,所以並不知道後來從慕紅起來
的事。
從慕會自己作曲,人帥氣、年輕,又很聽公司的話,唯一的硬傷
大概就是已婚這點。公司知道後,便要求他絕對不能公開自己已婚的事
實,但並沒有硬性要求其他事。
連公司和他的經紀人都沒有想到,他突然就紅了,不是大紅大紫
那種,但起碼“出圈”了,不再只是十八線讓人連臉都記不住的“小
透明”。
然後問題也來了,從慕走的是偶像路線,粉絲基本是“女友粉”。
別說已婚,就算他交女朋友也能前途盡毀。
《離婚協議書》是從慕的經紀人拿來的,從慕已經在上面簽好字了。
蘇桃不相信,打他的電話卻怎麼也打不通。事實上近半年來從慕一直很
忙,這次兩人已經半個多月沒見面了,偶爾語音通話他也總是很疲倦的
樣子。
蘇桃自從慕進娛樂圈後一直繃著的那根神經終於斷了,她拿過《離
婚協議書》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在家裡等了兩天,從慕始終沒有來
電。第三天她簡單地收拾了行李,從兩個人的小家裡面逃了出來。
她甚至不想待在 S 城,這才坐著高鐵來了 H 城。
姜未橙接到電話時對方的高鐵都已經快到站了。家裡有霍曦塵在,
以蘇桃目前的狀態肯定不會自在,於是姜未橙在公司所在的商圈附近訂
了五星級酒店的套房,將人安頓下來。
她帶蘇桃去酒店頂層的旋轉餐廳吃飯,聽蘇桃講述這兩年的婚姻生
活,甜與不甜的、美好和不美好的。蘇桃仍舊不明白,他沒錢的時候他
們可以過得開開心心的,現在他有錢了,生活變好了,他們之間怎麼成
了這個樣子?
這世界上的愛情,是不是永遠這麼不堪一擊,敵不過時間的侵蝕?
姜未橙從沒見過蘇桃這個樣子。在她的印象裡,蘇桃是個氣質優雅
的姐姐,成熟溫柔,偶爾嫵媚性感,但從來都是淡定從容的。她仿佛看
見了當初的自己,可蘇桃和當初的她又有些不同。
蘇桃表面看著一副獨立女強人的模樣,其實外剛內柔。之前她也
曾因為姐弟戀的障礙數次想要和從慕分手,可他一來求她,她就舍不
得了。
姜未橙表面看著安靜溫婉,但實則是倔脾氣,一旦決定的事就不會
再回頭。當初她決定追求何溫就是這樣,一往無前。哪怕所有人抱著看
好戲的心態看她,她依然無所畏懼。後來她決定和何溫分開也是這樣,
絲毫不留餘地。
可決定是一回事,感覺又是另一回事。
當初一年的感情,姜未橙割捨的時候都會覺得痛,何況蘇桃和從慕
分分合合六年,甚至結了婚。
姜未橙沒辦法告訴對方應該怎麼做,唯一能夠做的就是陪伴,和對
方聊自己在 I 國的生活,去過的地方、看到的美麗風景、初次參與秀場
後臺工作時的窘迫和手忙腳亂……點點滴滴,她向蘇桃描述這個世界除
了感情之外的那些美好事物。
晚上姜未橙沒走,隨意地在酒店商鋪裡選了內衣褲和幾件 T 恤,陪
蘇桃住在了套房裡。
蘇桃一直沒哭。晚餐後兩個人去酒店裡的酒吧坐了會兒,蘇桃喝了
不少酒,臨近十一點終於伴隨著窗外的雨聲睡去。
姜未橙替蘇桃蓋好薄被,拿了衣服準備進浴室洗漱,剛打開淋浴的
開關,霍曦塵來了微信。
他發的是文字,問她今天回不回去。
她正在刷牙,於是回了語音:“忘記和你說,今天不回去了,你鎖
好門早點兒睡吧。”
手機那頭,霍曦塵蹙著眉再次播放了那條語音。果然不是他聽錯,
在她說話的聲音外有很明顯的水聲。他一聽就知道那不是下雨的聲音,
而是浴室裡淋浴落下的水聲。
他有些憤憤地咬牙。她不是才回國嗎?之前他們不都是柏拉圖之戀
嗎?怎麼了?她回來才多久,兩個人才見了幾次,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去
酒店了?!
 
他不太明白自己的焦躁和惱怒之意從何而來。
因為那個人?以前那人身邊來來去去有各種女人,霍曦塵又不傻,
從來不覺得那人和她們都是純聊天。那時那人夜不歸宿,他也從沒有一
次像現在這樣煩躁過。
他更不明白,此刻隱藏在焦躁背後的掙扎和心慌的感覺是因為
什麼。
雖然霍曦塵不想承認,但經過這陣子的相處,隱隱能感覺到,或許
她並不是他以為的那種人,她和以前圍繞在那人身邊的女人似乎都不一
樣。也許她真如那人所描述的,是個很好的女人。
可是為什麼霍曦塵一點兒都不覺得高興?
這意味著這一次那人也許不會輕易地和她分手,之後兩人之間會發
展成什麼樣,似乎顯而易見了。
而霍曦塵異常討厭這個事實,甚至比之前認為她居心不良時更加
討厭!
霍曦塵更加想要破壞……他捏著手機再次發消息:“二樓好像有什
麼怪聲,我一個人有點兒怕……”
姜未橙洗完澡出來,看到消息後無語。她穿上乾淨的 T 恤,打了個
語音電話回去。那邊的人隔了好一會兒才接。
“你真不回來嗎?”他的語氣有點兒焦急,透著十足的委屈,聽起
來可憐兮兮的,“屋子太大了,窗戶上一直有晃來晃去的影子。”
“那是後院的樹,你沒去過後院,有一棵很大的樹,你看到的是樹
的影子。好了,早點兒……”
“可是二樓真的有聲音。”他再次制止了她掛電話的舉動,“我已經
聽到幾次了,不是我的幻覺。”
姜未橙把手機開了免提擱在檯面上,一邊用蘇桃的護膚品護膚,一
邊回道:“不用怕,可能是貓。屋子三樓的露臺上經常會有其他地方的
貓跳過來,可能今天下雨,貓進來躲雨了。”
她知道老屋的情況,是有點兒年頭了,加上前院、後院很大,下雨
天一個人待在那兒的確會有些害怕。她只是沒想到霍曦塵居然會怕。
她安慰了他幾句,再度想要掛電話時,那頭傳來了一聲低呼。
她只得又拿起手機:“怎麼了?”
“屋裡的燈突然全部滅了!”
她按了下太陽穴,重新把手機調成非免提狀態,然後悄悄地從房間
裡出來,又小心地替蘇桃帶上了門。
她給自己倒了杯水,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
回道:“今天打雷,大概是跳閘了。你用手機打開手電筒,電閘就在客
廳,你推一下就好。”
“太黑了……你能不能回來幫我?”他嗓音低沉地道。
“今天沒辦法,我走不了。”
霍曦塵氣得磨牙,她這是有多急切?!他差點兒想丟了手機,立刻
收拾東西從這棟房子裡離開。
可他不甘心,脾氣上來了,執拗勁也上來了。
他不信他鬥不過那個老男人!
“那算了,等你回來再弄。你……能不能別掛電話,和我說會兒
話?”那聲音帶著乞求之意,他在撒嬌。
姜未橙想著他身高腿長的模樣,有點兒想笑:“你真這麼怕黑?小
塵,你是男孩子。”
隔了好一會兒,對方的聲音才傳來:“小時候曾被關在家裡,燈壞
了一直沒修好,我一個人抱著手電筒在櫃子裡坐了一晚上……”
姜未橙取了條薄毯,在沙發上躺下,把手機擱在耳旁:“好吧,那
我陪你聊一小會兒。”
他都這麼可憐了,她只陪他聊一小會兒?
霍曦塵忍下惱怒的情緒,問她第二天郊外寫生的事。
姜未橙無言。
“你不會又忘了吧?”霍曦塵感覺額角的青筋在跳。
她還真的又給忘了,而且明天她肯定得陪蘇桃。不過她原本就想著
週末帶蘇桃到處逛逛,去郊外寫生采風似乎是個不錯的項目,但因為霍
曦塵也要去,她得先問一下蘇桃願不願意。
“這樣吧,我明天上午打電話給你,看我朋友願不願意和你一起去
郊遊。如果她不願意,那我們改在下週末。”
 
“問一問——他?”霍曦塵心跳一滯。
這是什麼意思?姜未橙和那人去約會還要帶上霍曦塵?她要是不
提霍曦塵的名字還好,一提他的名字那人不是立刻就知道了?雖然以
他對那人的瞭解,那人不會當場戳穿這件事,但明天他們真的見面
的話……
反正打死霍曦塵,霍曦塵也不會跟著他們去約會!
第二天早上八點多,姜未橙給霍曦塵發了消息,表示還有大半個小
時到老街這邊,要回來拿一點兒東西,然後一起去郊外,讓他也準備好
東西。
霍曦塵態度消極地躺在床上,隔了片刻下床趿著拖鞋進了對面浴
室,開始慢騰騰地洗漱。
鏡子裡的男生眉眼精緻,臉上帶了點兒冷意,眼睛下卻似有點兒
青痕。
昨晚他沒睡好。
霍曦塵頓了下,想到一會兒要見到的人——那人雖然年紀漸長,但
在衣著打扮方面向來精緻。他皺著眉頭拿過姜未橙放在一旁取用方便
的素顏霜,在青痕的地方塗了些。之後他又取過她的定型啫喱開始弄
頭髮。
等到他磨磨蹭蹭地打理完,外面傳來了開門聲和說話聲。
她居然把人帶進來了!
霍曦塵心頭壓著怒意,拉開門走了出去。姜未橙正好走到樓梯口,
他冷不丁地出現,恰好和她面對面。他看著她身上的 T 恤,明顯不是她
昨天出門時穿的那件,心中壓了一晚上的酸澀和惱怒一下子湧了上來:
“我今天不舒服,不去寫生了,你們自己玩吧……”
話音剛落,他便看見了跟在姜未橙身後的人,不是他熟悉的人,而
是個陌生的女人。所以,昨天和姜未橙在一起的人……
“你不舒服?”姜未橙狐疑地看著他,視線從他造型清爽的頭髮上
掠過,“你哪裡不舒服?不舒服還把頭髮做了個造型?”
霍曦塵怔在原地。
蘇桃在旁邊笑了聲,姜未橙示意他喊人:“這位是蘇桃老師,你不
舒服的話就留在家裡吧,當我給你放假。”
“不,我去!”霍曦塵瞬間改口,目光灼灼地看著姜未橙,嘴角已
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眉眼彎彎,笑容生動,哪裡還有半點兒之前的頹然樣子?
姜未橙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一邊上樓一邊不時地回頭看他一眼。他
站在樓梯口,眼含秋水,抬著頭笑容溫柔燦爛地看著她,那模樣再次
讓她想到了某種大型犬科動物,如果再配上一條尾巴,基本就一模一
樣了。
因為三個人一起去郊外,沒有交通工具很不方便,姜未橙一早就去
車行租了輛車。
姜未橙帶了單反和素描本,蘇桃帶了畫架和顏料,霍曦塵只帶了素
描本,倒是提了一堆吃的喝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防曬霜、洗手液、野
餐墊、一次性手套等亂七八糟的東西。
“你這小助理好乖啊!”蘇桃的視線從副駕駛座上探過,朝後排的
大男孩兒看去。他不僅乖,長得更是帥,這顏值放在娛樂圈,妥妥的是
大流量偶像,出道必紅。
霍曦塵心情好,也就不介意這樣被異性打量。對方怎麼說也是姜未
橙的朋友,他覺得自己應該給對方一點兒面子。
姜未橙在開車的間隙看了後排低著頭安靜地擺弄手機的男孩兒一
眼,想起他帶的那一大堆東西,輕輕地笑了笑。
這天郊外的寫生比想像中更有意思。三個人都會畫畫,找了湖邊一
塊草地鋪好野餐墊,然後各自取喜歡的景,用自己的方式畫畫和享受畫
畫這件事。
郊遊之後,蘇桃的心情明顯好了些。
晚上三個人又一起去吃了料理,姜未橙還在計劃著明天的活動,
從慕把電話打到了姜未橙的手機上。姜未橙之前存過從慕的號碼,還
是蘇桃給的,蘇桃說萬一姜未橙有事找不到她,可以直接打電話給
從慕。
 
姜未橙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隨後看向蘇桃。
姜未橙按斷了電話。
片刻後從慕再打來,姜未橙想按斷電話的時候,蘇桃伸過手來,指
尖微顫著制止了她。
蘇桃去了包間裡的小陽臺上接這通電話,電話打了很長時間。
包間裡,霍曦塵能感覺到姜未橙的情緒不是很好。
終於,蘇桃結束了通話,看了姜未橙一眼,似乎有點兒難以開口:
“我明天——要回去了……”
蘇桃說從慕明天會直接飛 H 城機場,到時過來接她,然後他們坐車
回 S 城。
姜未橙看著她沒有說話,霍曦塵很有眼力見,當下表示先去買單,
然後出了包間。
他買完單也沒再回去,而是去了停車場,在車旁等她們。他沒等
多久,兩個人就過來了。上車之後,姜未橙問蘇桃今天要不要去她那
裡住。
蘇桃沖她笑了笑:“你送我回酒店吧,他早班機到。”
這晚姜未橙還是陪著蘇桃住了酒店,第二天親自將蘇桃送上了從慕
的廂型車裡。他戴著墨鏡坐在車子裡,都沒下車。姜未橙和蘇桃說再見
時,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好好對她。”
從慕朝姜未橙點了點頭,表情卻無法讓人探究。
蘇桃走後,姜未橙的情緒無端地跌至低谷。回到家裡,姜未橙朝迎
出來的霍曦塵說了句“不要打擾我”,就直接上了樓。
她埋頭工作到傍晚,手機來了微信,是霍曦塵發的。
小塵:“吃飯不?”文字後面附帶一張四菜一湯的照片和一張手指
粘著創可貼的照片,最後是一張動圖“可憐兮兮求關愛”。
姜未橙忍不住笑,關掉電腦下了樓。
四菜一湯,兩葷兩素,不再是之前的全蛋宴,他似乎很努力地練習
了做飯——但切菜的時候還是把手指弄傷了。
姜未橙取了醫藥箱,重新給他的傷口消毒,然後做了處理。
“沒事的,一點兒小傷,舔舔就好了。”他看著她低頭認真地給他處
理傷口的模樣,感覺著她柔軟纖細的指尖,不知怎麼腦海中突然浮現她
輕輕替他舔傷口的畫面,喉嚨頓時有些發緊。
舔舔?他真把自己當動物了?姜未橙自然不會理他:“畫畫的人手
很重要,小傷也不能忽視,以後小心點兒,或者叫外賣也可以。”
“我就是想讓你開心點兒,才會自己做飯……”他輕輕地說道。
她抬頭看著他,對上他的眼睛,心裡漾出暖意。她伸手揉了揉他的
頭髮:“謝謝小塵,我很開心。”
第三章 真相與過往
S 城。
這幾天亞仁的職員發現何總和陸主設之間的氣氛有點兒異常。
尤其是上午開會時,以往何總基本都會聽取陸主設的建議,這次何
總卻當面駁回了她的建議。
午餐之後,設計總監敲響了何溫的辦公室:“何總,這是陸主設修
改之後的設計提案,您看一下是否還需要修改?”
何溫接過文件:“怎麼是你過來?”
設計總監職務高,平時是不管這些瑣事的。
“她好像有點兒不舒服,我就親自跑這趟了。”設計總監平和地笑了
笑。在亞仁,誰不知道陸可冉和何溫關係密切?底下的人或許知道得不
多,但他這個職位的人又怎麼會不知道,陸可冉和何溫從小一起長大,
她是設計學院的高才生,卻為了何溫放棄出國的機會。
何溫很看重陸可冉,她以後很有可能成為老闆娘。
兩人這樣的關係,別說對方是主設,哪怕對方是設計師助理,需要
設計總監幫忙的時候他也得幫。
設計總監以為何溫會詢問陸可冉的情況,但對方聽了這話只是嗯了
一聲,便低頭去看設計提案了:“我先看,麻煩你跑這趟了。”
設計總監笑了笑就退了出去。
等設計總監離開之後,何溫擱下設計提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
陽穴。
他又忍不住想起那晚的事,那天晚上她是想吻他吧?
想起當時的畫面,她靠在沙發上半壓著他,嘴唇離得那麼近,他
幾乎都已經感覺到她唇間的氣息。他以為她不可能這麼做的,想賭可
是不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如果那天他沒推開她,最後會發生
什麼。
這幾天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姜未橙說的話,她說:“陸可冉
喜歡你,你把她當家人,她卻把你當作她的男人。”
他那時對姜未橙的說法很生氣,覺得她因為妒忌曲解了陸可冉和他
之間的關係。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未橙,你太過分了!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未橙,不要鬧脾氣!”
“未橙,你能不能別這樣?我和可冉認識十幾年了,從小一起長大,
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樣。你這樣說不僅是侮辱了她,也是在侮辱我……”
…………
可如果姜未橙說的都是真的呢?所以一直以來都是他不相信薑
未橙?
自己說過的話,在這幾天清晰無比地反復在他的耳邊迴響,每一次
都像是巴掌一樣扇在他的臉上。
他長長地歎息,疲憊地將臉頰埋入手掌間。
他很累,這兩年多真的很累。
可如果不是讓自己這麼累,他一定撐不下來。
一開始他是惱怒的,想著姜未橙這樣無情、無理取鬧,說離開就離
開。那麼她走就走吧,他又不是沒了她不行。
可是真奇怪,以前他忙工作的時候,一個星期不和她見面也就那
樣。但在她離開之後,他卻開始整夜整夜地想她。
 
他想得最多的還是那時在學校裡,姜未橙追著他跑的模樣。她總是
笑吟吟地出現,無論他多冷淡,下一次她依然會出現。
姜未橙去哪裡了?她不是很喜歡他嗎?
從寒冬到初夏,她追了他整整四個月,最後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
離開?他從來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她為什麼不能把事情好好地和他談
清楚?
慢慢地,惱怒生氣變成憤恨不甘,他開始找她,聯絡她以前的同
學,可她不是 S 城人,家人、朋友都不在這裡。兩人談戀愛一年,他似
乎總是習慣享受她的好,從沒有真正去瞭解過她的生活。
再後來,憤恨也好,失望也好,不甘也罷,全部變成了想念。
他留著她以前的電話號碼,買下了她以前租住的公寓,保留了公寓
裡她用過的所有東西……
陸可冉說得對,他儘管什麼都沒說,但一直在等姜未橙回來。
可是這幾天,當他意識到陸可冉對他可能有別的心思時,他卻開始
慌了。
他從來沒有相信過姜未橙說的那些話。每一次他都是一臉詫異地否
認,到後來感到疲憊,責怪她胡鬧……
所以,姜未橙還會回來嗎?
下午的閒暇時間,有關何總和陸主設的八卦消息從茶水間傳到了陸
可冉的耳中。
陸可冉關上辦公室的門,坐下後心煩意亂地歎了口氣。
那天她失敗了。何溫後來整理乾淨走出浴室後,有些回避她的視
線。她當時又慌又狼狽,見他要走,急匆匆地表示這麼晚了他要不要
留下。
以前工作應酬後若是處於尷尬的時間點,他也會在她公寓的沙發上
湊合一晚。
可那晚他沒有留下,也沒多說什麼,只讓她早點兒休息便離開了。
之後再在公司見面,陸可冉明顯感覺到何溫的態度有點兒不一樣。
她找人弄藥的時候對方和她說過,那是治療相關疾病的藥,對人體沒有
傷害,是有催情作用,但不算很明顯,如果和酒一起服下,男人即便把
持不住之後也不會懷疑什麼。
她雖然想要徹底改變兩人的關係,但並不是想他討厭她,所以這件
事越像醉酒後的意外越好。
現在不僅沒達到目的,她更不知道何溫到底懷疑她沒有。畢竟那藥
還是有效果的,男人若冷靜下來不可能覺察不了。
可如果何溫知道了她的手段,為什麼沒有生氣地質問她?
如果他沒覺察,態度又怎麼會變得有些奇怪?
陸可冉猜不透何溫的心思,也不可能去問他,於是這陣子她每天
都心情煩躁。偏偏下午她去樣板間查看新品上身情況時,有個新來的
模特兒狀況頻出,一直在說裙子的高腰部分穿著不太舒服,表示設計有
問題。
這條裙子正是陸可冉設計的。主設被一個模特兒挑剔,旁邊的幾個
助理見陸可冉走過來,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你這麼厲害,不如你設計一條穿上舒服的裙子給我看看?”陸可
冉朝對方冷笑一聲。
那人回頭。她有一張年輕漂亮的面孔,先是一愣,隨即朝陸可冉笑
了:“是你呀!”
陸可冉蹙眉:“你是……?”
唐娜揚眉笑了笑,看來對方不記得她了,但那晚在酒吧,她對陸可
冉可是印象深刻啊!
“原來你是亞仁的主設計師!”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所以那天,這人想算計的對象是誰呢?
一周過得很快,轉眼又到了週五。
姜未橙剛吃過午飯,霍曦塵就給她發來了準確的定位信息,似乎生
怕她又忘記了。
早在一周前她就答應了今天去看他的籃球比賽,據說是全 H 城校際
業餘聯賽,今天是最後一場決賽。
當時他是這麼說的:“這場比賽對我很重要,我沒有其他人可以邀
 
請,所以你能來嗎?”
他用明亮的眼睛看著她,睫毛微動,嘴唇柔軟飽滿,眉眼之間滿滿
的少年氣,用低沉的語氣乞求著她。她覺得這會兒哪怕她是塊石頭也會
點頭吧。
她伸手揉亂他的頭髮:“好了,別撒嬌了,我去。”
9 月下旬的初秋,白天氣溫是不冷不熱的二十四攝氏度。姜未橙穿
著白襯衣,下面搭配寶藍色的九分西褲,腳上八釐米的細高跟鞋踩在看
台的走道上,落下細碎又悅耳的聲響。
寶藍色的女款寬鬆西服被她搭在了手腕上,襯衣袖口也被她疊至手
肘間,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纖細手臂。她抬頭遮擋著陽光,微微眯眼看
向下方兩隊的休息區,想要找適當的座位坐下。她的手指細長又白皙,
寶藍色的甲油襯得那雙手如同精美的工藝品。
霍曦塵在做熱身運動,一抬頭便看見了走道上的姜未橙。
她站在那裡,黑髮紅唇,身高加上高跟鞋的高度,顯得身姿纖長,
比周圍的女學生高出不少。黑色的細皮帶扣束著她的腰身,腰肢纖細得
不盈一握,朝下是一道優美的弧線,朝上弧線更是圓潤起伏。他看著
她,心頭悸動。可他在覺察到身邊其他男生投去的驚豔目光時,這種悸
動很快被不悅取代。
過來看個籃球賽而已,她穿成這樣做什麼?
剛剛結束了一場重要的設計會議的姜未橙毫無所覺。她有些近視,
平時生活影響不大,可要在這樣的露天籃球場看臺上分辨清楚下面穿著
相同球服,又差不多年紀的男生,就有點兒困難了。
最終她還是找到了霍曦塵所在籃球隊的後方看臺。
她找到的方式有點兒特別,一支由女生組成的啦啦隊正拉著一條橫
幅在看臺前方最寬敞的那條橫向過道上,沖著下方休息區的人有節奏地
喊著:“勵蘊隊——加油!霍曦塵——最棒!”
姜未橙莫名感受到一股熱血且“中二”的氣息。
籃球賽很快就開始了,雙方的隊伍各自走入場地後,姜未橙很快
從身高和體形分辨出了霍曦塵。他穿著藍底黑邊籃球服,一開場就以卓
越的彈跳力搶到了籃球,然後一個旋身,以無可比擬的速度直接沖向籃
板,投籃得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十幾秒鐘,勵蘊隊已率先拿下 2 分。
前方橫向過道上那一排座位上的女生都站了起來,這次沒人來得及
指揮,她們喊得亂七八糟,有叫“霍曦塵好帥”的,也有叫“霍曦塵我
愛你”的,更誇張的是一個女生用盡全力喊出了“老公我要嫁給你”。
打籃球的霍曦塵很不一樣,還是頂著那張俊美白皙的臉,卻和“乖
巧”“溫順”這樣的詞完全不搭邊。
他緊抿著嘴唇,表情冷厲,眼風所到之處盡是他的主場。彈跳力、
速度、運球突破的假動作,修長的雙腿和看著纖瘦實則爆發力驚人的手
臂,都是讓女生們瘋狂的原因。
簡單來說,他就是荷爾蒙氣息爆表。
姜未橙抱著給自家小助理加油打氣的心態努力看了十多分鐘,最
終“迷失”在滿場跑的那群男孩子中間。實在是視力有點兒受阻,加
上跑動起來的男孩子看著都差不多,她也就能從球衣的顏色上分辨出
兩所高中的人,再加上自己對籃球的淺薄知識,十分鐘已經是她的極
限了。
說起來為了籌備今天的設計會議,她已經連續忙了好幾天,晚睡早
起地製作示意圖、樣品。如今她坐在秋風清爽的看臺上,看一場不太感
興趣的比賽,不知不覺眼皮就合在一起。
等到霍曦塵搶到籃板球,突破兩人的圍攻,以磅礴的氣勢灌籃得
分,伴隨著女生們激動的尖叫聲和中場休息的哨聲回過頭去看她時,看
臺上的女人已經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瞌睡了。
自從霍曦塵之前誤會她和那人約會後,想要加快計劃進度,於是決
定使出撒手鐧,帶她來這裡看自己風靡萬千少女的模樣。但她居然睡著
了,霍曦塵無語。
他簡直要氣成河豚。
籃球場其實很喧鬧,但這種喧鬧並不刺耳。姜未橙半睡半醒,其
間還自發地調整了姿勢,靠在身後的塑料椅背上,讓自己能睡得更舒服
一些。
 
等到她徹底醒來時,感覺有東西在戳自己的臉。
她霍然睜開眼,那人正在收回自己的手指。周圍一片安靜,滿場的
觀眾和底下參加比賽的男孩兒們都已經不見了。
遠處的絢爛夕陽將天際染成了美麗的橘色。
身旁仍舊穿著球衣的霍曦塵懶懶地坐在那裡,因為位置間隔小,那
雙無處安放的長腿只能擱在前排座位的椅背上。
“醒啦?”他側頭看著她,給她看了看手機屏幕,“天都快黑了。”
他有點兒委屈地嘟了下嘴,似乎是在控訴。
“抱歉,小塵,我睡著了。你贏了嗎?”她坐直身體,扶著脖頸輕
輕地轉動,以這個姿勢睡了一兩個小時,脖子似乎扭到了。
“當然贏了。”他看著她的襯衣領口處露出來的鎖骨,心口再次泛
起了酥癢的悸動。他伸出手輕輕按住她的後頸,力度適中地替她揉捏
起來。
霍曦塵的指尖溫熱而有力,落在她後頸的肌膚上,具有非常清晰的
存在感。
這個動作似乎親密了些,她剛想開口說自己來,他已經率先開口:
“我不管,你要補償我。”
“什麼?”
“說好來給我加油的,可你才來幾分鐘就睡著了。我在下面努力地
流著汗打比賽,你卻一句鼓勵的話都沒有,感覺好受傷。”
她如今也有點兒適應他不時地撒嬌了,於是笑著看了他一眼:“補
償你一頓大餐好不好?”
“不用你請客。今天贏了比賽,晚上球隊聚餐,他們都已經過去了,
我在這裡等你醒了一起去。”
“我和你的隊友一起吃飯?”姜未橙微微皺眉,“我去合適嗎?”
“也不光是隊友,一些來看比賽的朋友都會去。”他說著,再次故意
露出委屈的模樣,“我不管,你得補償我,一定要去。”
姜未橙就知道他剛才的撒嬌是有目的的。不過今天日子特殊,她不
在乎順著他一點兒。
想到這裡,她起身拍了拍襯衣上的褶皺,將西服外套抖了抖,重
新搭在手臂上:“走吧,壽星。”說罷她在他詫異而驚喜的目光中微微一
笑,率先走在前面。
霍曦塵長腿一揚,立刻跟上了她:“等等我,我去換身衣服。”
原來她記著呢。
他莫名其妙地心裡有點兒甜。
她以為學生的聚餐最多不過是在價格適中的自助餐廳或是自助烤肉
店裡舉辦,這樣適合 AA 制,又可以讓發育中的學生們放開肚子吃個飽。
她只猜到了一半,他們去的地方的確是烤肉店,不過是那種店面不
大,但是價格、口味都奇高的網紅店。
因為店面不大,直接被他們包了場。
這家店沒有大廳,只有兩排垂著隔簾的包間。
基本四五個關係好的人坐一個包間,隔簾被掀開固定住,大家彼此
直接就能看到走廊對面的包間。
他們給霍曦塵留了一個包間,還體貼地點好了這家店的幾種主打肉
品和蔬菜盤。聽到霍曦塵到了的消息,眾人紛紛從包間裡探出頭來。
他們之前就看見那位坐在看臺上的細腰長腿的美女了,她在一眾
身穿 T 恤、短裙的小女生裡異常打眼。她這一身打扮想要不被注意都
難,就好像她和身旁的人都不是同一個世界的,已經過了他們所處的
浮躁青澀的年紀,站在峰頂看著周遭的浮華塵世,氣質安靜、成熟又
優雅。
所以儘管他們對難得來參加聚餐的霍曦塵也很好奇,可更多的好奇
心還是留給了他身後的人。
眾男生目光灼灼,在姜未橙看來,簡直就像是誤入了大型狗崽子聚
會現場,那一道道盯在她身上的目光熱情似火。
霍曦塵不高興地蹙眉,伸手半攬著姜未橙的肩,將她推入一側空著
的包間:“看什麼?吃你們的!”
這群男生何時見過霍曦塵這樣護著一個人,頓時嗷嗷嗚嗚地亂叫
一通,誇讚姐姐好美,問姐姐幾歲、有沒有男朋友的聲音從各處飄了
過來。
 
霍曦塵黑著臉將隔簾落下,算是暫時隔離了外面的視線。
他有點兒後悔帶她來了,可剛才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讓她來參加
今天的聚餐。
這種心態很微妙,他很想帶她見自己的同學,可又不想別人一直盯
著她、圍著她。
這就像是突然得到一個寶貝,他想別人知道,又不想寶貝被人
覬覦……
霍曦塵叫來服務員,重新加了幾種部位的牛肉。他點菜很熟練,似
乎知道哪種肉的口感最好。
之後他又點了兩瓶啤酒。
姜未橙抬眼看向他。
他朝她抿嘴笑了笑:“今天成年了,可以喝酒吧?”
“這邊的烤肉都是以牛肉為主,尤其像這種特級雪花,最好配
紅酒。”
“那就換一瓶紅酒。”
“兩杯就行了,不用一瓶。”她直接朝服務員道:“有醒好的嗎?”
“有,不過只醒了一瓶,口味偏甜,可以嗎?”雖然今天是一群學
生包場,但因為店內主打特級牛肉,他們還是醒了一瓶紅酒備著。
“可以的。”
點完菜,霍曦塵開始烤肉。姜未橙見沒什麼需要自己忙的,便起身
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在走道的盡頭,姜未橙一路踩著細高跟鞋過去,再次吸引了
眾人的目光。不過因為這次她身邊沒有別人,大家反倒規矩下來,只是
好奇地打量她,並未多話。
男生們安分下來了,跟著籃球隊一起來聚餐的為數不多的幾個女生
卻沒法靜下心來。
姜未橙洗手的時候,一個甜美的長髮女孩兒走到她的身旁,一邊洗
手,一邊不經意地問道:“你好,你是霍曦塵的姐姐嗎?以前從來沒有
見過你呢!”
姜未橙笑而不語。她若解釋她和霍曦塵的關係,會涉及他的家事。
她不想擅自做主提他的私事,所以只回了禮貌的笑容。
姜未橙從鏡子裡看著長髮女孩兒,不算高,穿著和其他女生差不多
的長 T 恤、牛仔短褲,加上青春洋溢的小白鞋,所以看起來比姜未橙矮
了半頭。
長髮女孩兒眨著眼,表情帶了點兒天真:“姐姐,你好高冷啊,和
霍曦塵一樣呢。他平時也總是很酷的樣子,不過對你可真好,我好羨
慕呀!”
十七八歲的女生哪怕再懂得偽裝和交際,可終究還是年輕。姜未橙
看了她一眼,再次笑了笑。
“姐姐,我能加你的微信嗎?我覺得和你很投緣,下次有時間我想
找你逛街、喝咖啡,可以嗎?”
這種情況下直接拒絕自然不太妥當,姜未橙用紙擦乾手上的水珠,
朝她道:“我的手機在包間裡,要加微信得回包間。”
長髮女孩兒遲疑了一下,還是跟在她後面朝他們的包間方向走去。
姜未橙掀開隔簾。包間裡,霍曦塵正在將烤好的雪花牛肉剪小,然
後放到一旁的盤子裡,見她過來,忙道:“趕緊來吃,涼了就不好吃
了。”他說完才發現姜未橙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長髮女孩兒目光熾熱地看著他,眼中是掩藏不住的迷戀和崇拜之
色:“哇,霍曦塵親自幫你烤肉,你好幸福、好讓人羡慕呀!”
姜未橙笑而不語,他烤個肉而已,她就幸福了?
長髮女孩兒果然還是小孩子。
姜未橙剛坐下,霍曦塵便夾著香氣四溢的牛肉送到姜未橙面前:
“快吃,看我烤得怎麼樣?”她拿著筷子接過肉,送入口中。雪花牛肉
肥嫩,入口即化,非常好吃。
姜未橙點了點頭:“這家的肉真的還不錯。”
“是我烤得好。”他瞥了她一眼,不怎麼滿意她的這個說法。他收回
視線時,目光從依然站在他們的包間裡的長髮女孩兒身上掠過,就像是
掠過一個平平無奇的物體,眼裡毫無波瀾。
“姐姐。”長髮女孩兒知道想要突破關係就只能從姜未橙這裡入手。
 
姜未橙從一旁取過手機:“還要加微信嗎?其實如果你想找我,可
以直接和小塵說。”
霍曦塵微微蹙眉,再次看了長髮女孩兒一眼,對對方沒什麼印象:
“你是誰?”
長髮女孩兒想過霍曦塵見到自己時的反應——可能不怎麼高興她擅
自接近他身邊的人,可她沒想到他居然完全不記得她。從他加入勵蘊籃
球隊後,每次打籃球她都會去看。她甚至為此接近籃球隊的其他男生,
和不喜歡的男生交朋友,也不止一次以那個男生的朋友的名義給籃球隊
買水、買點心,而現在他居然問她是誰?!
長髮女孩兒備受打擊地離開了包間,霍曦塵亦不滿地看著姜未橙:
“她叫你姐姐?”
“不叫姐姐,難道叫我阿姨嗎?”
他不太高興地道:“那為什麼我要叫你老師?你就比我大了幾歲而
已,而且我應聘的是你的助理,又不是學生。”
這種事情有什麼可掰扯的?姜未橙默默地吃肉,只當沒聽見。
結果霍曦塵為這事說了一晚上。等到姜未橙覺察出不對勁時,才發
現他原本白皙的臉頰浮起紅暈,平時略顯淡漠的眼眸水潤迷離,如同汪
著一池春水,唇色也越發嬌豔。
姜未橙看著他空掉的紅酒杯和自己只喝了兩口如今也空掉的紅酒
杯,一時無言。
喝醉的霍曦塵看著比平日裡更加乖巧。除了說同一件事,他倒也不
怎麼吵鬧,安安靜靜地坐在她的身旁,撐著額頭湊過去看她,嘴角還是
揚著的,看著又帥又乖還有點兒可愛。
外邊的其他同學在喊續攤的事,有人想去唱歌,有人想去酒吧,還
有人想去玩密室逃脫,嘰嘰喳喳地吵鬧著。
倒是沒人敢吵到霍曦塵的包間裡去,最後眾人委派了一個平時還
算能和霍曦塵說上幾句話的男生黎子望,他笑嘻嘻地過來詢問。他也沒
有進來,就掀了簾子的一角站在門口問:“美女姐姐,我們打算去唱歌,
你們也一起去吧?”
不知道這句話哪裡沒說好,霍曦塵揚起的嘴角落下,他朝來人瞥了
眼:“滾遠點兒……”
姜未橙伸手按住霍曦塵的腦袋,將他瞪人的冷臉按低,朝那個男生
道:“抱歉,我們不去了,餐費是多少?我們付了錢就要先走了。”
霍曦塵被按住腦袋,本能地想要掙扎。姜未橙揉亂他的頭髮,低
聲說了聲“乖”,他頓時不動了,只委屈地嘟囔:“你看別人都能喊你
姐姐……”
對姜未橙的答案黎子望並不意外,倒是霍曦塵乖乖地被擼毛的場面
讓他有點兒驚訝。
“姐姐,今天不用給餐費,霍曦塵之前就拿錢請大夥吃過飯了,倒
是我們聚餐他很少來,我們還欠著他好多頓呢!下次你再和他一起來和
我們吃飯啊!”他說完便出去了,沒吃完的一群人繼續收尾。
這邊,姜未橙已經拿好東西和衣服,拽著人出了烤肉店。
他們的包間原本就在最外側,她見他還能走,便也不客氣,直接將
人朝可以打車的地方拽去。
烤肉店位於商圈的步行街上,一旁便是大型購物中心,購物中心旁
邊的馬路不能停車,從這裡走到能停車的地方還有一段路。
她拽著他的 T 恤,拉著他在購物中心前的寬敞步行道上朝前走著,
沒走多久突然發現拽不動他了。
姜未橙回頭,他將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肩上背著牛仔背包,
挺拔地站在那裡,仗著身高的優勢微微地低頭看著她,黑眼珠如墨玉一
般,因染著酒意仍有些迷離。
“怎麼了?”她問他。
“姐姐。”他開口,清朗的嗓音比往日低沉柔軟得多,如摻了蜜糖一
般,帶有一種黏稠的甜味,“他們都能叫,我也要叫你姐姐。”
姜未橙頭痛,這茬是過不去了。
她試著哄他:“別鬧了,我之前點了冰激淩蛋糕的外送,趕緊回去
吹蠟燭、切蛋糕,晚了蛋糕該化了。”
“不!我就要叫你姐姐,不然我不走了,今天我就睡這裡。”他側頭
看了地面一眼,似乎在考慮睡哪一塊地磚比較好。
 
姜未橙沉默了須臾。
“那我就自己走了?”她試著威脅,結果他腿一彎準備就地躺下。
姜未橙一把拉住他:“行了,你想怎麼叫都可以!”
他嘴角一彎,借著那力氣站起來,張開手臂一把抱住她:“姐姐,
我好開心。我一直想有個姐姐,這樣就算小時候被關在房間裡,也能有
人陪著我、照顧我……”
他的聲音透著脆弱和委屈,她原本想要推開他的手,但還是輕輕
地在他的背上拍了拍:“好了,都過去了,你長大了,今天不是成年
了嗎?”
“嗯,姐姐。”他低著頭抱緊她,極力弓著背,把臉頰埋在她的肩上
蹭來蹭去。
姜未橙被一米八五的男孩兒蹭得站立不穩,踩著高跟鞋退了兩步,
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別撒嬌了,趕緊回家。”
他聽話地嗯了聲,將懷裡的人轉了個身,一手繞過她的後背,架在
她的肩上,和自己的另一隻手握在一起,半邊身子靠著她,把重量壓在
她身上的同時也推著她朝前走去:“路有點兒歪,扶著我……”
“就算扶你,你也不用完全靠在我身上吧!”她不客氣地打了下他
交握在她身前的手臂,“不知道自己多重嗎?”
她打了一下,所以他稍微撤走了點兒力氣,但仍舊沒放開手,過
一會兒又開始壓著她走路,還得逞般輕輕地笑起來。她立刻又給了他一
下,兩個人就這樣來來回回地鬧,跟拉鋸戰似的。
流光溢彩的步行道上的兩個人,誰都沒發現一旁的馬路上駛過的車
裡,有人朝他們這邊瞥了一眼。
曲思恩西裝革履地坐在後排座位上。
他剛從一場拍賣會上下來,原本正在看手裡的平板電腦,路過購物
中心前的步行道,不經意地一瞥,卻看見兩個眼熟的身影。
等他反應過來時,車子早已駛過路口,已經看不見那兩個人了。
怎麼可能?這兩個人怎麼會在一起,動作還這樣親密?難道是他看
錯了?
曲思恩取出手機,先撥了那人的手機號碼,但一直無人接聽。之後
他又打了另一通語音電話,依然等了很久,直至語音即將自動結束時,
對方接了。
“喂,曲教授?”
女人嗓音清脆,微微帶了點兒鼻音,伴隨而來的還有喧囂的街頭背
景音,在寂靜的車裡聽來格外清晰。
曲思恩的心微微一沉:“你在哪兒?”
這個問題過於莫名其妙。但姜未橙此刻除了接電話,還要應付身旁
突然將腦袋完全壓上她的肩膀的人,於是匆匆回道:“剛和朋友吃過飯,
是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本來想找你吃飯的,那下次再約吧。”曲思恩心不在焉,
沒有和她說太久,隨意地聊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片刻之後,他撥了另一通電話。
“曲先生?”電話那頭是個沉穩的男聲。
“有件事要你去查一下。”曲思恩皺起眉頭,神色嚴肅地道。
將近一個月的設計方案的競爭終於結束,姜未橙所在的這一組成功
拿下了此次新系列冬款男裝的設計工作。
在已敲定的設計圖裡,除了郝主設之外,姜未橙的設計方案是得到
肯定最多的。設計總監是個四十多歲的潮男,叫蓋爾,以挑剔的審美眼
光和犀利的言語在業界著稱。
他早年在 E 洲幾家品牌當過主設和總設,因為是華人,又頻繁跳
槽,地位始終沒能再進一步。他後來回國,進了若頓,從總設開始做
起,歷經五年終於坐上設計總監的位置。
這樣一個挑剔犀利、要求嚴格的人,卻在設計方案會議時給了郝主
設這一組正面的稱讚,其間目光數次給到姜未橙。
這次敲定的設計方案裡面,有兩款設計來自姜未橙。
雖然作品以小組模式呈現,並且冠上了“郝主設潤筆”的名義,但
姜未橙到底是高級設計師,出自她手的設計,即便是郝主設也不可能將
自己的名字擺在她的名字前面,最多只是綴在後面,表示設計出自郝主
設的小組,並經過了郝主設的認可。
 
再加上這兩款設計的效果圖和講解都是由姜未橙一力完成的,所有
人很清楚設計的歸屬,也清楚功勞的歸屬。
新人冒頭,總會吸引周遭的目光。
午餐後的休息時間,茶水間向來是大家聊八卦消息的好地方。
“所以有關係就是不一樣,我們沒法比的。”
“和那位?真的假的?指不定人家自己有本事呢?”
“再有本事,二十四歲一來就能坐上高設的位置?那組的陳征盯那
位置多久了,之前不還各種心理不平衡嗎?可你看陳征最近對姜未橙
多客氣。而且這消息就是那組的人傳出來的,之前那組的助設王萌想
拍陳征的馬屁,對姜未橙陽奉陰違,結果反過來被陳征訓了一頓,讓
王萌安分做好工作,別去惹姜未橙。姜未橙和……‘那位’的關係好
著呢!”
“可是‘那位’才多大啊?這怎麼可能?”
“反正王萌說了,是陳征親眼見到的……”
姜未橙在茶水間門口站了會兒,後面來了其他人,驚動了裡面的兩
個人,對話到這裡便停了。姜未橙看了看手裡的空杯子,沒走進去,轉
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座位。
片刻前霍曦塵給她發來了微信,是一張素描的拍攝照,表示是今天
剛畫的,問她有沒有進步。
姜未橙看著對方的頭像微微凝神,還沒有回復,一條語音來電就撥
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接聽了:“喂,曲教授?”
曲思恩仍然想約她吃飯,問完沒等她回答,便先笑了:“我知道你
忙,但是再忙總是要吃飯的,你該不會是故意躲著我吧?”
“怎麼會?”
“和你開玩笑的,我知道你工作忙,所以提前約你。你來定時間,
哪天都可以。”
姜未橙停頓了片刻,開口道:“那就今晚吧。”
“今天嗎?”曲思恩的聲音帶有一絲意外。
“嗯,今天正好我不加班,你定地方。”
“好,那就今晚見。”
兩人的晚餐地點是在一家私房菜館,會員制的餐廳,位於 H 城南湖
商圈,和若頓公司距離不算遠,中間隔了一個南湖。
曲思恩訂的是包間,靠湖,一側頭就可以將跨湖長堤、湖心島以及
遠處的跨湖大橋收入眼底。
餐廳主打創意菜,口味偏清淡,來這裡的客人吃的是環境和價位。
姜未橙到的時候,曲思恩已經在包間裡了。
相比上一次見面時偏休閒的衣著,這次他穿得正式得多,剪裁合宜
的西服配上後梳的頭髮,看上去氣質沉穩、面容俊雅,很符合他這個年
紀的打扮。
兩人上次見面還是她剛回國的時候,對方送了她一束花,以至於她
後來沒再應過他的邀請。
好在這次曲思恩沒帶花。
等菜的空當,曲思恩和她隨意地聊著。
表哥跟姜未橙說過曲思恩在 B 城大學做過兩年客座教授,主講藝術
和企業經營。表哥聽過他的幾次講座,後來又機緣巧合地在某個聚會場
合認識了對方,就這樣成了朋友。曲思恩很有才華,但又不是那種只顧
著搞藝術而不通人情的個性,所以表哥一直很尊敬他,和他保持著亦師
亦友的關係。
這樣一個男人,如果不想讓氣氛冷掉,自然是冷不下來的。
姜未橙捧著檸檬水,保持著傾聽的姿態,很少開口。曲思恩覺察到
了,忽而笑了笑:“是對我聊的話題不感興趣嗎?”
“不是,只是在前輩面前習慣傾聽。”
“你這是在拐著彎說我老啊?也是,我畢竟大了你十幾歲,三年
一個代溝的話,我們差了不少代溝。”曲思恩眼眸半垂,像是想到了
什麼,“可能我真的老了吧,有時候的確不太明白現在的年輕人在想
什麼。”
這時他的手機收到了微信,他和對方發了會兒消息,抬眸看向姜未
橙:“未橙,介意晚餐多個人嗎?”
 
她淡淡地笑了笑,表示沒有問題。
包間的門再次被打開,曲思恩起身繞過門口的屏風走過去,很快傳
來對話聲。
“為什麼非要來這家?你知道我不喜歡這家的菜……”嗓音帶著朝
氣,年輕卻也……熟悉。說話的人轉過屏風,視線和餐桌後的姜未橙對
上,頓時怔在原地。
“怎麼了?”曲思恩悠然地坐回原位,側頭看了立在那裡的霍曦塵
一眼,目光淡然,“認識嗎?”
姜未橙看著霍曦塵,他卻有些狼狽地移開目光,像是不敢和她
對視。
他還穿著她給他做的 T 恤和休閒褲,這身衣服的板型很好,加上他
寬肩、窄腰、長腿,完全是模特兒的身材,再配上那張唇紅齒白的臉,
越發帥氣逼人。
他看向曲思恩,曲思恩表情淡定,像是對某些事情早已知悉。
霍曦塵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你什麼意思?”
“這句話不該我問你嗎?”曲思恩拿起玻璃茶壺,朝姜未橙的杯子
裡加了些檸檬水。
在這個時候包間的門被敲響,服務員進來上菜,也打斷了兩人的對
話。那人覺察到包間裡的氣氛,動作飛快地上完菜,迅速退出,並體貼
地將包間門關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霍曦塵聲音裡的惱怒之意在再一次對
上姜未橙的目光後弱了下來,走過去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喂,走
不走?”
曲思恩將視線定在他拉她的衣袖的動作上,搖頭笑了笑,看著桌子
對面的年輕女孩兒:“很抱歉,未橙,這陣子他給你添麻煩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下,隨後無視霍曦塵投來的冰冷目光,開口道:
“霍曦塵是我的兒子。”
這句話猶如投入湖面的巨大石塊,直白地撕開了此刻三個人之間平
靜的假像。
然而曲思恩的話並沒有到這裡就結束。
“他一直很排斥我身邊的異性,但以前最多是態度不好,不搭理,
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行為。”說實話,那晚的一幕始終在曲思恩的眼前
揮之不去。
所幸他找人調查之後,知道霍曦塵和她並不是那種關係。可這件事
依然讓曲思恩很生氣。
畢竟曲思恩喜歡姜未橙不是一天兩天,而且不可否認的是,那晚在
步行大道上,她和霍曦塵看起來非常般配。哪怕霍曦塵小了她六歲,依
然比他這個年長她十幾歲的男人站在她身邊更加相配。
這種相配的感覺不單純指外貌,還有他們之間的氣氛,自然而親
密。她在霍曦塵面前的模樣,遠比在他面前的模樣要生動自然得多,也
愉悅得多。
感覺是沒辦法騙人的。
如果換作其他女人就罷了,曲思恩有很多短暫甚至稱不上戀愛的男
女關係,可這些年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女人這麼上心。
而這小子偏偏跑出來搗亂,曲思恩不可能不生氣。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和你說的,但他現在剛上大學……”
“我成年了!我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用你說這些!”霍曦塵
始終拉著她的衣袖,她沒有回應,但也沒有避開,“小時候你沒有管過
我,後來也不認我,現在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不要總是重複相同的話。”相比霍曦塵的惱怒,曲思恩明顯懂得收
斂自己的情緒,“這些話一點兒意義都沒有,你接近她做什麼?你告訴
她你和我的關係了嗎?還有,在今天之後,你認為她還會繼續和你維持
以前的和平關係?”
這些話一針見血。
霍曦塵沒辦法辯解說自己毫無目的,想法單純。
從一開始霍曦塵接近她,就是想要看到曲思恩生氣。所以霍曦塵要
破壞他們的關係,破壞她在曲思恩心中的形象——霍曦塵以為的她故意
在曲思恩面前塑造出來的樣子。
霍曦塵要讓曲思恩看到她為霍曦塵著迷瘋狂,揭開她迷惑男人所用
 
的假面具。他要讓曲思恩知道,她和以前那些女人沒區別,同樣虛偽,
喜歡騙人和演戲。而曲思恩自以為的那些非凡的魅力,其實要多可笑就
有多可笑。
可霍曦塵現在後悔了,同時心中湧起陣陣慌亂的情緒。
如果她真的生氣不理他的話,他該怎麼辦?這種心慌猶如無形的
手掐著他的脖子,讓他感到呼吸困難。這樣強烈的反應,連他都有些
意外。
從霍曦塵進到包間以後,除了剛開始她眼中露出驚訝之色外,其後
她一直沒說話。這陣子他和她天天相處,對她的脾氣多少有所瞭解。
她看著安靜溫柔,其實個性很強勢,很多時候心裡有了決定,不會
像別人那樣信誓旦旦地掛在口上,但往往很難更改這些決定。
她會不會生氣到不再理他?
站在身側的霍曦塵始終沒開口和她辯駁,這件事情如果他是無辜
的,這個時候他早就鬧翻天了。
姜未橙歎了口氣,要說驚訝的確是有,但不至於到震驚的地步。
其實去看他的籃球賽那天她就對此事有所覺察——尤其在今天意外
地聽見公司同事的議論後。
她抽回被霍曦塵拽著的衣袖,朝桌子對面的男人道:“所以曲教授
的意思是說他之前跑來應聘,留在我那裡當助理,都是有目的地在接
近我?”
“是的。”曲思恩始終神色平靜,還用公筷給她夾了菜,“嘗嘗,這
裡的招牌菜。”
姜未橙沒動筷子:“他接近我的目的是什麼?”
曲思恩擱下筷子,微微蹙起眉,並沒有正面回答問題:“不管如何,
我代他向你道歉……”
“誰要你道歉?”霍曦塵臉色陰沉地道。
姜未橙抬頭看了他一眼,滿臉怒色的他頓時偃旗息鼓。
“抱歉,他從小跟在他的媽媽身邊,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是很好,
我也不瞭解他的一些想法……總而言之,我得正式和你說一聲對
不起。”
姜未橙看著對方:“這件事情是他做的,要說也不該你來說,更加
不需要用這種具有衝擊性的方式。事實上你只需要打個電話告訴我就可
以了。他是你的兒子,而我只是外人,一般來說其他人在處理這類事的
時候會更迂回,更考慮自己家人的情緒。這樣直白而不利於家人的方
式,我也是第一次見。”
曲思恩的臉色隨著她的話而漸漸地沉了下去,他聽得出來,她在說
她知道今天這次晚餐和碰面完全是他刻意安排的,而她對這種方式很不
喜歡。
“未橙,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我想告訴你,你現在並不瞭解整
件事情,也不瞭解他——如果你瞭解的話,就會知道我為什麼會用這種
方式。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和他之間存在代溝,我完全不明白他做這件
事的意義何在。”
姜未橙笑了笑,覺得已經沒什麼必要再說下去了。
她拿起包和外套,在起身離開之前,朝曲思恩緩緩地道:“曲教
授,與其研究代溝,不如好好思考一下,他到底為什麼會排斥你身邊的
異性。另外,我想我應該還稱不上是‘你身邊的異性’,畢竟算上這回,
我們兩個見面加起來也沒有超過五次。你是我表哥的前輩,也是我非常
尊重的前輩。最後,謝謝你今天的晚餐,這頓我來買單。”
她說著,用手機掃了下桌角的二維碼,點擊支付。
“好了,我還有工作,先離開了,你們父子兩個坐下來慢慢溝通
吧。”姜未橙將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霍曦塵按在椅子上,朝曲思恩點了下
頭,轉身離開了包間。
姜未橙打開出租車的後門,低頭坐了進去,車門即將被關上的時
候,有人從外面拉住了門。
她莫名地抬起頭,對上了霍曦塵的臉。
他白皙的臉孔在路燈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象牙色,漆黑的眼眸晶
亮,帶著熱切、忐忑、喜悅以及惴惴不安的情緒。
“什麼事?”話音還沒落,她就被他拉著手臂從車裡拽了出去。
他反手關上車門,朝司機打了聲招呼:“抱歉師傅,她不坐車了,
 
不好意思啊!”
司機低聲罵了句什麼,一踩油門開車走了。
“霍曦塵。”她蹙眉喊道。
“我還沒吃飯呢,你也沒吃,我們換個地方吃飯好不好?我請你吃,
想吃什麼都可以。”他拉著她的手臂,乖巧地站在她的面前,語氣柔和,
同以往每一次和她說話時的樣子一樣。
姜未橙輕輕地笑了聲,拉下他的手,轉身朝前走去,顯然根本不想
搭理他。
晚餐時段還沒過去,附近也沒什麼出租車,之前那輛是她出來時叫
的專車。姜未橙沿著步行道走了會兒,看見前面有個公交車站台,上前
研究了會兒站牌,便在休息椅上坐下來等車。
一路跟著她過來的霍曦塵在她身旁坐下:“你打算回去吃飯嗎?冰
箱裡有昨天的雞湯,回去我給你下雞湯面好不好?”
男孩兒溫暖的身體靠了過來,帶有淡淡的薄荷味,是屬�霍曦塵獨
有的氣息。
她瞥了他一眼:“坐遠一點兒。”
他嘴角燦爛的笑意退了幾分,緊抿著飽滿的唇,有些委屈地朝旁邊
挪了挪。他坐在那裡,側臉線條立體俊美,不時地用乖巧求原諒的眼神
看她一會兒,再用哀求、惶恐的語氣輕聲軟語地說著話。
“對不起……
“我錯了……
“說話啊,你別不理我……
“姐姐……”
…………
也虧得她心志堅定,換成別人,哪怕明知他這模樣是故意做出來給
人看的,依然會心軟地原諒他。
秋天的夜晚清風徐徐,面前的夜空被高樓的燈光染成美麗的深藍
色,姜未橙很少會在這個時間點坐在路旁看這座城市。
回國這麼久,她每天都很忙,工作之外還是工作。
事實證明,遠離情感問題是正確的決定,這世界上的情感總是重複
著相同或是不同的糾葛。
今天這件事,如果她和曲思恩的關係不僅如此,恐怕她就沒辦法這
麼輕鬆簡單地走人了。
公交車來了,她出示支付碼後朝車裡走去。
車子很快啟動。這趟路線的人不算多,但前面的座位都有人,她走
到最後排,在靠窗處坐下。
霍曦塵一直跟在她的身後,仗著身高,一手朝前拽著橫杆,一手則
小心地護在她的身後,似乎怕她因鞋跟太高而站不穩摔倒。
他依舊在她的身旁坐下。
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跟著我做什麼?”
“回家啊!”
這話讓她覺得好笑:“霍曦塵,你在想什麼?不要以為我懟了你爸,
就會給你好臉色。這件事他做得不好,而你做得更不好。”
他表情溫順乖巧,無論她說什麼他都點頭。
“我不喜歡被欺騙,所以這件事到此為止,你跟我回去也好,今晚
收拾好你的東西離開。”
他呼吸一窒,難以置信地問道:“你要趕我走?”
“是讓你回自己的家。”她看得出來,他們父子的關係是不算和睦,
但絕對沒有他面試時所說的那麼嚴重。
“可是這麼晚了……”
“我會幫你叫好車。”
“姐姐,別趕我走……”他輕輕地拽她的袖子。
姜未橙面無表情地抽手:“別再叫了,我不是你的姐姐。”
這晚霍曦塵最終沒走。
他一到家就進了房間關上門,說什麼也不肯出來,更別說收拾
行李。
姜未橙也沒有和他糾纏,他今天不肯走,那麼就明天走,他總得出
來的,不可能一輩子躲在房間裡。她沒吃一口晚餐,回家換上居家服,
綰起頭髮,進廚房給自己煮面。
 
將面放進水裡的時候,她側頭看了廚房對面緊閉的房門一眼,最後
還是只煮了自己一個人的量。不過她把熱好的雞湯以及燙好的青菜都擱
在了廚房裡,沒有放回冰箱。
第二天是週六,她比平時稍微晚一點兒起來,洗漱完畢穿著寬鬆的
T 恤、長褲下樓準備吃早餐時,發現桌上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時間剛剛好!”霍曦塵帶著笑意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我今天做了
吐司和沙拉,煎雞蛋和榨橙汁也馬上好了,你先坐下吃吧。”
姜未橙掃了桌上的食物一眼,視線和他的目光對上,他的笑容越發
燦爛。
她沒說什麼,坐下開始吃早餐。
片刻後,他端著煎雞蛋和橙汁出來,在她的對面坐下開始吃。
他嘗試著開口,說一些天氣不錯之類的無關緊要的話,但她一直低
頭安靜地用餐,沒有搭理他,他也只好作罷。
早餐結束,他起身想要收拾餐盤,她制止了他:“不用弄了,我有
話和你說。”
他大概猜到她要說什麼,下意識地就想要逃避,繼續伸手去端盤
子,表示自己先把事情做了。
“霍曦塵,”她按著桌面站了起來,“跟我過來。”
那一瞬間,面前的女人氣勢淩厲。她抿著唇看著他,明明是同一張
臉,卻無端地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他沒再繼續,默默地擱下盤子,跟著她去了沙發那邊。
他在她斜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不是那種舒服的坐姿,而是身體前
傾,將手肘抵在雙腿上,十指交握,同樣嚴肅認真地看著她。
他已經做好被審問的準備,然而她一開口,還是讓他有些措手
不及。
“大概兩個月前,我剛回國,應你爸爸的邀請去吃了頓飯。那天在
洗手間外面的走廊上撞到我的人,是你吧?”
霍曦塵沒反駁,她知道這就是代表他默認了。
“所以那個時候,你就計劃著來接近我了?”
“不是,那天純粹是巧合,我也在那裡吃飯……他和你聊天太投入
了,沒看到我而已。”
“遇到是巧合,撞我總不會是巧合吧?”
他抿了抿唇,氣勢弱:“那條走廊那麼窄,不小心的……”
“好吧,就當這些都是巧合。我真正想說的是,你在餐廳那天和來
面試那天,穿衣風格是完全不同的。餐廳那個才是你真正的模樣,至於
後來穿著白 T 恤、牛仔褲,渾身上下半點兒配飾都沒有的霍曦塵,只能
說是你故意偽裝的。你想要讓我減少警惕心,外形方面是個很重要的細
節。”她歎了口氣,“霍曦塵,你連穿衣打扮的風格都是假的,還能有什
麼是真的?”
他抬眸看向她,看到她那雙淺茶色眼眸裡的失望之色,有一種很不
舒服的感覺從他的心裡蔓延開來。
昨天被曲思恩擺了一道,當面被揭穿,他雖然心慌,放低姿態求她
原諒,但在他內心深處,其實覺得自己是可以哄好她的。最多他就是耍
賴,在她趕他離開的時候不走就是了。
可現在他才發現,比起能不能留在這裡,他更在乎她對他的看法。
哪怕要離開,他也不希望自己在她的心裡是被完全否定的。
“並不是……都騙你。”他蹙著眉,神色認真地道,“除了沒告訴你
那老頭是我的……之外,其他的都沒騙你,都是真的。”
“那我這樣問你吧,你告訴我你爸爸討厭你,只顧著賺錢和交女朋
友,一見面就對你打罵,是真的?
“你說你沒地方可去,想要獨立生活,又沒什麼錢,是真的?
“雷雨天電跳閘時,你說你因為被關過所以怕黑,非要我回去,是
真的?
“你每天一臉乖巧地給我當助理,做那些瑣碎的工作,你真的是一
個溫順乖巧的人?”
“所以,你說的‘真的’到底真在哪裡?”要論頭腦清晰,言辭有
條理,她從來不會輸。很多時候,她不說不代表她不知道,只是需要時
間把事情完整地看清楚,“更何況,如果不是你爸昨天的安排,你到現
在為止依然在騙我,也根本不可能對我說實話。所以,現在請你親口告
訴我,你到底為什麼要接近我?”
 
他怔怔地看著她,心中慢慢湧起無措和心慌的感覺。
可莫名其妙的是,她越是認真嚴肅地分析和質問,他越是沒辦法把
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
這樣子神色肅穆的姜未橙,似乎比平時更加好看。
無論是她說話時微微蹙眉的動作,還是纖細的指尖無意識地點在沙
發扶手上的小動作,都很莫名地吸引著他的目光。
他很想握住她的指尖,想要輕輕撫平她眉心的褶皺,更想要將她整
個人抱進懷裡……
他大概真的瘋了吧……
見他不說話,她歎了口氣,起身去一旁的設計桌的抽屜裡取出早已
準備好的一式兩份的合同。
“本來打算這個週末和你簽助理合同的。”她說著,在他的注視下將
那遝紙一撕為二,隨後丟進垃圾桶裡,“好了,既然你什麼都不打算說,
那麼談話到此為止,麻煩你進房間收拾東西……”
“對不起。”霍曦塵開口了,簡潔的三個字,然而一字一頓,姜未橙
能聽出他是發自內心地在道歉。
他看了垃圾桶裡的那遝合同一眼,又抬頭看她:“因為那些細節,
你早就懷疑了嗎?”
“我是懷疑,但沒有那麼早。”真正在心裡冒出疑惑的時候,是她去
看他打籃球那天。
後來她上網查過那家他們聚餐的店的價格,烤肉店小小的很不起
眼,然而人均消費在五百到八百元。一群半大的孩子隨便聚個餐就能包
場,紅酒還是提前醒好的,那頓飯的開銷可想而知。
可他的同學居然說不需要 AA 制,理由是霍曦塵之前請過他們。大
家一個籃球隊的,聚餐都是輪流來的,由此可以推斷霍曦塵之前那頓飯
比起這頓的開銷只高不低。連她這樣稍有經濟基礎的人都覺得那頓餐的
價格有些高,他們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由此可以推斷,霍曦塵並不像
他說的那麼窮,至少是不差零花錢的。
大學學費是不少,但他能隨便請人那樣一頓飯,還會差這點兒
學費?
所以他真的需要這份工作嗎?
假如他開頭說的理由就不成立,那麼後面的就更令人質疑了。
那天是他的生日,她看過他的身份證,這點毋庸置疑,可是他的球
隊隊友卻對此一無所知。這說明他們並不怎麼交際,從他短短幾次和他
們的接觸中也可以看出來,他應該不怎麼喜歡和他們交朋友,這代表他
的性格多少有點兒冷漠或者是傲氣。
可他在她面前總是乖巧溫順的樣子,有時還會撒嬌,反差太大,引
人懷疑。
最後當然是昨天她在公司聽到的議論。
年紀小、陳征見過的人,除了霍曦塵還有誰?
她把她回國之後所有的事和人聯繫在一起:曲思恩、若頓公司、霍
曦塵……她雖然猜不到全貌,但霍曦塵出現在她的面前來應徵助理的事
肯定是可疑的。
但哪怕她一一分析完所有事,把一切都講得明白,表示不可能繼續
讓他留下當助理後,霍曦塵依然不願意離開。
她見他故意收拾著碗盤不肯回房間收拾東西,開口做了最後的警
告:“霍曦塵,別讓我討厭你。”
他洗碗的動作停住。
他慢慢地側過頭看過來,那雙美麗的眼睛第一次深沉到讓她辨識不
清那裡面的情緒。
他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
姜未橙再一次和曲思恩見面是她主動邀約的。
那天霍曦塵乖乖地收拾東西從她的房子裡搬了出去。他走的時候很
沉默,看著她一語不發。她問他要回三把鑰匙時,他看上去仿佛要哭出
來一樣,低頭反復看著鑰匙不願意給她。但最後他還是給了,她接過鑰
匙便轉身上了樓。她能感覺到他追在自己背後的目光,但沒有回頭。
等到她再下來的時候,人已經離開了。
霍曦塵的問題暫時告一段落,下面是曲思恩的問題。
午休時間,她約了曲思恩,選了一家咖啡廳,打算簡單迅速地解決
 
事情:“曲教授,我想請問你一下,我被若頓公司錄用並邀請回國這件
事,純粹是一個意外嗎?”
她覺得他應該聽得懂她在問什麼。
其實她差不多有百分之八十確定了自己的想法,畢竟那天在公司,
別人議論的重點是她的後門和裙帶關係。
關聯的人是霍曦塵,但他才十八歲,所以真正在背後起到作用的
人,只可能是曲思恩。
曲思恩淡淡地笑了笑,笑容帶著無奈:“你還真是敏銳。”
“所以我的這份工作,的確是走了後門?”她低垂眼簾,說道。
“那你也太看低自己了,我當初只是讓助理把你的資料推給了人事
部,至於後面如何進行都是人事部自己決定的。”
姜未橙失笑道:“曲教授,請問你在若頓公司的職位是……?”
曲思恩頓了一下,如實相告:“董事之一。”
“我知道我應該說謝謝,但……”
“你別誤會了,我看過你的作品,知道也欣賞你的設計理念和才華,
我純粹是惜才。哪怕你不是小嘉的表妹,我也會推薦你。至於若頓公
司,我不常去,也不怎麼管運營方面的事,只是個拿分紅的董事。這件
事應該算不上騙你吧,畢竟你也從來沒問過我。”
姜未橙原本想要說的話被他提前堵了回來,年輕的男孩兒和成年人
到底還是有區別的。咖啡圓桌對面的男人交疊著雙腿,喝著咖啡遊刃有
餘地和她對話,遠比霍曦塵氣定神閑,可也更難周旋。
就像這件事,明明就是她承了他的情,可經他這麼一說,似乎把他
那部分的功勞降到最少,甚至連他可能有的私心也被完全淡化了。
所以她現在應該怎麼做?她依照原本的計劃回公司辭職還有意義
嗎?成年人的社會,沒有那麼多矯情的餘地。
可她若繼續留在若頓,勢必繼續承曲思恩的情。以前是不知道,她
還能說關係簡單,以後……
他大概是不想就這個問題和她多談,主動開口轉移了話題:“當然,
我知道我已經說過了,但我還是想再一次替曦塵給你道歉。非常對不
起,他給你添麻煩了,另外既然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他繼續住在你那
裡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然……”
“他幾天前就搬走了。”姜未橙看著他說道,“他沒回家嗎?也沒有
聯繫你?”
曲思恩怔了兩秒,說了句“抱歉”,拿出手機撥了電話。然而他等
待之後,電話沒有打通。
他擱下手機,抬頭看見姜未橙的表情,再次苦笑了下:“別這樣看
著我,我真的盡力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其實曦塵並不是
我的親生兒子,而且這件事情他並不知道。”
這個事實大概是一切矛盾的源頭。
“他的媽媽年輕時的確和我是男女朋友關係。他的媽媽那時很想結
婚,但我那會兒年輕,不想那麼快安定下來,所以一直沒給她回應。然
後曦塵的媽媽跟別人在一起了,那人還是我的一個朋友。曦塵的媽媽說
那個男人願意娶她,並且她懷了他的孩子。我們分手之後,那個男人就
帶著曦塵的媽媽去了另一座城市生活。幾年之後,我聽說那個男人結婚
了,不過新娘並不是曦塵的媽媽。那時我身邊有了新的女朋友,所以也
沒想過去打聽她的事。
“後來有一天一個小男孩兒找上門,喊我‘爸爸’,給我看了他媽媽
的照片,裡面還有很多我過去和他媽媽的合影。他說他的媽媽去世了,
臨走之前給了他我的地址和電話,讓他來找我。我後來找人去查,才
知道曦塵的媽媽這些年過得很不好。曦塵沒滿周歲時那個男人就拋棄了
曦塵的媽媽,曦塵的媽媽後來有過幾任男朋友,都不是什麼好人,被騙
光了所有錢之後就不再找了,到處打工養活自己和曦塵。可能是生活太
苦,曦塵的媽媽後悔了,但也知道不可能再回來找我……我不知道她是
怎麼和曦塵說的,總之在曦塵的心裡,我就是他的親生父親。曦塵說他
的媽媽總是給他講有關我的事,說我和他的媽媽是因為年輕時吵了一次
架分手,她去了其他城市後才發現已經懷孕了,於是便獨自生下曦塵、
撫養曦塵……”
“那時霍曦塵幾歲?”
“十一歲。因為我換了手機號碼,他沒能打通我的電話,就想辦法
 
坐了黑車,從另一座城市摸索著找了過來。”
他記得當時霍曦塵因為母親下葬的花費用完了家裡最後的錢,所
以霍曦塵找到他的時候已經兩天沒有吃飯了,又瘦又蒼白,看著不太像
十一歲的孩子……
霍曦塵當時認定了曲思恩就是他的親生父親,曲思恩數次解釋卻只
讓對方誤以為自己不想要他。霍曦塵年紀雖然小,但很倔強,認定的親
生父親不要他,就自己走了。
“我花了好幾天才找到他。他因為無處可去,起先學著那些拾荒的
人住在橋洞下面,撿別人不要的紙板和塑料瓶去換錢,然後買東西吃,
後來被交警發現就送去了孤兒院……我輾轉找去了孤兒院,才重新見
到他。”
曲思恩後來還是認下了這個“兒子”,把他帶回了家。
當時曲思恩打算不再結婚,如此多個“兒子”似乎也不錯。
但顯然有些事和他想像的有出入,養孩子並沒有那麼容易,尤其當
後來曲思恩又開始交往新的女朋友。他畢竟還年輕,有自己的生活,沒
辦法花太多時間陪著霍曦塵。霍曦塵上初中的時候,他無奈地把霍曦塵
送去了寄宿學校。
而兩個人的關係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惡化的……
晚上下班到了院子大門外,姜未橙仍在想白天接收到的種種信息。
午休的談話,曲思恩沒再說太多,最後以一個苦笑收尾。他問她,
他是不是應該把真相都告訴霍曦塵。
她沒辦法回答他,也沒辦法想像曲思恩口中霍曦塵過去的模樣。那
個看起來意氣風發、偶爾會露出燦爛笑容的男生竟有那樣的過去……
因為心裡想著事,加上晚上光線昏暗,她低頭在包裡翻找鑰匙時,
並沒有注意到坐在院門旁的石級上的人。
石級上的人站起身低聲喊了她一聲“姐姐”,她手一抖,鑰匙直接
落在大門前的青石磚上。
“我很可怕嗎?怎麼嚇成這樣?”霍曦塵彎腰替她撿起鑰匙,幫她
開了門,“幾天沒見,連我的聲音都不記得了?”
姜未橙懶得和他爭辯人在受驚時的下意識動作,從他的手裡收回鑰
匙,側頭看他:“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之前有東西落下了,想回來拿,但我現在沒鑰匙進不去,就只
好等你了。”他依然背著他那個單肩牛仔背包,還是穿的她之前給他做
的 T 恤,外罩長袖牛仔服,褲子換成了破洞牛仔褲。
姜未橙再仔細點兒看,發現他的手腕上纏著幾圈黑色皮繩,手指上
戴著裝飾用的戒指,脖子上綴著一條風格粗獷的銀色飾品,就連耳垂上
也戴著一個鑲著碎鑽的銀色十字架,耳郭上還搭著一寬一窄連在一起的
耳骨環。
她以前倒是沒注意過他的耳郭上有沒有打洞,不過這些配飾加起來
還挺有個人風格。
銀色的飾品在昏黃的路燈下透出暗淡的光,僅僅是幾方面的變化,
面前的男生便透出以往所沒有的疏離感。
但這種疏離感很快便在他朝著她綻開的笑容裡消失不見。
他任由她打量自己,用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捋了捋頭髮,微微彎腰
湊到她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怎麼了?是不是很帥?
“其實我的穿衣風格沒你說的變化那麼大,之前也不是故意掩飾,
只是因為要來面試,總不能太另類吧?”
“不是有東西落下嗎?”她進了院子,又開了屋門,指了下房間門,
示意沒有上鎖:“去拿吧,走的時候替我關上門。”
她說完便上了樓,等到她換上居家服,下樓準備沖咖啡的時候,卻
發現對方並沒有離開。
他坐在沙發一隅,長腿交疊,一手撐著頭,身體半斜著,雙眼被垂
落的劉海兒半掩住,看起來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姜未橙歎了口氣,去廚房倒了兩杯水,把一杯擺到他面前的茶几
上:“說吧,到底什麼事?還有,你為什麼不回家?”
“你怎麼知道我沒回家?”顯然他的關注點有點兒偏移,他很快就
猜到了原因,臉色頓時黯下幾分,“你又去見那老頭了?你不是說和他
見面沒超過五次嗎?他都一把年紀了,有一大堆情史,和你根本不相
配!你就算要談戀愛也該找我這樣的……”
 
“謝謝,我對談戀愛和養小孩兒這兩件事都沒什麼興趣。”
“誰是小孩兒?”他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小孩子。”
“你來到底有什麼事?”她制止了他發散性的話題。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她沒接話。
他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突然起身繞過茶几,來到她的面前半
蹲下。
他將雙臂撐在她的身體兩側,無形中擺出了略帶壓迫感的姿勢,可
臉上又流露出那種無害而溫順的神色,仿佛闖了禍的犬科動物蠢萌蠢萌
地纏著主人求原諒:“我來看看你還生不生氣,如果你生氣我就繼續向
你道歉。”
“你之前已經說過道歉的話了。”
“但 你 還 沒 有 原 諒 我。 我 知 道 你 很 生 氣, 所 以 暫 時 離 開 讓 你
消氣……”
“我原諒你了。”
“我……什麼?”他準備了一堆示弱的話,先前一些沒辦法開口的
話和過去的事,也打算一句一句地說給她聽。可現在他剛剛起了個頭,
她就說原諒他了?
“那我能搬回來了?”
“我原諒你和你搬回來是兩回事。你有自己的家,剛上大學,不要
把時間浪費在打工這種事情上。回去好好讀書,這四年努力多學知識,
以後你才能過你想過的日子。”
霍曦塵看著她,臉上的溫順神色一點點退去,深沉的冷意慢慢地透
上來:“這些話是不是他教你說的?”
姜未橙神色淡定地看著他,反問:“不裝了?”
他習慣性地抿唇,飽滿的嘴唇被他抿得微微發紅,原本就豔麗的色
澤越發惹眼。
“你不能這樣。”他面色陰沉,可慢慢地有倉皇之意透出。
“我怎麼了?”
“你不能說冷淡就冷淡,明明……”明明他已經道歉了,明明相處
的這些日子——他也付出了真心,她卻因為一個謊言就否定所有。
霍曦塵內心翻湧著壓不下去的怒意和惱意,還有委屈。他清楚地
知道自己今天過來是準備道歉的,準備了很多話,打定主意要把她
哄好。
可看到她凝視著他的疏離眼神,他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生氣,所以他不想說。
他想讓她溫柔地撫著他的頭,笑著說原諒他了,讓他搬回來;說
他不在的這幾天她很不習慣,尤其少了個能幹的人,很多事沒有人
幫忙……
可是沒有,她什麼都沒有做。
他從她這裡得到的只有冷淡和拒絕。
“你在生氣?”姜未橙細細打量著他的眼神,男孩兒的眼睛很漂亮,
可臉上沒表情的時候總給人冷漠感。而此刻,她從這種冷漠裡看到了微
微的怒意。
她不明白地問:“你有什麼好生氣的?是我騙了你嗎?”
“不是。”他別過頭去,不再和她對視。
這麼近的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櫻花味的洗髮水香
味。大概因為她樓上房間的衣櫃是新的,他總覺得她的衣服上有種木料
的清香,再加上她慣用的櫻桃味護手霜,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變成她
特有的氣息,是他喜歡的味道。
他今晚在大門外等了很久,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抱抱她的衝動。可
現在他什麼都不想做了,也什麼都不想說了。
霍曦塵慢慢地站起來,拿起沙發上的背包,離開之前,輕輕地說:
“既然沒辦法一直對我好,那一開始就不要對我好……”
姜未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無聲地歎了口氣,希望這次他能回自己
家去。
姜未橙再一次見到霍曦塵是在接到曲思恩的電話之前。
她雖然一直在考慮辭職的事,但手裡的這個項目還沒有完成之前她
不可能離開,畢竟那幾幅設計圖是她的心血,不可能半途而廢。她要辭
 
職,至少等到這系列冬款男裝順利面世之後。
週五晚上,設計組的人結束加班,陳征表示時間不早不晚的剛好去
吃個夜宵。正好距離公司所在的商圈不遠處就有一條夜宵街,他們走過
去只要十幾分鐘。
10 月份的 H 城晚上不冷不熱,風吹在身上清爽宜人,非常舒服。
因為郝主設沒來,眾人便選了露天的大排檔,小龍蝦外加燒烤、啤
酒,堪稱夜宵中的極品。
最先看到霍曦塵的人不是她,而是陳征。他大概認定她身後的裙帶
關係,對她一直挺客氣,見到霍曦塵也沒有聲張,而是假裝敬酒,從自
己的座位那邊走過來,一邊和她碰杯,一邊低聲讓她看馬路對面。
他們所在的大排檔是這邊眾多夜宵店中的一家,一整排人行道上都
是店家擺出來的露天餐桌椅,周圍客人很多,喝酒、吃夜宵非常熱鬧。
馬路對面是一排商鋪,這個時間點早已關門,那邊光線昏暗,只有路燈
暗淡昏黃的光落下。
人行道高大的樹木下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身材修長的霍曦塵靜靜地站在樹下,頭頂的繁茂枝葉擋住了路燈的
光,他的上半身安靜地隱在陰影裡。從姜未橙的角度,她不太看得清楚
對方的表情。
她不知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明明他已經看到她了,又為什
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過去吧,沒事的,這裡有我。”陳征顯然很想賣她人情,又壓低
聲音補了一句。
姜未橙領了他的這個人情,拿著手機退離桌子。陳征適時地喊幾個
人乾杯,王萌注意到了姜未橙的動作,但是並沒有發現對面人行道上的
男生,不過即便看見她也認不出對方是誰。
姜未橙繞過幾張桌子來到馬路旁,附近的一個紅燈轉了綠燈,數輛
私家車穿行而過,她的腳步暫時止住了。
她朝對方看去,霍曦塵隔著馬路和綠化帶和她對視一眼,突然轉身
離開。
等到私家車開完,她終於走過馬路到對面的時候,那邊已經沒了他
的身影。
他這是怎麼了?他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現,又一句話都沒說地消失,
這也太不像是他的個性了。
半個小時後,當曲思恩打來電話時,她很快便知道了原因。
“曦塵有沒有去找你?”很難得的是,她聽見了曲思恩有些急促的
語氣。
“找過,不過沒說上話他就走了,出了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人遲疑了片刻,才繼續道:“曦塵他……無意間看見了
我從醫院拿回來的親子鑒定報告單。”曲思恩的聲音裡又多了一絲尷尬
之意。
“你的意思是,你瞞著他做了親子鑒定?”
“對,我原本是想,既然他不願意相信,總以為我不想認他,和我
有矛盾,那就給他看事實。不過我還沒決定到底要不要給他看,也想先
和他好好談一談,結果他今天進書房,意外翻到了……”
曲思恩原本不想打這個電話的,主要是有些尷尬,也知道可能自己
會在她心裡留下不好的印象。
這件事是在下午發生的,他當時感覺霍曦塵可能會去找姜未橙,但
並沒有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她。如今聽她說霍曦塵真的去找過她,曲思恩
心裡多少有點兒後悔。
這次的情況和之前兩人鬧矛盾不一樣。
曲思恩除了別墅外,在城中還有一套高層公寓。
通常情況下他和霍曦塵都住在別墅裡,以前曲思恩帶女朋友回家,
霍曦塵排斥和不高興的時候,就悄悄地自己跑去高層公寓那裡住。去高
層公寓的次數多了,霍曦塵在別墅的時間便少了。
加上曲思恩藝術教授的盛名在外,總有諸多聚會和活動等著他,他
一年裡住在別墅的時間其實差不多只有三分之一。他都不經常在別墅
裡,也越發不可能管束霍曦塵,別墅裡除了常年雇的清潔工和保姆,冷
清得厲害。
所以先前霍曦塵在姜未橙那裡住了一個多月,曲思恩並不是不管,
 
而是根本不知道,以為霍曦塵一直住在公寓那裡。
後來知道霍曦塵跑去接近姜未橙,曲思恩一怒之下就把公寓的門鎖
給換了,讓霍曦塵以後只能住在別墅裡。
這次霍曦塵從別墅離開的時候,不僅留下了所有的銀行卡和現金,
還留下一張借條,表示自己會努力打工還曲思恩這幾年的撫養費和其他
費用。
如今的霍曦塵,沒錢也沒地方可去,這才是曲思恩擔心的地方。
“他才走半個多小時,如果依照你說的他下午就離開了,那他應該
是從公司那邊跟著我過來的。他現在可能還在附近,我去找找看吧。”
“未橙……”曲思恩在電話裡喊住她,“實在抱歉,給你添麻煩
了。曦塵這孩子……是有點兒桀驁不馴,也愛惹麻煩,但其實我有
責任……”
上次見面時,他和她聊到霍曦塵的過去,可是並沒有說最糟糕的
部分。
曲思恩的前女友叫霍菲菲,原本就是有點兒多愁善感的性子,雙親
過世得早,輟學、早戀,想要結婚卻始終得不到回應。後來曲思恩考進
了大學,和她的距離就更遠了,他的父母也開始給兩人壓力。
幾重壓力之下,霍菲菲被他身邊總是溫柔照顧她的朋友打動,懷孕
後,分了手,去了其他城市。
之後曲思恩去了 I 國留學,而霍菲菲最終還是被拋棄了。
沒有學歷、單親媽媽,沒有家人的支援,她獨自待在異地,唯一想
到的就是找個男人依靠。
霍菲菲無疑是很漂亮的,看霍曦塵的那張臉就知道了——他的長相
不隨父親,隨了母親。霍菲菲膚白唇紅,骨架纖長,沒表情的時候看著
冷冰冰的,若對著誰笑一笑,那人都願意替她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
而霍曦塵在樣貌上青出於藍。
只可惜霍菲菲並不聰明,幾次都遇上了人渣。錢被騙光之後,男人
也跑了,她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她變得精神衰弱,發病的時候時常
會忘記自己還有個兒子。
據鄰居所說,她不打孩子,可是家裡時常會傳出小孩子的哭聲。別
人聽得揪心走去窗口張望,便看見霍菲菲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吃飯,或者
是對著鏡子化妝,像是完全聽不見房間裡淒涼的哭聲。
等到她打扮完出去,孩子的哭聲依然高一陣低一陣的,後來慢慢便
停了。
幾次之後,終於有人忍不住在她出去的時候報了警,然後公安
上門。那次破門而入之後,眾人在房間裡找到了已經被關了六七天的
孩子。
那個房間大概只有八平方米,沒有窗,房間裡一片狼藉,被褥翻在
地上。因為沒有廁所,六七天的時間裡,孩子的大小便弄得到處都是。
他還太小,不知道怎麼破門離開,也不可能報警求救——屋裡也根
本沒電話,連燈都壞了,每天的光源便是屋頂上一道狹小的天窗漏下的
一束光線。
七天的時間,他餓瘋了,也渴瘋了,因為找食物屋裡被翻得亂七八
糟。公安看到了餅乾和糕點的盒子、糖果紙、喝空的兒童水壺、空掉的
奶粉罐子,還有一個水幹掉了的小玻璃缸。
在那個玻璃缸的底部還有一條乾涸而死已經發臭的金魚和幾塊鵝
卵石……
這一年,霍曦塵不到四歲。
房間裡的狀況太過慘烈,孩子被抱出去的時候奄奄一息,被送進了
醫院。
據說那天霍菲菲回家之後也被帶到了公安局。因為她未婚生子,霍
曦塵沒有其他直系親屬,公安嚴肅地批評教育了她一頓,看到她態度良
好,加上鄰居也說她從來沒打過孩子,只能繼續讓她帶著孩子。
不過這之後社區的人會定期上門,鄰居也會多加留意,但凡兩三天
見不著孩子,就會找各種理由去串門。他們發現霍菲菲確實如同鄰居說
的那樣,從來不打孩子。
之前那次,大概真的是意外吧。
那個時候的人對家庭暴力認識不深,並不明白精神虐待也是家庭暴
力的一種。
 
霍菲菲心情好的時候,鄰居會看到她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她
總是臉帶笑容地哄著他,一邊給他看相冊,一邊給他講故事。但大多數
時候,她和孩子都閉門不出,屋子裡面也安安靜靜的,但太安靜了,完
全不像一個擁有三四歲孩子的家庭該有的樣子……
曲思恩當初之所以決定收養霍曦塵,可以說有一半原因在這裡。
十一歲的霍曦塵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瘦瘦小小、蒼白孱弱,可是眼
睛黑亮、五官秀美,懂事安靜不吵鬧,除了偶爾爆發的倔強脾氣,幾乎
毫無缺點。
人是有同情心的,被那雙清澈的眼睛凝視的時候,很難狠下心拒絕
他,尤其想到霍曦塵曾經遭遇的一切就更覺得他可憐了。
他唯一想要的就是爸爸,最後曲思恩認下了他。
但顯然一個決定並不代表一輩子,養孩子也不是養寵物。曲思恩
知道霍曦塵對“父親”這兩個字有執念,但並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排斥
自己交往的那些女朋友,可能只是不希望自己再談戀愛,也可能純粹是
叛逆。
或許在霍曦塵的認知裡,曲思恩是他的父親,本就不該再和其他女
人在一起,怕曲思恩會分心,會忽略他。
姜未橙的話還是有用的。這幾天曲思恩也在好好地思考這件事,想
著霍曦塵或許只是因為在意他這個父親才跑去接近她,心裡的氣也消了
大半。
“所以他跑來接近你這件事,我也有一部分責任,我依然要替他向
你道歉。他其實本性不壞,這事也情有可原。我去做親子鑒定只是想讓
他知道,我當初帶他回家並不是因為所謂的血緣的責任不得不這麼做,
而是因為我想要帶他回家。我只是沒想到他知道真相後會有這麼大的
反應……”
姜未橙在電話這頭沉默不語。
她站在距離大排檔不遠的馬路旁,一側是喧囂的大排檔,另一側是
偶爾有車飛逝而過的馬路。
馬路對面高樓林立,由冰冷的鋼筋水泥澆築起來的都市森林,因為
每一扇窗戶後面的燈光,才有了煙火氣,才讓人在這座龐大而孤獨的城
市里感受到家的溫暖。
但不是每一棟房子裡面,都有那個等著你回去的人。
她歎了口氣:“如果上次你把這些事告訴我的話……”
如果她一早知道這些,之前霍曦塵再來找她的時候,她絕對不會用
那種冷淡的方式讓他離開,至少會再多一點兒耐心。
她突然想起他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既然沒辦法一直對我好,那
一開始就不要對我好。”
姜未橙掛掉電話,感到心口泛起微微的疼痛感。
她給霍曦塵撥打語音電話,那頭沒有人接,等待片刻後就被掛
掉了。
於是她換成發微信,用的是文字:“剛才為什麼不等我過去就
走了?”
“你現在去哪兒了?還在附近嗎?”
“吃晚飯沒有?要不要過來一起吃?”
他沒有回復。她一直看著對話框,就連“對方正在輸入”這幾個字
都沒出現,說明他可能根本沒打開聊天框看。
那一頭設計組的同事又在喊她回去吃夜宵,她便坐了回去。片刻之
後,她又突然起身和幾人說了聲“抱歉”,表示有點兒急事,匆匆地離
開了。
姜未橙在附近找人的時候,腦海中不時地跳出他說過的話。
“小時候曾經被關在家裡,燈壞了一直沒修好,我一個人抱著手電
筒在櫃子裡坐了一晚上……”
“我好開心。我一直想有個姐姐,這樣就算小時候被關在房間裡,
也能有人陪著我、照顧我……”
“並不是……都騙你……其他的都沒騙你,都是真的。”
…………
所以,他說的那些並不都是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的謊言,只是因為
難以啟齒的過去,所以在她質問的時候無法向她解釋。
 
之前那次,他過來找她是想向她傾訴嗎?
她卻把他趕走了……
這晚,姜未橙沒有找到他。回到老宅時,她也沒有在院門外見到他
的身影。
等到了週一,她給曲思恩發消息,問他曦塵有沒有去學校。
片刻後,曲思恩回了電話:“沒有,我上午問過他的同學了,同學
說他請了假。”
“請假?”
“是籃球隊的活動,他以前在的那個籃球隊得了 H 城校際業餘聯賽
冠軍,要去 S 城進行省級校際業餘聯賽。原本他已經退隊了,這次不知
怎麼的又回去了。他週六下午就出發了,可能要去一個星期左右。”
姜未橙松了口氣,說不上是好氣還是好笑。
這傢伙應該一早就知道週六要去聯賽的事,所以週五才會故意“離
家出走”,還不接電話。
“不過他的同學說他已經申請了住校宿舍,估計等他從 S 城結束比
賽回來,應該會住校。”霍曦塵的初中和高中學校都是寄宿制的,大學
裡本地學生可住校可不住校。
以前霍曦塵還小,曲思恩讓他住校,他只能乖乖去。他上了高中
後,曲思恩就管不了他了,尤其在高中時期,還因為在學校發生了一點
兒事,轉過一次校,之後更加不願意住校。
這回他主動申請住校,倒是讓曲思恩心裡很不是滋味。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等他回來,我想請你和他
談一次。”雖然曲思恩不想承認,但霍曦塵在她面前確實比較乖巧。
曲思恩是有私心的,霍曦塵以前對曲思恩交往的女朋友都很排斥,
唯獨這次對姜未橙態度不同。如果他追求成功,真的和姜未橙在一起,
最起碼霍曦塵這次不會再跳出來搗亂。
姜未橙原本也想找霍曦塵聊一次,聞言應承下來。她原以為要等到
霍曦塵回 H 城,沒想到第二天公司就有一趟出差的任務,目的地正是 S
城。
這個任務原本是另一位高級設計師的。若頓在 S 城的幾家實體店在
上新款時出了點兒問題,雖然是屬�市場部門的活,但也需要臨時從設
計組派個設計師過去。
這不算什麼好任務,工作很碎,要在各處協調。那位高級設計師借
口身體原因,請假不去。這樣組裡只剩下姜未橙一位高級設計師,另外
還有兩位普通設計師。
陳征的能力也夠,他原想替她頂下這任務,然而姜未橙猶豫了一
下,開口道:“還是我去吧,萬一有問題,以免市場部又找藉口把責任
丟過來。”
姜未橙兩年多沒回 S 城,沒想到會以出差的形式回來。
她曾在這裡度過輕鬆愉悅的大學生涯,也是在這座城市第一次喜歡
上一個人。她以為再次回到這裡,心裡會有惆悵的情緒,可在乘坐的車
子經過熟悉的街道時,心中漾起的只是對青蔥歲月的緬懷。
或許她對何溫的所有熱情都在追求他的那幾個月用光了,那之後並
不怎麼順心和愉悅的一年戀愛時間,並沒有給她留下值得回憶和惆悵的
過往。
若頓在 S 城的幾家實體店都在大型 shopping mall(購物中心)裡面,
這系列的男裝屬�新品牌,也是若頓近幾年為了擴展顧客群體開拓的幾
個新品牌之一。如今這幾個新品牌都還在試水階段,之前的春夏款系列
上市後反響還可以,但遠沒有達到令人滿意的業績。
這次姜未橙所在的設計組負責的是這個新品牌的秋冬款,如果市場
反饋依舊和之前差不多,那麼這個新品牌很有可能在年後撤下,所以市
場部的人都挺著急的。
如今市場競爭激烈,各大服飾公司如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一個品牌
想要在這樣的行業裡保持領先水準,除了維繫已成型的品牌外,也必須
不斷創新才能不被市場淘汰。
姜未橙跟著市場部的人跑了兩天,幾家實體店一一去過,該自己負
責的部分一點兒都不含糊,全部一絲不苟地完成。
等到了第三天,就完全是市場部的後續工作了。姜未橙今天沒事,
市場部的同事和她約好晚上吃飯的地點,便離開酒店繼續去忙了。
 
她在酒店獨自吃了自助早餐,回房換了身比較舒適輕便的衣服便出
了門。
10 月中旬,也是一年裡最舒適的季節。
她沒打車,熟門熟路地坐了地鐵再轉公交車,去了城西籃球館。
城西籃球館位於 S 城體育館旁邊,是室內籃球館,也是 S 城最大的
籃球比賽場地。
最近一周,省級校際籃球業餘聯賽會在這裡進行,通過兩兩對決,
決出冠軍和亞軍兩支隊伍去參加全國校際業餘聯賽。
今天上午十點場,是來自 H 城的籃球隊與本市籃球隊的比賽。
S 城的藝榮籃球隊幾乎年年能打入全國校際業餘聯賽,去年更是
拿下了全國第三的好成績。相比之下,勵蘊隊往年連 H 城聯賽都沒沖
出過。
藝榮隊的籃球教練分析過,今年勵蘊隊有明星球員黎子望和一年前
加入的黑馬球員霍曦塵,實力不容小覷。
這兩人一個控球後衛加三分神投手,另一個擅長近戰上籃得分,並
仗著驚人的速度和爆發力包了幾乎所有的籃板球和灌籃。
因為這兩個人,勵蘊隊水準升了一個大臺階,但對藝榮隊來說,除
了這兩個人,勵蘊隊的其他球員不足為懼。這場比賽,藝榮隊只要正常
發揮,穩贏!
然而藝榮隊沒有料到的是,這場比賽打得格外激烈。
姜未橙這次很快找對了方陣,坐在勵蘊隊休息區上方不遠處,格外
專心地看著底下的比賽。
當然,她還是看不太懂,只能從霍曦塵格外嚴肅的表情和滿場
跑的狀態下,分辨出這應該是一場苦戰。比賽的分數一直咬得很緊,
20∶ 24、33∶30、45∶48、56∶53……兩隊的分數不斷地相互超越。
她注意到每每藝榮隊的分數超出勵蘊隊四五分的時候,霍曦塵便會
進入爆發式的得分階段,現在 56 ∶ 53 的比分裡面,有將近 40 分是他的
個人得分。
藝榮隊的教練在一旁叫得震天響:“攔他!趕緊攔!兩個人一起!
不,三個人!……哎呀!怎麼回事呢?!還是人嗎?!他都跑半場了怎
麼還有體力?”
然而氣人的是,一旦勵蘊隊的分數反超了,霍曦塵便會進入只守
不攻的狀態,擋在籃下,對方想要突破他去投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
還會不時地在對方突破時搶球,各種花式傳給黎子望,後者只要球一到
手,立刻三分投籃,百投百中。
因為這兩人的配合,導致藝榮隊的隊員幾乎有種被戲弄的感覺。尤
其以往得分能力很強的一個主力球員,來來回回幾輪之後就開始暴躁
了,數次冒進犯規。
霍曦塵留意了對方的犯規次數,再次拿到球準備進攻時,一邊運
球一邊勾著嘴角淡淡地朝對方笑了笑:“怎麼了?不是省級強隊嗎?
就——這樣而已?”
霍曦塵的表情和話語太過挑釁,對方直接奓毛了。
霍曦塵無視了阻止他上籃的教練的聲音。一個呼吸的瞬間,裁判
的哨聲響起,籃球落地,霍曦塵的身體失去重心,手腕撞上一旁的籃
球架。
對方打手犯規,五次犯滿直接被罰下場,而霍曦塵也因為手傷下了
場,換上了其他替補球員。
藝榮隊的教練暴跳如雷,直接喊了暫停,回頭一個勁兒地數落那隊
員:“你搞什麼呢?!叫你不要衝動,老毛病怎麼就是改不了?!他故
意挑釁你,就是為了引你犯規!他剛才那麼滿場跑,就算體力再好也該
到極限了,本來就要下場休息!他這是故意在下場時拖著你一起呢!”
這個球員是隊裡得分最多的那個,可惜脾氣暴躁,一點就炸。
暫停休息時,場上兩隊人彼此都打出了真火,遠遠地對視著,氣氛
緊張。
姜未橙注意著霍曦塵的手臂,見他起身在隊醫的陪同下去了後場休
息室,便蹙眉站起身來。
藝榮隊的隊員並沒有手下留情,短短幾分鐘,霍曦塵的右手手腕被
撞傷的地方已經青紫了一大片。他坐在長椅上,隊醫給他噴了藥,然後
用繃帶固定,表示關節有一點兒扭傷,讓他今天別再上場了。
 
他聞言只是點點頭,並沒有開口。
休息室門口處傳來腳步聲,霍曦塵抬起頭,先入眼的是一雙筆直修
長的腿。來人穿著淺藍色的真絲收腰長袖襯衣,底下是牛仔短褲和白色
運動鞋,走動間真絲的襯衣長擺輕晃,越發襯得雙腿纖長白皙。
姜未橙買來這件襯衣後自己改過,前擺只及大腿,後擺卻幾乎到腳
踝處,穿起來利落又飄逸,是她喜歡的款式。
霍曦塵只瞥了她一眼便垂下頭,平靜得就像沒看到來人一樣。他拉
下前額的發帶,劉海兒散落下來,半掩住他的眼睛。
隊醫收拾完東西離開,經過姜未橙身邊時還多看了她幾眼。對方
長得漂亮,氣質又好,只是他以前從沒見過她。
他走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看她,結果卻對上霍曦塵投來的銳利目
光,頓時有些尷尬地退了出去。
霍曦塵收回警告的目光,取過一旁的礦泉水想打開,結果牽動了手
腕,無聲地皺起了眉頭。
“我來吧。”姜未橙想去取他手裡的水,卻被他避開。
“你來幹什麼?”他開口,聲音冷厲。
姜未橙在他對面的長椅上坐下:“正好經過,就進來看看比賽。”
“經過?”他嗤笑一聲,“從 H 城經過到 S 城?”
“我來 S 城出差。”
“呵,又是他告訴你我在這裡的吧?”
“他是擔心你。”她見他皺著眉試圖單手開瓶蓋,也不願意讓她幫
忙,感覺好氣又好笑,“之前在大排檔那裡,你為什麼看到我又走?後
來我給你發消息,你到今天都沒回。”
他頓了下,沒出聲,固執地用受傷的手擰開了瓶蓋,然後仰頭喝了
一大口水。
他下頜和頸部的線條隨著他仰頭喝水的動作變得更加明顯,繃出一
道優美而有力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快,他嗆了一口,水沿著他
的下頜流下來,一路從他的喉結滑過,流到鎖骨。
他低頭猛咳,姜未橙起身拿了條乾淨的毛巾遞給他,然後幫他拍
著背。
霍曦塵避開她的手,用力甩開面前的毛巾,抬頭看著她:“憑
什麼?”
她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憑什麼你想對我冷淡就冷淡,想對我好就對我好?你不是已經趕
我離開了嗎?為什麼還要管我的事?”
他的眼中似有怒意,某種情緒似乎從那天晚上產生後,直至此刻都
沒有消散。
“小塵,你講點兒道理好不好?”姜未橙在他的面前半蹲下,頓時
矮了他一截,只得抬頭看他,“之前那件事是我的錯嗎?”
“對,都是我的錯,我自找的!那又怎麼樣?我就是不講道理,反
正在你眼裡我也不是什麼好人,欺騙你,虛情假意……”
“那你到底在氣什麼?”
他氣什麼?當然是氣她態度冷淡地趕他出門啊!憑什麼她想對他好
就對他好,想收回就收回?!她連他的道歉都不願意好好聽,態度冷淡
敷衍,只想趕他離開……
他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委屈。偏偏這些話現在他不願意說出口,以
往他能對著她隨意撒嬌裝可憐,那是因為心裡覺得這只是一種達成目的
的手段。哪怕之後他有了別的心思,有些話語、舉動開始真真假假也始
終沒有正視過。
而這次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想要向她撒嬌,也更加希望她能
柔聲哄他。
這麼羞恥的事情,在他還生氣的前提下,他怎麼說得出口?!
姜未橙看著他忽明忽暗的眼眸,又有點兒心軟了,剛伸出手準備去
摸他的頭髮,休息室門口傳來嘈雜的聲音。籃球比賽已經結束,其他隊
員都回來休息室換衣服了。
她收回手起身,沒有看見他追著自己手指的目光。
霍曦塵不爽地瞥了門口處一眼,剛才差一點點她就摸上他了……
“美女姐姐!”上一次在烤肉店包間和她說過話的男生黎子望興高
采烈地走上前,“我剛才在場上就看見你了,你來看我們打籃球嗎?我
們打贏了哦!今天我們沒有其他比賽了,現在準備去吃飯,你要一起
 
去嗎?”
“可以嗎?”姜未橙禮貌地問黎子望。
“不可以!”霍曦塵搶著回答。
她朝霍曦塵投去詫異的目光,霍曦塵抿了抿唇,固執地作死道:
“不可以,她是來出差的,很忙。”
“那好吧。”黎子望顯然有些失望,隨後又笑起來,從衣物櫃中取出
手機,“那美女姐姐我們加個微信嗎?一會兒等你忙完了,我們再約吃
飯啊!”
“不可以!”霍曦塵緊蹙長眉,朝隊友投去警告的眼神,那表情像
是護食的大型犬科動物。
姜未橙實在沒忍住,伸手在霍曦塵的黑髮上按了按:“好了,我不
打擾你們,先去忙工作,你們好好慶祝吧!”她在他們灼灼的目光下離
開了休息室。
她走後,霍曦塵突然起身,速度飛快地沖完澡,換上乾淨的 T 恤和
開衫,和教練說了聲有事便離開了。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吹幹頭髮。
黎子望看著他匆忙的背影,若有所思。
覺察到有人跟著自己時,姜未橙正在街角一家咖啡廳喝下午茶。
她原本想約蘇桃的,無奈蘇桃臨時跟著從慕去 J 國了,要過幾天才
能回來。
上次的事之後蘇桃很少和她聊從慕,姜未橙感覺一些事情發生了就
是發生了,解釋再多兩人的關係也不可能恢復如初。更何況她瞭解到蘇
桃後來似乎並沒有和從慕複婚,那張簽完字的《離婚協議書》的確是經
紀人私下拿來的,但也確實生效了。
已經離婚了,兩人想要複婚就沒那麼簡單了,首先就過不了公司這
一關。
姜未橙替蘇桃憋屈,可畢竟不能替代她過她的生活,唯一能做的就
是讓她知道,無論何時只要她有需要,只要一個電話,自己就會第一時
間趕到。
霍曦塵背著背包,就坐在咖啡廳斜對面步行街的長椅上。透過明淨
的落地玻璃窗,他能看見那人的一舉一動,不知道她在和誰通電話,說
了很久。
一旁有個小男孩兒提著一籃子布偶玩具向他兜售,霍曦塵沒像其他
人那樣趕走小男孩兒,而是朝小男孩兒勾勾手指,示意小男孩兒走近一
點兒:“小朋友,童工犯法知道嗎?”
他白了霍曦塵一眼:“大叔!不買你勾什麼手指?無聊!有病!”
被罵無聊、有病的十八歲“大叔”最終還是買了一隻布偶,是只模
樣有點兒傻氣又有點兒凶的熊,看著挺像她的。他準備在她下次再冷漠
地趕他走的時候,把熊拿出來嚇她。
就這麼說話、買布偶的幾分鐘,等到他再次看向咖啡廳時,發現人
已經不在原來的座位上了。他眯起眼睛,隔了片刻,咖啡廳的服務員過
去收走了咖啡杯。
這代表她不是去了洗手間,而是離開了。
霍曦塵拎起背包,抓起熊朝街對面走去。
不遠處就是 S 城的步行街商圈,哪怕是非雙休日,人也挺多。
他邁動長腿在行人間穿行,尋找著熟悉的身影。
姜未橙停在一家精品店的櫥窗前,明淨的櫥窗玻璃映出步行街對
面高瘦的身影。她取出手機假裝自拍,調整角度對準他,放大了他
的臉。
那張漂亮白皙的臉上的表情又臭又冷,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
了,墨黑的眼眸專注地盯著她的方向,那裡面的不爽之意幾乎要變成實
質射出。
姜未橙覺得有點兒莫名其妙,不明白他跟著她做什麼,他明明就是
看到她很生氣的樣子,而且他們籃球隊不是要去吃飯嗎?
她走進精品店,一邊裝作看包,一邊給他打了語音電話。
這一次他接了,只是通過電流傳過來的聲音很冷:“怎麼?”
“你下午沒有比賽了吧?”
“幹嗎?有事直說!”他一副嫌棄她囉唆的口吻。
“是這樣的,我下午其實也沒有工作,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S
城的主題樂園玩?”
 
那頭的人沒有出聲。
姜未橙微微側頭,站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安靜地凝視著櫥窗外街對面
的他。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捏著手機看著精品店的方向,過了許久才開口
道:“你好幼稚啊,都多大的人了,還去主題樂園?”
“那你去不去?”
“去。”
兩人約在主題樂園大門外的廣場上碰頭。她掛上電話走出精品店,
熟門熟路地去坐地鐵。
而他始終跟在她的身後,隔著一段距離,以免她發現他。
姜未橙假裝沒有發現他,戴上耳機聽音樂。
下地鐵站口的時候,有人從樓梯下方急匆匆地跑上來,因為太著急
重重地撞了她的手臂一下。她身體一歪,手機從她的手中掉落,好在屏
幕沒碎。
那人也沒道歉,直接越過她就走了。
姜未橙彎腰撿手機時,餘光瞥見那人在出了地鐵站口的不遠處,同
樣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那人身子一歪,差點兒摔倒。
那人張口罵了句,結果對上對方一米八五的身高、兇惡的表情,沒
敢繼續找麻煩,低聲罵了兩句就快步走了。
姜未橙撿起手機,無聲地笑了笑。
兩人就這麼一個裝沒看見,一個真以為自己沒被發現,一前一後地
抵達了主題樂園廣場。
姜未橙和他“碰面”後,將自己在半途拐進肯德基買的兩個漢堡和
一杯飲料遞給了他。
“幹嗎?”他將東西接了過去。
“你還在長身體,怕你餓,你先吃吧,我去買票。”
“現在誰還在售票點買票啊,姐姐?”霍曦塵搖晃了下手機,“早就
已經買好了。”
“這裡的門票挺貴的,我把錢轉給你!”她說著去拿手機。
霍曦塵一揚眉梢,抿了抿飽滿紅潤的嘴唇,長臂一伸攬住她的脖
子,將人拉進自己懷裡:“走啦,才多少錢,別婆婆媽媽的!”
“勒——”她去掰圈在她鎖骨上方的手臂,薄薄的長袖外套下,是
他纖瘦卻結實的手臂,根本掰不動。
“我都受傷了,你也不讓我靠靠?”他將裹著繃帶的那一截手腕露
給她看,感覺像是在撒嬌,不過語氣不似從前那樣溫軟,反而帶了些
高傲。
“行行行,靠著。”他稍稍松了一點兒力,她便不再掙扎,想到什麼
又去拿手機,然後解鎖打開了微信。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按住了她的動作,他很不滿地看著她:“都說不
要轉給我,這點兒錢,我自己有!”
“確定是你自己有?”
他聽出她的言下之意,冷哼一聲:“想什麼呢?才不是那個人的錢,
我自己打工賺的好嗎?”
對著這張冷臉,她卻笑了:“嗯,很能幹。”
他有些怔怔地看著她的笑容,片刻後低頭湊到她面前,盯著她
的眼睛認真地道:“別把我當小孩兒,我成年了,打工賺錢是很正常
的事。”
“嗯,又能幹又正常。”她今天原本就是來和他冰釋前嫌的,自然好
說話得很。既然他願意接受和解,那她都由著他。
這話聽上去就很敷衍,他抿了下唇,決定暫時大度地不和她計較。
這個主題樂園是新建的,有各種最先進的遊樂設施,比她以前大學
時期和其他同學去的遊樂園好玩得多,也華麗得多,各種主題區域看得
人眼花繚亂。
霍曦塵起先還耍酷,跟著她去排隊的時候一臉高傲地站在她的身
邊,評價這個設施太幼稚,那個設施太傻……總之他沒興趣。
“你該不會是第一次來遊樂園吧?”
但很快,隨著第一個項目懸掛式過山車的開啟,他興奮了。
“我們再坐一次那個!”從過山車上下來後,他立刻一臉正經地提
出意見,“剛才太快了,我得再考察一次。”
“不,不,姐姐年紀大了……”姜未橙頭痛。
“你才不大,走啦!”他長臂一伸,習慣性地攬住她的肩頸,直接
領著人去排隊。在他們身後,和他們同一批坐過山車的幾個女孩子也笑
笑鬧鬧地跟著重新排隊。
霍曦塵嘴角微翹,仗著身高伸長脖子數前面排隊的人,在計算要等
幾批才能輪到他們,完全沒有注意他們身後那幾個女生落在他身上的熱
烈而明亮的目光。
姜未橙倒是注意到了,看著她們明朗熱切充滿憧憬的目光,感歎了
一句“青春真好”。有些情感,只有在特定的年齡段才能體會到。
青春之所以寶貴就在於此,就像她,哪怕看著霍曦塵的時候知道他
的長相非常優越,卻不可能像年輕的女孩子那樣臉紅心跳,悸動而滿懷
憧憬。
“看什麼呢?”他計算完批次,低頭見她心不在焉地看向別處,便
朝她看的方向瞥了一眼。結果這一眼,驚得那幾個女生臉紅地低呼,那
模樣簡直像是追星女孩兒見到了偶像。
姜未橙滿耳朵都是她們壓低聲音的碎語:“哇!好帥!……是不是
哪家娛樂公司的新人啊?比你老公還帥啊!……老公原諒我!我要爬牆
了!……太帥了!我要死了!”
姜未橙沉默著。
果然,年齡差距即代溝。
霍曦塵一臉習以為常地收回目光,把身旁的人拉到身前,依舊把受
傷的那只手掛在她的肩上,湊到她的耳旁問道:“我今天打籃球的時候
帥不帥?”
他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邊,有些癢,她捏了捏耳垂:“帥。”
“敷衍……”他抱怨著,卻翹起了嘴角。他覺得那些總是用迷戀
的目光看著他的女生厭惡而煩人,可她這樣敷衍的態度反而讓他覺得
喜歡。
他大概真的得病了吧……
一個小時後,兩人坐上了摩天輪,因為不是節假日,坐摩天輪的人
不算多。他們單獨坐了一個摩天輪艙。他把之前買的卡通兔耳戴上,然
後強行把一對熊耳朵安在她的頭上。
“你好傻、好呆啊!”他站在她的面前,勾著嘴角,連眉梢眼角都
是飛揚而單純的笑意。
這個笑容讓他眼中的冷漠之色全數消散,變得柔軟而明朗,正是當
初她在老宅院門外第一眼見到他時的那種笑容。
她心裡微微一動,原來是真的。
原來她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個笑容,是真的。
霍曦塵低頭看著面前的女人,她專注地看著他,茶色的眼睛像一塊
剔透的水晶,那裡面沒有算計、利用和迷戀,也沒有厭惡、嘲笑……
他的手指從她的頰邊經過,指尖不小心擦過她柔軟的面頰,細膩的
觸感讓他心神搖曳。
他心裡又開始發癢,酥酥麻麻的,根本就控制不住。
他揉了揉她頭上的熊耳朵,終是控制不住,張開手臂將她抱進
懷裡。
“你這動不動就抱人的習慣真是……”他的力氣不小,她感覺自己
肺裡的空氣都被擠壓出去了,“霍曦塵!”
“以後能不能一直對我好?”他似乎有些哽咽,這話如同一支箭矢,
悄無聲息地擊中她的心臟。
“小塵……”
“不要一會兒對我好,一會兒對我不好,我很討厭這樣子……”記
憶裡的那些事,從沒有一天真正離開他。
小時候他必須乖,要會看眼色,不能哭鬧。無論是肚子餓了還是口
渴了,或者在空蕩安靜的家裡待到無聊了,他都不能發出聲音,因為他
的媽媽不喜歡吵鬧。
他被關過很多次,有時時間短一點兒,有時很長。
最長的一次,他感覺簡直像是待在地獄裡一樣可怕。無論他怎麼
叫、怎麼哭,他的媽媽都沒有理他。他吃完所有能吃的東西,最餓的時
候甚至拆開被子把棉花放進嘴裡嚼,後來連魚缸裡帶著腥臭味的水都被
他喝光了……
 
而門外,他的媽媽就像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也感覺不到他的
存在。
那時他什麼都不懂,只是以為自己不乖,他的媽媽才不理他。所以
他要更乖一點兒,不發出一點兒聲音,媽媽才會對他好。
偶爾媽媽真的會對他好。
她會抱著他去屋外曬太陽,一邊給他看父親的照片,一邊給他講父
親的故事。
那是他年幼時光裡唯一開心幸福的時刻。
照片上面是曲思恩的臉,他和媽媽抱在一起,對著鏡頭笑。照片很
多,她總是一張張地從頭翻到尾,語氣溫柔地說著故事。
然而等到說完故事,她又會陷入無盡的沉默。而霍曦塵會用最快
的速度悄無聲息地跑到房間的角落或是躲進衣櫃裡,用手捂住嘴,不
讓自己發出聲音。如果發出聲音吵到媽媽,他又會被關進黑漆漆的小
房間。
他不想再被關了……
再大一點兒,霍菲菲終於送他去了幼兒園。因為讀書晚,加上常年
在家強制性地保持安靜,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明白。其他孩子都笑
他蠢、笨……受大人的影響,他們說他是雜種、垃圾……
一開始他哭,回家想要說給媽媽聽,可才開口,他的媽媽就皺起眉
頭,用那種令他害怕的目光看著他。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連哭也不敢。
在他還沒明白什麼是雜種的時候,就已經懂得察言觀色,說媽
媽想聽的話,在必要的時候保持安靜,至少可以少被關幾次,少餓
幾頓……
而對那些在幼兒園、小學嘲笑他、罵他、欺負他的孩子,他選擇了
反抗——打回去。大多數時候,他會被打回來,偶爾也會贏,但人數的
差距讓他贏的次數非常少。有家長告狀,霍菲菲通常是不理會的。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去世前的那幾年,疲於生活、工作,更不會
管他的事……
霍曦塵知道,自己對“父親”這兩個字有執念,甚至有依戀的感
覺。因為對他來說,只有當父親“出現”的時候,他才是個正常的孩
子,才有其他孩子哪怕吵鬧任性也能擁有的母愛。
可是自己餓著肚子想盡一切辦法找到“爸爸”的時候,那人卻說他
根本不是自己的父親。那時的絕望,霍曦塵至今也沒辦法忘記。
曲思恩從孤兒院把他帶回去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有個家,可結果
他只是有了一間大很多、漂亮很多的房間。曲思恩經常不在家,偶爾也
會帶不認識的女人回來,讓他喊“阿姨”。
霍曦塵不喜歡她們。他從小在霍菲菲那神經質般的高壓控制下生
活,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樣子,也總是能看清楚那些女人是什麼樣
子——曲思恩的眼光總是不太好,遇到的全是擅長偽裝的女人。
她們有的排擠他,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有的想要利用他,故意討好
他,想要借著他嫁入曲家。
他試著和曲思恩說過一次,可最後曲思恩卻訓斥了他,並且讓他向
對方道歉。
那次之後,他就再也沒對曲思恩說過這些。
姜未橙一直讓他回家,可對他來說那裡根本不是家,只是一棟冰冷
的房子。
相比之下,他更喜歡姜未橙的那棟老屋。哪怕只是住了一個多月,
下雨天屋子會斷電,會發出吱吱嘎嘎的奇怪聲音,可他還是覺得那裡很
溫馨。
“下雨天去接你,是因為擔心你……”
她蹙眉,不太明白他怎麼突然說這個。
“背你回家是怕你用壞掉的高跟鞋走路腳會疼……想去郊外寫生是
因為可以和你一起去……”抱著她的人說著說著,圈著她的手臂越發緊
了,像是怕提起這些又會惹她生氣,她又會想要趕他走。所以他要先抱
緊一點兒。
姜未橙沒掙扎,大概有點兒明白他在說什麼了。
“給你做飯的時候我很開心,第一次的確是故意的,不過那時我真
的不會做雞蛋以外的菜……
“收到你做給我的衣服,我非常高興,這是第一次有人親手給我做
 
衣服……
“想要你去看我打比賽是因為我知道我會贏,想和你分享勝利的喜
悅……還有,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9 月 25 日,不算什麼大日子,
曲思恩因為忙於工作完全將這事給忘記了,就連禮物都是助理代買、代
寄的。
可她記得,還給他買了蛋糕,陪他過生日。
說到底,他不需要多漂亮、多大的房子,多昂貴、多精緻的禮
物,只是希望有個人能真心陪伴他、關心他,會和他笑笑鬧鬧地一起
回家……
一頓親自動手做的簡單晚餐、一件不花錢卻很有意義的禮物、切蛋
糕時的陪伴和祝福……這些都是他以前從來沒有得到的東西。
今天甚至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來遊樂場,霍菲菲不可能會帶他
來,沒錢也沒這份心。曲思恩有錢,可依然沒想過要帶他來遊樂場。他
慢慢地也不再有這樣那樣的奢望了。
“我很高興自己十八歲的生日有你陪我度過……我知道我的出發點
不對,我錯了,我向你道歉……可你之前問過我,我的‘真的’在哪
裡,這些就是我說的‘真的’,它們真的有……”
哽咽之後,他的聲音裡帶著委屈。
“嗯,我知道了,我已經不生氣了。”
“那你能不能一直對我好?”他希望她不會因為他乖或是不乖而改
變態度。
她抬起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開口應他:“好。”
姜未橙沒有辦法拒絕他。這樣子的霍曦塵可憐又可愛,讓她的心柔
軟到不像話,她哪裡拒絕得了?
她也根本不想拒絕。
傍晚,意猶未盡的霍曦塵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她出了主題樂園。
他沒說什麼還想玩、不想走之類的話,但她看得出來,於是安慰
道:“H 城也有很好玩的樂園,等回去了找個休息時間我再帶你去!”
“誰說我還想去樂園了?”他轉過頭,摟住她的脖子,“我就看看建
築,大門還挺好看的……”
姜未橙忍著笑道:“那 H 城的樂園你去不去?還有 H 城的海洋
樂園?”
“去……”他看了她一眼,又伸手去揉她頭上的熊耳朵,“我陪
你去!”
“行吧,你陪我去。”
她晚上還要去和若頓的同事吃飯,因為這頓是工作飯局,所以她必
須去,霍曦塵有點兒不樂意。
“所以你要拋棄我了?”回程的地鐵上,他一臉不爽。他原本還想
帶她去吃大餐的,之前在樂園裡時都已經做好攻略了,找了一家特別浪
漫的店,連位置都悄悄訂好了。
“這是工作,我也沒辦法。”飯局之類的活動,她參與得心累。
兩人正說著,姜未橙的手機響了。她拿出手機,他瞥了手機一眼便
臉色微變。
電話是曲思恩打來的,他明天在 S 大有個講座,今天提前過來了,
想問一下霍曦塵的情況。
“你已經到了嗎?”姜未橙聽完對方的幾句話,抬頭問面前的人:
“你要不要和你爸一起吃晚飯?”
霍曦塵沒說話。
珍寶閣是 S 城有名的本地私房菜館。姜未橙到包間的時候,若頓的
其他同事和本城實體店的幾位經理都已經到了。
幾位經理是東道主,和她一起過來的市場部同事是客人。客人明天
就要走了,這頓飯是給客人餞行的。
果然如姜未橙所料,沒吃幾口菜,對方就開始敬酒。
其實姜未橙酒量還可以,有時候哪怕喝多了也不過是昏睡一小會
兒,但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給同事自己的酒量很好的印象,市場部的同
事都以為她不太能喝,加上這次出差合作還挺愉快,見對方敬酒,兩個
男同事便把大頭攔下了。
姜未橙象徵性地喝了幾口,一邊看其他人聊天、笑鬧乾杯,一邊安
 
靜自在地吃菜。
這家的菜真的非常好吃,但是價格也很貴。不過經理們宴請他們總
公司的人屬�公賬,自然會挑好的東西來吃。
飯局中途她聽見這邊的經理去洗手間回來時,和隔壁包間的人碰
到,互相打了個招呼。
那個經理回來之後便有些感歎地表示世事多變,說隔壁是亞仁服
飾的人,亞仁以前在本地市場佔有率很高的,但這一年大概因為原本
的何總進了醫院,董事們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弄得小何總壓力
很大。
這經理說著,又感歎還好自己是若頓的人,排名全國前十的服飾品
牌到底不一樣,無論市場行情如何變化,永遠能走在時尚前端。服裝這
個行業,唯有不斷創新,才能始終走在前列。
這番話說得不錯,既誇了自家公司,又不著痕跡地貶低了同城同行
業的其他公司。
姜未橙不動聲色地喝了口湯。S 城確實不算大,他們遇到也不奇怪,
不過她覺得應該不會巧到這種地步。
結果事情還真的巧到了這種地步。
姜未橙進洗手間的時候,聽見某個隔間裡傳來嘔吐的聲音。
珍寶閣的洗手間非常漂亮,是正方形的,洗手台位於中間,正反兩
面都是那種類似梳粧檯的圓鏡,錯落有致地排著,周邊還綴著一個個小
燈泡打著柔光,從圓鏡的間隙可以看到對面的人。
姜未橙在這一側的洗手台洗手,對面隔間的門被打開了,一陣略
微虛浮的高跟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一旁還有年輕女孩兒小心翼翼的詢
問聲。
“怎麼樣?陸主設,要不然咱們先回去吧?”
“喝都喝了,你現在讓我走?”冷厲的女聲因為嘔吐而略顯虛弱。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剛才應該攔下的!”
“你攔有什麼用?現在人家就要看我喝。”陸可冉小心翼翼地漱了
口,用助理遞來的紙擦乾淨水珠,示意對方打開化妝包讓她補妝。
小助理顯然完全是陸可冉這邊的人,看到自己的老闆臉色蒼白、手
指發抖依然強撐著補妝,再開口時聲音帶了點兒哭腔:“都怪何總,今
天不是說好要過來的嗎?現在人家以為亞仁不重視他們,才會故意為難
你。可你是設計師啊,關你什麼事呢?”
“行了。”陸可冉心情極差,又不能解釋她和何溫的關係不如從前,
於是瞪了小助理一眼,對著鏡子剛想塗唇彩,突然想起什麼,把唇彩還
給助理,取了粉餅過來。
她細細地補好粉,打開手機的美顏相機,四十五度抬頭,用俯拍角
度拍下了自己妝容精緻卻略顯蒼白的模樣。
美顏相機強大的功能根本無須修圖,陸可冉稍微調了下色,用了
一種冷色日系風格,然後將照片上傳朋友圈,配字:“微笑著努力下
去,堅持!為了夢想,也為了……”她在第二個“為了”後面,用了
能給人留下充足想像空間的省略號。別人不懂,但她覺得何溫應該能
看明白。
哪怕他不在這裡,她也想讓他知道她現在是為了誰在努力,為了誰
才會喝酒喝得臉色這麼蒼白。
當然她也更加希望他看到朋友圈心軟了,直接過來找她,和她一起
應付接下來的飯局。
陸可冉發完照片,心情變好一點兒,接過助理遞上的唇彩,傾身小
心地塗抹著。因著這個動作,視線的角度變化,透過圓鏡之間的縫隙,
陸可冉看到了洗手台另一側的人。
明亮的光下,姜未橙安靜地站著,拿著紙緩緩地擦著手。那雙手可
真美啊,白嫩細長,那張臉也美,瑩白透亮,眉眼柔美,看起來氣色極
好,幾乎不用美顏就有了美顏的膚質。
陸可冉幾乎是有些自嘲般地笑了笑。
“陸主設?”小助理不解地喚她。
“你先出去等我。”
小助理不明所以,但勝在乖巧聽話,聞言放下化妝包,說在走廊等
她,便出了洗手間。
“怎麼又這麼巧?”陸可冉不著痕跡地挺直了腰,重新以優雅的動
作繼續塗唇彩,“你該不會是故意和我巧遇吧?”
 
姜未橙將紙丟入紙簍:“為了什麼?就為了看你過得有多不好?”
陸可冉停下動作,因為喝酒和這句話,手指顫抖得讓她有些控制不
住。她以前就知道姜未橙絕對不是軟弱可欺的人,但沒有辦法,從何溫
和姜未橙在一起開始,她就註定和姜未橙是敵人。
“我過得不好?那你又過得有多好?”陸可冉眉峰一揚,神色越發
冷厲,“我好歹是富家千金,生活無憂,學業出眾。我可以選擇出國,
也可以選擇幫我喜歡的男人打理公司。我才二十六歲,但已經是主設計
師了!你自己說說,你距離這個位置還有多遠?等你什麼時候爬上我這
個位置,再來嘲笑我的生活吧!”
姜未橙淡淡地笑了笑,面對被擊中弱點而激動的女人,沒興趣繼續
落井下石。
陸可冉卻繼續攻擊她:“姜未橙,你知道嗎?你是個失敗者,因為
我的存在,你只能避走異國,失去你追了幾個月才好不容易追到手的男
人。你這麼輕易地被我打敗,不得不放棄喜歡的人,放棄一切離開,這
樣的生活就好了?”她一字一句說得擲地有聲,仿佛一下子找回了這陣
子失去的東西,“而我至少很勇敢,會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去爭取、去努
力!而你——只會逃避!”
“爭取?”姜未橙比陸可冉要高一些,即便穿了休閒鞋也能和穿高
跟鞋的陸可冉平視,“我認為爭取的原則,應該建立在禮義廉恥的基礎
上。你所說的勇敢是不顧道德地說謊,你的種種舉動只能用‘小三’定
義。但很多人當‘小三’當得光明正大,壞也壞得坦然。你呢?你在他
面前扮演著所謂的知心朋友,卻連一句‘喜歡’都不敢說,只敢偷偷地
在我面前絞盡腦汁地扮演‘小三’。”
姜未橙湊近陸可冉,仔細看著對方略顯憔悴蒼白的臉:“你連‘小
三’都不如。有句話你應該聽過……你立著那牌坊,高興嗎?”
“你……”陸可冉氣得發抖,揚起手就朝姜未橙的臉上打去。
但姜未橙早有準備——實在是她對陸可冉的人品沒什麼信心,怕對
方說不過就動手。於是她快狠准地一手握住陸可冉的手腕,另一隻手直
接照著陸可冉的臉給了一巴掌,啪的一聲,非常響亮清脆。
陸可冉倒退兩步,差點兒撞上鏡子。她完全被打蒙了,似乎不敢相
信自己居然被姜未橙打了。
“你……我要報警!”
姜未橙打了一手粉,有些嫌惡地重新洗手:“報警?因為我正當防
衛嗎?”
顯然,姜未橙洗手的動作又一次刺激到了陸可冉。陸可冉拿出手
機,還沒來得及撥號,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手機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讓
陸可冉的心顫了顫,委屈的情緒將她包圍。她知道自己應該避開姜未橙
接這個電話,會更安全。但她就是想在姜未橙的面前接,想讓姜未橙知
道,曾經屬�姜未橙的男人,現在是她的!
“喂,小溫?”陸可冉放任委屈的情緒上湧。
“喂,你沒事吧?你們還在珍寶閣嗎?”何溫顯然沒有聽出這一絲
委屈。他其實並不想打這個電話。他知道今晚亞仁有個應酬飯局,還挺
重要,但每次只要一想到飯局,就會想到以前很多次丟下姜未橙趕去飯
局陪陸可冉的場景。陸可冉遇到難題他去幫她並沒有錯,但每一次發生
這種事時,他和姜未橙都會很不開心。以至於他最近有點兒排斥飯局,
但也明白這樣不好,是遷怒陸可冉。
他今天藉口公事還沒完成,說要晚一點兒到,但現在已經晚了一個
多小時。他看手機的時候看到她發的朋友圈,能看出來她似乎不太好,
猶豫之下打了這個電話。
他把車停在珍寶閣大門的馬路對面,降下車窗:“我現在就在附近,
你行不行?需要我過去嗎?”
這句話讓陸可冉激靈了一下,瞬間從被姜未橙打耳光的憤怒情緒裡
清醒過來。
何溫說他在附近,問她需不需要他過來?以她對他的瞭解,他說的
附近就真的是附近。她當然想讓他過來,發朋友圈的目的就在於此。他
最近待她說不上多冷漠,可肯定不像從前那樣。
她心裡其實覺得委屈,哪怕那晚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又怎麼樣呢?她
喜歡他又不是什麼錯。她是外貌、學歷配不上他,還是家世配不上他?
他至於這麼冷淡?
今天這樣的詢問很難得。她很想說好,但偏偏現在不能說!
 
姜未橙也在珍寶閣,她是不可能讓他見到姜未橙的——尤其在她這
麼狼狽的時刻。
陸可冉調整了語氣,不僅得拒絕,還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
松一點兒:“沒事,對方的確比較難纏,不過我可以搞定。你今天工作
也累了,早點兒回去休息吧,我會幫你處理這邊的事情的。”
“好的,我知道了。”何溫升上玻璃窗,重新啟動車子,在掛電話之
前還是對電話那頭的人道,“抱歉,可冉。”他說這句話為的是這陣子的
刻意冷淡,也是為了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友誼。
只可惜陸可冉沒有聽出來。這句道歉的話讓她壓在心裡許久的石頭
緩緩地落下。
然而她掛上電話後,才發現姜未橙早就不在洗手間裡了。
陸可冉對著鏡子細細地看自己的臉,對方下手不輕,臉似乎有點兒
腫了。她心裡又湧上憤怒的情緒,對著鏡子小心地補粉。
今天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是這一巴掌,早晚會打回來!
同一個夜晚,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家餐廳內。
這是 S 城最近很熱門的網紅餐廳,以唯美浪漫的氣氛以及套餐為主
打,靠窗的某桌氣氛卻不太融洽。
霍曦塵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沙拉,聽完曲思恩講述的過往。
“我去做鑒定書,不是想讓你離開家,而是我感覺你一直很介意父
子血緣這一點。我想讓你知道,我照顧你、帶你回家不是因為你是我兒
子,而是因為我想照顧你。”
霍曦塵嗯了聲,看著曲思恩認真地說了聲“謝謝”,沒有說其他
的話。
曲思恩捏了捏鼻樑,輕輕地歎口氣。今晚霍曦塵肯來見他,並且願
意坐下和他吃這頓飯,在曲思恩看來兩人已經算是冰釋前嫌了。
但這幾年他真的越來越不明白霍曦塵的想法。
歸根結底,他也只能認為霍曦塵是處於叛逆期。
如今兩人的關係算是緩和了,曲思恩又提出讓霍曦塵回去住。
“宿舍挺好的,你不是一直喜歡我住校嗎?”霍曦塵不願意回去的
原因太多了,最主要的還是曲思恩對他根本沒有義務和責任。
霍曦塵不希望自己是個負擔,更何況姜未橙那邊他是不會讓的,要
真住回去,感覺以後站在她面前都沒有底氣。
“怎麼,知道和我沒有血緣關係,你就不認我這個爸了?我好歹養
了你七年,你也喊了我七年爸!”
“你不會後悔嗎?”霍曦塵抬起頭。
曲思恩顯然沒有聽出這句話的言下之意,笑著道:“別傻了,我能
有什麼好後悔的?”
“那我可以住公寓那邊嗎?別墅太大,你也總是不在。”
“可以。”兩人各退一步,曲思恩可以接受。
“謝謝。還有,以後你也不要給我卡和零花錢了,其實我自己在打
工,錢也夠用。”
“給未橙打工?”曲思恩失笑,“你怎麼想的?”
“我想跟她學畫畫,我另外有工作。”他大約從初三開始就投稿手繪
插畫和封面畫,其實這幾年也存了不少錢。只是這些曲思恩都不知道,
一直想讓霍曦塵讀經營管理,畢業後可以直接進若頓。
後來知道他喜歡畫畫,曲思恩也不過只退了一步,表示他可以學設
計,但對他以後走畫畫這條路一直很反對。他們爭執來,爭執去,結果
高考時霍曦塵發揮失常,以他的分數只能上三本。專業就更不用說了,
可以選擇的餘地很小,他既讀不了經營管理或者設計類專業,也讀不了
他理想中的美院的專業。
“她是服裝設計師,你跟她學畫畫?”
“我覺得可以跟她學到東西。”
不知怎麼的,曲思恩又想起之前那晚在步行街上見到他們的那
一幕。
其實理智告訴他有些事真的不可能,就算霍曦塵有什麼想法,姜未
橙也絕對不可能喜歡霍曦塵。但他依然感覺不太舒服,並且這種不舒服
的心緒才是更讓他感覺不適的。
曲思恩真的是想太多了,大概當時那一幕太突兀。
霍曦塵剛滿十八歲,又好像非常受女生歡迎,身邊多的是青春可人
 
的年輕女孩子……而且,說到底霍曦塵跑去接近姜未橙,也是因為想要
氣他。
現在兩人關係緩和,這件事也算到此為止了。
“也行,你長大了,自己拿主意吧。”
這時的曲思恩不會知道,在不久之後,會多麼後悔這天晚上這麼
回答。
第四章 年少的炙熱
兩個月的時間飛逝而過,轉眼聖誕就快到了。
這兩個月姜未橙終於將自己在若頓的第一個項目,也是最後一個項
目,圓滿完成。
新的秋冬男裝上市後反饋很好,銷售數據遠遠超過了春夏款,他們
整個設計小組都獲得了獎金。郝主設和設計總監蓋爾再三挽留,也沒能
改變她辭職的決定。
曲思恩的追求是她辭職的一個原因,霓裳女裝設計大賽姜未橙入選
決賽是第二個原因。
這次大賽入選決賽的作品一共有三十套,所有入選作品都會在網上
匿名公佈。決賽除了評委打分之外,網絡人氣打分也是最後決定獎項的
重要標準。
而她需要在 1 月決賽來臨前將這一套三款的衣服都做出來,屆時去
B 城參加現場展示決賽。
冬天的傍晚,大男孩兒披著一身夕陽的餘暉沖進了她家老宅的
院子。
“聽說你失業了,橙橙?”
 
她最近在院子靠東牆的一片做了個玻璃暖房,也就十來平方米,放
置了藤制桌椅和躺椅,方便畫設計稿、曬太陽以及喝下午茶。
姜未橙正在畫配飾的詳細線稿——這是打算搭在參賽主設計作品
上的。聞言她頭也不抬地道:“廚房有剛做好的赤豆小圓子羹,自己
去盛。”
“馬上去。”霍曦塵將書包丟在一旁的躺椅上,站到她的身側看她畫
了一會兒,伸手安慰般地揉了揉她的頭髮,“橙橙,就算是失業你也要
努力認真工作哦!”
這鼓勵小孩子的語氣和動作讓她無語,這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喜
歡胡亂地喊她,一會兒是“姐姐”,一會兒又是“橙橙”。她一開始還糾
正他,後來發現完全沒用,就隨他去了。
霍曦塵穿過客廳時看到設計桌和制衣桌都亂七八糟的,尤其是制衣
桌,碎布料和配飾丟得到處都是。
他熟門熟路地給她收拾起來。
等到外面天色漸暗,姜未橙拿著設計圖進客廳時,發現工作區域已
經被收拾得整整齊齊。
設計圖被整理好,各種工具已歸位,大塊的布料卷起歸位,小塊的
也沒有丟,都放在配飾的收納盒子裡。
姜未橙一直沒有請新的助理,並不是不想。
記得兩個月前,她重新發佈的招聘啟事再次等來了新的面試者。結
果她面試到一半時,正巧霍曦塵下課過來。
霍曦塵把背包一丟,朝沙發上的男生看了眼,直接在男生的身旁坐
下。面試的後半程,霍曦塵全程冷著臉,不時地對男生的回答報以淡而
不屑的嗤笑,鬧得好好的一個大男孩兒中途數次臉紅。
姜未橙瞪霍曦塵兩眼,他委屈地別過頭不看那男生。
等到面試的男生走了之後,他立刻上前摟住她的脖子,把人拽向自
己的胸口:“幹嗎重新請人?有我還不夠嗎?”
姜未橙被他摟習慣了,也不覺得彆扭:“你一不缺錢,二也不是沒
地方住,你湊什麼熱鬧?”
“那也不能隨便找個人來替代我啊!我有這麼容易被替代嗎?”新
來的人不光替代他的位置,還會住他的房間,吃她做的飯,享受她的各
種溫柔待遇,光是想一想他都快氣炸了。
他很不高興,纏著她一直說些瑣碎的事,又撒嬌表示自己想繼續跟
她學東西,每天下課後都會過來,硬是讓她把招聘啟事給撤了。
“你爸他……”
“他歸他,我歸我,我跟他說過要跟你學東西的事,他也沒反對。
而且我每天過來可以繼續給你當助理,你也不用給我發工資,給我做點
兒好吃的東西就行。你知道我現在一個人住在公寓裡,每天晚飯都沒有
著落……”
他像個尾巴一樣,她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姜未橙被他纏得什麼
事都沒辦法做,又不能真的對他說“你以為我是你媽”這種話,肯定會
傷到他。可他那麼高高大大的一個男孩子,一點兒自我認知都沒有,掛
在她身上超級重,她的肩膀都要被壓塌了。
她幾次想要冷臉對他,可每回剛有點兒苗頭他就立刻咬著嘴唇露出
委屈的表情。
姜未橙的心軟下來。
行,你牛,都聽你的!
最終她答應不再招人,依然把助理的活交給他,他像以往那樣下課
後就直接過來,晚飯也在她這裡吃。之後他又順理成章地問她要回了院
門、大門以及房間門的鑰匙。
姜未橙不解地道:“你要房間的鑰匙幹嗎?你不回公寓住嗎?”
“看情況啊,如果哪天你的事情多,我肯定要留下來幫你,那忙到
很晚了的話我還回去幹什麼,直接像以前一樣住你這裡不就行了?”
這話聽著很有道理,但她回頭再看,便會發現所有事情又恢復了
原樣。
他常常藉口跑來跑去麻煩不回公寓,等吃了晚飯幫她做點兒瑣事,
就直接住下了。
她偶爾也覺得似乎哪裡有些不對。
尤其當每天傍晚高高大大的男生單肩背著背包,一手提著菜、水
果或是牛奶飲料之類的東西,用鑰匙打開院門,露出明媚的笑容朝她喊
 
“我回來了”的時候;或是她下班晚回家,推開屋門發現燈光明亮,他
系著圍裙端著菜從廚房出來,隨即笑著朝她道“你回來啦”的時候,她
總會有種微妙的感覺,但這是不可能的。
他才十八歲,剛上大學,根本就是個孩子。
這種偶爾冒出來的念頭,她最終總會一笑置之。
廚房飄來香味,她把手裡的設計圖放下,才走到廚房,他已經端著
菜出來了。
“你怎麼又做晚飯?不是說我來燒嗎?”她進廚房把另外兩個菜也
端了出來。
“我喜歡做飯,尤其是做給你吃。”他擱下菜,一邊側頭看她一邊解
下圍裙,那雙深黑明亮的眼睛凝視著她,整個人帥氣又溫柔。
只可惜姜未橙的關注點並不在這上面:“那你複習了嗎?你是不是
明天要考試?”
火力全開,逮住機會就說甜言蜜語的霍曦塵差點兒氣成了河豚!
和自己喜歡的女人討論作業問題的男生一點兒都不帥,他拒絕
回答。
吃完飯霍曦塵又主動收拾,結果洗碗時不小心打碎了盤子,劃傷
了手。
他坐在沙發上,伸出手讓她給自己處理傷口。
“怎麼又受傷了?我說過拿畫筆的手很重要,你就不能小心一點
兒?”這已經是這個星期的第三次了。
一次他打籃球扭到,一次切菜時弄傷,這次是打碎盤子。
他似乎沒聽見她的話,蹙著長眉、放軟嗓音抱怨:“好疼啊,
橙橙……”
她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撒嬌的意思,不過傷口挺長,給他消毒時看
著都覺得疼。他的手非常好看,手指細長,骨節分明,膚色又白,只可
惜先前的傷口還沒好,又添了新傷口。
“很疼?”
“嗯。”他斜靠著沙發,沒受傷的手撐著臉頰,不動聲色地又朝她挪
近了點兒,歪著頭去看她的臉。
她有一張好看又溫柔的臉,鼻尖小巧微翹,眼眸清澈,垂眸替他處
理傷口時神色格外專注,低垂的睫毛濃密得像小扇子一樣,偶爾輕輕地
扇動一下,就仿佛在他的心上輕輕地撓了一下。
這樣近的距離,他能聞到她發上的香氣。霍曦塵覺得自己滿心歡
喜,一顆心仿佛泡在了蜜糖水裡。
“疼,怎麼也不見你記?”她給他消完毒,估摸著這口子有點兒長,
創可貼貼不住,便又低頭去醫藥箱裡找紗布和繃帶。
“你別吼我,我受傷了,你該抱抱我……”他語帶委屈地道,視線
卻停留在她粉色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一定很軟,他嘗起來會是什麼味道?像果凍還是軟糖?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這麼想了。
他心中的悸動在她的手機響起時消失,他看見了她的手機上顯示的
名字:曲教授。
這個老男人又來了!霍曦塵見識過他以往追其他女人的狀態,沒有
一次比得過這次的架勢。
這兩個月曲思恩一改先前的方式,轉而變得積極起來。
花束和各種禮物層出不窮,禮物並不貴重,都是一些小蛋糕和精
致的甜品和巧克力之類的,且全部沒有落款。一開始她還退回花束和禮
物,可後來送東西的人都只將東西留在前臺,連簽收的程序都免了,她
想退也無處可退。
偏偏除了這些,曲思恩一次都沒有約過她。
她想找他把事情說清楚,對方要麼不承認花和禮物的事,要麼就表
示自己最近有些忙,很少待在 H 城。
到最後連姜未橙都懷疑這些東西到底是不是他送的了。
這次對方打電話來,終於提出邀約,表示自己暫時有一段空閒時
間,約她後天晚上吃飯時見面談。
其實她現在辭職了,無論對方是不是在追求她,她只要無視就好。
可偏偏現在她和霍曦塵關係這麼好,曲思恩到底是他的養父,那邊
 
她也不能當完全不認識,所以把話說清楚是最好的辦法。
然而她掛上電話後,霍曦塵奓毛了。
“你後天晚上要和他吃飯?!”
“怎麼了?”她擱下手機,繼續給他把紗布裹上固定。
“你還問我怎麼了?你後天晚上怎麼能和他約會呢?”
“不是約會。”她處理完他的傷口,開始收拾醫藥箱。
“不是約會為什麼要約聖誕夜?”他蹙眉瞪著她,“你只能和我一起
過聖誕夜!”
那種感覺又來了,微妙又荒唐。她看著他眼底的怒氣,那裡面似乎
還帶著別的情緒。
“你該不會是……”她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微微搖了搖頭。這
怎麼可能呢?太荒謬了吧?
十八歲的他,本質上還只是個孩子罷了。
“什麼?”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卻讓他的心跳忽然變得劇烈。他
以為她會說什麼,一時間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問出口,自己該怎麼
回答。
他要承認嗎?然後他直接抱住她?心臟在他的胸口怦怦跳動,那麼
劇烈而無措。可她偏偏沒有說下去,害得他很失落。
“我真忘了後天是聖誕夜,不過我和你爸有正事要談,你別搗亂。”
“你都辭職了還能有什麼正事?”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她的這種語氣,
好像她和他爸是同一輩,而他只是個夾在中間的孩子,“不行,後天你
只能和我一起吃飯!”
姜未橙這次沒理他,也沒覺得這事需要和他解釋。她說什麼?說曲
思恩追求她讓她太煩了,她又不能直接讓曲思恩滾,所以出去和曲思恩
面談嗎?
她起身去放醫藥箱,他看著她的背影,沉下臉色。
他太瞭解她了,她不搭理他,代表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所以她
後天一定會去。
他眼神深沉地盯了她的身影片刻,在她轉身時輕輕地垂下眼簾,沒
讓她發現自己眼中的黯然之色。
聖誕夜約會嗎?
呵呵。
姜未橙下地鐵時,收到了霍曦塵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個字:“哼!”
另外他配上了一張剛拍的照片:是一鍋方便面,裡面連雞蛋和午餐
肉都沒有,在這個聖誕夜晚看起來格外淒涼。
她低頭對著手機笑起來。
雖然明知道這傢伙是在故意裝可憐,但一想到他臭著臉對著方便面
拍照和發送的模樣,她還是忍不住想笑。
明明他比她高那麼多,卻總是愛撒嬌,現在連撒嬌都撒得這麼清新
脫俗。
她打字回復:“不是讓你和同學去吃飯嗎?你們小孩兒不都喜歡這
種氣氛濃郁的節日?”
她還隨消息給他轉了一千塊錢。
姜未橙:“出去玩吧,這是最近你當助理的獎勵!”
霍曦塵遠遠地跟在她的身後,看到她轉錢過來時,抬頭朝前面的人
瞪了一眼,隨即把她轉來的錢返還,然後自己轉了三千三百三十三塊錢
給她,附言:“聖誕禮物費,自己喜歡什麼買什麼!”
姜未橙怎麼可能收他的錢?她直接點了返還,回復:“別鬧了,自
己去玩吧,回頭聊。”
她和曲思恩約的餐廳是對方選的,她只是想把事情說清楚,對碰面
的地點沒有任何要求,結果到的時候才發現對方訂的是一家精緻的西餐
廳,且清空了二層的玻璃露臺。
露臺上佈置了一大片星星燈帶,從玻璃頂上垂掛下來。她被服務員
恭敬地帶過去的時候,有兩名小提琴手正在拉一首悠揚舒緩的曲子。
露臺中央的白色餐桌旁,曲思恩身著手工修身西裝,頭髮後梳,容
顏俊秀雅致,起身朝她微笑。
只穿了毛衣、牛仔褲和簡單款薄呢大衣的姜未橙一時無言。
她甚至連妝都沒化,只塗了隔離和潤唇膏。
她脫下大衣打算坐下時,曲思恩非常紳士地在後面幫她推著椅
子,姜未橙只在電視裡看到過這種舉動。她似乎有點兒明白過來,為
什麼有些年輕的小姑娘放著同年齡的男生不喜歡,就是喜歡成熟的
男人。
成熟的男人戀愛經驗豐富,瞭解女生,懂得浪漫也更加體貼,確實
會讓人覺得愉快。
但他的這套,對她不怎麼管用。環境再浪漫、小提琴的聲音再
動人、晚餐再精美、面前的男人再優雅紳士,也擋不住她速戰速決
的心。
於是前菜剛剛上桌,姜未橙就把今天的來意說清楚了:“曲教授,
那些花和禮物應該是你送的吧?當然,如果是我猜錯的話,就當我
沒說。”
曲思恩嘴角的笑容不改,他取了些三文魚牛油果沙拉放入她面前的
盤子,抬頭緩緩地道:“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性子這麼急躁?”
“抱歉,其實我並沒有談戀愛的打算,起碼近十年我不想談感情
的事。”
男人失笑道:“近十年?我有這麼可怕,居然把你嚇成這樣?”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明白。”他用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你對我沒興趣,是嗎?”
姜未橙有點兒尷尬。她原本想著他是霍曦塵的養父,多少給他留點
兒面子,但這人偏偏要自己拆穿。
“也是,像你這麼美麗又聰明的年輕女孩兒,怎麼會喜歡我這種老
人家?”他自嘲般地笑道。
他見她不說話,無奈地歎息道:“你至少可以安慰我一下,今天畢
竟是聖誕夜。”
“你看著並不老。”她嘗試著安慰他道。
曲思恩沒有忍住,低笑起來。
晚餐結束後,聖誕夜的活動才剛剛開始,姜未橙原本就不是出來過
節的,自然表示要回去了。
他取過大衣,表示要送她。
“不用了,坐地鐵回去很快的。”她在餐廳大門外婉拒道。
“未橙!”他喊住她,幾步走到她的面前,臉上始終帶著淺淺笑
意的男人此刻收斂了一點兒笑容,凝視她的眼神裡透出幾分惆悵之色:
“太晚了對嗎?”
“什麼?”
“我們遇到得太晚了,對嗎?如果早幾年,在你還沒有對任何人動
過心的學生時代,那時候的你也許會被我這樣的老男人打動。”曲思恩
低頭看著她,嘴角仍有一絲笑意,語氣溫柔而無奈,“這是我第一次單
方面喜歡一個女孩兒這麼久,哪怕到此刻,我仍然心有期待。”
夜色裡,男人目光專注地看著她,她怔怔地和他對視,一時竟忘記
開口。
街對面不遠處的巨大聖誕樹旁,霍曦塵將手插在褲袋裡,面無表
情地看著他們。西餐廳的門口光線透亮,從他這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
他們的表情。他能看出來她被打動了,就算不是喜歡,也應該被感動
到了。
這就是曲思恩的魅力,或者說是能力。
霍曦塵一直很清楚曲思恩有多受女人歡迎。
“對不起。”姜未橙有點兒慚愧,大約是聽霍曦塵在耳邊嘮叨曲思恩
的情史多了,一直以為曲思恩在用套路追求自己——他對她有好感,可
以追,因為追不到所以被挑起好勝心,發起攻勢。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原來曲思恩是認真的。但越是如此,她就越要
說清楚:“謝謝你,曲教授,但即便早幾年你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所
以並沒有什麼遺憾存在,你也不用再有期待。”
他低頭笑道:“你可真是……”她誠實坦然到讓他連生氣都生不
起來。
他實在沒有忍住,伸手按了按她的發頂,在她柔軟的頭髮上揉
了下,在她躲避前適時地收了手:“既然都說清楚了,以後還是朋友
吧?你也別再叫我曲教授了,曦塵還叫你老師呢,你直接喊我的名
字吧!”
姜未橙剛剛拒絕他,這會兒也不好連這點兒要求都不答應。反正以
後他們儘量少見面就是了。
 
她再次婉拒了他送她回家的建議,獨自走過人來人往的街頭,朝
地鐵站走去。在燈光昏暗的街角,有人從身後扣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
過去。
“誰?!你要……”姜未橙在看清對方的臉時止住要說的話。她的
後背靠在一棵大樹上,面前是霍曦塵年輕俊美而冷漠的臉,注視她的眼
眸再次讓她有了那種微妙的感覺。
他低頭沉沉地看著她,一言不發,只是她剛一掙扎,他按在她肩膀
上的手便緊了幾分,明顯不肯鬆開她。
“霍曦塵!”她動不了,伸手去推他,奈何他只是看著纖瘦,實則
身上全是緊實的肌肉,根本推不動,“你是不是又跟蹤我?”上次她沒
戳穿他,現在他這是跟上癮了?
“他碰你了。”他開口,表情變得有點兒兇狠,聲音裡卻透著委屈,
“只有我可以碰你,他不可以!”
到了這個時候,若說姜未橙還沒看出來一些事,那是假話。但這像
話嗎?
“他碰什麼了?他怎麼就碰我了?而且這是我和你爸兩個人之間的
事情,你把自己扯上做什麼?”她說著再次去推他。
他靠得太近了,原本人就高,比曲思恩差不多高了半頭,還這麼近
距離地靠過來,壓迫感太強。
他平時總是撒嬌、賣萌、裝可愛,儘管她知道大多數時候他是裝
的,但習慣了之後她非常不適應他現在這種模樣。那種柔軟的、屬�男
孩子的青澀感全數退去,剩下的是屬�成熟男性的氣勢和壓迫感。
姜未橙第一次意識到,他似乎真的不是個孩子了。
“你們的事?”他勾唇嗤笑一聲,眼神變得有些危險,伸手扣住她
的臉頰,低頭朝她吻去。姜未橙側頭躲避,他的唇擦著她的嘴角落在她
的臉頰上。他的唇很軟,她的心仿佛微微地顫了下。
她聽見他的呼吸聲,很急促。他用雙手固定她的臉,很快吻過她的
唇角,而後兩人的唇相觸。她愣了一下,腦海中產生了短暫的空白。
這給她的感覺與和何溫接吻時的完全不一樣。何溫總是斯文的、克
制的,就連親吻也仿佛計算著角度,力求保持優雅,從來不會像面前的
這個人一樣,吻得毫無章法。
片刻後,她感覺到他突然壓了過來,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拖
進了他的懷裡。姜未橙推不開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和鐵圈一樣,不肯
鬆開分毫。
聖誕夜的街角,他將她壓在樹上,兩道密不可分的身影幾乎重合在
一起。她被抱得太緊,不得不踮起腳,然後一口咬在他的唇上,卻在之
後被他乘虛而入……
他覺得自己要瘋了。姜未橙也覺得自己要瘋了,這種親密的
吻法……
她終於在他換氣的時候找到機會,給了他一耳光。
“霍曦塵!你現在……這是在幹什麼?”
這一耳光讓他被沖昏的頭腦稍稍恢復了點兒冷靜,雖然被打了,
但他一點兒也沒有生氣,低頭看著她時,他的臉頰甚至耳根都是通
紅的。
他當然知道她在問什麼。
“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他有些羞惱。
“鬆手!”她的腰還被他緊緊圈著,這種情況下她只能先讓他離自
己遠一點兒。
“不要。”他摟著她,哪裡肯松,“反正你是我的,我喜歡你,就要
抱著你。”
“你喜歡我?你懂什麼是喜歡嗎?你才幾歲?麻煩你先分清楚喜歡
和依戀的區別!”
他不滿地看著她,惡作劇般扣緊她的腰,再次讓她用力貼上自己。
她簡直被他氣得頭痛,再次朝著他那張年輕漂亮的臉啪地拍了一
下:“霍曦塵,你給我滾開!”
聖誕夜之後,姜未橙換了門鎖。
霍曦塵再來的時候,只能蹲在院門外撓門。
“橙橙,大門為什麼打不開?你換鎖了?
“我買了好多吃的,你趕緊給我開門啊!
 
“橙橙,我今天的作業還沒做呢,我想進去做作業!
“對不起,我錯了,你別這樣。橙橙,外面好冷……”
姜未橙就坐在院子的玻璃暖房裡,正全神貫注地縫製她放在主設計
裙上的配飾。
她當然能在外面買到這類配飾,但她的要求比較高,製作的工序
也很複雜,與其和人解說後讓人做,中途可能還得糾正,不如直接自
己做。
這是個精細的活,她必須集中注意力。
院門外,霍曦塵依然沒走,不時地撓兩下門,用委屈巴巴的聲音說
幾句軟話,在這冬天的傍晚聽起來格外可憐。
姜未橙始終沒有理會他,又不是剛認識那會兒,兩個人相處都三四
個月了,她哪裡不清楚他那點兒伎倆?
他總是仗著年輕做出可憐可愛的模樣,可一旦她心軟,他便會趁勢
而上,繼續試探她的底線。
這次她不能心軟。
她繼續把全部心神投入手裡的工作,在霍曦塵高一聲低一聲的哀求
聲裡保持著平和的心態。
過了許久,傍晚暖黃的天際終於被淺淡的藍黑取代。
她完成了手裡縫製的配飾,稍稍收拾好工具,留意到外面已經沒了
聲音。
她將收拾好的工具和配飾拿進客廳,原本想進廚房,但想了想還是
拐上了樓梯。她走上三樓露臺,小心地朝前面的院門處探出頭。
還好,門外的石級上已經沒了那道身影。
她做好簡單營養的晚餐開始吃的時候,終於拿過一直靜音的手機。
果不其然,手機早已被霍曦塵轟炸得一片鮮紅:幾十條未讀微信、
十幾個未接電話,甚至連短信都有——這年頭,還有誰會發短信?
信息的內容大同小異,基本都在詮釋一個意思,讓她理他。
“橙橙,我好餓……
“別生氣了,原諒我。
“橙橙,你要生氣到什麼時候?
“橙橙,我給你買了你最喜歡的九節蝦……
“九節蝦都悶死了,好貴的……”
噗——翻到這一句,她實在沒忍住,笑了。
笑完她又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果然還是個孩子,可越是這樣她越是不能心軟。
但她沒料到,這個想法在此後的第三天晚上被自己打破了。
第三天傍晚,開始下雪了。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在 H 城這裡雪不多見,每次下雪也總是
積不起來,不過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就不見蹤跡,下了和沒下一樣。
但這晚的雪很大,片刻工夫,她從三樓露臺的房檐下看出去,整片
老城區都被裹上了素白的雪。
院門外的石級上,那個男生連傘也沒撐,裹著一件看起來不怎麼暖
和的牛仔外套,蜷著大長腿坐在那裡。
從她所在的露臺看過去,她看不清他的全貌,單單從一半側影就可
以看出可憐兮兮的感覺。
手機上,他的消息隔一會兒就會發過來。
“橙橙,我冷……
“橙橙,我有點兒頭暈,是不是生病了?
“橙橙……”
晚飯後姜未橙開始工作,室內很安靜,而窗外的雪更大了。隔了一
會兒她放下剪刀,取了條厚實寬大的披肩,打開屋門,穿過前院,最後
拉開了院子的大門。
大門也有些年頭了,打開的時候會發出嘎吱的聲響。
雪夜裡,那個高大的男孩兒依然靠坐在那裡,聽見動靜側頭朝她看
來,臉色大概因為凍得久了看著蒼白得很,連平常紅潤的嘴唇也沒了血
色,劉海兒下的眼睛朝她看過來,神色無辜,又帶了點兒委屈,純良得
一塌糊塗。
“拿去。”她將披肩遞到他的面前,等他接了便打算進屋。
結果下一秒,他便站起來一下子緊緊地抱住了她。
披肩落在門邊,他的手臂如同堅固的鐵環,將她裹得嚴嚴實實的。
 
“橙橙……”他開口,嗓音有一些沙啞,似乎有點兒哽咽,“橙橙,
我好冷、好餓啊……”
“鬆手!”她被抱得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不要,我好冷,抱著你暖和。”他說著說著,臉頰自動蹭到她的脖
頸邊,“我好想你,這幾天見不到你,我什麼事都沒辦法做,課也聽不
進去,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你別不理我……”
“你要不要臉?這麼大個人,撒什麼嬌?”她揪著他的腰身,使
勁將人朝外推,“你給我回去好好讀書!一天天的,腦袋裡都裝了
什麼?!”
“不要,我不要臉。”他在她的脖子間蹭著蹭著就不滿足起來,扣住
她的後腦勺,移動嘴唇,“橙橙,我只要你……”
這次姜未橙沒客氣,在他的唇貼上來的時候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轉天,霍曦塵帶著唇上的咬痕去上學了,也不遮掩,一路從校門走
至教室,讓人大跌眼鏡。
天哪!那個最可怕、脾氣最差,同時也是所有男同學的情敵的霍曦
塵是有女朋友了嗎?
霍曦塵對或遠觀或近看的八卦的同學一概不理,坐在了教室靠窗的
後排位置。雪下了一夜,外面的雪景很漂亮,他調整角度,一手撐著下
巴開始自拍。
半個小時之後,姜未橙發現霍曦塵的朋友圈更新了:“雪很美。”
配圖是他靠在窗邊的自拍,男生容色絕美冷漠,眼尾狹長,修長白
皙的手指撐著下巴,表情淡淡的,看著有些慵懶和愜意。拍攝的重點似
乎是窗外覆蓋著大雪的校園。但這個角度、這個光線,他卻將他下唇上
的那個咬痕拍得清清楚楚。
朋友圈的下面,還有曲思恩的一條留言:“你的嘴怎麼了?”
霍曦塵回復:“愛的印記。”
姜未橙無語。不要以為她看不出來霍曦塵的目的,這算什麼,兒子
向老子宣戰嗎?
她撐著發疼的頭,找到微信裡的一個名字,隨後問對方:“您好,
我是姜未橙,請問我這裡想提前兩天過去,可以嗎?”
因為機票是主辦方提供的,所以她得問一問對方。
姜未橙繼續補充:“我在 B 城有住的地方,住宿方面不用更改,機
票的費用如果因此產生變動,我這邊可以自己補一下費用。”
負責決賽選手的交通、住宿安排問題的工作人員回復了:“可以的,
沒有關係!我們這邊都會安排好機票的。請問姜小姐打算什麼時候過
來呢?”
姜未橙:“今天,可以嗎?”
工作人員讓她稍等片刻,然後給了確定的答覆。
機票時間改在下午四點。姜未橙收拾好東西,仔仔細細地打包了設
計成品,踏上了決賽之路。
還在上課的霍曦塵並不知道,在他計劃著今天要用什麼方法讓她開
門時,對方已經登上了飛赴 B 城的班機。
當天傍晚,他帶著一束煙粉色的小雛菊來到老宅門外,結果剛走到
門前,就看見深色門板上貼了一張小小的字條,上面寫著:“東主有喜,
請假一周。”
霍曦塵呆在原地。
中午他收到姜未橙的微信說她有事要離開幾天,讓他不要再過來
時,他還以為這只是她找的藉口,沒想到她居然真的出去了!
還東主有喜?這是什麼朝代的詞,她又哪裡來的喜?
他取下那張紙嫌棄了半天,還是將它貼了回去。
早在 10 月底,姜未橙就正式申請了工作室,這處老宅門外的屋簷
下也掛上了“橙服裝設計工作室”的字樣——只是還沒正式營業。
霍曦塵知道她缺資金也缺人,如果現在就開始營業,只能賣設計或
者找團隊合作,單幹的話起步階段會非常難。
不過她看起來並不著急。除了若頓之前那個秋冬男裝項目外,她把
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比賽上面。
他不太瞭解服裝設計比賽,也不知道為什麼姜未橙會對這個比賽如
此熱衷,但之前聽她說過入圍決賽的事,算一下日期,正式決賽是在 1
月初。
所以她現在是去 B 城了?
 
霍曦塵微微眯起眼,片刻之後取出手機開始查航班。
S 城。
何溫這陣子頗為焦頭爛額。幾個月前亞仁的單子被奪,他一直以為
是其他董事搞的鬼。
直至上個月,他才發現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有人想要收購亞仁,不光亞仁,同城的幾個差不多規模的服裝公司
都遭到了收購衝擊。
這幾個服裝公司和亞仁一樣,都是老牌公司,雖然不算很大的企
業,但在本城很有信譽度,口碑好。只是近年來因為幾家公司整體風格
偏保守,沒有緊跟時尚潮流,所以這兩年市場份額不如從前,而且出了
S 城,知名度便大減。
何父住院,何溫剛全面接手公司時是有過雄心壯志,想要好好改
革,把公司真正推出 S 城,推向全國。可現在公司頻頻失去訂單,幾家
實體店和網店數次發生意外,惡評如潮。
上午的董事會時,那幾個原本因為外來敵人暫時和他統一戰線一致
對外的董事突然改了口風,居然勸他賣公司,理由無非是公司近一年的
營業額一直在走下坡路,市場競爭大,不如趁現在還有價值,早一點兒
賣掉。
畢竟何父的身體一直沒有好轉,他始終在醫院休養,以後就算真的
康復出院了,估計也不可能再回公司。
而何溫能幹是能幹,但是想法太多,總想要創新。他們這些老傢伙
只想舒舒服服地拿錢,不想再折騰。每年拿一些分紅和一次性拿足錢,
他們自然選擇了後者。
畢竟市場多變,今年不知明年事,錢進了口袋才是最妥當的。
何溫還不知道其餘董事都已經決定賣掉股份。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
能,只是他們手裡的股份加起來也只有百分之四十,全賣了也奪不了主
事人的位置。
然而內憂外患的確讓人心累,重重壓力下,陸可冉的重要性便再一
次體現出來。
她一直很努力地在幫他,哪怕他說不需要,她依然堅持不懈地默默
地做了很多事。
陸家雖然比不上何家,但到底也是從商的。陸可冉靠著自家的關係
找了幾個要做加盟店的新客戶,之前上秋冬裝的時候又在商廈裡舉辦了
兩場服裝秀,拉回了不少人氣和口碑。
何溫看著這樣的陸可冉,心情複雜,以往十幾年的情誼再一次襲上
心頭。他突然覺得無奈。喜歡一個人是身不由己的,他不能因為發現陸
可冉一直以來都喜歡他而從此和她斷絕來往。
她有錯,但並不是不可原諒的大錯。
他幾次想找機會和陸可冉談一談上次在她的公寓的事,想要告訴她
他的的確確只把她當作家人。他明白自己喜歡的人仍然是姜未橙,也永
遠不可能喜歡上陸可冉,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可能。
希望她能找到真正屬�自己的幸福,哪怕因此以後不在亞仁幫忙,
他也不介意。
但陸可冉大概覺察到了什麼,反倒幾次找理由推託。
對方這樣,他也沒辦法勉強。
這件事便一直拖了下來,而他反倒因此逐漸有些壓抑不住內心對薑
未橙的思念。
其實他們兩個一直好好的,除了這件事再沒有其他矛盾,本來就不
應該分開。
如果他能再見到她,一定不會再讓她有任何不滿和不高興的
地方……
可是他們之間還有如果嗎?
何溫飄遠的思緒被面前一排設計圖中的幾幅圖吸引了過去。那是幾
件改良式旗袍,剪裁和用料非常大膽,肩上的配飾尤其特別,鎦金珠串
做成肩章的款式,搭配下擺的綴珠薄紗,高貴又精緻,將古韻與時尚結
合到了極致。
他總覺得這設計有些眼熟,以前似乎在哪裡見過。
何溫翻看的是這次霓裳女裝設計大賽的入圍作品,由於之前陸可冉
對這個比賽十分熱衷,他偶爾也會關注一下。
 
可惜之前公佈入圍作品時,陸可冉的設計並沒有入選決賽。
她也因此不再關注這個比賽,稱其水深、內幕重重、沒有入圍反倒
是好事之類。倒是他今天突然想起這個比賽,就點進網站翻看起來。
對那幅作品他心裡莫名地有種熟悉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
過,於是想去翻看作者的名字。只可惜為了保證投票的公平性,作品公
示期都是匿名的。
只是一幅設計圖,他最終也沒追究,不過最後關網頁前給這套名為
《冀望》的作品投了一票。
姜未橙回舅舅家住了兩天。
他們知道她入圍霓裳女裝設計大賽決賽的事,都很高興。
程浩嘉——她的表哥在 B 城消息更靈通一點兒,對這個比賽知道的
消息比普通人稍微多一些。
如姜未橙之前所猜測,在霓裳的背後的確有龐大的資本在操作。
“知道盛世繁華嗎?”
“什麼?”
“是 B 城商界近兩年才冒出的一家投資公司,資本雄厚,關係網驚
人,據說管理者能力、眼界一流。這次霓裳在前面推出的這個比賽,其
實背後應該是盛世繁華在選人。”
“選人?”
“對。你想想,三十人入選決賽,但凡入圍就能獲得二十萬元獎金,
一等獎獎金更是達到兩百萬元的天價,還有霓裳年度秀,金錢、名利一
下子都有了。哪個設計師會錯過這樣的比賽?只有參加的人多了,他們
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人。”
姜未橙當晚一直在琢磨和表哥的這番對話,第二天就是入圍設計師
入住酒店的日子。
主辦方選擇的決賽場地在 B 城城南的一家高級度假酒店。
到了之後她才知道,整個酒店已經被包場,最後這兩天的流程全部
在酒店內進行。
到了當天下午,她正在房間裡休息,同時給自己的設計成品做最後
調整,主辦方給她的房間打來了電話。
這一次電話裡的聲音和之前跟她聯繫的工作人員完全不同,聲音
很悅耳,是男聲,禮貌溫文,但也刻板冷淡,帶了點兒恰到好處的
疏離。
“您好,請問是《冀望》的設計師姜未橙小姐嗎?是這樣的,在正
式決賽之前,我們鬱總想和您面談一次。”
見面地點在度假酒店的總統套房內。
姜未橙對這個地點有點兒介意,畢竟在正式決賽之前去見幕後投資
人,整件事似乎透著一點兒不妥。
然而心裡的那點兒擔憂,在她見到鬱總的第一眼後煙消雲散。
郁總……是個女人,而且是一個年輕美豔的女人。
單單用美豔形容對方其實並不恰當。對方有一張豔麗到近乎完美的
臉,肌膚白皙細嫩,保養得宜的雙手蔥白纖長,長及腰部的波浪鬈髮透
著淡淡的嫵媚風情。
她的這種嫵媚並非表情上刻意做出來的,而是一種天生自帶的氣
場。哪怕她坐在沙發上,表情端正地淡淡地投來一瞥,眉梢眼角也會自
然流露令人心神蕩漾的魅色。
“你好,我是郁盛。”她幹脆利落地自我介紹道。
姜未橙瞬間想起表哥昨天說的話:“霓裳女裝設計大賽的幕後操盤
手是一家名為盛世繁華的投資公司。”
這是同一個盛世繁華嗎?她覺得應該是。
果然,對方也沒有兜圈子,直截了當地表示這次設計大賽的幕後發
起人就是她。
“如果我沒有感受錯的話,你的《冀望》是不是做給家中長輩的?”
“對,那是送給我媽媽的設計。”
郁盛輕輕地點了下頭:“她是不是已經……?”
“對。”
“抱歉。”
“沒關係。”
“你的設計很華美,既有古韻又很具時尚特色,可以說相當完美,
 
但整張設計圖給人一種很淡的憂傷感——所以我才會那麼問。我很少見
到可以傳遞情緒的設計圖,想在比賽前見一見你。”
“謝謝。”姜未橙很淡定,並沒有那種見到幕後老闆的緊張,大概因
為對方看起來和她年紀相差無幾。
“好了,我直說吧,你有沒有興趣替我打工?”
姜未橙看著對方,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你應該知道,現在的設計師門檻很低,會拿剪刀就能自稱設計大
師。這次設計比賽的獎金是業界前所未有的,光是你現在入圍能拿到的
獎金就是其他同等比賽頭獎的獎金。重賞之下,一定會出現真正有才華
的人——哪怕比賽規則苛刻。”
對方說的,應該是規則裡那條對年齡和婚姻狀態的規定。
“嗯。”姜未橙依然淡淡地點頭,並沒有盲目興奮。目前她仍舊不知
道對方的目的。
“我想做自己的品牌。我喜歡你的設計,想要你的設計理念。”
“可我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名氣的小設計師。”
“如果你願意,這次比賽便是你從小設計師一躍成為名設計師的第
一道臺階。說得直白一點兒,比賽是我辦的,只要我示意,獎項算什
麼?但前提是,你以及你的所有設計必須為我所用。”
這個誘惑太大了,簡直可以令人失去理智!
獎金、名利、高薪工作……一下子全部有了。
不可否認,姜未橙也瞬間心動了。但片刻之後,她便重新調整好了
心態。
她想要事業,但更想要踏踏實實的事業。別人給出的事業,今天能
給,明天也能收回。
她從來不信這世界上有這麼便宜的事,也不覺得自己有多特別、多
有才華,可以讓別人給出這樣的條件聘請她。
“鬱總,謝謝您的欣賞,但從很久之前我就想做自己的工作室,不
用特別大,只是想試著一點點從無到有地創造。”至於這次比賽,反正
她已經入圍了,二十萬元比起兩百萬元確實少了很多,但也差不多是她
在若頓一年的薪水了,而且拿著這筆錢心裡也踏實。
“所以,你現在是拒絕我了?”
“不是……”姜未橙原本想說幾句場面話,可一看到郁盛那張美麗
奪目的臉孔,便下意識地不想這麼做了。姜未橙緩緩地笑了笑,說道,
“對,我拒絕你了,鬱總。你別介意,我這個人向來有點兒自由散漫,
有時候與其給別人打工,不如自己做工作室更自由。最關鍵的是我不想
賣設計。”
“你確定?”郁盛微微歪了歪頭,這個動作令她過盛的豔色裡多了
一絲天真。
姜未橙點了點頭:“我確定。”
總統套房裡一時變得很安靜。
片刻之後,郁盛勾了勾唇:“我喜歡有野心的人,但也欣賞直來直
去的人。你有才華,願意表達自己真正的意願,同時又不那麼急功近
利……恭喜你,過關了。”她頓了頓,見姜未橙用有些疑惑的目光看著
自己,便繼續說了下去,“我的確需要人來幫我,但不會拿走你的設計
理念,也不用你賣身給我。我手裡有——嗯,嚴格來說,應該是即將
有數家急需改革的服裝設計公司,我需要有才華的新鮮血液來替我領
航。我不會讓你吃虧的,你替我打工兩年,如果公司的營業額在兩年後
總體增長百分之五十,我注資三百萬元進你的工作室,占股比例不會
超過你的份額,工作室的一切事務你說了算,我只負責出錢和拿分紅,
如何?”
兩年的營業額總體增加百分之五十?!
這可不是個小目標,尤其在服裝業競爭壓力巨大的現狀下。但姜未
橙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做到。
“那,如果我做不到呢?”
郁盛淡淡地一笑道:“那就抱歉了,可能你不是我需要的人。我會
收回我所給出的職務,也不可能投資你的工作室,我們的合作也就此
終止。”
這話聽起來無情,但姜未橙反而放心不少,正因為無情,所以才更
真實:“請問鬱總,如果我同意,我的職務是……?”
“設計總監。當然,你不是單打獨鬥,我會在幾個適當的位置安排
 
和你一起努力的人。”
姜未橙驚訝地揚了揚眉。
老實說,光是這個職務就足夠吸引人了。兩年時間,她放手一搏,
如果成功,兩年之後她的工作室將會有三百萬元的啟動資金!
退一步講,如果失敗了,她有兩年設計總監的職務經驗,這兩年累
積的人脈也將會成為她的工作室的最佳助力。
唯一的弊端是她工作室的工作得推遲兩年才能繼續進行,但她現
在才剛剛開始,暫停工作室的工作影響不大。她也年輕,可以放手
一搏!
沒什麼好遲疑的,這一次她乾脆地點頭:“鬱總,我願意試一試。”
郁盛緩緩地笑了:“我今天見了六個人,你是唯一一個能走到這一
步的,恭喜你。稍後你留一下你所有的聯繫資料給我的助理,他會聯繫
你,通知之後的事務進度。”
郁盛示意了下套房的一隅。
姜未橙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偌大的套房客廳裡還有第二
個人。他坐在吧台的裡側,正對著電腦安靜地工作,聽到郁盛的話才停
下手裡的事情,抬頭看向姜未橙,朝她微微頷首。
姜未橙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郁盛的容貌已經屬�她見過的人裡最美的,可此刻這個
安靜低調的助理居然有一張美到如此具有衝擊力的臉。
光是看著這張臉,她腦海中就浮現了數個男裝設計創意。
“阿嶼,這是姜設計師,我們的第一位入選設計師。”
男人禮貌地朝姜未橙開口,聲音悅耳而刻板,正是剛剛打電話給她
的那個人:“你好,我是秋嶼。”
秋嶼容光太盛,姜未橙和對方打完招呼就移開了視線,以免被
誤傷。
姜未橙從郁盛那裡離開時,秋嶼依照吩咐送她至所住房間的樓層,
並且留下了她所有的聯繫方式。姜未橙這時候已經有點兒習慣對方的
臉,好奇之下問道:“鬱總真的會左右比賽結果嗎?”
“試探的一部分而已。”只是先前的五個人都在這一步時妥協了,當
然他們也不可能成為郁盛的入選設計師。
大概是因為姜未橙提到了郁盛,秋嶼的嘴角竟然微微揚了起來,但
只是瞬間,那抹笑意便消失無蹤,她甚至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他再次恢復了之前不苟言笑的模樣:“姜設計師請放心,這是個公
平公正的比賽,所有的評委會給出最真實的分數,我們也不會對網上的
數據做任何處理。”
“好的,我明白了,謝謝。”她的房間離電梯很近,從電梯間出來朝
左拐一個彎就能到。她在拐彎處和秋嶼道謝,冷不丁卻聽見熟悉的聲音
叫她。
“姐姐!”
姜未橙回頭,看見熟悉的纖長的身影正靠在她的房間旁的走廊上。
霍曦塵的視線掠過她,落在她面前的秋嶼身上,在他看清對方臉的
同時,表情瞬間變得防備起來。
“你怎麼來了?”她刷卡進門,回頭想想又不對,“你怎麼進酒店
的?”度假酒店被包場,除了參賽者和主辦方的工作人員之外,暫時誰
都進不來。
“我和他們說我是你的弟弟,還給他們看了我和你的合影。”他看起
來情緒不怎麼好,不滿地抿了抿嘴唇,“剛才那個人是誰?”
她是不可能回答這種滿含醋意的問題的,沒理他,進門之後便用手
機查閱航班,打算給他訂機票讓他回去。
他上前,一眼就瞥見了她的手機屏幕,頓時伸手按住她:“我
才來你就要趕我走啊?我都好幾天沒見你了,就不能讓我多陪你一
天嗎?”
“不許撒嬌。”她瞥他一眼,皺起了眉,“你還在上學,一個學生隨
便飛外地,你覺得合適?趕緊回去!”
“你好凶呀……”他一臉委屈,“坐飛機很累的,好歹讓我待一天啊,
至少等你參加完決賽,橙橙……”他說著說著,手已經自動摟上她的
肩,人也靠了過去,整個一巨型掛件。
 
姜未橙實在扶不動他,被迫退了兩步,後背抵上牆壁。
霍曦塵手臂碰到牆,頓時一臉歡欣地低頭看她:“橙橙,你是想和
我玩‘壁咚’嗎?”
姜未橙差點兒罵出髒話。
以她的性格,能氣到她差點兒爆粗口,到目前為止也只有他一個
人做到了。哪怕以前陸可冉那麼讓人糟心,她也沒想過爆粗口。只是她
想到對面這個人的年齡,還是把髒話咽了回去。她得忍一下,不能做壞
榜樣。
然而他見她沒反應,立刻一手撐著牆壁,整個人擺出了網劇裡經典
的“壁咚”姿勢。
她頭痛,直接給了他的臉一巴掌。
啪的一下,他卻連反應都沒有,那雙漂亮的眸子依舊灼熱地看著
她:“如果多讓你打幾下,你能讓我‘壁咚’嗎?”
他問是這麼問,但兩人的距離這麼近,她幾乎被他禁錮在懷裡,觸
手可及,他能忍才真的有鬼。只可惜她幾次被偷襲,如今也有了點兒經
驗,直接用雙手擋住了他的臉。
他的唇落在她的掌心裡,她一臉警告的表情,他卻也不生氣,輕輕
笑起來,嘟嘴在她柔軟的掌心裡親了親:“橙橙,你怎麼這麼可愛?我
好喜歡你啊……”
“喜歡?”姜未橙氣笑了,“確定不是荷爾蒙分泌過剩而產生的
幻覺?”
“可是荷爾蒙也是我的一部分,它是因為喜歡你才會有的。”他一
臉正經,身體卻呈現出和正經相反的變化,“感覺到了嗎?現在光是抱
著你……”
姜未橙怔在原地。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 open(開放)嗎?還是她老了,跟不上這個時
代了?
半個小時後,好不容易脫離“壁咚”危機的姜未橙把談話地點選在
了酒店三樓的咖啡廳。
之前事出突然,之後她又一再回避,才讓事情繼續朝不妙的方向
發展。
事實告訴她,回避是沒有用的。一些事情發生了,她還是得去面對
和解決問題。
而她解決問題的方法,無非是擺出現狀讓他認清事實。
首先,她認為他因為家庭對她心存依戀,而他分不清楚依戀和喜歡
的區別。同樣是感情,但兩者是完全不同的。
其次,他雖然成年了,但從心理角度來說,十八歲的男生仍舊只是
半大的孩子,而她是二十四歲的成熟女性。她大了他六歲,並且把他當
作弟弟,對他完全沒有那種想法,他不該一廂情願地做出一些讓兩人都
尷尬的事,希望他懸崖勒馬。
霍曦塵坐在桌子對面,一手撐著下巴,姿勢閒散,目光卻很專注。
他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她的話,聽到這裡卻開口表達了不同的意見:
“可是每次我親完你,你的耳朵都會變紅,你確定你對我完全沒有感
覺嗎?”
姜未橙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身體的本能反應”,只好假裝沒聽
到,繼續往下說。
這一次她說的是兩人的差距。她已經畢業幾年在工作,而他剛進大
學,連自己的人生方向都還沒確定,憑什麼對她說喜歡?
在姜未橙看來,以他的性格,或許他根本不會把第三點放在眼裡。
畢竟他從來只是看似乖巧,實則叛逆得很,對一個來去隨心的小男
生說責任和承擔問題,太過超齡了。
第二天就是正式決賽,姜未橙也沒時間再陪他聊下去,說完她該說
的,便起身走了。她後來還是去前臺給他開了間房,用的是自己的家屬
名額,然後讓酒店工作人員替她將房卡送到咖啡廳去。
H 城距離 B 城挺遠的,他都飛來了,她就讓他看完她的決賽再回去
吧。左右不過兩天時間,她也不是死板的人。
只是她給他訂的房間距離自己的房間很遠,不僅不同樓層,還不是
同一棟。
為免他再來打擾她,她回房後就給他發了微信,表示自己要專心備
賽,讓他不要吵她。
 
片刻後,他回了個“可憐兮兮很乖巧”的動圖。
第二天晚上,霓裳女裝設計大賽的決賽在度假酒店的星光廳落下
帷幕。
霍曦塵站在人群中,看著舞臺上的那個人,內心湧動著澎湃的喜悅
之情。
他喜歡的人,果然是最優秀的。
聚光燈下,對著鏡頭、評委和現場所有來賓接受主持人問話的姜未
橙應對自如,看起來絲毫不緊張。她清晰而沉穩地講述著自己的設計理
念,不時讓模特兒呈現設計最出彩的部分,甚至能巧妙地接住主持人的
拋梗玩笑。
她渾身都在閃閃發光,那種美麗,無關乎容貌和身材,而是從內裡
散發的自信。更何況她在霍曦塵眼裡,本就是漂亮出色的,此時此刻兩
者疊加,讓他近乎迷戀和仰慕地看著她。
但幾乎是一瞬間,他充滿歡喜和激昂的內心霍然空落落的。
昨天她在咖啡廳說的那些話,毫無徵兆地湧上他的心頭。
她說他剛上大學,甚至連自己的人生方向都還沒確定,這樣子的
他,憑什麼對她說喜歡?
其實姜未橙並不知道,在她說的三點問題裡面,他最上心的是最後
一點。
他知道喜歡和依戀的區別,也知道兩人的年齡差距,更不介意她現
在到底喜不喜歡他。在他看來,這些困難根本不算什麼。
唯獨第三點問題,是他沒有辦法忽略的。
她說得對,她這麼優秀,這樣子的他憑什麼站在她的身旁?
現在的他,連曲思恩都比不過。
除了一顆炙熱的、喜歡她的心,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給不
了她。
所以,他憑什麼喜歡她呢?
姜未橙最終以三分之差,獲得了第三名。
這不是她參加的第一個設計比賽,也不是她拿到的最好成績,卻是
所有比賽者裡收穫最豐富的一個。
霓裳女裝設計大賽的冠、亞、季軍分別只有一個,季軍的獎金是
八十萬元人民幣,同時可以參加霓裳年度時尚秀。
姜未橙認識大賽的冠軍獲得者,是國內一個很出名的設計師,卡在
三十歲這個年齡規定線上,是個拼搏型的女強人。她得過很多設計獎,
但近兩年不怎麼參加比賽,而霓裳讓她破了例。
姜未橙後來從秋嶼的口中才知道,郁盛之前也約見了這個名設計
師,可是這個設計師沒有通過郁盛的考驗,卡在名利這一關。她甚至當
場向郁盛提出了諸多條件,說只要郁盛答應,她以及她的設計作品都屬
于郁盛。
結果可想而知。
當然,這是後話。
對此刻的姜未橙來說,這是個收穫滿滿的夜晚。
特意趕來酒店替她加油的舅舅、舅媽和表哥比她還要高興激動,她
捧著證書和獎盃下臺時,舅媽甚至抱著她哭了起來,舅舅也直說總算沒
有辜負她的爸爸、媽媽。
姜未橙有點兒不好意思,第三名真算不上多出色的成績,只不過這
是她第一次拿國內的獎項,而且比賽聲勢很大,獎勵比較多,所以看起
來很厲害罷了。
程浩嘉在一旁笑吟吟地給他們拍照,說自己已經發了朋友圈,好好
地炫耀了一下自己這個優秀的表妹。
一家人高興之余,姜未橙這才發現現場已經沒了霍曦塵的身影。
她之前在臺上的時候還看見他站在人群裡,因為身高和英俊的臉格
外突出,站在那裡笑得分外明媚純真,怎麼現在他反而不見了?
但她也只分心了一會兒。她是季軍,比賽結束後會有安排好的記者
來採訪,之後還有一系列其他事宜,秋嶼也發了消息通知她,表示鬱總
很滿意她取得的成績,約了第二天和她的飯局。
一大堆事擺在眼前,她暫時把霍曦塵拋到了腦後。
當天半夜,她收到霍曦塵的微信:“恭喜得獎,你是最棒的薑
未橙!”
 
這非常正式的措辭讓她有些意外。
她回復:“謝謝。你退房了,是回去了嗎?”
她看著“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語顯示了半天,最終他回復
了三個字:“嗯,晚安。”
姜未橙這下更奇怪了,但他難得正常,她也沒有多問,同樣回復了
“晚安”。
兩天之後,她忙完 B 城的事情,買了回 H 城的機票。
在飛機起飛之前,她收到了霍曦塵的微信,仍舊是文字。
小塵:“你要回來了嗎?”
姜未橙:“嗯,今天。”
小塵:“姐姐,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會認真讀書,儘量把心思
都放在學業上,好好思考自己的人生和未來。我會很快長大的……在那
之前,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歡上別人?”
姜未橙打開消息,被這兩行字吸引住了目光。
一瞬間,她似乎完全能夠透過文字看見他此刻的表情,乖巧而認
真,輕輕蹙起墨黑的長眉,年輕的面容白皙柔軟,卻也表情堅定。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像出這樣的他。
她低頭看了這條消息許久,最終按滅了屏幕,沒有回復。
S 城。
在霓裳女裝設計大賽結束的幾天之後,何溫心裡莫名一動,想起了
之前投過票的名為《冀望》的作品。
他打開大賽的網站,上面果然已經出了比賽結果。
他點擊獲獎的作品,那上面已經添加上了獲獎者的名字、賽後個人
採訪以及獲獎者的照片。
他目光往下,在找到熟悉的作品時,同時看到了那張讓他思念了整
整兩年半的臉!
何溫的腦海霎時一片空白。
他握著鼠標的手下意識地朝屏幕伸去,結果卻碰翻了桌上的咖啡
杯,咖啡灑在筆記本電腦上,屏幕閃了兩下,全黑了。
這天亞仁公司何總經理的范秘書記得清清楚楚,原本好端端地在辦
公室辦公的男人突然開門沖了出來,一句話都沒有說,直接跑到她的面
前,將她正在使用的筆記本電腦拿了過去,然後飛快地輸入某個網站,
在嘗試數次後,終於成功打開。
再然後,她看到平日被公司女同事戲稱為高冷冰山男神的何溫臉色
驟然變得蒼白。
他撐著桌面,低頭看著網頁上某個獲獎設計師的採訪和照片許久,
忽然將面前的筆記本電腦用力合上。范秘書驚訝地發現,何溫按在筆記
本電腦上的修長手指居然在微微地顫抖。
“幫我做件事,把有關霓裳女裝設計大賽的資料整理出來給我。”說
著他加重了語氣,“我要打印稿——記住,所有有關這次比賽的資料我
都要,一條也不要漏!”
“是的,何總!”
陸可冉知道這個消息是在一天之後。
這段時間何溫和她的關係雖然有所緩和,但他很少會和她聊一些公
事之餘的煩心瑣事——嚴格來說,是一次都沒有。
午餐之後,她的設計師助理夏風拿著一遝資料敲門進來。
“主設,這是剛剛樓上的范秘書打印的,我悄悄重新打印了一
份。據她說,昨天何總古怪極了,好端端地突然沖出來搶她的電腦
用,反應還特別奇怪。她從來沒見過何總那個模樣,就好像世界即將
崩塌……”
“說什麼呢!”陸可冉瞥了她一眼,狐疑地接過那遝資料翻看,“這
是……這不是之前霓裳女裝設計大賽的資料嗎?這資料怎麼了?”很
快,陸可冉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當她翻到後面獲獎設計師名單的時候,姜未橙的名字和照片赫然
入目。
夏風很快發現,陸可冉的臉色和范秘書形容的何總的臉色差不
多——世界仿佛要崩塌……
她低低地喊了幾聲“陸主設”,對方才反應過來。陸可冉將那遝資
 
料合上,打發她繼續留意樓上的狀況,不過要非常小心和謹慎,不要露
出痕跡。
夏風慎重地應下,隨後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被合上後,陸可冉再次打開了那遝資料,翻到剛剛看見
的姜未橙的照片和採訪稿那裡。
霓裳女裝設計大賽的第三名,獎金八十萬元,獲得參與霓裳年度
時尚秀的資格……鮮花和掌聲,會接連朝姜未橙湧去,姜未橙會名利
雙收。
她幾個月前還在嘲笑姜未橙活得失敗,可轉眼姜未橙就什麼都
有了。
尤其陸可冉也參加了這個比賽,卻連決賽都沒入選。
論起專業水平,陸可冉大學幾年一直是教授最喜歡的學生,聰明、
努力、有創意、有才華,那時候在學校,只要大家談到她,都是這樣的
言論。
她比何溫大一歲,也比他早畢業一年,因此對後來姜未橙追求他的
事一無所知。
姜未橙小了她兩歲,算是她的學妹,只是在何溫把姜未橙帶到她的
面前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學校裡還有這一號人物。
主辦方把她那麼優秀的作品淘汰,反而讓姜未橙的作品入選,現在
甚至給了姜未橙第三名!
霓裳的評審們都是什麼眼光?就因為姜未橙出國留學兩年,所以就
成厲害的設計師了?
八十萬元獎金?呵呵,真虧霓裳給得出來,有病吧!
不過只是一個獎罷了,陸可冉並不在意。八十萬元對像姜未橙那樣
的普通人來說或許是筆鉅款,但對陸可冉來說,不過就是買幾個包和幾
個首飾的錢。
她也不缺這點兒錢,自然不可能羡慕姜未橙。
至於何溫,被他發現姜未橙已經回國又怎麼樣?
首先這件事聯繫不到陸可冉這裡,而且他應該並不知道姜未橙在 H
城。他找不到姜未橙,又能怎麼樣呢?
或許霓裳舉辦年度時尚秀的時候,他可以去 B 城守株待兔。但目前
公司這種狀況,屆時陸可冉隨便找一個公事方面的理由就能攔住他。
其實陸可冉現在最擔心的反倒是公司。
何溫說過,其他董事手裡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即便全部賣掉,
也不可能變更公司的掌權人,但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她父親說過,對方既然能同時動 S 城的數家服飾公司,來頭一定
不小。他們這一層的人物,說好聽點兒是有錢人、“富二代”,其實所有
資產加起來也不過幾億元,就是普通的有錢人,別說結交那個層面的人
物,就連接觸也根本不可能。
可對他們這樣普通的生意人來說,對方這樣的來頭只要不是敵人,
那就是天上掉下了可以接觸的機會。他有心認識和攀附,如果有辦法知
道對方是誰就好了。
陸可冉也覺得是這樣,如果能知道幕後想要收購公司的人是誰,這
件事或許還可以談。
左右不過是利益,其實大家可以合作的。
然而她沒料到的是,何溫在看完資料的當天下午就訂了飛往 B 城的
機票。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要去找姜未橙。
何溫的飛機是晚上十點,等到了機場坐在等候區時,他才發現自己
還沒吃晚飯。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一點兒都不覺得餓。他取出手機,反復播放著那
個視頻。
那是姜未橙決賽時的視頻。
兩年半了,她看起來比從前更加美麗,站在舞臺上自信而耀眼,就
連髮絲都在閃閃發光。他將視頻暫停在她正巧對著鏡頭微笑的畫面,鎖
了屏幕,反復摩挲屏幕。
他很想她,快要瘋了地想。
他從沒想過,某一天他的情緒可以激動到這個地步。
從小他就比同齡人更懂事、聰慧、內斂。父親對他的教育嚴格,對
 
父親來說,男孩子必須性子穩,那種瘋瘋癲癲地和一群孩子一起奔跑玩
鬧的情況是被絕對禁止的。
其他孩子在外面玩的時候,何溫總是在書房裡看書。起初他也期
待和他們一樣,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哪怕只有一小會兒。可何父是個
很嚴肅的人,何溫敬畏父親,母親也從來都是端莊得體的模樣。久而久
之,他便也成了那樣子。
這樣的嚴格教育之下,他從小成績就名列前茅,性子也安安靜
靜的。
時間一長,他收穫了無數稱讚。他看著父母欣慰的臉,慢慢地也就
不再有那種期待。
對他來說,讀書學習才是最重要的事,沉穩冷靜才是男生該有的
模樣。
他的生活一貫安靜如水,途中有很多女孩兒想要打破這種安靜,想
要走近他,但她們都失敗了。
姜未橙不是最漂亮的那個人,也不是最聰明的那個人,更不是最自
信的那個人。可她是堅持時間最長的那個人,也是自始至終令他感覺舒
服的那個人——那雙漂亮的茶色眼眸,永遠清澈純淨,笑的時候裡面會
漾出淺淺的溫暖流光,讓人心生歡喜。
他看著她這張臉四個多月。儘管是單方面被追求,卻一點兒都不感
覺討厭,甚至起初的幾個星期過去後,他漸漸變得每一天都開始期待看
到她,想像她今天會在什麼時候出現,會和他說什麼話,會不會又露出
柔和而沉靜的笑容。
在他平淡如水的人生裡,她是一道特別而美好的光。
可那時的他並不明白這種感覺就是喜歡,直到後來那個初夏的傍
晚,她在學校小湖邊的大樹下問他:“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素來沉穩冷靜的他怔在那裡……
何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不知道,在他看著風景的時候,
也成了別人的風景。
他是直接從公司出來的,深棕色的薄呢大衣下面是深色系的修身西
裝,領帶挺括,皮鞋鋥亮,搭著袖釘的襯衣袖口處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和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男士手錶。
一旁已經觀察他很久的幾個女孩兒之一緩緩地站了起來,在其他人
帶著笑容的目送下,上前詢問他是不是 ××。
何溫不解地看著對方:“抱歉,我不是你說的這個人。”
女孩兒說的是某個當紅的偶像男明星的名字,當然她也不可能真的
錯認何溫是對方,這只是一個藉口。
女孩兒臉上露出認錯人的尷尬笑意,卻沒有離開,又看著他的眼睛
繼續道:“你和他真的很像,都很帥,你也是藝人嗎?”
何溫皺了皺眉,不太明白他已經說了“不是”,對方為什麼還不
離開。
可哪怕他皺眉冷臉,也沒有嚇退對方,那女孩兒很熱情,讓他逐漸
不悅。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一道女聲介入兩人之間,唐娜看向那個
女孩兒,呵呵一笑道:“請問你問完沒有?你打擾到我們了。”
女孩兒最終順利地被請走,唐娜看著何溫,朝他笑了笑:“你好,
又見面了!”
她一看何溫的表情就知道他把自己忘了。雖說她幾個月前就去了亞
仁做兼職模特兒,但何溫畢竟是公司總經理,從來沒見過她。
“你不記得了?那天在 LB 我把酒打翻了,後來還賠了你一杯酒。”
“哦,是你,剛才謝謝。”
唐娜看著他笑了笑:“你似乎……不太會拒絕女孩子?”
何溫笑笑,沒再多說什麼。
唐娜的本意也不是和他聊天,她這趟飛 B 城是有私事,哪裡知道會
這麼巧遇到何溫。以她在亞仁的日常所見所聞,她覺得何溫應該還不知
道陸可冉曾經在他的酒裡動手腳的事。
這個男人看起來氣質優雅,長得也斯文好看,可怎麼就有點兒缺心
眼的感覺呢?
這種性格的男人,主持亞仁這樣大的一個公司,會不會出問題啊?
她也稍微聽到過幾句公司這樣那樣的傳聞。唐娜挺需要這份模特兒
的工作的,真不希望公司出事。
 
所以陸可冉的那件事,她也暫時不打算告訴何溫。這麼好的一張底
牌,唐娜可得留著,萬一以後有什麼事,得找准機會給自己謀取最大的
利益。
之後兩人各自等候飛機,上了飛機之後,一個是商務艙,一個是經
濟艙,自然也沒再碰面。
何溫抵達 B 城時已經是淩晨,再著急也只得先找個酒店住下。
第二天他直接去了霓裳雜誌社,並通過朋友的關係順利見到了主
編,向對方打聽獲獎者的資料。
然而對方的職業操守比他想像中更好,無論是姜未橙現在的電話還
是地址,對方一概不透露。哪怕後來他拿出他以前和姜未橙的合影給對
方看,對方依然不為所動,甚至連她是國內的參賽選手還是特意從國外
飛回來的參賽選手都不願意透露。
何溫的人脈關係都在 S 城,B 城這邊的圈子更複雜,以他現在的人
脈力量,還不足以越過霓裳的主編去找到後面更高位的人。
這個結果,他來之前也預料過。
只是他不試一試,不親自跑這一趟,根本沒辦法繼續做任何事。
所以,他接下來唯一的機會就是等待霓裳的年度時尚秀。
姜未橙拿了季軍,那天一定會出現在秀場上。
3 月草長鶯飛,今天是姜未橙去提車的日子,她之前去車行預訂了
輛車——奧迪 Q7,舒適型的 SUV。下個月她就要暫時離開 H 城,雖然
在以後的兩年中假期也可以回來,但是沒有車會很不方便。
她付了二十萬元首付,又花了六七萬元的雜七雜八的費用,最後
把月還款定在一萬左右。這差不多是她之後每個月薪水的三分之一多點
兒,她還款的壓力不算很大。
坐在車行等提車的時候,她瞥見一旁的兩個年輕人正在看平板電腦
上的一段比賽採訪視頻,聽聲音不知是什麼比賽,他們邊看邊喊帥的議
論聲卻清清楚楚。
其間當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時,姜未橙勾唇笑了笑。
霍曦塵這兩個多月很少出現在她的面前,之前發了那幾段微信之
後,雖然她什麼都沒回復,他卻似單方面遵守了約定。
他幾乎每天都會拍攝一些關於自己學習情況的照片給她。
她之前聽他說過,他上初中和剛上高中那會兒成績不錯,後來發生
了一些事,成績下滑再加上轉學,以及後來和曲思恩的矛盾激化,諸多
因素最終導致了他高考失利。
他現在讀的這所大學,學習氛圍很輕鬆,在這樣的環境中能堅持不
懈地努力,是需要很強的意志力和恒心的。
顯然,他非常努力。
這次他去參加星藝國際青年繪畫大賽的事情,她事先並不知道。
因為繪畫比賽和設計比賽一樣,前期會有比較長的一段時間屬�提
交作品階段,比賽方式也比較相似,提交的作品經評委評分,在固定的
時間點直接公佈比賽結果。
相比服裝設計,繪畫比賽的結果更加無法預料,能否獲得獎項,一
切只看當屆評委的偏好和欣賞點。
大概因為這點,他在比賽結果出來之前什麼都沒有說。但是她記得
上個月,他有一次在下午來了她家。
那天非常冷,陽光卻強烈,天空藍得像海一樣。她在玻璃暖房裡一
邊喝咖啡,一邊惡補設計總監的職責範圍以及國內比較成功的有代表性
質的服裝設計公司的資料。
她仍然沒給他院門的新鑰匙,他來的時候是敲門的,禮貌又克制
地敲了三聲。她起先都沒聽出是他,院門沒有貓眼。由於周圍的住戶很
多,她並不怕是什麼壞人,直接將門打開了。
一個多月沒見的霍曦塵立在那裡,低頭用沉靜的目光看著她,狹長
的眼尾天生帶了點兒冷漠的氣場。大概因為沒表情,這種冷漠令他看起
來越發有距離感。
他抿著唇沒說話,她攏了攏肩上厚實的毛毯,也沒有說話。兩個人
就這樣一個站在門裡,一個站在門外,安安靜靜地對視了片刻。
最終還是他沒忍住,打破了沉寂的氣氛。
“我發的消息,你都收到了嗎?”他的表情依舊是淡然的,可他的
 
聲音出賣了他的情緒,那隱藏在淡然後的委屈和思念無所遁形。
姜未橙點了點頭:“收到了。”
“那你為什麼一條都沒有回?”
“我回了啊!”起先他說的讓她等他的那些話,她的確沒有回復。
但後來他拍的考試成績和說一些日常瑣事的話,她都回復了,每次回復
的都是一個鼓勵的“加油”圖片。
“十一張!我給你發了那麼多消息,你加起來就給我回復了十一
張一模一樣的圖片!”他打開手機,把她發給他的圖片給她看。第一
次收到她發來的“加油”圖片,他還是開心的,至少她沒有繼續裝看
不見。
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十一次,他開始討厭這張圖片,它像個
冷冰冰的機械符號,一點兒意義都沒有。
姜未橙歎了口氣,試探道:“那下次我給你發不同的圖片?”
霍曦塵簡直被她氣笑了,可原本他就不是過來和她生氣的,如今見
她站在自己面前,眉眼柔和,神色沉靜,他的心早就投降了。
“我說過,我會好好讀書,儘量把心思都放在學業上。這陣子我真
的很努力,除了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在努力。”他已經有了一個計
劃,並且正在努力地完成它,可是在成功之前不想告訴她。因為計劃完
成起來非常難,他怕自己萬一做不到,會讓她失望。
“嗯,我知道,你很努力,很棒。”看著他認真年輕的臉龐,她不想
連這點兒鼓勵都不給他。
“我知道,我還在讀書,還沒變得優秀,不應該來……可是,我好
想你啊……”每一天他都在想她,上課的時候會想,吃飯的時候也會
想,獨自回到公寓就更加想念她了。他會想此時此刻她在做什麼,今
天過得快不快樂,有沒有像他這樣,想以前兩個人在一起的開心日子。
那時候兩人分明也沒有特別去哪裡玩,只是回到老宅曬曬太陽、忙
碌地工作、洗菜做飯吃晚飯,都只是些平常的瑣事,可是回憶起每一
幕,他覺得都是那麼美好和溫馨。
“我的腦子就像不是自己的,我也控制不住,就這樣跑過來了。能
不能就一小會兒,讓我充一會兒電?”
姜未橙腦子裡還在轉著“充電”這個詞,霍曦塵已經上前一步將她
抱進了懷裡。
她下意識地要推開他,他卻低聲開口,語氣帶著哀求之意:“就
一小會兒,讓我抱一小會兒好不好?”他像是得了一種病,抱不到
她,總是感覺不滿足,內心像是有個洞,總是覺得空落落的,哪裡都
不對勁。
她身上的毛毯很柔軟,她的身體更加柔軟,帶著他喜歡的氣息和熟
悉的溫度。他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一手按著她的後頸,一手圈著她的
腰身,像是要把她整個按進他的身體裡。
最好他能把她變小,和那只玩偶熊一樣塞入口袋帶走。無論他上哪
裡,只要想她了,伸進口袋就能摸到她……
姜未橙將原本想要推他的手輕輕垂了下來。她沒有拒絕,但也沒有
迎合。
她不知道為什麼對他總是硬不起心腸。她知道這樣不好,可是有的
時候看到他凝視自己的表情和眼神,對他總會多一分縱容。
尤其現在,她能感覺到他其實很想進一步地親近她。魯莽的他從來
不會顧及結果。可一個多月沒見,他學會了克制。
那天他連院門都沒有進,安靜卻用力地抱了她好一會兒,像是他說
的那樣充完電就轉身離開了。
他走之前對她說,他會更加努力。
直到這個月比賽結果出來,他在一天夜裡拍了獲獎證書發送過來,
她才知道他不僅悄悄去參加了繪畫大賽,還獲獎了。
她知道這個繪畫比賽,屬�很具權威性的比賽,評委都很專業,國
內外的都有,且以挑剔和苛刻的目光著稱。
相比畫技成熟的作品,他們更偏向於審核繪圖作品的創意。
畫風不限,彩鉛、黑白素描、彩繪、油畫……什麼都可以。比賽不
設立一、二、三等獎,而是會列出二十個特別獎項,每一個獎項的名字
都不一樣。
例如最佳創意、最佳色彩、最佳表現力、最佳線條呈現等。
 
據說這是主辦方為了彰顯藝術的獨特性,說明這二十幅獲獎作品之
間是不需要比較的,每一幅都有自己的獨特之處。
每年參加星藝國際繪畫大賽的人都以能入選這二十個獎項為榮。
霍曦塵拍了兩張照片,一張是證書的封面,另一張是翻開照,裡面
寫著:星藝國際繪畫大賽,最佳色彩獎獲得者——霍曦塵。
他發的文字是:“這是我的第一個比賽、第一個獎項,以後會有更
多,我會成為非常優秀的男人,期待嗎?”
年輕的男孩子證明自己的方式直白到可愛。
姜未橙發了消息過去:“很厲害,真的非常棒!這個比賽很難獲獎,
你第一次參加比賽就能得獎,說明你是有畫畫天賦的,加油!”
結果她才發送這條消息,那邊的人秒回了語音電話過來。
“過幾天在 H 城東立美術館會進行獲獎作品的展覽,估計展覽會維
持一周,你陪我去看首場展覽好不好?我想讓你最早看到我的作品。”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也很有朝氣,似乎因為找到了人生的方
向,所以他變得積極向上。
於是她應道:“好。”
姜未橙拉回思緒,去取車鑰匙的人似乎在提車禮物上出了點兒問
題,還沒過來。
於是她側頭問一旁正在看視頻的銷售人員:“請問是星藝繪畫大賽
的視頻嗎?”
“啊?嗯!對!是吵到你了嗎?太對不起了,我們這就關掉。”
“沒事,我能一起看嗎?”
對方愣了愣,隨即取了把椅子擺到桌子旁,然後點擊視頻繼續
播放。
姜未橙沒有看過這些視頻,視頻裡不是正規的比賽採訪內容,而是
後期經過網絡上的人剪輯的。
這一段是專屬霍曦塵的視頻,裡面是他得獎那天獲得證書之後的
發言。
當對方問他為什麼會來參加比賽時,他低頭沉默了片刻,隨後抬頭
緩緩露出一個明朗而柔和的笑容。這個笑容,讓他原本就俊美的臉越發
生動明媚,在燈光的映襯下無比耀眼。
“曾經我也站在像今天這樣一個漂亮的舞臺下,看臺上的某個人參
加比賽最終得獎。那個時候我覺得她渾身都在閃閃發光,讓我喜歡得不
得了,可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很失落。因為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
了我們之間的差距,有些東西比時光更難跨越。
“有人對我說我不適合畫畫,我畫得不好也沒有天賦,不可能真正
走上畫家這條路。但是也有人告訴我,我還年輕,還有選擇的權利,旁
人的意見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要什麼、喜歡什麼。
“她教會了我很寶貴的東西,我想要變得更好,也願意更加努力地
去嘗試。她對我來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這時主持人在一旁打趣:“哦,那這個教會你很寶貴的東西的人,
是你的老師嗎?”
不知道是想起什麼,他低下頭,笑容加深,片刻後才道:“算……
是吧。”
說完他重新看向鏡頭,無比認真地道:“這是我參加的第一個繪畫
比賽,也是我拿到的第一個獎項,以後我會繼續努力。我想要變得更
好,能夠站在她的身旁成為和她同樣耀眼的人。”
…………
一旁的車行銷售人員忍不住低笑道:“哇,真的好帥,怪不得你非
要讓我看!”
“那是,這張臉哪怕放在娛樂圈都是頂級的!他居然還這麼有才
華!他才十八歲呢!現在的小孩子真的太厲害了!”
“他這麼小?看不太出來啊!”
“說話的時候挺成熟是吧?”
“嗯,真羡慕他口中的那個人……唉,我什麼時候才能遇上一
個呢?”
…………
姜未橙愣怔地坐在那兒,有些失語。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段獲獎感言,難怪那天她拿獎之後他突然就不
 
告而別了。後來他再發消息,就變得奇奇怪怪的,一個人似乎信誓旦旦
地要遵守約定。
原來她當初以為他最沒有放在心上的話,卻是他最上心的。
不得不說,這段發自內心的話讓她被感動到了。
她出神時,捏在手裡的手機響了,是霍曦塵發來的消息。今天恰好
是畫展的第一天,她答應了陪他去,想著東立美術館挺遠的,正好要提
車,就準備直接開車過去。她本來想繞路去接他,但他表示不用,問清
地址自己過來。現在他已經到了,問姜未橙他是不是直接進來。她還沒
回復,車行玻璃門外就走進來一道高瘦的身影。
早春,他穿著淺藍色的磨舊牛仔套裝,內搭白色印字母衛衣、白
色休閒鞋,清爽又利落的衣著,因為寬肩、窄腰、大長腿而顯得格外
醒目,一進來就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尤其剛才看視頻的那兩個銷售人
員,見到來者,詫異地瞪大了眼。
等等!這不就是剛才視頻裡的那個男孩兒嗎?
這麼巧,兩人居然是認識的?所以他口中的那個人該不會就是她
吧?!她是老師嗎?
姜未橙才走了兩步,他就加快腳步走到她的面前,眉梢眼角滿是明
媚的笑意,看起來心情好極了。
“想我了嗎?”他在她的頭髮上摸了一把,隨後一伸手臂就將人摟
進懷裡,“走!去看看你的新車!我們家橙橙也是有車的人了!”
“吃瓜”(網絡語,指圍觀某事物)群眾默默“吃瓜”:這感覺——
姐弟戀!嗑到了啊啊啊!
“你……”姜未橙沒有邁步,怔怔地看了他兩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他留意到她的不對勁,停下腳步低頭去看懷裡的人,
“不願意我摟著你嗎?可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就當作我得獎的禮物,
縱容我一下好不好?”
他真的很想她。又是一個多月沒見了,如果非要讓他刻意和她保持
距離,看得見摸不到,他一定會瘋掉的!
霍曦塵微微彎腰湊過來,年輕、白皙又立體的臉就在眼前,姜未橙
看著他的眼睛,意識到了自己的反常行為。
她其實有一些話想說,也想問他,卻突然有了顧忌。
怎麼了?她問自己。
她是怕會聽到什麼讓她心軟的話嗎?
還是……讓她心慌的話?
晚上,姜未橙看著手機裡她和霍曦塵站在他的作品前的合影,長久
地沉默著。
其實看到獲獎證書的時候她就想問了。她知道他最擅長的繪畫形式
其實是素描。
她以為他即便去參賽也會選擇素描或是彩鉛這種更有把握的繪畫
形式,結果他提交的兩幅作品都是彩繪,且色彩的運用異常大膽和
鮮明。
她站在他的畫作前欣賞的時候,他站在她的身後,稍稍低著頭,湊
到她的耳側沉聲說道:“是不是有點兒奇怪?為什麼我突然用顏料畫
畫了?
“我以前用鉛筆畫素描,最初的理由是沒錢。那時我媽還在,我沒
有玩具、沒有圖書,總是一個人安靜地待在角落。時間實在太難挨,所
以我就找了支鉛筆畫畫,畫我想要的玩具,畫我想吃的東西,畫我喜歡
的衣服,還畫我沒見過的爸爸……一開始我是在水泥地上胡亂畫,後來
就找舊雜誌、舊報紙,還有鄰居們不要的舊本子。
“素描是成本最低的繪畫形式。哪怕後來那老頭——我爸收養了我,
我也沒有改掉這個習慣。素描很好啊,寥寥幾筆就能畫出我想要的東
西,單調、黑白、無趣……就好像我過去的生活。
“可參加比賽之前,我才發現我開始嚮往更有色彩的東西,喜歡鮮
明的顏色:和你的名字一樣溫暖的橙色、遊樂園天空清澈的蔚藍色、下
雪天乾淨的純白色,還有……和你的眼睛一樣漂亮的茶色。”
那些絢爛的顏色都是她給他的感覺,如此生動、明朗、溫馨。
於是他一改以往的風格,用新的方式來畫畫。
他渴望用這種方式畫出心目中感受到的她。
所以對他來說,比得獎更高興的事,是以她為靈感的畫作得到了專
 
業評委的認可。
在畫展的時候,她沒有接他的話。
但唯有她知道,她的心臟在加速跳動。
不是特別明顯,但心跳確確實實加速了。
她搖搖頭,決定不再想,於是擱下手機,拿了換洗衣服去浴室。
等到她再出來的時候,發現秋嶼給她發來了微信,提醒她一周之後
的 S 城酒宴不要遲到。
這個局的幕後人自然是郁盛,不過她好像有所顧忌,目前並不願意
太高調。就像之前的服裝設計比賽,她也是隱在霓裳雜誌社的背後,借
著別人的名義做她想要做的事。
這次的酒宴也一樣,表面上只是 S 城的藍鳥時尚雜誌社舉辦的一次
同城服裝設計界的新貴交流活動,但她真正的目的,姜未橙現在還不知
道。姜未橙沒有那種刻意打聽老闆的行事喜好的習慣。
總之,姜未橙聽說那幾家服裝公司的事情基本已塵埃落定,最難啃
的一家也啃了下來。
她走馬上任的日期定在 4 月中旬。而這個酒宴,姜未橙把它看成是
熱身,提前去認識一下人,未來兩年可能會有很多碰面的機會,先打好
交道也不錯。
第五章 姜設計總監
范秘書敲門提醒何溫赴宴時間時,何溫正將手插在褲袋裡站在辦公
桌後方的落地玻璃前,從二十五層的高度看腳下的城市。
傍晚時分,天幕遼闊,夕陽將天邊的雲絮染成了絢麗的橙色。
看到這個顏色,他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姜未橙。
他聽她說過,她是在傍晚出生的。那是個夏天的傍晚,窗外的天空
和白雲被染成大片的橙色,呈現無可比擬的美景,所以她的媽媽給她起
名未橙。
想到她,他的情緒無端地跌至穀底。
霓裳年度時尚秀時,他沒能去 B 城,因為他的父親在這之前突然病
情惡化,進了重症監護室。
他的母親一改往常端莊沉穩的模樣,在搶救室外面哭紅了眼睛。她
抱著何溫,一遍遍地問他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何溫倉皇地閉上眼睛想:是啊,到底應該怎麼辦?
這種情況下,他註定再一次和姜未橙錯過了。
這簡直像是命運惡意的玩笑!
之後等到父親情況穩定,何溫看了霓裳年度時尚秀的視頻,姜未橙
 
那天的確去了,但因為冠、亞軍本就已經是成熟有名的設計師,比較高
調,所以相比之下她顯得格外低調。她只在最後設計師出來時走了 T台。
她穿著自己設計的改良版旗袍。相比模特兒,她一米六九的身高不
算矮,主要是比例很好,腰肢纖細,若隱若現的長腿細長白皙,步步生
蓮,就連腳踝看著也格外精緻纖細。
看完視頻,他做了件連自己都意外的事。他臉色平靜地讓秘書替他
聯繫了行業內口碑最好的私家偵探社。
然後他直接給了對方姜未橙參加霓裳女裝設計大賽的比賽資料,示
意對方去查她現在的聯繫方式和住址。
以前他是不屑用這樣的方法的,因為有違他接受的教育。何家的家
規就是要走正道,要為人正氣,不能因為家裡條件優越就肆意生活。
錢不是萬能的,人的品德同樣重要。
所以當初姜未橙不告而別地去了國外,他一直忍耐著,沒有私下
找人查她的去向和新的聯絡方式、地址。他一直認為,哪怕內心再有欲
望,也不可能越過他多年來刻在骨子裡的原則。可是他現在已經站在懸
崖邊上了,感覺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再跨半步,他就會跌入深淵,摔
得粉身碎骨。
哪怕要為此違背自己的原則,他也必須找到她!
可是三天之後,對方卻告訴他一個不太好的消息:查不到。
“什麼意思?”當時何溫很愕然。
“不好意思,我會把錢退給你,不過建議你也不用換其他人查了,
應該是有人在刻意保護她的資料。那人來頭很大,我這次也不知道有沒
有惹上麻煩。”那個私家偵探也是老手了,以前也碰到過這種情況,但
是不多,經驗告訴他不能繼續查下去了,會給自己惹麻煩的。
私家偵探當即退掉了何溫的錢。
何溫不死心,又聯繫了網上的其他偵探社,但結果是一樣的。
為什麼?怎麼會?何溫不明白,但並不傻,這情況應該是有人在背
後護著她。
是誰?有能力做這種事的人,又為什麼要護著她?
姜未橙的事,加上父親的病情加重,從那時起,他偶爾便會有些控
制不住自己焦躁的情緒。
直至上個月,當公司主權易主,陌生人闖進公司會議室的時候,他
的這種情緒幾乎到達了極限。
對方不僅掌握了亞仁服飾其他董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還有從其他
渠道拿到的百分之十一的股份,加起來就是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掌握
了亞仁絕對的話語權,並且以後都不可能再變動。
何溫不明白,這剩下的百分之十一的股份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這件事情實在太大,哪怕他想要瞞著醫院裡的父親也瞞不住。
何父當時半靠在病床上,異常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家不算特別大的服飾公司會被人盯上,但早年他
的確分別給過幾個人公司的股份。
最開始和他一起創業的幾個老員工勞苦功高,最後卻被董事們排
擠,傷心失望下提前退休離開。何父不忍心,給每人分了點兒股份,不
多,百分之一,百分之零點五……分別依照對方的功勞給的,林林總總
加起來一共百分之十,讓他們可以每年分點兒錢養家。
另外還有百分之五的股份,他給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在他年輕時,酒後和他有過一夜情。這件事是意外,卻被何
母發現了。當時何母要離婚,他一再發誓根本不喜歡那女人,哄了很久
才把何母哄回來。而因為那女人當時懷上了他的孩子,他便瞞著何母分
給了她百分之五的股份,只說是給老員工了。之後那女人知道沒辦法上
位,很快就離開了這座城市,只留下一個銀行賬號,亞仁的財務每年會
把分紅打過去。
因為何父手裡依然留有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超過其他董事加起來
的百分之四十,所以他從來沒擔心過有一天公司的主權會易主。
畢竟那些老員工中很多人搬了家,散落在各方,連何父都不太清楚
對方的現狀,只有財務會每年按時轉帳。
顯然對方的能力遠超他們的想像。而對方對亞仁志在必得,他們根
本躲不過。
“算了,只是主權易主,只要公司還在,你和你媽媽的生活不會有
太大改變的,畢竟我們手裡還占了股份。”如今何父只希望對方不會對
 
公司做出一些不可逆的拆分操作。
范秘書第三次出聲提醒他時,何溫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垂下眼簾,伸手取過一旁的西服外套:“行了,以後別
叫我何總了,再過些日子,新的管理人員進場,公司就要變天了。”
“何總……”範雪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和消瘦的臉頰,有些於心不忍。
這陣子他太難了,家事、公司的事接踵而來。很多時候他會把自己關在
辦公室裡,午飯也不出去吃。偶爾她會給他訂外賣,可到了下午下班時
間,外賣依舊原封不動地擱在桌上,倒是一旁的煙灰缸裡積了滿滿的
煙頭。
何溫見她這樣,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點兒苦澀,看起來還不如不
笑:“行了,我好歹也有個董事的身份,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慘。走吧,
今天你陪我去酒宴。”
“我?”範雪有點兒慌張,倒不是她對何溫有什麼想法,而是陪同
赴宴這個工作一直是陸主設占著。只是近半年公司事情多,少有參加宴
會的活動。
但她消息靈通,之前就知道陸主設為了今天能陪何總去酒宴,特
意買了新的晚禮服,還去做了指甲,今天下班後就去更衣室開始悉心
準備。
如果被陸主設看見何總帶她去赴宴,她以後在公司的日子可能就不
太好過了。
於是範雪有點兒尷尬地開口,表示自己今天已經約了男朋友,
所以……
何溫對有沒有女伴一起去酒宴並不在意,聞言點點頭,將西服穿
上,扣上扣子,對著一旁的整裝鏡整理好領帶便走出了辦公室。
他剛走到電梯間,電梯門開了,陸可冉走了出來。她穿了條純黑色
的一字肩高腰及膝緊身裙,這是一條極顯示身材的裙子,頭髮燙成了大
波浪,自然地從肩頭散落。
4 月初的天氣還有些涼,她卻一件外套都沒有穿,只披了塊薄薄的
披肩,一手拿著香奈兒的黑色手包,朝何溫笑了笑:“這麼巧?原本還
想上來看看你下班沒有,走吧,宴會快開始了。”
何溫蹙了蹙眉,但看著她盛裝打扮的模樣,到底沒多說什麼,只是
一起赴宴而已。
S 城設計界新貴交流會,主辦方是 S 城藍鳥時尚雜誌社,《藍鳥》其
實原本是 B 城霓裳雜誌社旗下的分刊。《霓裳》講究格調,走的是高奢
路線,《藍鳥》則更親民,屬�年輕時尚的風格。
只是藍鳥和霓裳之間的關係,從兩年前開始就不太好了,屢屢產生
矛盾,最終藍鳥脫離霓裳的管理,獨立經營。
不過兩家因為風格定位不同,這兩年倒沒有打過架。
因此抵達酒宴之後就撐起笑容去和那些設計師、品牌大佬交際的何
溫,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酒宴上看到自己魂牽夢縈的那個人。
魂牽夢縈啊……以前若是有人告訴他,終有一天他會對一個女人魂
牽夢縈,克制不住地去想她,他可能會一笑置之。
兩人談戀愛後分開,最讓人痛的不過是一個“悔”字。
兩人坦然分手也就罷了,偏偏當初他一心以為可以哄好她,甚至已
經構想出各種美好的場景,結果卻得知她不告而別……
所有的怨恨、惱怒、不甘、思念、渴望,在知道陸可冉對自己的感
情後,通通化作悔恨,他有太多話想要對姜未橙說,想要解釋,以至於
早已成了執念。
他緊緊捏著裝著紅酒的高腳杯,清俊的臉龐看起來平靜如常,但此
時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個從宴會廳門口進來的人。
火紅色魚尾側開衩抹胸長裙,簡單的流線設計,但因為穿裙子的人
腰細腿長、皮膚白皙,所以走進來的時候格外引人注目。
側開衩的裙擺隨著她邁步的動作不時地分開,露出一側白嫩的長
腿。她的腿尤其好看,腳踝纖巧精緻,搭配一雙細高跟鞋,每一步都仿
佛落在他的心上。
他的視線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她的臉上:微微帶笑的柔美五官,
眼眸明澈,黑髮盤起,露出弧度優美的脖頸,幾縷碎發隨意地垂落在肩
上,勾出不經意的性感韻味。
 
未橙,的的確確是他的姜未橙。
“那是誰?”他聽見一旁有一個品牌大佬在問,言語間似乎充滿
興趣。
他身邊的人也是行內的,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哦,她呀,就是 1
月霓裳設計決賽時得獎的新晉設計師啊!她是季軍,作品不錯的,很有
個人風格,配飾做得非常特別,讓人印象深刻。不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
還是她的長相,人們都說她是近年來冒出的設計師裡最漂亮的一個,不
僅臉好看,氣質也好。”
“我看著覺得身材好像更好。”那個品牌大佬頗具深意地笑了笑。
何溫頓時皺眉,微微收緊握著高腳杯的手指。他冷冷地掃了一旁的
中年男人一眼,對方的風評不是很好,但同時對方也是他目前不能得罪
的人。
他皺著眉忍了,同時把對方拉入了未來合作的黑名單。
陸可冉從何溫的側後方走了過來。她剛剛和一位時尚主編攀談,主
要是想打聽今天這個宴會的情況,說是設計新貴的交流會,可是剛剛已
經看到不止一位國際設計大佬現身,似乎霓裳的總編也來了。
這是什麼情況?
“我也是聽到的小道消息,不一定是真的。藍鳥和霓裳已經和解了,
之後會推出合刊,好像是要捧一個新的品牌。這背後肯定有資本的運
作,只是我不知道是誰。”
資本?陸可冉第一反應就是一舉收購了亞仁、東翼、新百衣等幾家
公司的投資公司,這是近來 S 城服裝設計界最大的動靜。新的品牌?難
道公司會被拆散重組?
這個消息太驚人了,她急著想把這個消息告訴何溫,沒注意到同一
時刻宴會廳門口進來的人。
她走到他的面前還沒開口,他卻直接繞過她,朝宴會廳的另一頭
走去。
他怎麼了?陸可冉回過頭,隨即看到了不遠處的紅色身影,瞳孔猛
地一縮。
姜未橙!對了!陸可冉怎麼就忘記了?既然霓裳的總編在這裡,那
姜未橙身為這次設計大賽的得獎者,當然也會來了!
陸可冉心跳加劇,一時間唯一想到的就是不能讓何溫知道她之前就
和姜未橙見過面,還是兩次。
陸可冉立刻跟了上去。
姜未橙和霓裳的一位主編聊天的時候,藍鳥的總編走了過來,和她
打過招呼後,目光落在姜未橙身旁的青年身上。
藍鳥的總編之前就注意到了跟在姜未橙身側進宴會廳的這個人,說
是青年,但其實走近看的話會發現氣質更年輕一些,看著二十歲左右。
一身純黑色修身西裝搭配白色襯衣、黑色領帶,相比他身前的姜未橙,
是非常乾淨且低調的顏色搭配,但因為寬肩、窄腰、長腿,近乎九頭身
的完美比例,再加上那張臉,這個人低調卻依然惹眼。
姜未橙介紹完自己,正要提一下霍曦塵,藍鳥的總編已經笑了起
來。藍鳥的總編是位三十來歲的氣質女性,看著幹練優雅:“這位我認
識,不久前才在星藝拿了獎吧?我看過他的視頻,他是你的學生?”
霍曦塵覺得有點兒鬧心,這已經是今天第三個這麼問的人了。他不
就是在發表獲獎感言時,應了下主持人那句“老師”的問話嗎?他好不
容易磨著姜未橙帶他一起來參加酒宴,原本是想彰顯身份的,就算還沒
上位,表達一下存在感也是可以的。結果沒想到自己那個視頻居然這麼
多人看過,並且人人都以為他是姜未橙的學生,今天他是跟著老師出來
見場面,簡直氣死人了!
姜未橙見他沒反應,臉上的笑容不變,垂落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扯了
扯他的衣角。
下一秒,原本很心煩的霍曦塵立刻朝藍鳥的總編禮貌地笑起來,寒
暄了一番。
藍鳥的總編顯然被他謙遜有禮、年輕有為的模樣打動了,便開口
表示之前就想著找他做一次採訪,主要是他年輕又有才華,外形也非常
好,她這邊有幾款品牌服飾非常適合他。之後,她又把視線落在姜未橙
的身上:“姜設計師也一起來吧,可以拍個師徒專輯,設計和繪畫原本
就是一家。”
 
霍曦塵沉默著。不好,他不願意,絕對不去!
沒等姜未橙開口,霓裳的主編笑了:“卿總編,你拉一個我忍忍就
算了,怎麼現在連我們的獲獎設計師都要拉過去?”
“拉什麼?不都是一起的嗎?”藍鳥的卿總編意有所指地道。
霓裳的主編瞬間明白過來,原來是在說新刊的事,那倒是可以,反
正誰也不虧。
這邊幾人正寒暄著,姜未橙冷不丁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未
橙……”只兩個字,她卻能聽出來人難以壓抑的激動情緒。
姜未橙神色微動,側頭看了來人一眼,視線對上了一張許久不見
的清俊臉孔。那張臉比她記憶中的樣子消瘦了些。何溫看到她的目光,
原本深黑的眼底立刻躥起一簇火光,再開口時,聲音幾乎有點兒顫抖:
“未橙,好久不見……”
姜未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朝他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她的鑽石耳墜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一點點細碎的光芒卻灼痛了
何溫的眼。她這樣冷淡又平和的態度,和他想像中的情形完全不一樣。
哪怕她看到他生氣,不搭理他,也比如今這樣冷淡要好。
“誰啊?”霍曦塵瞥了何溫一眼。
明明這個人的長相、氣質和自己在 B 城那天看到的男人沒法比,當
然,比自己更是差遠了,霍曦塵卻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同之處。
這個人看著姜未橙的目光深情而溫柔,其間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和
激動之情,讓人很不喜歡。
他頓時心生警惕,想去拉姜未橙的手,但她已經先一步推了推他,
淡淡地道:“陪我去那邊。”
姜未橙推著霍曦塵朝霓裳的總編那裡走去。何溫的目光一直追著
她,他下意識地就要邁步,卻被趕來的陸可冉拉住了手臂。
“這是在宴會。”陸可冉低聲提醒何溫,手裡已經冒出了汗。
何溫收住腳步,回頭看了陸可冉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再見姜未橙
的這一刻,他心中居然又對陸可冉起了責怨的情緒。他知道這是遷怒。
離開是姜未橙自己的選擇,他怎麼能怪陸可冉呢?
他抬頭看著那人紅色的裙擺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猶如風裡搖曳
的花。
他告訴自己,忍一下,起碼等到宴會結束。
姜未橙剛繞過廊柱走上樓梯,就被霍曦塵拉住了手。
“怎麼了?”
霍曦塵站在臺階下,視線和她平視著。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眉眼間
的每一絲神情變化,帶著醋意的委屈和惱色,卻又被他克制著。片刻後
霍曦塵開口道:“他是誰?”
姜未橙怎會不知道霍曦塵問的是誰,可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於是
反問:“什麼?”
“你明明知道我在說誰!”認識這麼久,她瞭解他,他也瞭解她。
她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聽不懂?
姜未橙低頭看了手機一眼,對他道:“都過七點了,秋助理讓我過
去一趟的,你別鬧了。我答應帶你來之前,不是說好的嗎?”
這次她來 S 城參加酒宴,正好趕上清明放假,霍曦塵之前向她討要
自己獲獎的獎勵。原本兩人說好放假時去 H 城的海洋公園玩,他聽到她
沒時間,又要來 S 城,就求著讓她帶他一起來,反正參加宴會用不了多
久,之後他們可以去 S 城的野生動物園玩。
一開始她不同意,他便向她保證,宴會全程跟在旁邊吃吃喝喝,絕
對不會耽誤她工作的事。秋嶼之前就問過她參加宴會要不要給她配個男
伴,畢竟一個人去這種場合太尷尬,所以最後她就帶了霍曦塵過來。
她說完,見他不纏自己了,便轉身提著裙擺上了樓梯。
霍曦塵站在樓梯下面抬頭看著她,難以疏解心裡的鬱氣。
其實他問什麼呢?他問來問去答案不就那一兩個,無非暗戀者、初
戀者、曖昧者……可對這幾個答案,他哪個都不喜歡,不,應該是極度
討厭!
霍曦塵目送著她走上樓梯,轉過走廊,很快沉默著抬步跟了上去。
走廊盡頭的套房門口,姜未橙有些尷尬地站在外面。
她沒想到只因為來晚了十多分鐘,會聽到大 boss(老闆)的隱私。
因為套房位置偏僻,四周又安靜,所以裡面的對話透過沒有關實的
 
門縫飄了出來。
“你怎麼了?看起來好像心情不太好?”柔美的嗓音是郁盛的。不
過這聲音和在姜未橙面前時不同,郁盛似乎卸下了身為總裁的霸氣,語
氣帶了點兒慵懶,柔媚入骨。
“沒有,鬱總。”男人的聲音刻板冷淡。
“阿嶼,生氣就要說出來,你要是說了,說不定我等會兒就不
去了。”
“不是的,鬱總。”
“說過了,私下不要叫我鬱總。”
“好的,鬱總。”
“你這是準備氣死我嗎?”
“不是,鬱……”
郁盛忍不住笑了聲,嗓音變得越發溫柔:“我已經想好了這次的新
品牌的名字,叫‘秋色’,秋之顏色可傾城,好不好?”
“好的,鬱……”刻板冷淡的男聲戛然而止,那是呼吸被堵住的聲
音,隨後姜未橙意識到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霍曦塵見她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上前問道:“你怎麼……?”
姜未橙手疾眼快,立刻轉身捂住他的嘴。他們的動靜似乎打擾到裡
面的人,姜未橙聽見套房裡有腳步聲傳來,這種情況下被大 boss 發現自
己在門口可不是什麼好事。
霍曦塵從她的眼神裡讀到了這個信息,餘光一瞥,看見走廊盡頭另
一處的小露臺,當下一把摟住她的腰,直接將她抱走。
他們剛走,套房的門便被打開。姜未橙被霍曦塵緊緊地抱著,他帶
著她躲進了露臺拐角處的巨大盆栽後面。狹小的空間擠了個她,又擠了
個高大的男生,他看著瘦,可手長腳長的比她占地方。她全身幾乎和他
緊貼在一起,動彈不得。
霍曦塵因為剛才那番動作呼吸急促,微微張開嫣紅的嘴唇,露出珍
珠般細膩潔白的牙齒。他一隻手還扣在她的後腰上。姜未橙將手隔在兩
人中間,以免某處貼在一起尷尬。但這樣的動作依然太親密了,他們似
乎又回到了去年聖誕夜……
“姐姐……”他低下頭,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朵,“你的
心跳好快。”他說著側頭看了她一眼,又道,“還有,你的臉紅了。”
姜未橙有點兒尷尬,看了他一眼,示意外面的情況。
“早走了,我開口之前他們就來過了,只是你的心跳聲太大,沒注
意聽。”他再次低下頭看著她,額前的髮絲隨著這個動作垂落在他挺直
的鼻樑上,透出一絲誘人的氣息。
“橙橙……你是不是有一點點喜歡我了?”
“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是緊張。”既然人已經走了,她也沒道理再讓
他抱著。姜未橙想推開他,可這回推不動了:“霍曦塵,你……”
“我不管那個人是誰,反正你要記得,你答應等我的。”原本笑吟吟
的他一點點地收斂神色,變得嚴肅又認真,有種蠱惑人心的魅力。
“我什麼時候答應……”她的話被他打斷。
“我會更努力,用最快的速度長大,變成能讓你感到驕傲的人。所
以你看著我,最好的、最喜歡你的人就在這裡,眼睛不要看別人,只需
要看著我……”他低頭認真地看著她,眼睛裡是堅定無比的信念、滿滿
的炙熱卻純粹的情感。
那雙眼睛的光芒太過灼熱,她竟覺得有些無法直視,下意識地低下
頭避開他的視線。
她垂下眼簾的同時,他的唇貼著她的前額道:“先打個記號,以免
被別人惦記走。”
等姜未橙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剛才居然沒有推開他。
“走了。”他鬆開她,輕輕拉起她的手,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偷偷抿著
唇笑,“先去參加酒宴,晚點兒再來和你的老闆見面。另外——”他湊
到她的面前,笑吟吟地沖她眨了一下眼,又帥又可愛,“如果你覺得被
打擾很煩,記得無論何時何地,我都願意無條件地被你擺出來用,哪怕
只是個藉口我也心甘情願。”
一整個晚上,何溫的目光始終在人群裡尋找姜未橙。
那抹紅色的身影走到哪裡,他的視線便跟到哪裡。
霍曦塵並沒有一直跟在姜未橙身邊,因為卿總編輯對他的印象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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