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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偷看你一眼(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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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傅岫是月亮,而她是抬頭看月亮的人——從未想過把他摘下來據為己有。
更何況,她一意孤行提出了分手。
好好的談戀愛,說被甩就被甩。
多年後重逢無情前女友,換誰不記仇?
“陳遇青,你別說話,你一說話我就生氣。”

前途無量  默默無聞
&
天之驕子  小化妝師

人氣作者 單阿囡 重糖出擊
飛言情工作室 年度撒糖巨獻

他是前途無量的天之驕子,她是默默無聞的小化妝師,看似沒有交集的兩人,其實是分手多年的舊愛侶。
當年陳遇青遭遇家庭巨變,自覺高攀不上傅岫,便與他分手。久別重逢,他們之間更是雲泥之別。
然而陳遇青一心想斬斷的過往,卻是傅岫不願放手的全部。當彼此交集越來越多,羈絆越來越深,陳遇青更不知該如何面對步步逼近的傅岫了……

單阿囡

畢業於河北師範大學生物科學專業,人氣短篇寫手,短篇小說常見於各大青春文學雜誌。

楔子
第一章他鄉遇前任
第二章惹禍上身
第三章再遇
第四章月亮曾經奔她而來
第五章生日禮物
第六章凡是過往,皆為序章
第七章紙團裡的答案
第八章回護
第九章負面新聞
第十章再度擁月
第十一章 戀情公佈之後

除夕夜那天,G市難得下了場雪。不過雪不大,沒一會兒便停了,小孩兒們抗凍,歡呼著下樓點炮仗玩兒,跑來跑去這麼一踩,那點兒僅存的雪影子也很快蕩然無存了。
陳家便這麼在有一搭沒一搭的炮仗聲中,結束了氣氛有些凝重的年夜飯。
過後,陳策跑到陳遇青房間裡看書,掩嘴做賊似的湊近正在收拾屋子的他姐,問:“爸媽這是又吵架了?”
“我也不知道。”陳遇青有樣學樣,放下折到一半的衣服,也壓低了聲音湊到陳策耳邊悄聲道,“反正我不去惹他們就行了,這段時間你也乖一點兒。”
陳策心有戚戚地點了點頭,又撿起書本接著看。
隔著門板,客廳裡隱約傳來了春節聯歡晚會男女主持人喜氣洋洋的報幕聲,陳遇青將衣服整理好放進衣櫃的時候留心聽了一耳朵,知道接下來的節目是首歌。
不過她也沒心思聽,因為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她的手已經往衣兜裡掏了好幾回手機了。
陳策心細,見陳遇青一副明顯惦記著什麼事的模樣,便開口問道:“姐,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啊?”
陳遇青聽聞,手下一抖,好不容易才疊好的一件連帽衫頓時又散了開來。
陳策剛上初二,年紀小歸小,心思卻多,人賊精,雙手托腮趴在床沿,一臉“我早就看破”了的表情,說:“是不是對面的傅岫哥哥?”
陳遇青去捂他的嘴,聲音比方才壓得還要低:“誰跟你說的?你從哪兒聽的?爸媽知道嗎?”
“誰都不知道,是我自己猜的!”陳策嬉笑著掰開她的手,“誰讓你上高中那會兒一雙眼睛都恨不得黏在傅岫哥哥身上呢?”
“就你知道得多。”陳遇青瞪了他一眼,又有些奇怪地問,“不過那也只是代表我喜歡他,你是怎麼第一個就猜那個人是你傅岫哥哥啊?”
“這個嘛……”陳策摸了摸下巴,正想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剛要開口,陳遇青的手機便振動了一下。
陳策見他姐著急忙慌的樣子,頗為無奈道:“不用這麼急吧,大過年的,傅岫哥哥又不會走哪兒去。”
陳遇青橫了他一眼,火速地裹上帽子和圍巾,又拿新買的口紅在嘴上抹了一圈,開門出去的時候,才心情很好地回頭,懟道:“小屁孩兒懂什麼!”
去見自己很喜歡的人,當然會著急啊。
房門沒有被帶上,留了一條縫,姐弟倆那暴脾氣的媽——王虹麗的聲音便和著一道女士低沉悅耳的歌聲鑽進來,她嚷道:“大晚上的又去哪兒鬼混?”
“去樓下,看雪!”
剛好電視裡那首歌唱到了尾聲,拖著調子,深情地唱出最後一句——“當我老了,我真希望,這首歌是唱給你的。”
陳策第二次撿起了書,往床上一躺,邊翻邊搖頭歎氣,道:“姐大不中留啊。”

樓道的聲控燈感應不大好,陳遇青下來的時候,大力跺腳跺得鞋底兒都快平了,等到了一樓,看到昏暗樓道裡那倚著牆壁的頎長身影,這才收了力道,絞著手忸忸怩怩地過去。
她和傅岫是異地戀,當年她的第一志願報了和傅岫同一座城市的學校,結果沒被錄取,便選了第二志願,也就是她被她媽摁著腦袋逼著填的一所師範大學被錄取了。
當時陳遇青收到錄取通知的時候,瞧著電子地圖上仿佛在對角線位置的兩所大學,險些當場哭出來。他倆雖說是交往了一年半的時間,實際上也不過相處了三個假期,其中還要除去假期中單獨見朋友、隨家人走親訪友的時間。
所以陳遇青覺得她可難了,每回剛處出感覺就分開了,等下一回再見到,便又跟剛開始交往一樣,羞澀、矜持、放不開。
不過傅岫像是沒有這些反應,陳遇青剛靠過去的時候,他便自然而然地伸過手來牽住了她,動作熟稔得像是已經重複了一萬次。
陳遇青臉泛酡紅,心裡“嗞嗞”地冒著甜,卻又怕被人瞧見,於是動了動手指想抽出來。
哪想傅岫當即瞥了她一眼,以一種責備不聽話的小孩子的語氣道:“別亂動。”
陳遇青揪他的衣服,一副小媳婦兒的模樣,怯怯地說:“外面人多,別被看到了。”
傅岫又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什麼,一會兒後,收回手揣進兜裡,自顧自地出了樓道。
小區裡的孩子都認識傅岫,估摸著平時沒少被自個兒的媽提溜著耳朵以傅岫作為榜樣訓過,加上傅岫本身就有些不太好親近的氣場,所以他們眼神裡流露出的都是那種又敬又怕的情緒。
陳遇青跟在傅岫後頭出來,一路瞧著那些本來精力旺盛的孩子一個個蔫頭耷腦的模樣,沒忍住笑了出來。
出了小區後,陳遇青把這件事跟傅岫說了,她性子活潑愛鬧,講個笑話常常是還沒開始講就自個兒先“咯咯咯”地笑個不停,等笑夠了,才發現傅岫一直沒有回應她。
平時傅岫話少歸話少,但只要陳遇青跟他說話,就算是敷衍,他也會“嗯”上兩聲,眼下這情景,明顯是又生氣了。
陳遇青把兩人見面後的事情條分縷析地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又偷偷覷了傅岫一眼,率先服軟,拽住他衣服的一小角,輕輕扯了扯:“對不起嘛。”
傅岫沒理她。
陳遇青開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你想啊,這小區裡多少人認識你,多少阿姨就等著女兒長大了嫁給你,結果被我捷足先登摘了果子,到時候她們知道了,不得唾沫星子淹死我啊?”最後,她又使出撒手鐧,整個人掛在他的胳膊上,左右晃了晃,嬌軟地說:“傅岫哥哥,不要生氣了嘛……”
傅岫哼了一聲,神色這才松緩下來:“我怎麼不知道有誰想嫁給我?”
“我呀,我!”陳遇青舉手,厚著臉皮往他跟前湊,“陳家的女兒就想嫁給你。”
“陳家女兒?哪個陳家?小區裡姓陳的有點兒多。”
肯跟她貧就代表氣已經消了,陳遇青便更加肆無忌憚了,仗著出了小區,手“嗖”的一下鑽進傅岫的衣服口袋裡,笑嘻嘻地說:“就是住你對門的那個陳家女兒,現在還牽著人家的手,不能不負責任啊,傅岫同志!”
“誰想牽?拿出去,跟冰坨子似的。”
“哦,那你倒是別抓著呀。”
雪後的夜空澄澈高遠,幽藍色的夜幕穹頂上綴著幾顆星,街上無多少行人,掛在路燈上的紅燈籠卻依舊照出了喜慶和甜蜜,倒計時的最後幾秒,遠處江邊傳來煙花往上躥,劃破了凜冽寒風的聲響。
陳遇青偎在傅岫身邊,偏頭朝他笑彎了眼:“傅岫,新年快樂呀!”
“嗯。”傅岫淡淡地應了一聲,低頭,聲音輕下來,“新年快樂!”
一會兒後,陳遇青帶笑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悄聲說:“明年也一起看煙花吧,怎麼樣?”
“嗯。”
“‘嗯’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嗯’。”
那之後很多年,傅岫都在想,如果當時他說的是一句肯定的“好”,而不是語焉不詳的一聲“嗯”,他們之間的結局是不是會變得不一樣。

年後沒多久,傅岫因為要趕學校科技創新的項目,所以提前回了學校。後來一想,其實從那個時候起,陳遇青就有些不對勁了。她並沒有像之前一樣拉著他撒嬌耍賴,也沒有在他出發的那天躲在自家的窗簾背後一邊給他打電話一邊哭,反而像是巴不得他趕緊走,說了一句“注意安全”後,便迅速掛斷了電話。
而後三個月的時間裡,傅岫和陳遇青的通話次數屈指可數。每次他打過去,要麼是陳遇青不接,要麼就是她藉口有事,說了幾分鐘便急急忙忙掛斷。
起先,傅岫以為是因為自己急著趕科創項目冷落了她,所以她生氣了,直到六月,傅岫參與的科創項目結項,他孤身去了一趟陳遇青的學校。
那所學校坐落於江南,不同於北方山脊拔地而起的氣勢,飛機在半空滑翔的時候,那片綠茵茵的平緩土地能直透雲層落入人們的眼裡,奇異地驅散了旅途帶來的疲憊。
傅岫並沒有提前和陳遇青打招呼,而是等人已經站到了學校的正門外,才給她打了電話。只是等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的樣子,等到六月並不熾盛的陽光都變得有些灼人起來的時候,陳遇青才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了。
她起先有些慌張,後來則平靜下來,和傅岫面對面站著,卻低著頭不說話。
傅岫率先打破沉默,但長時間的航程讓他的嗓子啞得厲害:“去哪兒了?”
陳遇青也不看他,右手微蜷著藏在背後,食指指甲在傅岫看不見的地方,狠狠地掐著自己拇指指腹。她說:“和室友出去玩兒了。”
她心慌意亂的時候就會有這個動作,傅岫看見了,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繼續問:“之前為什麼不接電話?”
“有事……”
“有什麼事?”
陳遇青頓了一下,僵著嗓子道:“就是有事。”
傅岫的目光便冷了下來,他壓住心中騰起來的煩躁,放緩了聲音,繼續問:“是不能和我說的事情嗎?”
陳遇青便又頓了一下,而後,抬起頭,看向傅岫,像是突然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堅定地道:“能說。”
南方多喜歡種柳樹,暮春時,柳條輕搖,有鶯雀駐於其上啾鳴。
陳遇青篤定的聲音便隨同鶯啼一道傳進傅岫的耳朵裡。
她說:“傅岫,我們分手吧。”

 

 

 

 

第一章

1.你離我遠一點兒
傅岫的那輛福特E350保姆車駛到T市影視城時引起了一些小騷動。
不過這也沒什麼,打從他前年經由一部都市愛情片一炮而紅後,儼然躋身當紅演員的行列了。
之前網上有一個娛樂性質的投票,讓大眾投出“最想嫁的男明星”,他的票數可謂一騎絕塵。
陳遇青當然也是這票的貢獻者之一,不過她也就只有隔著網線奢想一下的膽子,真要見著真人,她比誰都跑得快。
這不,捏著剛領到手的保密協議,被小師妹硬拽來看熱鬧的陳遇青只敢貓著腰藏在人群裡,祈盼著傅岫趕緊走過去。
和她同屬化妝組的小助理師妹姓齊,叫齊悅,剛二十,鮮嫩活潑得很,是第一次進劇組,遇到這場面很是激動,大夏天的也不嫌熱,一把揪住陳遇青的胳膊,興奮得直跺腳:“遇青姐,你看,真的傅岫哎!”
陳遇青心道,不是真的,難道是紙糊的嗎?再一看自個兒,被小師妹這麼一扯一拽,直接就脫離了群眾的掩護,奔著最邊緣最敞亮的地方去了。
陳遇青那個慌呀,當下也顧不得什麼了,掙脫了小姑娘的手直往後退。她這慌不擇路的,也沒注意腳下有東西,只覺得腳後跟不知磕上了個什麼玩意兒,然後便這麼一絆一跌,話都沒來得及說一聲——
人就這麼被埋進服裝組運來的一卡車正在卸的衣服裡。
這衣服是給群演準備的,兩三百套的樣子,前前後後也不知道上了多少人的身,每一套都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陳遇青眼下被埋進這一堆衣服裡,先不說沉不沉,單這味兒,就把她熏得頭昏腦漲了。
小師妹最先反應過來,也顧不上什麼傅岫了,整個人往衣服山堆上一撲,使出吃奶的勁兒開始拼命扒拉,急道:“遇青姐,你沒事兒吧?”
那正卸貨的貨車司機估摸著聽這聲響兒不太對,也忙不迭地下車查看。
陳遇青胸口就像壓了塊石板,整個人被壓得昏昏沉沉的,聽到小師妹的話後調整了一下呼吸,掙扎著從衣服堆裡亮出來一隻爪子以示她還好。
也不知外頭有多少人參與“救援”,很快,陳遇青身上的重量越來越輕,緊接著一隻手驀地握住了她伸在外面跟恐怖片裡筆直地豎在墳頭上的手。
陳遇青覺得這手掌寬大,握住她的五指也骨節分明,不像是小師妹的,但她也沒多想,只以為是哪個好心的圍觀群眾在幫她,於是整個人順著那股力道一起來……
天光乍亮,亮到陳遇青恨不得立即瞎了眼——
“呵……”手主人喉結輕輕一滾,黑沉沉的眼睛裡透著幾分冷,“陳遇青。”
陳遇青被這麼大的勁兒拽出來,按照慣性怎麼也會向前沖兩步,可見著來人後,身體的反應迅速壓制了慣性,讓她跟個木頭梆子一樣直接僵在了原地。她也不知是悶的還是嚇的,滿頭大汗,一頭短髮本就夠淩亂的了,被汗水這麼一濡濕,濕淋淋地貼在額角,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迅速抽回手,又覺得這動作很失禮,於是只得乾巴巴地笑了兩聲,跟亡羊補牢似的打招呼:“嗨,傅岫。”要說陳遇青這輩子最怕的人,除了她媽王虹麗,便是眼前這人了。
當然,也不是說傅岫有多凶,正相反,這人是又冷又悶,遇到他不想說話的時候,便是拿鋼棍兒都撬不開他的嘴。
這幾年倒有所改善,想必是經過了競爭殘酷的娛樂圈的“毒打”,在面對一些採訪的時候,雖能顯而易見地看出他的敷衍,但到底還是肯開口的。要知道更早的時候,在傅岫的少年時期,作為鄰居的陳遇青,每天為了讓他能多跟她說幾句話,可沒少費心思。
認識傅岫是在陳遇青高中的時候,他們剛搬新家。當時還是暑假,陳遇青一覺睡到天光大亮,還迷糊著呢,就被她媽扯了起來,要她幫忙去對門借花椒。當時她一身松垮垮又皺巴巴的棉布睡衣,腦門上頂著兩顆倔強不屈的青春痘,就這麼睡眼惺忪地敲響了傅岫家的門。
“阿姨,我是住您家對面的,我媽讓我來找您借點兒花椒。”她嘴裡念著,邊打哈欠邊搓眼。結果嘴才張到一半,就跟前來開門的瘦竹一樣挺拔的清雋少年打了個照面。
後來那些人,拿著過去一兩張糊得不能再糊的圖,來抹黑傅岫,說他整容,真的很沒道理。陳遇青敢拿項上人頭擔保,起碼從她遇到他開始,他就一直是這麼好看的,好看到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即使他什麼話也沒說,眼神還特冷淡,也讓陳遇青女孩子的本能覺醒了——
臊得整個人跟被扔進滾油鍋裡一樣從頭沸到了腳。
反正打那以後起,陳遇青除了上床睡覺,別的時間再也不敢穿睡衣到處溜達了。
說來也巧,她和傅岫不僅同在市中讀書,而且同級。之後開學,好幾次清晨上學,她一拉開門,就能撞見傅岫。不過傅岫從來沒拿正眼看過他的這位校友就是了。
少年時期的傅岫明擺著是冷,但內裡是藏著幾分傲的,想一想也能理解,畢竟一個樣貌佳、學習好,打小就是眾星捧月的人,他不傲誰傲?脾氣好的陳遇青並不介意,每回都是自顧自地沖他笑笑,然後便默默走在他身後,一起去等校車。
算起來,真正和傅岫發生交集,還是在陳遇青搬來的小一年以後了。
那也是一個上學的清晨,陳遇青幸運,一上車就占著了座兒,正美滋滋地準備掏出耳機聽歌呢,哪想司機突然一個急刹,然後她就失手了。
當時他們那兒賣的豆漿還是裝在透明塑料袋裡的,撇開衛生不談,這種包裝有個隱患,就是特別容易被捏爆。
五月的天氣,正好是暑氣起來的時候。陳遇青早早捨棄了校服外套,每天都穿著一件藍白短袖校服,露出兩條細嫩的胳膊招搖過市。衣服料子比較薄,所以那袋豆漿從身後淋過來時,瞬間濕透了的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女孩子初顯端倪的輪廓不說,連胸衣前點綴的小蝴蝶結都顯了形。
陳遇青當時又羞又窘,只能緊緊地將書包抱在胸前,弄灑豆漿的人倒是一直在道歉,但也就是一個勁兒往她手裡塞紙巾,根本不懂她的燃眉之急。
她記得那時她都快哭了,感覺公交車上的人都在看著她竊竊私語。偏偏離學校又還有四五站,於是她開始埋著頭整個人都往下縮,一副恨不得縮到座椅底下的架勢。
陳遇青也不是沒想過找傅岫幫忙,只是車上人多,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她跟傅岫一上車就分開了,如今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頭,誰知道他在哪兒。
哪想一件帶著清淡薄荷香的藍白校服,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蓋到她的腦袋上,與此同時,還有清冷的聲音——“穿上。”
傅岫雖然瘦,但很高,所以那件校服外套穿在陳遇青身上,空蕩蕩的,整整大了一個號,特別是袖子那兒,擼起來時,布料在陳遇青的胳膊肘那兒堆了一層又一層。陳遇青手忙腳亂地整理好,然後四十五度角仰頭,看著她座椅旁戴著耳機單手拉吊環的傅岫,從此有了粉絲濾鏡。
不過說起來旁人可能不信,雖說有粉絲濾鏡的人是陳遇青,但實際上他倆在一起是傅岫開的口,而分開,則是陳遇青的一意孤行。
陳遇青至今還記得她說分手的時候,傅岫驟然變冷卻還是一瞬不瞬看著她的目光,看得陳遇青心裡直發虛。這也是為什麼如今她一瞧見傅岫就腿肚子發軟。她理虧啊,長這麼好看一男孩子,估計這輩子第一次被人甩。
於是打跟傅岫照了面後,她整個人便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兒得不行了。緊接著的是開機儀式,流程總結起來,就是導演、製片帶領全劇組的人,給財神爺上幾炷香拜一拜,以祈收視長虹。
瞧著神神道道的,但國內劇組大多有這個習慣。陳遇青小小一介化妝師,自然是上面幹啥她幹啥。於是她迅速找好站位,拉著小師妹乖乖地站在了自己的師父身後。
陳遇青現在跟的這位師父,是她以前在化妝培訓學校的老師給她介紹的,叫沈君白。這名字一看就有種溫文儒雅的范兒,事實也確實如此,陳遇青和這位沈老師接觸幾天後,只覺得這位怕是天上的菩薩下凡,脾氣才能這麼好。
像是現在,對於陳遇青和小師妹的中途溜號,他不但沒有責備,反倒溫言細語地囑咐她們注意安全,而後還親自替兩人領了香回來。
陳遇青和小師妹對視一眼,紛紛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滿滿的幸福感。不過這幸福感還是沒辦法抵消陳遇青心情的低沉。
香火一重就容易熏人眼睛,百來個人齊齊拿著三炷香,那嫋嫋的煙霧四面八方地飄。
陳遇青倒還好,站在人群外圍,但苦了小師妹,就比陳遇青往裡多站了一個身位,現下已經被熏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抬手想揉眼睛。她揉眼睛倒沒什麼,主要是手裡捏著的香還沒放下來,於是她這一抬手,三炷燃著火星子的香就朝著陳遇青直直地撞過來了。
“呵——”站在人群邊緣的陳遇青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瞅著那火星子快燎著她眉毛了,連忙一個後仰……
“燒眉之患”倒是讓她躲過去了,只是她後仰用的勁兒太大,腰向後一彎,一個沒站穩便直接撞人身上去了。
廣藿香混著雪松的淡香沖散濃郁的香火味兒,鑽進了鼻腔。但陳遇青一點兒也不覺得美好,她甚至不用抬頭也知道來人是誰,畢竟這味道她剛聞過不久。
“嗨,傅岫。”今天第二次了,陳遇青乾巴巴地打招呼。她腰下得太過,腳卻還在原地沒動,所以現在她整個人的形狀就像是一把彎弓,全靠傅岫撐著才沒有摔地上。
得道謝,陳遇青想,雖然她也不怎麼情願吧,但這也算是傅岫第二次幫她了。
可像是知悉了陳遇青的想法,她這嘴皮子都還沒來得及動呢,電光石火之間,作為“人形柱”的傅岫已經冷著臉,一言不發地抽回了手,接著毫不遲疑地轉身就走。
“砰!”陳遇青自然結結實實地摔了一個屁股墩。
手裡的香已經被摔得七零八碎了,她摸著自己被震得生疼的尾椎骨,看著前方已經和其他主創站在一起的傅岫那不近人情的背影,險些把一口牙咬碎。
打又不敢打,罵也不敢罵,行,她理虧,她忍!

開機儀式後,除了服裝和道具組需要留在現場整理東西,其他工作人員簡單地聽了一下製片主任講了講規矩後,便就地解散了。小師妹跟別組人員出去擼串,而身體心靈齊齊受創的陳遇青則選擇回酒店休息。
在酒店沖了個澡又悶頭睡了一個多小時,再睜眼時,陳遇青這才稍微緩過勁兒來,從遇見傅岫起便變成糨糊的腦袋開始運轉,窩在柔軟的被窩裡想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就以她今天和傅岫的兩次接觸來看,想和他好好相處做一對兒不計前嫌、和平友好的前男女朋友,顯然是不大可能的,好在保密協議她還沒有交,所以想反悔退組也不是不行。
可這回帶她的是沈君白啊!脾氣好得不像話就不說了,關鍵是他三十不到的年紀,在沒有任何靠山、任何依仗的情況下,全靠著自己的努力拼搏,就和無數時尚大腕、一線藝人有長期的合作。他的人生可謂是一出經典又勵志的“寒門出貴子”戲碼,混化妝界不認識沈君白,好比學醫不知道華佗,學古文不知道孔子。
這種機會,可不是跟去水果攤買蘋果一樣天天都有的。
至於傅岫,他還能把她吃了嗎?這部戲頂天了拍半年,到時候一殺青,還不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這麼一想,陳遇青迅速從床上爬起來在保密協議上簽了名,然後慌慌張張地穿好鞋打算出門給沈君白送過去。
不為別的,她怕自己再過一會兒,便又改主意放棄這增加自己硬實力的機會了。
晚上,製片方請主創和各組的組長吃飯,沈君白似乎不大喜歡吵鬧的環境,所以推辭了沒有去,獨自在房間休息。
初夏的夜晚姍姍來遲,七點過後,熾熱的光線才逐漸黯淡下來,月亮的輪廓出現在天際青黑色的淡雲之間,萬物有一瞬的沉寂,日本的影視劇裡稱這是逢魔之時。
陳遇青本來不信這些,卻不想一打開門,便“逢了魔”。
陳遇青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定睛瞅了瞅兩米開外,半合著眼倚在門框上的傅岫那平靜中又帶著些茫然的神情,壯著膽子問了一句:“你喝酒啦?”
只是空氣中並未聞到酒的味道,傅岫的神態看起來也並不像是喝醉了,倒透著幾分虛弱,像是生了病。
陳遇青也沒那個膽子上前一探虛實,所以問完一句話後,見傅岫不接茬,也不敢再問第二句,只眼神四下亂瞟,小聲叨叨著他的助理和經紀人都死哪兒去了。
傅岫眼尾壓著一抹猩紅色,雙頰也浮了些紅上來,估摸著應該是在發燒。不過他的雙手以一種防護的姿態抱在胸前,雖瞧著有些虛弱地倚著牆,但他的背脊還是筆直得跟小白楊似的。他直勾勾地盯著陳遇青看了一會兒,好一會兒,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她的叨叨,單手扯了扯衣領,有些煩躁的樣子,說:“陳遇青,你過來。”
陳遇青其實是還挺能貧的一人,可一碰著傅岫,就跟耷了毛的鬥雞一樣,心裡想的是“你讓我過去我就過去,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身體卻誠實地一個哆嗦,站在原地,用食指指甲狠掐著拇指指腹,沒敢動一步。
傅岫倒是好商量,胡亂點了點頭,自顧自道:“嗯,那好,我過去也可以。”說罷,步履沉穩得簡直不像個生了病的人,三兩步就走到了陳遇青面前。
其實他走到陳遇青面前了也沒做什麼,仿佛對他能夠輕易靠近她這件事,深感疑惑,他偏頭用帶著已經有些渙散的目光又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然後沒動了。
但陳遇青怕啊,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出,心臟都快驟停了,仰頭看著高出她一個肩膀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顫著嗓子道:“那個,傅岫啊……”
“噓,別說話!”傅岫睜著微微發紅的眼,修長的食指抵在唇間,又重複了一遍,“噓,別說話,你別說話,你……你一說話我就生氣。”
陳遇青大概也能明白傅岫的心路歷程,談得好好的戀愛,說被甩就被甩了,多年後重見無情前女友,換誰誰不生氣?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打呵呵:“傅岫,你經紀人在哪兒啊?我給他打個電話吧?”
見陳遇青掏出手機,傅岫表情明顯變得沉鬱,他垂眸又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搖頭,撇了撇嘴:“忘了,頭暈。”
“那助理呢?”
“你說什麼,聽不懂……”
陳遇青捏著手機無語了,這人怎麼還興耍賴呢?就在她沒轍之際,一道輕微的開門聲宛若天籟。
“小陳,你怎麼和傅先生在這裡?”
忽略這個跟叫車間流水線工人一樣的稱呼,陳遇青這一刻還是很開心的,頓時如蒙大赦,激動道:“沈老師,傅先生好像生病了,但他的經紀人和助理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沈君白的出現轉移了傅岫的注意力,他偏頭定定地看了一會兒沈君白,眉頭一壓,突然暴躁起來:“算了,陳遇青,你還是離我遠點兒!”
陳遇青一怔。
沈君白倒是好涵養,明明瞧出了兩人之間不對勁兒,卻也什麼都沒過問,只道:“我先給傅先生的經紀人發條短信,他應該馬上就會到,我們先送傅先生回房吧?”
陳遇青乾笑著擺了擺手:“沈老師,我在外面等您吧。我一妙齡少女,也不好進人家男明星的房間不是?”
“那好。”沈君白也不勉強,將傅岫的手肘一托,跟哄小孩兒似的,“傅先生,我們先回房間好不好?”
傅岫的經紀人回來時已經快八點了。經紀人叫宋橋,略胖,笑起來跟年畫娃娃一樣憨態可掬,關鍵是照顧傅岫跟照顧兒子似的盡心盡力,幾度讓傅岫的生活助理面臨失業,因此傅岫的粉絲們都還挺喜歡他的。
他找上門來道歉的時候,陳遇青正擼著小師妹給她帶回來的串兒,兩隻手拿著竹簽,一嘴沒擦乾淨的紅辣椒油,沒個端莊樣。
宋橋也不介意,只滿面歉意道:“不好意思啊,陳小姐。沈老師跟我說明情況了,我家傅岫麻煩你了。”
陳遇青有些受寵若驚,忙擺手道:“沒有沒有,不麻煩。”
“今兒天太熱,他聚餐的時候沒壓住喝了好多冰的東西,回來的時候便有些發燒。我本來給他買了藥吃,到了樓下他喊餓,便想著去買些清淡的粥給他喝,就讓他先上樓了,哪想這附近沒有粥店,剛好他的生活助理這兩天也生病了,眼下正在醫院住著呢,這才耽誤了。”
陳遇青賠著客套:“嗯,也是辛苦宋先生了。”
按理來說,賠禮道歉也好,寒暄也罷,到這兒就該結束了,他回去照顧傅岫,陳遇青接著擼串,只是陳遇青在宋橋轉身要走的時候,又猶猶豫豫地將人叫住了:“宋先生?”別看宋橋長得討喜,這人卻不是什麼軟角色,之前有個大公司想捆綁傅岫炒作,這人雷厲風行就給解決了,而且把傅岫完美地摘了出來,沒受一點兒影響。故而陳遇青也不敢怠慢,頭都不自覺擺正了,試探地問道:“傅先生要緊嗎,需要去醫院嗎?”
宋橋擺了擺手,神色如常道:“沒什麼要緊的,也不是什麼大病,讓他吃了藥睡一覺就好了,全組的人都等著他開工呢,哪有時間上醫院。”
陳遇青愣了愣,怕人覺得她多事,忙連連點頭:“各位都太敬業了,弄得我都羞愧了,那不耽誤宋先生的時間了,我們明天片場再見?”
於是兩方又說了幾句客氣話,這才互相道別。
只是沒走出兩步,宋橋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扭頭一臉疑惑道:“差點兒忘了問了,陳小姐以前是不是和傅岫認識啊?”
陳遇青愣了愣,抬起手背抹了抹嘴巴,咧嘴笑了起來:“哦,我們以前是……是高中校友。”
宋橋瞬間接受了這個回答,一臉釋然地點了點頭:“啊,這樣啊,我說怎麼覺得傅岫似乎有些高興呢,原來是舊友重逢。”
陳遇青頓時一臉詫異地看著他,傅岫高興?這宋橋怕是個瞎子。
但宋橋顯然沒看到陳遇青的表情,得到答案後他便轉身走了,邊走邊撓頭,嘀咕道:“就是個低燒而已,我灌兩口熱水都能好的病,偏這位大爺裝得跟要死了一樣,我真是……上輩子不知道造了什麼孽,這輩子才被派來伺候他。”
背後的陳遇青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想,看來這宋橋不但是個瞎子,還是個皮糙肉厚的瞎子,傅岫這都開始說胡話了,還低燒?到底是誰造孽,才攤上了這麼個經紀人啊?
不過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陳遇青甩了甩腦袋,又默念了兩遍“跟我無關”後,“砰”地關上了門。

2.你剛才和他在說什麼
開機儀式一過,緊鑼密鼓的拍攝行程便開始了。
陳遇青是沈君白的大助理,主要工作就是候在現場盯主配角的妝容,一旦他們脫妝,她便立即操著刷子上去補。
這意味著,在拍攝期間,她每天都會和身為主演的傅岫近距離接觸。
隔著十丈遠見到傅岫她都怕,別提相距這麼近了,可這回沈君白就帶了她和小師妹兩個助理,小師妹閱歷淺,技術待磨,負責盯群演就是她工作的極限了。
於是抱著一顆學徒心的陳遇青只能硬著頭皮上。
在一個劇組裡,各組人員都累,但若非要比個一二三出來,最累的數服化道組。
以陳遇青的化妝組為例,像拍這種古裝戲,主角們得粘頭套,一般粘上一兩個小時,然後化妝,普通妝容還好,要是戲裡有特殊要求,特效妝就又得花上一兩個小時。影視城裡的場地都是租的,多拍一天就得多花錢,所以每天的拍攝進度都有規定,那拍攝時間無法壓縮,就只能壓縮演員和工作人員的休息時間。
陳遇青拿到的時間安排表,明確規定了他們四點半就得起床。
小師妹本來第一天還興致勃勃的,連續工作三天后,萎靡了。
陳遇青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有過跟組的工作經驗,但過了一陣安逸的日子,乍一這麼折騰,也有些後繼無力。
好在這幾天傅岫倒也安生,充分展現了身為一個演員的職業修養之一——
把所有因為工作需要而必須和他有身體接觸的劇組工作人員當作空氣。
這裡頭就包括了陳遇青。
陳遇青不清楚他還記不記得那天的事,不過他既然緘口不提,她也樂得輕鬆。畢竟真要計較的話,離他遠點兒,她還怎麼完成工作?何況以前傅岫就是這個性子,話不多但也不至於陰陽怪氣,陳遇青和他相處起來還挺有心得的。
於是兩人就這麼完美地保持了一個高高在上的大明星和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化妝師該有的關係——不熟。
他們所在的是《少年游》劇組,這個本子是近幾年來難得一見的大型古裝權謀劇,選角之初便鬧得沸沸揚揚,別提陳遇青這種粉絲了,就是網上隨便揪一個路人出來,也知道傅岫接下了這個劇。
與此同時,角色戲份比重極大的男二是一名叫孟清宵的青年演員。不過因為檔期衝突,直到開拍的第五天,這位男二才姍姍來遲。
當時正在拍攝的是一場室內戲。
這種戲對陳遇青他們這種底層員工來說,無疑是最受歡迎的。畢竟屋子四角都放置了降溫的冰塊,再加上幾台風扇呼啦啦地轉著,只覺得空氣中都透著絲絲涼意,再拉把椅子在旁邊坐著,趁著演員不怎麼出汗而不需要頻繁補妝,還可以偷偷打個盹兒,簡直是人間天堂。
但陳遇青他們也就是嘴上說說,真讓他們在導演眼皮子底下打瞌睡,是嫌命長嗎?故而拍這場戲的時候,為了讓自己精神一點兒,陳遇青坐都沒敢坐。
劇組的生活並不有趣,每天要做的事情都是機械重複的,碰上一些零碎的休息時間,比如給演員補妝的間隙,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打發時間的方法。像以前陳遇青遇到的一個生猛師姐,她就是趁著這些時間,和劇組裡不同的男同事打鬧逗趣,甚至有時還會勾搭一些番位不大的小明星,日子可謂是有滋有味。
陳遇青就比較樸實了,她也就是發發呆,趁著演員們忙著演戲,垂涎一下他們的美貌。
《少年游》是權謀戲,男性角色多,劇組選角又好,所以眼下這濟濟一堂的,個個都是唇紅齒白、目若朗星的帥哥。當然,對於有粉絲濾鏡的陳遇青來說,這群人裡又數傅岫最好看。
雖然陳遇青面對傅岫的時候怕得不行,但如果把兩人的身份框定在偶像和粉絲上時,陳遇青是很喜歡傅岫的。她喜歡傅岫在舞臺上萬眾矚目的模樣,也喜歡他一絲不苟地對待自己飾演的角色的態度,還喜歡他接受採訪的時候跟死人一樣面無表情的樣子。
說白了,傅岫是月亮,纖塵不染地懸在天上,而她是抬頭看月亮的人,脖子仰酸了也從未想過把他摘下來據為己有。
為什麼?你見過哪個普通人登上過月球嗎?
想到這裡,陳遇青不免有些黯然。可見前男友太出色也不是什麼好事,不比還好,一旦細細比較了,自己立馬就被襯得像只灰撲撲的耗子,也太打擊生活的積極性了。
陳遇青舒了口氣,甩甩腦袋,打算讓自己想想別的,誰知這一甩,臉頰撞上一個濕漉漉、冰涼涼的東西,頓時把她嚇得一個激靈。
“叮,您的‘百香果雙響炮’已送達,請接收哦。”
陳遇青扭頭看了眼來人,把他手上掛著的冷飲奪下來,沒好氣地道:“我說宵哥,你就不能不要這麼嚇人?”
孟清宵很是理直氣壯地道:“這麼久沒見了,不得給你點兒驚喜?”
“只有驚沒有喜,好吧?”陳遇青翻了個白眼,把吸管從蓋子裡插進去,貧道,“你也是的,喝的都買了,也不說再帶點兒蛋糕什麼的,剛好湊個下午茶啊。”
孟清宵無語,說:“這位大姐,沒見過誰下午茶是果茶配蛋糕的。”
陳遇青憤憤地吸了口飲品,回道:“那我喜歡吃不行啊!”
認識孟清宵,是陳遇青剛從化妝培訓學校畢業的時候。那時孟清宵也是剛入這行,熱騰騰的新人,和陳遇青年紀又相仿,於是雖然行業不同,但新人之間惺惺相惜,兩人就這麼成了朋友。
《少年游》的演員陣容一早就在網上公佈過,陳遇青確定要留在劇組的時候,還給他發短信,問過開機儀式的時候怎麼沒見著他人,今天這人又專程打電話過來,告訴陳遇青他今天進組。
所以對於孟清宵的出現,除了被他嚇了一跳,陳遇青還是挺平靜的。不過孟清宵顯然情緒高昂,手裡拎著杯沒送完的冷飲,就往陳遇青身邊一站,一副要和她嘮嗑的架勢。
可已經發了一會兒呆,眼見著一條已經要拍完的陳遇青哪有這個閒工夫,滿心只等著導演一聲“卡”落下,自己好立馬沖上去給演員們補妝。
哪想這聲“卡”落是落下了,孟清宵反而比陳遇青沖得更快。眼見著那杯沒送出去的冷飲即將被他戳到傅岫臉上,一聲“小心”已經沖到嗓子眼了,結果在傅岫對孟清宵的冷冷一瞥中,又被陳遇青默默咽了回去。
呵,這眼神一看就知道心情不好,孟清宵這回是撞槍口上了。
陳遇青也自覺地不去觸那個黴頭,先給其他演員把妝補好了,估摸著那位大佬情緒應該平復了一些時,才慢吞吞地往傅岫那邊湊。
孟清宵顯然也是被傅岫那一眼嚇到了,清楚這位好友的脾性,登時不敢再造次,捧著那杯冷飲,嘟囔道:“哎呀,我這不是沒碰到你嗎?就別生氣了……”傅岫沒理,低頭整理著自己過於寬大的袖袍。
兩人的關係瞧著還挺好的,陳遇青有點兒分神。
結果孟清宵這邊吃了癟,扭頭看到一邊努力想要降低存在感的陳遇青,想著從她那兒尋找慰藉,便湊過去附在她耳邊小聲嘀咕道:“平時也沒這麼小氣啊,他今天是怎麼了?拍攝過程中遇到什麼事兒了,還是我哪裡得罪他了?可我尋思我也才剛到啊……”
這陳遇青哪兒能知道啊,她只知道自己再和孟清宵磨蹭一會兒,她就得被傅岫往這個方向瞥過來的目光裡的冰碴子砸成篩子。
“估計是天太熱了吧。”陳遇青敷衍道,接著不等孟清宵接話,當即邁腿小跑到了傅岫身邊。
傅岫的皮膚好,不吃妝,就是愛出汗,時不時就得補。
陳遇青現在已經在面對面給傅岫補妝這件事情上麻木了,當捏著刷子掃過他高挺的鼻樑,甚至有時得踮腳,用小指抹勻他臉頰邊的定妝粉,而不小心和他有片刻的呼吸交融時,她都能做到內心毫無波瀾。
當然,前提是在傅岫不搭理她的情況下。像是現在,傅岫突然開腔,陳遇青就只覺得心肝一顫,手裡的粉撲險些蓋到他眼睛上。
“你們認識?”
“嗯。”陳遇青斟酌著回道,“幾年前在一個劇組工作過。”
傅岫緊接著又問了第二句:“你剛才和他在說什麼?”
“呃……”陳遇青咬了咬唇,有些犯難。這讓她怎麼回答?難不成告訴他“我們剛才在討論你”?本來就是不尷不尬,甚至有點兒火藥味兒的關係,這句話要是真說出口了,陳遇青都能想像出傅岫拿眼刀剜她的場景。
於是她打了個寒戰,總結成三個字:“沒什麼。”
話音一落,陳遇青明顯感覺到周遭的氣壓低了好多……

3.他不見得會想要她
因為今天沒有安排孟清宵的戲,所以他來露了個臉就閃人回酒店備戲了,不過臨走前倒是好心地給陳遇青點了午餐。
劇組規定的午休時間是從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兩點,為了午覺能夠多睡一會兒,大家吃飯已經養成了風捲殘雲的速度,所以儘管孟清宵送的東西再精緻再好吃,陳遇青也沒工夫細細品味。
小師妹來蹭飯,囫圇含著一口壽司跟陳遇青八卦:“姐,傅岫老師今天是不是不開心啊?”
陳遇青吃得差不多了,困意漸生:“問我幹嗎?我哪兒知道?”
“你不是負責他嗎,難道就沒察覺到什麼?”
陳遇青打了個哈欠,和小師妹背對背坐著:“我又不是只負責他……”
小師妹又皺著眉思索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我總覺得傅岫老師是看到你和孟清宵老師說話的時候,突然不開心的。哎,姐,你是不是和傅岫老師認識啊?”
等了一會兒,沒人回答,小師妹又叫了一聲:“姐?”
哪想身後已經傳來了綿長均勻的呼吸聲,原來人早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下午拍的是室外戲。這戲可就有些要命了,畢竟正值初夏,外頭太陽漸熾,一曬就跟火燎似的。
按理,這種室外戲應該放在早上拍,可上午那場室內戲邀了一個大咖客串,人檔期只有這一上午,沒辦法,就只能把室外戲排到了下午。
不過親身上陣的演員們都沒抱怨什麼,陳遇青他們至少還可以在涼棚底下遮陽,就更沒什麼話說了。
這場戲明顯比上午那場要勞碌許多,開拍不過一個小時,陳遇青就至少給每個演員補了兩次妝。
傅岫就更不用說了,陳遇青暗自在心裡算了算,這已經是她第五次給他畫眉毛了。
因為傅岫這個角色橫跨了少年和青年兩個時期,每個時期的眼妝會略有不同,所以一旦傅岫蹭掉了,導演都會立即喊停,讓陳遇青上去補。
一開始還好,次數多了,想是被熱得迷失了心智的陳遇青也忍不住狗膽包天地說了兩句:“你、你就不能不拿手蹭眼睛嗎……”
不過再包天的狗膽,最終說出來的話還是軟綿綿的,沒什麼力道就是了。
傅岫正坐在涼棚裡的一把塑料椅上,眼尾的位置被陳遇青的小指骨節輕輕抵著,有些微微發癢。
他微蹙了眉,說不清自己是想偏頭躲開還是迎上去,只能按捺住那抹癢,冷著聲氣回道:“我不擦,等流進眼睛裡了,你再來給我擦?”
陳遇青頓時閉嘴。
這差事她可不攬,她剛剛什麼都沒說。
傅岫見陳遇青不接話,也沒再開口跟她說話了,只在她給他補完妝後,掀起眼簾慢悠悠地掃了她一眼,說:“看你這膽小樣兒。”像是在嘲笑她。
陳遇青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沒看見,沒聽見。
膽兒小怎麼了?能給她省多少事兒啊。
天氣帶來的影響還是比較大的,具體可表現在三四點太陽最毒辣的時候,一場戲來回重拍了七八次才拍好。
這不只是一個演員失常造成的,場上每個人的發揮或多或少有些失常,但也沒辦法,天氣和狀態都是不可控因素,想要追求更好的質量,便只能一個場景翻來覆去地拍,直到拍好為止。
演員們都沒下戲,陳遇青這些毫無話語權的小員工也只能陪著熬,於是原定計劃應該是晚上九點收工的,最後一條戲拍完時已經快午夜十二點了。
陳遇青又餓又困,恨不得兩腿一軟直接去會周公。和小師妹相互攙扶著,好不容易才挪到沈君白停在外頭的私家車旁邊,正準備上呢,便覺得背後颼颼地射來一道冷光,回頭一看,傅岫正和導演並排走著,不知道在討論什麼。
這處是停車場,各家的房車都停在這兒,看見傅岫也不奇怪,就是這睨她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又凶又冷的,他這些時日不是一直不怎麼搭理她嗎?難道是暴曬後遺症?
陳遇青也沒細想,對軟座椅的渴望已經達到極限,於是在傅岫第二眼看過來之前,她已經跟條泥鰍似的鑽進了車子,擺出了和小師妹同款的“葛優趟”。
沈君白看了看兩個姑娘沒什麼形象的坐姿,搖頭無奈地歎了口氣。
師徒三人有規矩,每天收工後得總結一下當天的工作,最後再由沈君白指出她們沒有做好的地方,來個收尾。
陳遇青這做牛做馬累死累活的,就為了學技術來的,她錯過什麼也不能錯過這小會啊,所以一聽沈君白的歎息聲,立馬就往自個兒大腿肉上一掐,疼得一個激靈,兩眼淚花,強打著精神開始做總結陳詞。
沈君白在前頭開車,仰頭的時候,通過後視鏡看到陳遇青的動作就忍不住揚唇笑起來。
其實最開始若按他的本意來,他並不打算招兩個女孩子做助理,畢竟他一個男人,帶著兩個小姑娘總歸不是那麼方便。只是朋友都找上門來,言辭懇切地將倆姑娘託付給他,他不好推拒,想著頂多就是自己勞累些,也不打緊,最後便收下了。
起初,沈君白有些不放心,借著交情還悄悄跟導演提了兩句,讓人多擔待著點兒,有什麼事就來找他,但如今看來,服化道組的三位組長裡,他反倒是最輕鬆的。
看倆姑娘在後座歪歪斜斜地相互靠著,沈君白將車載空調的溫度往上調了一些,輕聲道:“要是太累,可以先睡一會兒。”
小的那個差不多已經困得恍惚了,抱著陳遇青的胳膊哼哼唧唧。陳遇青倒還撐著,空出來的那只手用力揉著眼睛,瞧著像是要把眼珠子揉出來的架勢:“不行,我怕我一覺醒來就忘了自己都幹了什麼活兒了。”
今日的工作量確實很大,早上四點半起來,中午休息了兩個小時,傍晚花了一個小時草草解決晚飯,其餘時間都不得閒,就是沒什麼事幹的沈君白,都覺得有些疲憊。
他食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點著,眼睛又往後視鏡裡看了一下,道:“沒關係,我記著呢。”
陳遇青感動不已,咽下一個哈欠後,淚眼汪汪地拍馬屁:“沈老師,沈老師您可太好了。”
沈君白此人,說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也不為過。他通身都是如玉一般溫潤的氣質,眉眼沉靜和善,說話也不疾不徐,總給人安穩妥帖的感覺,像凡塵俗世裡的一尊玉菩薩。眼見這尊“玉菩薩”又被她逗笑,不得不說,陳遇青還是很有成就感的。
不過陳遇青透過後視鏡,瞧了瞧這位年輕有為的老師,小聲道:“沈老師,現在沒有外人,其實您也可以休息一下的。”
沈君白明顯地愣了一愣,繼而眼神中帶了些猶疑,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地道:“我今天一直在休息啊。”
陳遇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您看起來挺疲憊的。沈老師,您要有什麼事兒的話,可以隨時安排我去做的,千萬不要覺得不好意思啊。”
沈君白從後視鏡裡看了陳遇青一眼,眼中的猶疑變成了驚喜,一閃而過。他輕輕彎了彎唇,回道:“好。”
從影視城到酒店約有二十分鐘的車程,臨近酒店門口的時候,遠遠瞧見一個身形略有些龐大的人,沉浸在莫名喜悅中的沈君白這才想起了一件事,扭頭道:“對了,小陳,有件事我得問一下你的意見。”
陳遇青這時已經快睡著了,迷迷糊糊的,只會發單音節:“嗯?”
“是這樣的……”沈君白的手指又在方向盤上輕輕點著,像是在斟酌著怎麼開口,“傅岫先生明天要去參加一檔綜藝,但是他們的專屬化妝師臨時有很急的事情,所以宋橋想找我幫一下忙,借你……用一天。”
事實證明,對於已經困得找不著北的陳遇青來說,“傅岫”兩個字絕對比風油精還好用,上一刻還軟綿綿地靠在椅背上的人,下一刻就見她猛地坐起來了。
只是臨到頭了,估摸著也覺得自己鬧的動靜太大,於是陳遇青訕訕地笑了兩聲,乾巴巴道:“沈老師,這不合規矩吧,我走了,我的工作誰來做?”
車穩穩停在酒店門口,沈君白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解釋道:“其實也就是半天的時間,他們下午出發,晚上就回來了,你的工作我可以頂著。我其實是想讓你去鍛煉一下的,因為我認為你適合更大的舞臺。”
說到這裡,沈君白轉身看著還有些愣神的陳遇青,溫溫柔柔地笑了一下:“當然,去不去還是你自己做決定。”
說是這麼說……
陳遇青垂了頭,神色隱在幽暗的車燈中,晦暗不清。
車窗外是等候了半天的宋橋,年畫一樣喜慶的臉上充滿了期待,陳遇青想了想,探出頭跟他開門見山:“宋先生,你找我做傅岫的臨時化妝師,他知道這件事嗎?”
像約化妝師這些事情一般是經紀人一手操作的,很少會事先和明星報備,不過見陳遇青如此鄭重其事地提出來,他也正色道:“傅岫還不知道,不過陳小姐是沈老師一手在帶的,實力肯定沒話說,而且我想著你們是校友,溝通起來也方便。”
白日裡太陽的余溫還未散去,混在晚夜的風中,有一絲絲燥熱。
陳遇青壓了壓被風吹得翹起來的發梢,藏在身後的右手蜷起來,指甲又掐上了指腹。她猶豫道:“嗯……那你還是得問一下傅岫的意見。”他不見得會想要她。

 

 

 

 

第二章

1.他有什麼好生氣的
直到坐進傅岫的保姆車,被宋橋塞了一瓶冰可樂在手裡時,陳遇青還沒有反應過來——
傅岫究竟是怎麼同意她當他的臨時化妝師的?難不成是宋橋誆了她,壓根沒跟他提來的人會是她陳遇青?
陳遇青拇指摩挲著鐵皮罐上沁涼的水珠,偷偷覷了眼坐在她旁邊看書,跟她就隔了半米不到的人。
嗯,很有可能。這個宋橋,可能是怕影響自己的業績,怕被這個黑臉男人罵,所以打算生米煮成熟飯——呸,是打算先斬後奏,把人塞過來再說。
這種完全不顧她死活的做法……陳遇青憤憤地想著,等這次事辦完了,一定要狠狠訛他一頓!
不過再怎麼樣,也總不好伸手打笑臉人,陳遇青瞧著一臉感激地又是給她塞飲料又是給她塞零食的宋橋,也扯了抹笑出來,嘴裡客套著:“宋先生不用這麼客氣,我也非常感謝你對我的信任。”
“哪裡哪裡,是陳小姐實力出眾。”
“過獎過獎,我也就是三腳貓的水平。”
傅岫一個冷冷的眼刀剜過來。
陳遇青和宋橋齊齊縮了縮脖子。
行吧,她也知道這話虛偽得噁心,不過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這麼你來我往地虛偽嗎?陳遇青心裡微微不服氣,略低了頭,斜著眼往傅岫那兒一瞟,想趁他不注意把那記眼刀還回去。
哪想眼珠子剛轉了一下,瞪的動作還沒來得及施展,就被人逮了個正著。怎麼說呢,就像是偷東西被人贓並獲了的小偷,起先是面紅耳赤,接著才是心慌意亂。
陳遇青欲蓋彌彰地擺正身子,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
只是余光裡瞄見傅岫似乎已經放下了書,臉未偏卻像是在往她這邊看時,她頓時便有些慌了,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慌慌張張地將可樂罐的拉環一拉,伴隨著響亮的一聲“刺”,褐色的液體飛濺,歡快地濺到對面去了。
傅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悅地蹙眉。見他這個樣子,陳遇青咽了口唾沫,不敢開腔。
宋橋帶了包濕紙巾趕來救場:“嗐,沒事兒,就濺了一點兒,擦乾淨了就好。陳小姐,你別一副快哭出來了的樣子呀,我們傅岫脾氣挺好的,哈哈,是吧,傅岫?”
傅岫被宋橋捅了下胳膊肘,卻還是沒什麼反應,只冷著臉低頭擦拭著手背上的褐點兒。
車廂狹窄,被封裝在鐵皮罐中的二氧化碳彌漫開,帶著未來得及褪去的甜。聞著還是挺不錯的,就是氣氛有些凝滯。
宋橋一直在邊上使眼色,眼睛都快抽過去了,傅岫這才放下紙巾,冷哼了一聲:“怕什麼,我會吃了你嗎?”
宋橋一噎。這屆藝人不好帶啊,當面打他臉都不帶手軟的。
“傅岫,你怎麼跟人陳小姐說話呢?上次你生病了,還是陳小姐幫忙照顧了你一會兒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陳遇青見傅岫臉色明顯一沉,自己只得乾巴巴地笑了兩聲,僵硬地想要轉移話題:“這個可樂好像不太冰?”
宋橋胖手一揮,正義凜然道:“陳小姐,你先等會兒,我今天必須得好好說說這小子。你最近是怎麼了?你明明以前對女士不會這麼失禮的,就算陳小姐是你的高中校友——”哎,這話一出,陳遇青一時都分不清宋橋這到底是想幫她還是害她了。
“她跟你說的?”傅岫不等宋橋繼續發表長篇大論,手指緩緩摩挲著膝蓋上紙皮書的封面,問,“她跟你說我們是高中校友?”
宋橋沒跟上他的思路,一愣一愣地問:“對啊,不是嗎?”
旁邊傳來傅岫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話,似乎是咬著牙,藏著山雨欲來似的怒氣:“是啊,校友。”
陳遇青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司機的座椅背,順道還啜了一口可樂。好嘛,可樂又冰了,她自個兒都快被那芒刺在背的目光凍成冰坨子了。
之後的一路上,兩人沒有再說過話。
不過又是忙著和傅岫對臺本、講流程,又是告訴陳遇青注意事項的宋橋,倒是一路上都在拿小眼神兒覷她。不管陳遇青怎麼裝作沒看見,他那架勢,一看便知等綜藝開始錄製的時候,他是一定會找她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的。
這次他們是去H市錄一檔訪談類的節目,H市離T市很近,開車過去只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
到的時候便有知悉了行程的粉絲蹲守在那兒了。車門剛一打開,粉絲們熱情的叫喊聲便湧了進來。陳遇青不由得有些感慨,畢竟以前她都是混在狂呼亂叫的粉絲堆裡的,這回身份大轉換,她竟成了接受粉絲歡呼的這一撥兒了。真的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啊。
眼見兩個黑衣服的彪形大漢站在車門兩旁,用肉體硬生生辟了一條道兒出來,傅岫腿長手長,很快就走前面去了。第一次面對這場面的陳遇青生怕跟丟,抱著自己的化妝包,腦袋一低,只顧緊跟著走。
她戴著一頂帽子,嘴上也套著一個黑色口罩,這打扮一般是明星工作人員的標配,是故也沒多少人注意她,只七手八腳地給前頭的傅岫塞信塞禮物。
人一多,局面就容易亂。前頭有兩個保鏢開路還好,但是後頭人潮合攏的速度太快,沒多久,勢單力薄的陳遇青就被分割出去了。
傅岫高,站那兒跟人形標杆兒似的,於是被越擠越後的陳遇青,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標杆兒即將跨入電視臺大樓,一著急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傅岫!”本來陳遇青也就試著這麼喊一聲,不指望他能在這喧囂聲中聽見,可誰知前面噔噔走著的人竟然一瞬間停下了。
陳遇青頓時大喜,伸手在人群中朝他揮了揮,示意自己在這兒。
哪想粉絲們一看傅岫停下來,還轉過身面朝著她們,頓時又激動了,紛紛往前湧,想要近距離再看看自己的偶像。
於是一隻手還揮著,一隻手又提著包的陳遇青就悲劇了,直接被人群裹著朝前走了兩步,然後被電視臺的石階一絆,膝蓋狠狠磕在了上面。
痛感瞬間傳遞到大腦,淚腺唰地被激活,這回陳遇青是真哭了。不過眼淚沒能掉幾顆,身邊群情激昂的粉絲霎時安靜下來,跟中了定身咒一樣。
陳遇青這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兒呢,淚眼模糊中,跟前有人單膝跪了下來,沉聲問:“能站起來嗎?”
這聲音其實並不溫柔,細聽還有一絲焦躁,可配上他微蹙的眉,陳遇青倒是能讀懂他覺得她麻煩的潛臺詞,但粉絲……
粉絲又瘋掉了——
“啊——岫哥好溫柔!”
“完了,我好嫉妒,我好想此刻摔倒的人是我!”
“嗚嗚嗚,傅岫,傅岫你看看我,你老婆在這裡!”
陳遇青沉默了會兒,想當初她也是這麼追傅岫的,如今聽來,略微有一些羞恥呢。
“哭什麼。”混亂中,眼前這人低聲又來了一句。
合著摔的不是他唄!陳遇青想頂嘴,可一看他蹙得更深的眉,嘴巴一閉,自個兒委委屈屈地把眼淚抹乾淨了。最後陳遇青是被宋橋扶進去的,進去的時候一路順暢,就因為傅岫冷著臉說了一句話:“再亂擠害別人或者害自己受傷的話,下次就不要來看我了。”
當時粉絲們就道歉了,個個乖得跟等發糖的小學生一樣,喊著:“哥哥,我們錯了。”
陳遇青在心裡腹誹,瞧瞧這說話的藝術,加了個“害自己”,頓時就成了關心粉絲才生氣的溫柔偶像了。遙想當初,自己也是那排排站的“小學生”裡的一員,可如今……
一瘸一拐的陳遇青這回終於找到機會,悄悄瞪了傅岫一眼。有句話怎麼說?距離產生美。現在的傅岫,可真是太討厭了!嘖,不過他有什麼好生氣的?又不是他摔了。
陳遇青原本以為今天的倒黴事就到此為止了,哪想更倒黴的還在後頭。
進入電視臺後,他們一行人被領到了接待室。前來接待的是這次訪談的主持人之一,叫陳頌金,是H市當地電視臺的臺柱子,在國內也算小有名氣。
估計他和傅岫有私交,一見著傅岫後,也不客套寒暄,當即便開門見山地說了自個兒為什麼會在這裡。
“沒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所以事前只雇了兩個保安,當然,也是我們思慮不周,害這位小姐受傷實在是很抱歉。”
陳遇青也就一小人物,能得到這位臺柱子的親自道歉,也全是看在傅岫的面子上。她心裡通透,自然不會拿喬,見陳頌金遞過手來,便準備從沙發上起身去握。
這一動,不免又牽扯到傷處,陳遇青沒控制住,輕輕地“嘶”了一聲。
傅岫本來低著頭在擺弄手機,聽到這聲輕呼後當即嗤笑一聲,嘲諷道:“我以為你不知道疼。”這話頓時讓接待室的氣氛陷入了凝滯。
當然,凝滯的不是陳遇青,而是陳頌金。打從陳頌金進門開始,不是宋橋賠著笑,就是陳遇青配合著演,傅岫壓根兒沒接過他的話。
宋橋給出的理由是傅岫本來性子就寡淡,再加上拍戲累,所以更不想動嘴皮子。
陳頌金也知道傅岫的脾性,自然接受了這個理由,結果哪想他這叨叨了半天呢,合著還不及人家一個語氣詞?
這姑娘是誰?陳頌金眼珠子一轉,盤算起了陳遇青的來頭。
傅岫像是知道陳頌金心裡在想什麼,食指在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上叩了叩,半開玩笑地道:“陳哥有空在這裡耍嘴皮子功夫,不如多拿幾個冰袋來給人敷。”
而後,他又朝陳遇青揚了揚頭,竟破天荒地笑了起來:“喏,沈君白手把手帶的徒弟,我家宋橋千求萬求,好不容易求來幫我一天的。結果人被你們弄成了這樣,你讓我回去怎麼跟沈君白交差?”
只是沒人覺得他這笑是代表他心情好,相反,大家都瘮得慌。
整個接待室又重新陷入詭異的死寂當中。
宋橋心想,其實也並沒有千求萬求,但既然是他開工資,那麼他說的都對。而陳遇青則覺得傅岫這頂突如其來的高帽子,壓得她稍微有些喘不過氣。只剩陳頌金無言淚千行。
沒錯,保鏢是雇少了,但那些粉絲都是奔著誰來的?話是這麼說,可在場的三人誰敢反駁?
陳遇青懸著條廢腿,偷偷地覷了覷另外的兩人,心理平衡了。哎,也不是她一個人怕傅岫嘛。
距離正式的錄製還有不少時間,電視臺又安排了陳頌金帶傅岫他們一行人去吃飯,於是剩陳遇青獨自待在接待室裡。她滿心以為會有專人給她送飯,哪想等到了快五點的時候,才等來了“送餐小哥”傅岫。
當時陳遇青睡得四仰八叉的,整個人就跟只四腳朝天的青蛙似的。估計那一瞬間傅岫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會將一包冰袋直接蓋在了她的眼睛上。
“起來。”
陳遇青本來還在氣憤,想著誰這麼沒禮貌往人臉上扔冰坨子,一聽這比冰坨子還冷的語氣,當下就猛地彈起來,雙膝併攏,雙手擺在膝頭,一副小學生聽課的標準姿態。
傅岫瞥了她一眼,然後打開手裡拎著的一個塑料袋,掏了個便當出來往她懷裡一塞,言簡意賅地命令道:“吃。”
陳遇青豈敢多言,偷偷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腿,掀開便當盒便乖乖準備動筷。哪想剛往嘴裡塞了口蓮花白,本來還站在她面前的傅岫,突然就蹲了下來,把陳遇青嚇得一個激靈,以為是他的什麼東西掉了。於是她往後一仰,正打算給他騰出空間來,誰想這人一言不發地卡住了她的腳踝。
和傅岫這冷冰冰的性格不同,他手的溫度是很熱的。陳遇青本就吹了很久的空調,膝蓋也一直敷著冰塊,所以她的體溫反而比較低,眼下傅岫的整個掌心覆上來,肌膚相貼處冷熱相觸,眼前這男人的存在感瞬間被放大,陳遇青頓時便僵住了。
她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
那件事就發生在她被潑了豆漿,傅岫好心借給她校服那天。
說來也怪陳遇青冒失,那天上了兩節課以後,她自己的衣服幹了,便尋思著把傅岫的衣服還回去。只是出於少女一點兒隱秘可恥的虛榮心,陳遇青是想著找到傅岫當面還校服,並道謝的。只是找到人的時候,身為數學課代表的傅岫剛從一樓抱了一摞作業上來。當時陳遇青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就這麼幾步樓梯的時間都等不了,抱著傅岫的校服“噔噔噔”地朝他跑過去了,然後腳底一滑往前一撲——就這麼和他、和全班的作業本摔成了一堆。
最後的結果是,傅岫磕破了胳膊肘,陳遇青扭傷了腳。上課鈴聲響起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往教室走,就他倆一個沉著臉一語不發地走在前面,一個一瘸一拐且唯唯諾諾地跟在後頭,在無數人的注目禮下,走去了醫務室。
想必那天陳遇青命犯掃把星,他倆到醫務室的時候,校醫剛好沒在。
兩人一左一右隔老遠坐著,等了差不多有五分鐘。其間,傅岫還是一句話也沒說,他不說話,陳遇青自然也不敢吭聲,只時不時地往他的方向偷偷覷一眼。
五分鐘後,校醫還是沒影兒,傅岫似乎也等得不耐煩了,擰著手皺眉看了一下自己血跡斑斑的胳膊肘,然後徑直起身,在校醫的工作臺上翻找了一會兒,開始自顧自地處理起傷口來。
對比傅岫的這份鎮定和果斷,陳遇青就要顯得茫然無措多了,只隱約記得扭傷了是要熱敷還是冷敷來著,結果沒過一會兒,她這裡還沒想起來,傅岫那邊便已經收拾完,打算回教室了。
當時陳遇青坐在門邊的藍色小圓凳上,傅岫走的時候,她下意識便看向了他,眼巴巴的,褲腳半挽,露出腫得老高的腳踝,可憐中又帶著些許尷尬。
傅岫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皺了皺眉,像是在嫌她麻煩,而後又四下環顧了一下,接著從陳遇青的懷裡抽走了他的校服,冷著一張臉出去了。陳遇青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誰想沒過兩分鐘,男孩拎著浸濕的校服去而複返。
打那以後,陳遇青知道了,扭傷要先冷敷。
思緒回籠,封存在她記憶裡的少年和眼前的男人重疊,讓陳遇青有片刻的恍惚,好像他們沒有經歷過後來的那些事情,跨過了時間的鴻溝,仍然停留在青澀懵懂的青春裡……
陳遇青抿了抿唇,輕輕舒了口氣出來,食指往拇指上摳了摳,試圖緩解眼下有些凝滯的氣氛。
“你還記得嗎?高中的時候我也崴了腳,當時校醫沒在,是你用水浸濕了校服,綁在我扭傷的地方,幫我處理的。”
傅岫正捏著一管藥膏在給陳遇青上藥,藥膏是褐色的膏體,味道刺鼻,得要先在掌心塗抹開了才能上在傷口處。聽到陳遇青的話後,傅岫的動作頓了頓,他原本乾淨的掌心攤在空氣裡,褐色的部分有些刺眼。
陳遇青沒察覺他的不對,又道:“說來還得謝謝你,要不是你幫我冷敷,我可能就疼死了。不過你後來幫我處理完一走,校醫沒多久就回來了,你說巧不巧?”
在社會這個大熔爐裡摸爬滾打太久,以至於讓陳遇青在說話時,都不自覺會帶一些技巧,比如適當開個玩笑,在結尾發起反問,或者通過自貶來愉悅對方。對大多數人來說,這些技巧能起到奇效,但對傅岫,不過是朝他顯露出其中虛偽的本質。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嗤道:“有什麼巧的。”
而後,他將掌心的藥膏往陳遇青膝頭一摁,譏諷道:“校醫是怎麼回來的,你不知道嗎?陳遇青,這麼多年了,你別的長進沒有,跟人虛與委蛇的本事倒是學得好。”
陳遇青愣了一瞬,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後,頓時沉默下來。
他所說的沒錯,她其實活得挺虛偽的,可沒辦法,各行各業都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風光,像她這種要權沒權、要錢沒錢的人,光是應付生活,就很費力了……
藥膏的氣味還未散盡的時候,宋橋他們也陸陸續續回來了,之後沒多久,便開始進行彩排。
傅岫彩排的時候沒有帶妝,當然這是他自己要求的。陳遇青只以為他對她有抵觸心理,想著也就一個彩排,帶不帶妝都不打緊,所以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等接待室無人的時候,還掏出了手機玩兒。
打從進了劇組以後,玩手機成了件奢侈的事兒,手機揣在身上,平時無非是看看時間,跟個古早老人機沒什麼區別,所以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玩兒了,陳遇青還是挺激動的。
她第一件事就是打開了微博。
陳遇青有個專門的小號,叫作“雲出岫”。裡頭互粉的都是傅岫的粉絲,其中一些還挺熟,見她平時挺活躍一人不聲不響地好幾天了,還特意發私信問她。
陳遇青找了個藉口一一回復了以後,第二件事就是去傅岫的超級話題裡面逛逛。雖然跟傅岫面對面的時候,她虛得不行,但見不到面的時候,看到粉絲們發的那些照片,就覺得還是挺好看的。
陳遇青點贊了幾張傅岫的精修圖,正準備繼續看,不想一條新發在超級話題裡的微博,讓她心底頓時一涼。
那是一個剛註冊的小號,博主的微博名尚且是一堆讓人眼花繚亂的亂碼,可他發出來的東西就讓人精神大振了。
他就上傳了三張照片,一張是把關鍵信息隱去了的能證明自己身份的H市電視臺工作證照片,一張是傅岫沒有帶妝彩排的照片,一張是從接待室窗戶外照的、陳遇青蹺著腿歪在沙發上玩手機的照片。
配文:據說是傅岫身邊的化妝師?然後加上一個特別無辜的、疑問的表情圖。
就算不上臺,可為了應付隨時隨地的偷拍,明星一般會化日常妝容。陳遇青把她的那張照片看了又看,心想,多大仇啊,找這麼一個角度,把她拍得跟成天只知道癱在床上吃的大媽似的。
但凡把她拍得好看一點兒,她就大大方方跳出來承認這是她了。這不,微博底下的評論簡直不能看了。
“這哪個村來的?快回去養豬吧!”
“我有朋友混化妝界的,她說她從沒見過這個人,別不是通過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被公司硬塞到哥哥身邊來的吧?這一看實力就不咋樣啊。”
還有估計是來過現場的粉絲,上傳了陳遇青摔倒,傅岫單膝跪在她面前的照片,然後附文:難怪戴著口罩,原來是醜人多作怪,我看她沒准是故意摔的,離我哥哥遠一點兒!
陳遇青一條一條地翻,一條一條地看,只是評論的人越來越多,這條微博不斷被頂上去,每次刷新都會重新湧現出幾百條評論,很快陳遇青就不知道自己哪些看了,哪些沒看。
她只知道,聞到味兒就會沖過來的各大營銷號複製了這條微博,打上新的標簽:“傅岫化妝師失職”。
陳遇青明白,這個話題沖上熱門是遲早的事情。就在這時,門鎖被扭動,把陳遇青嚇得一哆嗦,第一反應就是把手機扔到背後。只是這動作太大,被率先進門的傅岫一眼看見了,他沉著一雙黑漆漆的眸子,也不說話,就這麼直直地看著陳遇青。
這表情陳遇青可熟了,打從認識傅岫以後,陳遇青每回考試考差了想蒙混過關,他都是這種表情。
好嘛,現在舊景重現,連那種讓她心底發虛打戰的感覺都回來了。她扯了抹笑出來,試圖扯謊:“剛好翻到了一張恐怖圖片。”
傅岫身後的宋橋習慣性地圓場接話:“嗐,把恐怖圖片放網上的人,也不知道腦子在想什麼,我——”
宋橋的話沒說完便被打斷。
傅岫冷道:“給我看看。”
陳遇青慌張道:“什、什麼?”
“你不是說看到恐怖圖片了?我看看有多恐怖。”
“也沒有多恐怖,我就是膽小。”
傅岫的音調又沉了幾個度:“給我。”
陳遇青企圖負隅頑抗:“我退出那個網頁了,可能找不到了……”
“陳遇青!”傅岫咬牙,似乎是想要發火,臨到頭了,卻又平靜了下來,清晰吐字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誰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其實在他叫陳遇青全名的時候,陳遇青就有些扛不住,想全招了。但下意識地,陳遇青就是不想告訴他,不想讓他摻和這些糟汙事。
月亮是好好兒地懸在天上發光的,怎麼能為她落入俗世?於是她咬死了不鬆口:“沒什麼,我自己能處理。”
傅岫氣笑了,連連點頭,語氣冷得能掉冰碴子:“行,可以,你能耐。”
事實上,這件事情陳遇青並沒能捂多久,在他上臺前,公司管理層那邊的人就給宋橋打了電話,質問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其實單純就這件事而言,能給傅岫帶去的負面影響真的不大,只是早前傅岫不止一次被爆出和現在的公司不和,有意解約,所以這波操作,其實對傅岫背後的經紀公司衝擊力還要更大一些。
畢竟對於那些吃瓜群眾而言,找一個啥事兒不會幹的化妝師,不就是公司變相在打壓傅岫?再陰暗一點兒的,可能還會想沒准就是傅岫故意爆出來的,把輿論引爆,好以後能夠成功解約。
回去的路上,車內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只是這次宋橋都不敢來救場,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只敢眼巴巴地透過後視鏡覷著後排的兩位祖宗。
錄製完節目已經是半夜十一點,高速公路上的車流量明顯減少,夜風劃過半開的車窗,呼呼作響。
傅岫便將手肘撐在車窗上,視線往外看去,窗外萬千燈火躍動著從他臉頰疾馳而過,映照出他冷漠的表情。而陳遇青則低著頭,手裡握著已經黑了屏的手機,不知道在想什麼。
宋橋想了想,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機發短信:“陳小姐,你不用擔心,傅岫也就是氣話,這件事我們會解決的。”
宋橋這話自然不是單純安慰,畢竟不管傅岫願不願意,這件事都牽扯到公司了,他必須要出面的,何況傅岫出面澄清的話,解決真的是分分鐘的事情。
只是很快陳遇青回的消息便來了:“不好意思,今天給你們添麻煩了,這件事我會盡我努力把它處理好的。”宋橋看到這話頗有些不是滋味。
雖說後來是經過傅岫答應的,可這人最初還是他要來的,結果沒有看顧好,差點兒摔殘了一條腿就不說了,哪想後面還從天而降一口大鍋,穩穩砸在了人姑娘的頭上,傅岫那小子就為了置氣,還下令不讓他插手?
越想越覺得愧疚,宋橋一個沒忍住,還扭頭瞪了傅岫一眼。
回到劇組酒店已經淩晨了。
陳遇青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腦袋歪靠在椅背上,頭頂發旋兒的位置頑皮地翹起了幾縷短髮。
宋橋扭身剛想叫醒她,便見一路上都看著窗外,仿佛外頭是什麼絕世美景的傅岫伸出手指抵在唇邊,輕輕地,溫柔地,跟他素日的個性一點兒也不相符——
“噓。”
宋橋頓時打了一個激靈,噓什麼噓,瞧把他嚇得一身雞皮疙瘩!不過……
“哎,你等下,你幹嗎——”
傅岫冷冷地剜了他一眼:“閉嘴!”宋橋條件反射般閉上了嘴,只是這並不妨礙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冷臉了一路的男人皺著眉,像是嫌棄卻又動作溫柔地躬身把那沉睡的姑娘從車裡抱了出來。
宋橋此刻的內心是崩潰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說好的高中校友呢?不行不行,不能讓別人看見!他四下觀察,沒有狗仔吧?應該沒有。這個時間點兒大家應該都睡了,啊,不對,陳小姐好像是和一個小姑娘一起住的,他怎麼才能讓她封口?
不行,殺人犯法!他好難啊。

2.你以後……離我遠一點兒
傅岫回到劇組後,也沒有歇,還是按往常的時間點起床化妝拍戲。
倒是陳遇青,在酒店柔軟的大床上一覺醒來,天光已經大亮,撈過手機一看,已經快十二點了。
手機裡有條未讀短信,點開,是沈君白髮過來的信息:“劇組這邊不用擔心,休息好了再過來吧。”陳遇青感覺窩心得很,昨天積攢下來的浮躁心煩霎時消散大半。
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兩點是劇組的休息時間,因此陳遇青醒來後也不急,慢悠悠地打理好了自己,又去酒店的小餐廳找了些吃的,一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打車去往劇組。
從酒店到影視城要二十分鐘的時間,陳遇青將出租車的車窗搖下來,手撐在車門上,看著外頭刺目耀眼的光,開始整理思緒。
在酒店吃東西的時候她刷了刷微博,昨天的“傅岫化妝師失職”這一話題的熱度已經降下去了,想必是傅岫公司用了一些手段,只是其他的,諸如“傅岫化妝師是誰”“傅岫解約”這些新的話題熱度又很快起來。
其中比較醒目的是“KI公司發聲明”這一條熱搜。
KI公司是傅岫所屬的公司,不大,跟小作坊似的,運營這麼些年也就只出來一個傅岫。
傅岫剛火那陣子,為了充分利用他的價值,每天都給他排滿行程就不說了,還捆綁自個兒旗下別的藝人,妄圖讓他們也乘傅岫這股東風火一把。亂七八糟的操作一套一套的,可把傅岫的粉絲們氣得不行,紛紛跑去KI公司的官方微博下大罵。
實不相瞞,當年陳遇青也去貢獻過自己的一份力,不過她不會罵難聽的話,也就說了一句“KI公司太小家子氣”。如今看來,倒是一語成讖。
看看這聲明發的,上來就是否認三連——不認識,不清楚,沒解約。
這急吼吼地想把自己摘出去的樣子,陳遇青看著都嫌丟人,可關鍵是這說了半天,粉絲們最關心的傅岫身邊為什麼會出現這個化妝師的問題,依然沒得到解決。
公關能力真是令人頭疼。
二十分鐘說長也不長,陳遇青大概有了個解決問題的思路後,出租車便穩穩當當地停在了影視城門口。
離下午開工還有十來分鐘,陳遇青先去休息室找了沈君白。
其他組的組長,像主造型師、主策劃都在,陳遇青一進去,便迎接了幾道直勾勾的目光,頓時讓她有些緊張起來。
這些人不像累死累活的陳遇青,都挺閑的,沒事幹的時候把該看的微博都看了,八卦一個沒落下,甚至連陳遇青放言要自己解決這件事兒都知道了,所以他們都在這兒等著,想看陳遇青到底會使什麼雷霆手段。
好在沈君白足夠溫和,一見陳遇青來了,便主動迎上來了。
因為年紀也沒有長陳遇青多少歲,所以沈君白身上沒有那種老師對學生頤指氣使的態度,反倒是更像和善的大哥哥,給人沉穩可靠的感覺。
“你可以再多休息一會兒的。”沈君白笑道。
“不用不用,我休息好了。”陳遇青壓力頓消,她撓了撓頭,壓低聲音,“沈老師,我跟您說的那件事,如果麻煩的話……”
“嗯?不麻煩的,如果你需要的話,我直接把賬號密碼給你?”
謔,夠大方的。
“別呀!”陳遇青連連搖頭,又有些擔憂,“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到您的聲譽啊?”
“哪裡,我也就是說實話而已。”沈君白打開手機,笑著將手機遞到了陳遇青面前。
手機界面是經過微博認證的沈君白的賬號,最新的一條轉發配文是這麼寫的——“勞大家費心了,這位是我很器重的學生哦。”事情似乎就這麼解決了。
陳遇青註冊了一個新微博,詳細地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且放了一張她膝蓋大面積瘀青的照片,然後再請沈君白轉發為她正名。網友們不是想知道她是誰嗎?既然如此,她就親自告訴他們。
於是,事實有了,慘也賣了,還拉了一個強有力的後臺,之前一邊倒的輿論終於出現了反轉。因為陳遇青和沈君白的措辭都很和氣委婉,所以這反轉的聲勢也並不浩大,軟綿綿的,漸漸地才成了氣候。
緊跟著的另一條微博,將這次的事件推向了最高潮——傅岫發微博,甩了一段只有四十幾秒的錄音出來,然後配文:“關於我為什麼要另雇化妝師。”錄音內容有些不堪,是一個女人故意吊著嗓子說了一些充滿暗示的話。
很快,下午兩點整的時候,H市電視臺的官方微博便火急火燎地發了一條聲明,稱駐台女化妝師違規操作,涉嫌利用職務之便,騷擾藝人以及偷拍,侵犯別人隱私,現已將相關人員交予警方處理。
本來還不知道騷擾傅岫的是誰,但結合後面的偷拍,有點兒腦子的都知道槍該往哪兒打了。於是針對陳遇青持續了快兩天的這麼一場鬧劇,終於轟轟烈烈地落下了帷幕。
只是對於傅岫這種近乎得罪H市電視臺的回復,陳遇青沒有看到,因為做完這一切後,她自覺事情解決得差不多了,回復了幾條朋友關心她的短信,然後就關了手機,安安心心地開始了她盯現場的工作。
孟清宵和傅岫兩大男主成功對接後,陳遇青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主要是孟清宵太能鬧騰,大夏天的活蹦亂跳,跟尾剛出水的魚似的,妝容隔十來分鐘就要小補一次,隔上半個小時就得大補一次,這讓本來還滿心期待他來,好活躍一下她和傅岫之間凝滯氣氛的陳遇青悔恨不已。
早知道就該求他再晚幾天來了。
當然,她也就嘴上抱怨,但心裡還是因為有孟清宵在而松了一大口氣的。
畢竟現在傅岫的情緒似乎不大好。
宋橋不知道在嘮叨什麼,反正一有空隙就愁著一張臉黏著傅岫說話,說話的聲音還低,即使陳遇青就在不遠處給孟清宵補妝,也愣是啥也沒聽清。
當然,陳遇青也沒那麼大的好奇心,只是宋橋在那兒每說兩句,就抬頭看一眼陳遇青,著實讓她有些不自在。
連一向粗神經的孟清宵都察覺到了不對勁兒,問她:“宋橋哥看上你了?”
陳遇青拿粉刷手柄敲他,沒好氣地道:“瞎說什麼!”
孟清宵“哎喲”一聲,八卦之心仍熊熊燃燒:“那他這一看三回顧的架勢是要做什麼?”
“我哪兒知道?”她也納悶呢。莫非是宋橋不滿意她解決化妝師事件的方法?可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優方法了。
把傅岫完完整整地從這件事中摘出來,不用他出任何面,表任何態,簡直完美不是嗎?
陳遇青補完孟清宵的妝後,朝傅岫走過去。宋橋一見她過來就立馬住了嘴,客客氣氣地讓出一個位置來,瞧著不像是要追究的樣子。
陳遇青本來還滿肚子疑惑,追著宋橋看了兩眼,結果轉頭撞進傅岫漆黑沉靜的眼眸裡時,心膽一顫,頓時什麼疑惑都沒了,專心致志地給傅岫補起了妝,想早補完早走。
影視城裡頭有一棵高大的黃桷樹,據說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枝葉伸展開,一片濃蔭覆地,都不用特意搭棚子,樹枝上還系了好多紅絲帶,都是歷年來在這兒拍戲的劇組留下的。
微風輕拂的時候,絲帶隨著透過綠葉篩下的光斑一起晃動,夏日的燥熱喧囂都仿佛被隔絕在外,耳邊只餘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反正就還……挺有感覺。
陳遇青本來心無旁騖地在樹底下給傅岫上妝,上著上著心底便似乎柔軟起來,唇畔不自知地染上了笑。
“很開心?”傅岫冷不丁地開口。
陳遇青還沉浸在當下的氣氛中,下意識地乖順地回了一聲:“開心什麼?”
傅岫頓了頓,似乎沒料到陳遇青這回應得這麼乖,原本積壓在眉目中的戾氣稍稍散去:“你不願意讓我幫忙,是不是一早就存了去找你那沈老師的念頭?”
陳遇青愣住了。好好的怎麼突然扯到這上面來了?
偏傅岫不依不饒,似乎非要從她口中得到答案,原本垂在膝頭的手抬起,準確無誤地捉住陳遇青的手腕,聲音冷然,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說啊。”這是重逢以來,陳遇青印象中傅岫第一次碰她。
交往的時候,他們也牽手過、擁抱過、接吻過,但那些觸碰,都帶著情侶之間的悸動和信任,可眼下的傅岫,隔著近六年的光陰,讓她陌生得害怕。
“傅岫……”陳遇青不敢有太大的動作,怕引來他人注目,她只敢小幅度地掙扎著,試圖將手抽離,“你別這樣!”
可傅岫越抓越緊,掌心那灼熱的溫度燙著陳遇青手腕的那塊肌膚,像是恨不得從那裡開始,把她整個人燒成灰燼。
“在你看來,我算什麼?”樹葉篩下的明亮光斑在他眼尾跳動,可他眼中翻湧著沉沉鬱氣,“一個隨時可以拋棄,轉頭又可以毫無芥蒂地出現在你面前的高中校友?”
這話像一個定身咒一樣讓陳遇青頓時安靜下來,她垂眸,聲音發澀地說:“對不起。”
進組這麼幾天,陳遇青也看出來了,傅岫對待旁人的時候,是沒有這麼喜怒無常的。他就是話少,不大愛跟人打交道,可若真碰上不得不接觸的人,他也是禮貌非常,進退有度的。
也就是在面對她的時候,像是一個氣閥碰到了它的開關一樣,那簡直是隨時隨地都在生氣。
陳遇青對這態度能做出的唯一解釋,估計就是他見不得主動甩了他的前女友過得舒坦。眼下這情況也正好證明了事實果然如此。
陳遇青也是真沒想到,他會對以前那件事兒執念這麼深重。可如今除了道歉,她好像也做不了別的,總不能說要不咱倆再交往一次,這次讓你甩我?
別說傅岫了,怕是宋橋就能立馬來一句:“你做夢!”所以在陳遇青道完歉以後,兩人便陷入死一樣的寂靜當中。
陳遇青主要是真沒話說了,至於傅岫,似乎是覺得沒必要再說什麼了,他原本緊攥的五指驟然鬆開,脫力一般垂下:“陳遇青,你以後……離我遠一點兒。”
這是傅岫第二次跟她說這樣的話,第一次是在他們剛見面的那天晚上,他發燒說胡話時說的,第二次是在眼下,他清醒著。由此可見,這其實就是傅岫的主觀意願,他是真真切切地想要讓陳遇青離他遠遠的。
陳遇青也說不好她現在是什麼心情,難過?好像也沒有多難過,大抵還是釋然多一些。
離他遠點兒也好,畢竟哪個看月亮的人不是離月亮十萬八千里呢?
所以陳遇青笑了笑,語調鬆快地回道:“好的,傅岫先生,在做好我本職工作的情況下,我會儘量不出現在你眼前。”
3.我不喜歡她
《少年游》這部劇統共拍了差不多四個月,陳遇青他們六月底進組,一直到金秋十月,才在T市下轄的一個小鎮上,把最後一場需要荒山和灘塗的外景取完。
雖說是最後一個外景,但是把幾場取景差不多的戲都排在了一起,所以儘管接近了尾聲,所有人還是不得閒。
從早上八點,晨露差不多散去,一行人扛著器材進山後,一直到中午都沒能出來。
午飯是在山裡解決的,就每人發了幾個冷饅頭和包子,不過可能是臨近收工,大家的心情都還挺好的,並沒有因為這簡陋的條件而埋怨什麼。服裝組有個小助理機靈地帶了香菇醬,頓時就成了劇組最受歡迎的人,連總導演都去他那兒討了一口醬吃,姿態卑微得讓大家都忍不住笑。
陳遇青心情也好,從孟清宵嘴裡搶到了最後一口香菇醬後,欣賞了一會兒他氣急敗壞的樣子,轉頭笑眯眯地給了沈君白。
畢竟沈君白前兩天剛答應可以在《少年游》拍攝結束後繼續帶她,她自然得抓住機會獻獻殷勤。
不過沈君白肯定是不會要的,溫溫柔柔地道了謝後,便將裹著醬的饅頭一掰,喂崽似的,給陳遇青和齊小師妹一人分了一半。
等戲的孟清宵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咬著乾澀的饅頭,跟咬陳遇青的肉似的,憤然道:“枉我認識了她這麼多年!以前還幫她搞過小人,如今為了這便宜師父,連口醬都不肯給我!”
傅岫沒拿東西吃,半躺在他旁邊的一張折疊椅上假寐,臉上沒什麼表情:“幫什麼?”
孟清宵也沒心眼,當即頭髮一撩,嘚瑟道:“就是前幾年我跟她在一個劇組,他們化妝組的大助理暗地裡欺負她,讓她背鍋。我一正氣凜然的好少年,自然見義勇為,出手相助啦!”
“哦。”傅岫口吻涼薄得跟這山間的白露似的,似乎剛才也就是隨口一問,“人家的心不向著你,就算跟她認識得再久,又有什麼用。”
孟清宵一噎,灌了幾口水順了順嗓子後,想起什麼,道:“對了,你是不是不喜歡陳遇青啊?”
傅岫原本橫在眼睛上當眼罩的手微微動了動:“怎麼看出來的?”
“我也是拍過好多部戲的人了好吧,我還沒見過哪個演員和主盯他的化妝師會像你和陳遇青這樣一句話都不說的。”
“嗯,你沒看錯,我不喜歡她。”傅岫將手挪開,任由目光四散,看向虛空的不知哪一點。
而一旁,聽完了全部對話的宋橋,借著被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的方便,利索地翻了個沒人看得出來的白眼。這話也就騙騙孟清宵這種傻大個兒了。
所有戲拍完是在下午五點。
因為途中遭遇了一場山雨,所以弄得大家都有些狼狽,回去的時候好多人沒注意,踩上滑不溜秋的稀泥,一跤下去再起來,就跟泥猴兒似的。
陳遇青拎著一包瓶瓶罐罐,也差點兒中招,好在身後有人及時托了她一把。等她站穩了想道謝,回頭一看,左邊是沈君白,右邊是傅岫。
陳遇青想當然,以為幫她的是沈君白,自然開口就是“謝謝沈老師”。
哪想話音剛落,便見沈君白尷尬地指了指已經越過她徑直走去前頭的傅岫:“小陳,是傅岫先生幫的忙。”
陳遇青噎住,一臉“你騙我吧”的表情。
落後傅岫幾步又一次看清整個事態的宋橋搖了搖頭:“唉……”真是造孽。
不過這段尷尬的小插曲在當事人之一扭頭走掉後就落了幕,陳遇青為了防止此類事情再次發生,之後的山路也是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很快,大約六點的時候,一群人終於浩浩蕩蕩卻拖泥帶水地回到了小鎮上。
鎮子不大,統共就橫豎兩條街,街上只有一家酒店,叫“八天酒店”。
說酒店顯然是抬舉這個地方了。從鏽跡斑斑的大門,到充滿了油垢的前臺登記處,再到已經泛著黑的窗簾,無一不彰顯著這充其量就是個四十塊錢便能住一晚上的小旅館。
不過大夥兒也沒打算在這兒過夜,也就是一行人太狼狽,打算借這地方收拾收拾,暫作修整。
陳遇青照樣和小師妹共開了一間房,在二樓。趁著小師妹先去洗澡的時候,她跟她打了聲招呼,下樓去找前臺。
十月,秋分已過,說是蟄蟲培戶,但總有那麼幾隻英勇不屈的,潛伏在林間的枯枝敗葉中禍害人。陳遇青挽了半邊褲腳,本來光潔的小腿上現下已經被撓得紅腫了一片,看起來觸目驚心。
也怪她大意,以為入了秋,蚊蟲便全部藏匿起來了,即使知道這次出外景要上山下河,也沒備好驅蟲的藥。劇組裡雖然有女演員,可因為不大熟,陳遇青也不好意思去借,讓她去買,人生地不熟的,她又懶得動彈,所以打算來前臺這兒問一問,看能不能找到止癢消炎的藥。
前臺是個四五十歲的阿姨,人倒是挺熱情的,就是只會說當地方言。陳遇青跟她比畫半天後,反正她是沒聽懂阿姨說的什麼,然後被安排著坐到了角落的一張籐椅上,阿姨自個兒則轉身進了隔壁的一個房間。
籐椅靠窗,是那種江南木屋特有的小窗格,不高不低地開在木牆壁上,被木條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稍微伸長了脖頸,目光便能隨便透過哪一塊窗格,看到外頭的景色。
小鎮安寧,日暮時分已經沒有多少人在街上走動。天際濃雲翻湧蔓延,倦鳥早已歸巢,那場雨的水汽還未消退乾淨,暗淡下來的光,又給周遭的景物都鍍上了一層朦朧之感,一切都像是在夢中。
可窗外咫尺之隔的一星煙火是清晰的,那升騰起的白色煙霧勾勒出執煙人的輪廓,陳遇青看著,有片刻的失神。她一直知道,傅岫很好看。
而且是那種不落俗套的好看,眉眼不自藻飾,天然蘊著一段風流,骨相絕佳,流暢中又自有他的棱角,委委佗佗,如山如河,整個人隨便往那兒一立,笑也好冷也罷,動靜皆宜,風華自成。
這是他的資本。
當然,傅岫也不止這一個資本,不靠臉也能吃飯說的就是他。
陳遇青又想起了他們高中那會兒。
那會兒傅岫可出名了,市中的全部師生基本知道他,文理分班那會兒,帶了文科班的班主任企圖忽悠他學文,還差點兒跟物理老師吵起來,結果最後這倆都沒撈著,人直接被火箭班的老師領走了。
當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當年不僅女孩子為他癡狂,連市中的一群男生也把他奉為大佬,崇拜得不行,簡直跟如今的追星族不相上下。
那個年齡段的男孩子,會崇拜一個同齡人,無非是因為一方擁有“絕對武力值”。說來,這緣由倒也和陳遇青有關。
她記得也就是剛分完班那會兒的事。因為有豆漿事件和醫務室事件在前,陳遇青自覺和傅岫的關係親近了不少,所以儘管不在一個班了,她也總是厚著臉皮,在晚自習結束後和傅岫結伴回家。
當時市里在修地鐵,所以線路整改,他倆常坐的那趟公交車不在學校門口停了,改在距離學校兩條街外的一個站牌。
規規矩矩按明道兒走需要二十分鐘,所以他倆一般是抄近道——
一條路燈半壞的昏暗小巷。
小巷外有家小賣部,夏天的時候陳遇青會習慣性地去買支雪糕,而傅岫一般不會等她,總是陳遇青買完後自個兒嗒嗒地追上去。
那次也是。等陳遇青從小賣部出來後,他倆已經落了一段距離,不過她也不慌,看著少年那披著路燈昏黃黯淡光影的頎長背影,慢悠悠地撕開了雪糕包裝吸了一口,而後才品嘗著舌尖上沁涼甜蜜的感覺準備追上去。
哪想步子還沒來得及往前邁幾步,陳遇青便覺得肩頭被人往後一扯,接著,她手裡剛舔了一口的雪糕就這麼“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小姑娘,就你一個人啊?”
她身後是三個估摸有三十來歲的男人,都沒個站相,插兜,抱胸,歪歪扭扭的,眼神帶著輕佻和戲謔,一張口就是撲面而來的濃郁酒氣。周遭不是沒有過路人,可被那幾個一瞪,大家不約而同地都秉承著明哲保身的原則,頭一埋就匆匆離去。
學校附近是明文規定不准開設娛樂場所的,是以這一帶一向太平,陳遇青也從沒見過這種場面。她不知道這些酒鬼究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但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害怕,站在原地瞧著他們,哆哆嗦嗦半晌,嗓子裡發不出一絲求救的聲音。
因為那個時候,陳遇青心裡壓根兒沒想過傅岫會折回來救她。所以,在其中一個男人說完“小妹妹要不要一起去玩兒”,並且伸手想來攬她的肩膀以後,生了急勇的陳遇青便狠狠往那人的小腿骨上一踹,然後趁他吃疼,拔腿就跑。
對方三個男人,雖然身材臃腫,手腳也在酒精麻痹下不甚靈活,可逮一個陳遇青還是綽綽有餘的,甚至一個沒控制好力道,拽住陳遇青的手腕將她往回拉的時候,直接便將小姑娘摔在地上了。
巷道不常打掃,是故堆積起了許多粗糲的小沙礫,平時沒覺得什麼,但眼下女孩子嬌嫩的掌心往上一搓,瞬間就冒出了無數血珠子來,疼得陳遇青的眼淚一下子飆了出來。
眼中蒙著一層淚膜,加上巷子裡本就很暗,還有被陳遇青踹了一腳的那個人罵罵咧咧地欺過來的聲音,所以當時陳遇青並不清楚傅岫到底是什麼時候折回來的。只是聽到了拳頭劃破風,揍到肉上的聲音時,她才反應過來,傅岫和那幾個人打起來了。
等陳遇青從那陣疼中緩過勁兒來,本來還想找個東西去幫傅岫的,結果她這剛找著半塊板磚,那頭的“戰鬥”便已經結束了。陳遇青最後只來得及看清楚,本來酒氣醺醺,走路都七倒八歪的三個男人,突然健步如飛逃竄的背影,以及鍍了一層暗黃的光的傅岫,過於冷漠和陰沉的眼神。
不得不承認,那一瞬間陳遇青是有些怵他的,甚至要比剛才被那三個人堵住還要怵,所以在他撿起書包拍了拍,又伸出一隻手預備把陳遇青從地上拉起來時,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傅岫起先有些疑惑,語氣稍有些冷淡地朝陳遇青問了一句:“沒事吧?”
又見她大睜著眼看他,傅岫便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他瞥了陳遇青一眼,而後攏起的眉頭竟松緩下來,表情有片刻的柔和,輕聲說了一句:“走了。”
後來,這件事過去了很久,陳遇青才通過一則佈告知道,原來學校附近,那條陳遇青和傅岫放學常走的小巷裡,有家住戶陽奉陰違地私自在家中開設了棋牌室,那些人就是在棋牌室裡喝醉了出來的。
不過那個時候,傅岫以一敵三這件事已經被傳了出去,傅岫的出名程度再度上了一個臺階。自此,市中的那幫男生私底下說起傅岫,都會不自覺地叫上一聲“我岫哥”。
回首往事,陳遇青沒能忍得住,輕輕地笑了一聲。哪想就這一聲,便把外頭的人驚動了。
傅岫回頭,面無表情地看了眼窗那邊的陳遇青,而後,抬手,將濾嘴送到嘴邊,緩緩吸一口,吐出白色的煙霧,然後隔著繚繞煙霧冷冷地睨了她一眼。說實話,這動作還挺撩人的,但陳遇青知道,傅岫這不是在撩她,他是在挑釁她。
陳遇青一直不喜歡煙味,她跟傅岫說過,顯然他記住了。陳遇青偷偷撇了撇嘴,不讓她靠近,他自個兒反倒朝她挑釁?真是幼稚。
傅岫後來出面幫她那事兒,陳遇青其實隔了不久便從宋橋那兒知道了,當時宋橋愁眉苦臉地來找陳遇青的時候,先是問她:“陳小姐,你和傅岫不是普通的高中校友關係吧?”
陳遇青對宋橋這位跟老媽子似的話癆經紀人還是挺有好感的,再加上沒有哪種普通高中校友的關係,會像她和傅岫這般奇怪,便沒再瞞著他,把她和傅岫的關係如實說了。
宋橋聽完以後,倒是沒流露出什麼驚訝的神色,反倒是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說:“陳小姐,我有個不情之請,因為傅岫大小也算個名人,加上前段時間他又為你出頭了,所以為了你們兩人著想,這段關係,能不能請你瞞著?”
“這個自然。”畢竟她也不想過被人圍觀的生活。
宋橋說完這話以後,顯然不打算結束話題,苦兮兮地搓著手好半天,又憋了一句出來:“還有就是,你以後……能不能離傅岫遠一些?”陳遇青沉默了一下。
這話傅岫跟她說過兩遍,現在宋橋又跟她說了一遍,搞得她像個只會感染傅岫的瘟疫源一樣,一靠近,傅岫就會馬上感染致死。
她雖然本就這麼做了,宋橋說不說其實都不打緊,但為了讓宋橋安心,當時陳遇青還是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宋先生,別說靠近了,以後我瞟都不往有傅岫的地方瞟。”
而就在剛才,她跟傅岫對視了。真打臉,陳遇青生硬地撇開視線,好在這時前臺阿姨終於從房間裡握著一管東西出來了。哪想等她定睛一看——一管黑人牙膏。
怎麼說呢?這確實又消炎又止癢,看來阿姨還是聽懂了她的話的,就是這味兒還有這敷在腿上時黏糊糊的觸感,有些一言難盡。
小師妹已經打來電話說她洗好了,陳遇青想著待會兒劇組就要走,也不敢耽擱,於是一隻手握著阿姨死命要塞給她繼續用的牙膏,一隻手拎著褲腳不讓布料沾上那白色膏狀物,然後以一種極彆扭的姿勢上樓。
上到拐角的時候,傅岫正抽完煙進來,他將空了的煙盒往垃圾簍裡隨手一扔,眼也沒抬就直接進了一樓的房間。
黑人牙膏還是有奇效的,就敷了這麼一小會兒,陳遇青洗完澡出來後,雖然沒消腫,但已經不那麼癢了。
不過她也沒敢繼續敷。
這次出外景,沈君白沒開車,陳遇青和小師妹都是和其他組的人擠一輛麵包車來的,她這要是敷上一管牙膏,等上車後,車裡的味兒就不能聞了。
這麼想著,她便直接把牙膏塞進了行李裡。
小師妹在吹頭髮。小姑娘知道這是最後一天拍戲,特意找了條裙子帶來,眼下換上了,細細的帶子吊在伶仃的鎖骨上,還怪好看的。
當即陳遇青便誇了一句,小姑娘頓時不好意思起來,扭扭捏捏地靠近她,問:“遇青姐,你覺得傅岫老師怎麼樣啊?”
陳遇青有些驚訝。
打從上次跟著傅岫從電視臺回來以後,這小師妹便不知道怎麼回事,話少了不少,還總會莫名其妙盯著她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起初,陳遇青以為是她不滿沈君白的安排,對那次去電視臺也有意,但現在這個情況……莫非讓這小師妹有意的其實是傅岫?
“那個,小師妹啊,”陳遇青蹙眉,斟酌幾番,“你是第一次進組,可能還不具備這方面的經驗,但是作為師姐,我還是得告訴你,咱……咱不能把目光放得那麼高。”
不對,這話怎麼聽起來像誇傅岫呢?
她又改口:“我的意思是,我們就是個小化妝師,大明星什麼的,我們遠遠地看看就行了,啊?”
小師妹聽得一臉蒙:“遇青姐,我就、就是問問你覺得傅岫老師怎麼樣……”
“我怎麼覺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麼覺得——”陳遇青還想苦口婆心勸一勸,便聽房門被叩響三聲。
門打開,外頭是清雋溫和的沈君白。
“我聽小齊說你被蟲子咬了,所以剛剛出去給你買了瓶藥。”說罷,他頓了頓,帶著略微的疑惑看向右手上的東西,“但是敲門的時候在門邊發現了這個,是誰送給你的嗎?”
右手上也是一瓶藥,和沈君白買的那瓶一樣。陳遇青搖頭,將兩瓶藥接過來看了看。都是嶄新的,沒有人用過的。會是誰送的呢?
傅岫嗎?可他在窗外壓根看不見她的腿,進來的時候也沒看她,怎麼可能知道她受傷了?
陳遇青垂眼,手指在碧綠色的藥瓶上細細摩挲著,應該不是他吧。

將近晚上八點的時候,全劇組收拾整齊,清清爽爽地返回T市。先回到酒店將所有東西放下後,十點,一行人又熱熱鬧鬧地去了市中心吃夜宵。
這頓是製片方請,俗稱殺青宴。
儘管途中已經陸續有演員戲份殺青而離開,可全劇組最後剩下的人,還是占滿了一整家烤肉店。都最後一天了,大家也不拘著了,該吃吃該喝喝,推杯換盞,酒水上了一打又一打。
這家店是韓式裝修風格,桌椅的擺放也和韓國電視劇裡烤肉店的擺放差不多,幾張桌子連在一起拼成大長桌,夠坐滿二三十個人。
起先是總導演、製片,各主創和各小組組長坐在一起的,後來大家也吃嗨了,端著杯子這兒敬一杯,那兒幹一杯的,漸漸地便越坐越亂了,等陳遇青發現的時候,孟清宵不知道什麼時候拉著傅岫坐到了她的對面。
陳遇青本來想走,可舉目四望,這兒倒一個,那兒趴一個,亂得不成樣子,也沒辦法容她再找一個落腳的地兒。再者她這小師妹,平時大大咧咧的,偏有一顆傷春悲秋的心,一想到這頓飯吃了大家就散夥了,悶悶地灌了好幾大杯酒,愣是把自個兒灌趴下了,她要是為了躲傅岫,把她一小姑娘直接扔這兒,多不厚道。
所以儘管陳遇青如坐針氈,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她想著宋橋防她跟防賊似的,指不定過會兒就出現了。
於是陳遇青等啊等,低頭把眼前小碟子裡的花生米來回數了兩遍,宋橋沒來。她又等啊等,筷子夾著花生米一分鐘往嘴裡放一顆,結果這一碟子都快被她吃完了,宋橋還是沒來。
陳遇青無語。
這宋橋怎麼搞的,她吃花生米都快吃吐了!可她哪裡想得到宋橋跟孟清宵的經紀人互吐苦水,眼下也雙雙在隔壁桌趴著呢。
孟清宵儼然是醉了,左手扶著傅岫的肩膀,右手抓著一個空瓶子,一直在往他身前的杯子裡倒。
傅岫應該也是醉了的。他眼尾發紅,鼻尖沁出汗來,雙手交疊在膝上乖乖地坐著,酒品好得很,不像孟清宵那樣胡攪蠻纏。
陳遇青是看過傅岫醉後的模樣的,但不是在他們還在交往的時候,而是分開了幾年,傅岫剛進娛樂圈的那一陣。陳遇青記得傅岫那時通過選秀成團出道,出道儀式結束那天,幾個半大小夥子瞞著經紀人喝酒慶祝,結果回來的時候被粉絲拍到了。
這事兒在當時還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就偶像該不該喝酒這件事,掀起了一陣討論熱潮。也因為這件事,給他帶去了不少負面的關注,導致傅岫他們團隊始終處於一個不溫不火的狀態。
當然,要真喜歡他們幾個的,也不會在乎這些破事兒,該粉照樣粉,就拿陳遇青來說,視頻一爆出來,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喝醉了的傅岫可真乖。
眼尾壓著醉酒後染上的一抹猩紅色,雙手乖乖地交疊在身前,背脊筆直得跟小白楊似的,跟他平日的冷淡禁欲全然不同,讓人忍不住想招惹、想欺負。
當然,陳遇青也就是想想,像現在,喝醉了的傅岫不就坐在她面前?可讓她上去招惹欺負,她敢嗎?
她不僅不敢,而且被那直勾勾朝她看來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想隨便拿個什麼東西給他遮上。但陳遇青沒那個狗膽,所以她又低頭去數花生,假裝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孟清宵開始哼唧,他叫陳遇青:“小青!”陳遇青沒理,一個酒瘋子,理他才怪。
孟清宵又叫:“青青——”
陳遇青咬牙,想把抹布塞進他嘴裡,怎麼辦?
一邊乖乖坐著的傅岫似乎是聽到了她的心聲,竟真拿起他面前的一包紙巾塞孟清宵嘴裡了,而後蹙眉,冷著臉凶道:“不可以叫卿卿!”陳遇青本來還樂,聞言不由得一怔。
她高中的時候看閒書,發現裡面的男主都會給女主角取一個昵稱,便纏磨了傅岫好幾天,想讓他也給她取一個,可他不肯開口,陳遇青便自己取了個“卿卿”。她也把這個名字告訴傅岫了,只是從來沒聽他開口叫過,後來被其他新鮮事物分了心神,陳遇青便漸漸把這茬忘了。
眼下陳遇青心緒有些複雜。
她覺得有些事情,和自己所想的似乎有偏差。
只是如今她也顧不上把這事兒捋清,畢竟對面的兩個人,她要是再不去拉開,估計就要打起來了。
“怎麼了?我在呢。”陳遇青先哄孟清宵,“你要我做什麼?”
“頭暈。”孟清宵哼哼。
“我也頭暈。”傅岫不甘示弱。
陳遇青有些頭疼道:“好,行,你們先在這兒坐著,我去看看樓下有沒有醒酒藥賣。”
來的時候,陳遇青隨便瞅了幾眼,樓下正好有家藥店,就是不知道現在還開不開門。
這麼想著,她抽身準備走,哪想孟清宵又扯住她:“錢,錢,給你錢。”
說著,往她掌心塞了一個錢包,接著一副“看我棒不棒”的樣子。
陳遇青不得不繼續哄:“好,謝謝孟老闆,你最棒了。”
哪想這一句說完,她手裡又被塞了一個錢包進來。
傅岫還是坐得端正,睜著一雙被酒薰染過的、似乎泛著水波的清淩淩的眼,安安靜靜地等著陳遇青誇。
陳遇青噎住,怎麼誇?誇什麼?誇得太膚淺敷衍的話,傅岫酒醒了回想起這一段會不會提刀來砍她?陳遇青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世界難題。
她垂頭看傅岫的錢包,純黑色的手工皮夾,紋路簡單不花哨,外表跟主人似的透著一股冷淡的質感,也不知道裡頭是不是。
這麼想著,陳遇青手指一翻,將這個錢包攤開——裡頭夾著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是高二文理分班的時候,她硬拉著傅岫拍的合照。陳遇青的食指又不自覺地掐上拇指指腹,但疼痛並未讓她從茫然中清醒過來,她抬頭,對上傅岫的眼睛。
而傅岫在對上陳遇青慌亂驚愕的眼眸時,腦中似乎有根弦被撥動,讓他霎時清醒過來……

 

 

 

 

第三章

1.此情可待
劇組的工作結束以後,沈君白給陳遇青放了個小長假,說讓她先好好休息。
陳遇青先給陳策打了電話。陳策如今剛升高三,在一所封閉式私立高中就讀,成績還算不錯,和陳遇青感情也挺好,偶然得了什麼好吃或者好玩的玩意兒,都會想方設法留到陳遇青過年回家給她。
上回傅岫化妝師事件鬧得沸沸揚揚,雖然她被偷拍的那張照片模糊又失真,還沒拍到正臉,但熟悉陳遇青的,就算一時沒認出,結合她的身份一猜也就猜到了。
陳策當時就挺著急,還逃了課從學校跑出來偷偷給她打電話,結果被陳遇青好一頓罵。當然,陳遇青也是擔心他出什麼事,所以當時語氣特別差,陳策被罵完後半個月都沒再給她打電話,結果陳遇青忙起來也顧不上他,哪想這小孩暗戳戳地生完氣了,又自己搭了臺階主動來聯絡了。
想起陳策,陳遇青也不自覺地笑得柔軟起來。
這弟弟,怎麼說呢?也算是她在那個家裡唯一的支撐了吧。
例行問完陳策的學業後,陳遇青又隨便閒扯了幾句,然後給他轉了兩千塊錢。
打從陳遇青出來工作以後,陳策的生活費便全是由她承擔的。頭兩年陳遇青年輕,覺得憑啥,陳策又不是她生的,於是有一回便整整兩個月沒給他錢。
她本想著她不給,家裡把兒子當心肝寶貝的爹媽總會掏的,哪想陳策不找她要,也沒找家裡要,後來王虹麗打電話讓她除了生活費再多給陳策點兒零用錢,陳遇青才知道的。
從此以後,陳策的生活費她就再也沒有克扣過了。
“姐,我長大以後會還給你的。”收到錢的陳策每次都會鄭重地發一條短信。
陳遇青低頭看著這條如期而至的回信,還是挺窩心的,也鄭重地回復道:“好,我等你長大。”跟陳策聯繫完以後,她又回C市去找卿池。
卿池住在C市大學城附近,那兒有一家陳遇青和她合開的攝影工作室。
陳遇青不跟劇組的時候,便一直窩在這兒工作,卿池負責攝影,她負責化妝,本來生意還不錯,哪想卿池這傻子在六月份的時候應邀去一同學的老家玩兒,結果爬人家的楊梅樹,自己把腿摔折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卿池沒辦法開工,陳遇青也不能乾等著餓肚子,便聯繫了以前化妝培訓學校的老師,打算重操舊業,賣身劇組做牛做馬。
不過這牛馬做得還是挺值的,畢竟賺了一個業界大佬做指導老師。
這麼一想,原本兩手空空的陳遇青這才停在路邊,給人買了袋烤栗子。
卿池是個比陳遇青還能貧的人,打從認識她起,陳遇青就沒見過有誰能說得過她,兩人一起出去玩兒的時候,本來話也不少的陳遇青被她一襯,就顯得特別文靜。
之前她認識的一個朋友追陳遇青,理由就是覺得陳遇青還挺文靜的。
差點兒把兩姐妹樂死。
陳遇青不是C市人,她是G市的,她大學也不是在C市讀的,當年從化妝培訓學校畢業後,家裡人讓她回去結婚,別在外頭瞎折騰,她不樂意,揣著剛從第一個劇組領的幾千塊錢跑路了。
最開始本來沒想在C市落腳,因為C市離她家太近,只用兩個小時的車程。但她沒錢,無奈之下才打算在C市停留一段時間,攢夠了錢再走。結果這期間認識了卿池,被那張嘴一忽悠,就這麼一直留到了現在。
卿池知道陳遇青今天過來,一早就擬好了菜單,說等她過來一起吃火鍋。
肉片下到滾沸的紅湯裡,白霧蒸騰彌漫,窗外有桂花香湧動,紙袋裡的栗子裂著口,露出金黃的肉。
卸下忙碌和疲憊以後,陳遇青這才意識到,曠遠的秋天來了。
“哎,我說,你跟傅岫在劇組待這麼久,連張簽名照都沒要來?”卿池囫圇咬了半顆牛肉丸子,問。
陳遇青含著一顆青菜,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得,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剛醞釀出來的一點兒情懷直接被她問沒了。
當然,這也不能怪卿池,和傅岫那檔子事,陳遇青沒跟卿池說過。卿池只知道這人是陳遇青喜歡的明星,平時天天拉著她賣安利,就差摁頭讓卿池關注了,所以如今她問這話,也合情合理。
但陳遇青下意識地不想提傅岫。
她記得殺青宴的那天晚上,她打開錢夾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間,傅岫就清醒了過來。他並沒有急著將錢夾搶回去,而是起身,用那雙黑漆漆的沒什麼情緒的眸子看著她,以一種近乎嘲諷的語氣道:“你看到了?有什麼感想?”
陳遇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來。傅岫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扯了扯唇,語氣譏諷涼薄:“看來是沒什麼感想。”
說罷,他朝前走了兩步,伸出手將那錢夾子從陳遇青手裡抽離,又在自己掌中將它攤開,把夾層的那張照片取出來,隨手扔進一杯啤酒裡,淡淡道:“紀念我第一次被甩而已,沒什麼特別的含義,不必在意。”
瞧著耍得一手好帥,陳遇青都想給他拍手鼓掌了。是,他照片一扔,丟下一句不必在意,那陳遇青真的就能傻到他說啥就是啥,完全沒點兒想法了?
這種保留著和前女友合照的事情,怎麼可能讓人不在意啊!真是越想越氣。
陳遇青端起啤酒悶了一大口,杯子擱到茶几上發出“砰”的一聲,嚇掉了卿池夾起來的另外半顆丸子。
“怎麼了?合著沒要到你偶像的簽名這麼生氣?”卿池抽張紙擦了擦濺到臉上的湯汁,安慰陳遇青,“沒事兒啊,這人不還在地球上嗎?以後總有機會再遇到的。”
陳遇青有口難言。
快別說了,以後在電視上看看就行了,可別再遇到了。
哪想卿池偏還來勁兒了,起身從房間裡抱了個禮盒出來,神秘兮兮地沖她眨了眨眼,道:“你生日的時候我不是在醫院躺著嗎?所以沒能給你慶生,就想著補個禮物給你,猜猜看是什麼?”
陳遇青心裡“咯噔”一下,浮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哆嗦道:“什、什麼啊?”
“噔噔噔噔。”卿池掀開盒子,“ZERO出道四周年演唱會門票!十月十五日,激情開唱!”ZERO就是傅岫所在的那個男團。
陳遇青頓時一口氣差點兒沒提得上來。
偏卿池還一臉興高采烈:“開心嗎?我半夜掐著點兒好不容易才搶到的。”
好友一片心意,陳遇青也不好辜負,吸了吸被紅湯火鍋辣出來的鼻涕,扯了抹苦兮兮的笑,說:“開心。”
簡直開心極了,呵呵。

演唱會是和卿池一起去聽的,所以也沒怎麼讓陳遇青糾結到底去不去。
不過這麼一來,倒是讓陳遇青把ZERO每一周年的演唱會都集齊了。
她記得舉辦一周年演唱會的時候,他們是在一個小體育館裡,人坐滿了也就撐死三千來人。那個時候他們不火,票都不用搶的,陳遇青當時在一個劇組裡給主化妝師當牛做馬,忙得昏天暗地的,等想起來買票的時候,已經距離發票日過了快一周,可即便這樣,點進官網也還剩了許多票。
那時陳遇青看了心酸,牙一咬,便用自己微薄的工資又買了兩張票,送給了在自己面前誇過傅岫的朋友。結果後來一個臨時有事,一個去了外地工作,都沒能到場。
可事實就是這樣,對於喜歡他們的人來說,追尋著他們發光發熱就是意義,但對於不在意的人而言,花時間免費聽一場演唱會都是一種浪費。
陳遇青記得那一年,傅岫流著汗,在演唱會的末尾隨他的隊友深深鞠躬,面對著沒有坐滿的體育館,說感謝大家能來。
當時陳遇青就哭了。
但她不是為了傅岫,而是為了自己。
演唱會舉辦的時候,她在劇組的工作還沒有完,她跟主化妝師撒了謊,說家裡出事了才請假出來的。當時她的工資一個月不到三千塊錢,請兩天假一下就扣了三百,所以她跑去看演唱會的時候沒捨得買臥鋪票,連夜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然後在火車站附近破爛的小賓館裡,花了五十塊錢草草睡了一覺,醒來後又去賓館樓下吃了份十塊錢的炒飯。
炒飯並不好吃,飯粒硬得像一粒粒小石子兒,可那時陳遇青吃得很香。因為她知道自己吃不起更貴的炒飯,所以她很知足。
當然,也不是說她永遠吃不起更貴的炒飯,像是現在,她就吃得起了,不然也不會知道十塊錢的炒飯不好吃,但對於那個時候的陳遇青來說,十塊錢的飯、五十塊錢的旅館就是她的極限了。
她永遠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但傅岫和她不一樣,別看他那個時候深深鞠躬,感謝這空蕩蕩的體育館,但那遠不是他的終點。
他永遠值得更大更閃耀的舞臺,也永遠值得更好的人。
陳遇青哭了,因為那一刻她覺得,可能這一輩子,她都沒有辦法變成像他那樣優秀的人。

四周年演唱會開始的前一分鐘,場館內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鬧哄的人群隨之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手中的熒光棒,在無聲卻熱鬧地發著光,如四處散落的星星一般,從右至左,彙聚成一條環形銀河。
而銀河中心,就是他們想要守護的那個宇宙。
宇宙從漆黑變得絢爛的時候,陳遇青才從那遙遠的思緒裡回過神來。周遭有女生在尖叫,歇斯底里地喊著他們的名字。陳遇青眯著眼,從遙遠的看臺上望過去,眼下正好是傅岫站到了中心位上。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總有人說有機會一定要去現場了。震撼人心的音效先不說,單是這個氛圍,就挺容易帶動人的。陳遇青扶著看臺的欄杆,使勁兒晃著手裡的熒光棒,在人聲鼎沸中開嗓:“傅岫看我,媽媽在這裡!”
一時間,引得近處好幾個姑娘紛紛側目。
卿池連忙一個弓步上前,捂住陳遇青的嘴將她拉下來,咬牙道:“人家都是喊‘老公’,就你自稱媽媽,丟不丟人?”
“你不懂了吧,我這叫事業粉,總在為孩子的事業操心。”吼了幾嗓子的陳遇青有些喘,她撥開卿池的手,眼神微微發亮,“我啊,就希望他過得順風順水。”
卿池潑冷水:“你想他順風順水,他就一定能順風順水啊?要是不行呢?”
陳遇青沉吟了一會兒,隔著人海看向明亮的舞臺,道:“如果不行,那就希望他健康平安。”
卿池投過來一個鄙夷的眼神:“你還真的是‘兒行千里母擔憂’的心態唄。”
陳遇青“嘻嘻”笑了兩聲:“那可不,都說了我是事業粉。”
什麼是事業粉,就是以後不管他屬�誰,都能衷心地送上自己的祝福。

演唱會進行到後半段,有一個隨機抽人和成員互動的環節,鏡頭掃向觀眾席。第一個被抽起來的是位男粉絲,大大咧咧地沖著臺上的一個成員比了個“心”,逗得全場哈哈大笑。陳遇青所在的位置和那位男粉絲距離不遠,本來也瞅著他樂呢,結果進行第二輪抽人的時候,鏡頭掃過來險些把她嚇死。
陳遇青說不好傅岫到底看沒看到她,反正當鏡頭在她面前停下來時,她第一反應就是捂著臉往卿池身後躲。最後是她旁邊一個姑娘被選中了。
即便天氣已經轉涼,但連續唱跳了接近兩個小時,成員們還是出了不少汗,尤其是傅岫,垂在額前的頭髮已經肉眼可見地被濡濕了。撿了陳遇青的漏,被抽中的那姑娘站起來深情剖白的時候,他還在低頭拭汗。
陳遇青一邊沒出息地縮在卿池背後,一邊又找了個角度偷看傅岫。也不知道是不是陳遇青的錯覺,在他抬頭望向那位女粉絲,用那種一如既往的冷然語氣答話時,她總覺得傅岫不大高興。
按理,粉絲得到回應以後便可以坐下了,工作人員也預備來收話筒,只是那姑娘緊接著又飽含期盼地說了一句:“哥哥,你能不能現場唱一首歌?就是那首《此情可待》!”
話音一落,瞬間有無數道尖叫聲響起。
關於這首歌,在傅岫這裡是有說法的。也是前年那陣子,他因為一部都市愛情片火了以後,為了維持熱度,片方隔些時間便會放一段花絮出來,其中有一段就是他抱著吉他自彈自唱這首歌。
後來據片方解釋,那天是同劇組的一個工作人員為了向戀愛多年、歷經坎坷的女友求婚,特地拜託傅岫錄製的。
平心而論,這首歌他唱得中規中矩,好聽是好聽,但也沒有到超越原唱的地步。讓人為之瘋狂的,是在視頻的末尾,最後一個音符止歇後,那個工作人員突然問傅岫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聞言,傅岫先是說了這首歌的英文名,而後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吉他弦,原先稍顯冷漠的神色,忽地似春水乍暖,垂頭抿出一抹一閃而過的、極輕極淺的笑,緩聲又說了一句:“也可以叫《此情可待》。”
那一瞬間,他的溫柔仿佛浸入骨子裡。從那之後,這首歌似乎就和傅岫捆在了一起,許多家媒體為了製造噱頭,在採訪的時候也經常請求傅岫再唱一遍,但無一例外都被拒絕了,拒絕的理由是統一不變的六個字——“不可以,沒版權。”
從無線話筒裡傳出來的聲音帶著輕微的沙沙聲,中和了不少男人語氣裡的冷硬質感。
原本沸騰的氣氛像是兜頭被潑了一盆冷水,全場有一瞬間的死寂。陳遇青現在可以確認了,傅岫是真的心情不好。
卿池趁著安靜的間隙,附在忐忑不安的陳遇青耳邊說話:“姐妹,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傅岫的眼神,似乎是落在咱倆這個方向上的?”
陳遇青打了個哆嗦,驚恐道:“你在講什麼鬼故事!”

2.你再說一遍
聽完演唱會的第二天,陳遇青的假期便結束了,沈君白打來電話,讓她跟著他去B市參加《時尚秀場》雜誌的封面拍攝。
沈君白沒說拍攝嘉賓是誰,陳遇青也沒想起來問,結果到了碰面的時候,她才恨不得狠狠地扇自己兩個大耳刮子。動動嘴皮子問一下不行嗎?雖然問了他也可能會跟著來,但總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措手不及啊!
陳遇青僵笑著和宋橋打招呼:“宋先生,好久不見。”宋橋也略有些不自在地回應她。
然後陳遇青才轉頭,沖著耷著眉眼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氣場的傅岫,笑得更僵地問候道:“傅先生,好——你好啊。”
她本來想繼續說好久不見,臨到頭想起昨天指不定被他抓包了,怕眼下被他開腔嘲諷,於是話到嘴邊又慌忙改了口。
傅岫自然也聽出了陳遇青話裡生硬的轉折。他沒說話,卻抬起了眼眸,冷冷的目光從陳遇青臉上一掃而過,帶著些散漫和嘲諷,像是洞悉了她心中所想。
陳遇青被他看得也很是心虛,還好一旁的沈君白往前一步,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擋在了陳遇青身前,恰好給她擋去了傅岫有些鋒利的目光。他伸出手,溫和地笑道:“傅先生,合作愉快。”
也就是對著陳遇青的時候,傅岫的冷漠中才會帶著尖銳,對旁人,冷歸冷,但他總還是禮貌的。即便眼下他對沈君白的突然出現明顯不虞,最後還是伸了手,和沈君白簡單地交握一下,似笑非笑地回道:“合作愉快。”
合作是得合作的,至於愉不愉快……陳遇青混在一行人當中偷偷覷了眼傅岫,暗自歎了口氣,估計是挺難愉快的。
陳遇青身側是沈君白,本來他正扭頭和攝影師交流著什麼,結果聽到陳遇青的歎氣聲後,突然轉頭看向她,像是有讀心術一樣,出口就是輕言緩語地撫慰:“沒關係的,小陳,我在呢,一會兒你在旁邊看著就好。”
陳遇青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沈老師。”這話聽著是挺讓人窩心的,就是這聲“小陳”有點兒壞氣氛。
和沈君白在化妝界的地位一樣,這次負責拍攝的攝影師也頗為大牌,再配合上封面人物傅岫如今的熱度,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次《時尚秀場》想要搞票大的。但他們的負責人應該沒有考慮過,人物越多,就越難伺候。
本來陳遇青還戰戰兢兢地等著傅岫在化妝時對她發難,誰想最後他竟然是在拍攝的過程中,和攝影師發生了摩擦。
當然,說句公道話,這次摩擦還真不是傅岫故意找碴兒。想來是雜誌社為了聘請到這位大牌攝影師做出的退讓,拍攝的服裝以及搭配的模特都是交由攝影師來敲定的。雜誌社的服裝編輯沒有任何發言權,以至於到了現場才知道,攝影師團隊準備的服裝不太妥當。
拿到衣服的那一瞬間,傅岫的臉就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得知需要搭配女模特時,也黑了。
女模特也是大牌攝影師帶來的,長相倒是清純,只是穿了一件薄紗質地的貼身長裙,曲線畢露,於是這清純也就變了味。
攝影師對此給出的解釋是:“越是冷漠清純的人,在展現與平時不同的一面時,才越是誘人。”
陳遇青對這話是挺贊同的,就是覺得這位攝影師要是繼續讓那位女模特搭著傅岫做出些不雅的動作,估計待會兒可能會收不了場。
拍攝是從下午一點開始的,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小時。陳遇青的工作和在劇組時差不多,也是在現場跟妝,不過這個活兒可比在劇組時要輕鬆多了。她咬著奶茶的塑料吸管,站在佈景外,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時尚秀場》的服裝編輯小唐聊天。
小唐是個男孩子,剛從大學畢業,說話做事都還帶著一股活潑勁兒。對於自己的工作被人頂替這件事,他完全不上心,甚至樂滋滋地和陳遇青討論起拍攝場景來。
“嘖,看看這兩人,挨在一起真是養眼啊。不過我倒是覺得可以再親密一點兒。”小唐手指摸著下巴感慨,末了,用肩膀頂了頂陳遇青,“姐,你覺得呢?”
陳遇青被他頂得趔趄了一步,一口奶茶差點兒嗆出來,她弓著身子咳了一會兒,頓時吸引了好幾道視線看過來。小唐也慌得不行,手忙腳亂地給她拍背,歉疚道:“姐,沒事兒吧?”
陳遇青擺了擺手,示意自己還好,直起身子的時候,目光下意識地落到白色佈景裡——傅岫正背對著她,和那位女模特以國標舞的姿勢交頸相貼。
就這還不夠親密?
陳遇青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軟糯彈牙的珍珠在齒間被碾碎。她記得以前傅岫是不喜歡跟人有身體接觸的,也不喜歡在陌生人面前裸露身體。上大學的時候,他一聽說學校是公共澡堂,還沒開學就在外面租好了房子。之前他倆重逢,傅岫讓她離他遠一點兒,陳遇青以為他的那些習慣沒有變,但現在看來,或許是因人而異,她不可以碰,但其他人可以。
陳遇青心裡有些泛酸,但很快便被自己這種心態嚇到了,忙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我只是一心盼著他事業有成的粉絲”,然後才端正了心態,沖小唐笑了笑,接著上一個話題道:“你說得對,我也覺得應該再親密一點兒,這樣才更能突破兩人的固有形象嘛。”
攝影師離他倆不遠,聽到兩人的對話後跟遇著了知音一樣,按下快門後扭頭就沖陳遇青豎了個大拇指,大著嗓門道:“陳小姐不愧是沈老師帶的人,沒關係,你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說!”
頓時,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這道嗓門引到了陳遇青身上,包括傅岫。
她看了眼傅岫冰碴子似的目光,縮了縮腦袋,想解釋一句她什麼想法也沒有,可那攝影師一來就捆綁著沈君白給她戴了頂高帽子,她要是不開口,沈君白也會跟著折面子。
陳遇青輕咬著唇糾結了一會兒,垂眼避開傅岫的視線,回道:“我覺得可以試一下若即若離的接觸和親吻……”
話音未落,攝影師沒開口,反而是傅岫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再說一遍?”
聞言,陳遇青抬頭小心翼翼地覷了他一眼。傅岫正看著她笑,但那笑是冰冷的,不摻任何感情。傅岫笑著又說了一遍:“不好意思,剛剛我沒聽清,陳小姐你能再說一遍嗎?”
周圍的人許是察覺到了此刻傅岫平靜的表面下翻滾著的洶湧波濤,在這強大氣場的威懾下,頓時沒有人敢說話了,當然,這裡頭得除去那位大牌攝影師。
“陳小姐剛才說啊,覺得你倆可以再親密一點兒,比如親吻什麼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想像裡,對傅岫瀕臨爆發的情緒毫無所察,“這一點陳小姐倒是和我不謀而合,我也計劃了這個姿勢,傅先生要不先來嘗試一下?”
“我嘗試不來。”傅岫慢條斯理地摘下手上的皮手套,在這個過程中,他斂起了笑,眸光像是凝了一層薄脆的冰,神情冷懨,“攝影師先生既然和這位陳小姐不謀而合,那你倆乾脆拍一組算了,到時候想多親密就能有多親密。再不然,你想拍,我看陳小姐和她旁邊那個男孩子好像也挺聊得來的,不妨讓他倆嘗試一下?”
說完,也不理會無辜“中槍”的陳遇青和小唐,他將一雙皮手套往三腳架上一擱,徑直離開了攝影棚。
一時間,大家都有些愣,等傅岫的助理慌慌張張地跟上去時,攝影棚裡的一夥人才回過神來。
首先開口的是那位大牌攝影師,捧著掛在脖子上的攝影機,帶著些火氣道:“怎麼?耍大牌?”
小唐忙乾笑著和稀泥:“可能是累了吧,要不大家都歇一會兒?”
但誰都知道傅岫突然發難,不是因為這一點,所以那攝影師也不肯心知肚明地跟著和稀泥,而是將攝影機一摘,冷哼一聲:“歇啊,正好我也累了,這就回酒店睡個覺再來。”
說罷,也撂攤子要走人。可憐小唐,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陳遇青縮在攝影棚的角落看了一場鬧劇後,自己偷摸回了化妝間。
沈君白正在翻看一本時尚雜誌,見陳遇青進來,沖她笑了笑,問:“拍完了?”
陳遇青搖了搖頭,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還沒呢。”
沈君白心細,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正要開口詢問時,化妝間的門卻被敲響了,還以為是誰,結果拉開門一看,外頭站著的竟然是傅岫身邊的生活助理。
“陳、陳小姐,能不能拜託你去勸一勸傅先生?”助理搓著手,苦著一張臉懇求道,“宋老大沒在,去別的地方辦事了,現在回不來,我剛跟他通過電話,他說我要是實在沒轍,就來找你幫忙。”
陳遇青心想,你這哪是來找我幫忙,你這是來找我去送死的吧?
那助理見陳遇青猶豫,又道:“陳小姐,拜託你了,傅先生前段時間剛簽了一個代言,合同裡明文規定不讓傳出任何負面新聞,他這次罷拍,要是被媒體知道了,不定怎麼寫呢。”
陳遇青想起剛才傅岫看她時冷冰冰的樣子,有些頭疼道:“我剛才惹他生氣了,你又不是沒看到,我哪兒勸得動啊。”
“宋老大說了,只要是您去,肯定能勸動!”
得,尊稱都出來了。
陳遇青雖然不知道這份肯定從何而來,也覺得涉及合約,傅岫肯定有辦法能夠自己解決,但人家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陳遇青只能歎口氣,硬著頭皮接下了這樁差事。
沈君白知悉後,倒是說過可以陪她一起去,但陳遇青的直覺告訴她,沈君白要是去了,那她跟傅岫絕對是談都沒法談,所以最後便拒絕了,自個兒戰戰兢兢地敲響了傅岫休息室的門。
“誰?”隔著門板,傅岫的聲音顯得有些悶。
陳遇青定了定心神,湊近門回道:“是我,陳遇青。”說完這句話,裡頭就沒動靜了。
“我可以進來嗎?”她又問,只是回應她的是鴉雀無聲。
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陳遇青吸了一口氣,抬手準備最後再敲門試一次,要是還不回應,那她也能跟宋橋說愛莫能助了。不想手指剛敲下去,門驀地被拉開,陳遇青收手不及,屈起的食指就這麼敲在了傅岫的胸膛上。
陳遇青沉默了會兒,而後迅速地收回手,背在了身後,右手食指指甲又不自覺地搭在了拇指上。
傅岫似在垂眸看她,像是對她的這番舉動感到好笑,一會兒後,才讓開進門的路,輕嗤一聲,譏道:“害什麼羞,剛才那女模特摸我的時候,你不是在旁邊看得挺起勁兒?”
陳遇青沉默,想拔腿就走。
只是那廂傅岫已經好整以暇地坐下了,支著腿斜靠在沙發上,整個人透著一股散漫和冷傲:“找我幹什麼?”
陳遇青憋了又憋,找了個離他稍遠的地方坐下,才正色道:“是這樣的,宋橋讓我來勸——”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傅岫單手揉著脖頸,語氣裡滿是疏離:“陳小姐憑什麼覺得能夠勸服我?”
陳遇青看了他一眼,徒然張了張嘴:“宋橋說……”
“說你一定勸得動我?”傅岫扯了扯嘴角,不留餘力地嘲諷道,“宋橋搞不清狀況,身為前女友的陳小姐也搞不清嗎?你難道也覺得我會聽你的,就因為我錢包裡夾著的那張照片?”
陳遇青早料到自己來就是自取其辱的,只是沒想到會被“辱”得這麼厲害。她想反駁,可傅岫雖句句刻薄,但字字有理,所以她也找不到什麼反駁的點,聽了幾句之後,便沉默下來,心裡頗為諷刺地想,看吧,就知道不會合作愉快。
那麼驕傲的傅岫,怎麼可能任人擺佈呢,又怎麼可能給曾經拋棄他的人好臉色?看來自己還真是被皮夾子裡的那張照片沖昏了頭腦。
陳遇青覺得舌苔泛苦,擺在膝頭的手指蜷了蜷,想讓自己找回點兒勇氣奪門而出。誰知傅岫像是說夠了,突然話鋒一轉,問她:“你剛才和那雜誌社的人在聊什麼?”
沒懂他問這話的意思,陳遇青一頭霧水,回道:“沒聊什麼啊,就隨便說了些話打發時間。”
傅岫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像是在審視她是否說謊,好一會兒,才開口,又問:“那你昨天在哪兒?”
陳遇青有些跟不上他的節奏,呼吸一窒,下意識地便扯謊道:“在、在家!”
傅岫眯起眼,冷哼一聲:“陳遇青,青天白日的,你在睜眼說什麼瞎話呢?”陳遇青噎了噎,看來昨天他果然還是看見她了。
室內靜了片刻,傅岫揉著指骨不知道在想什麼,一會兒後,才又開口問:“為什麼去?”
陳遇青垂著眼,小聲道:“陪朋友去的。”
“你哪位朋友?”
“你不認識。”
傅岫點了點頭,似乎是接受了這個回答:“那好,不說這個。”只是緊接著他又問出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當時為什麼不敢站起來?”
陳遇青一邊像蚌殼一樣緊閉著嘴,一邊心道,這不明擺著的嗎?去了都偷偷摸摸不敢讓你知道,難不成還光明正大地站起來讓你逮住?想歸想,說卻是不敢說。但見傅岫擰開了瓶水慢悠悠地喝,一副她不說便別想囫圇著走出去的架勢,陳遇青的“蚌殼”終歸還是開了道縫,不過腦子地吐出三個字:“我害羞。”
傅岫罕見地噎了噎,想來也是沒料到陳遇青會這麼說。
室內便又陷入了沉寂,好一會兒後,傅岫抬眼,目光從陳遇青臉上掃過,而後,竟驀地軟下了聲氣,說:“陳遇青,只要你說實話,我就聽你的勸。”
話音一落,陳遇青垂在膝頭的手指便倏地收緊,她的心臟開始突突地跳,有些快,有些急。
傅岫又問了一遍:“陳遇青,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敢站起來?”
陳遇青喉間有些發澀,舌苔根的那抹苦終於蔓延到舌尖,這讓她想起了她曾經有一段連感冒藥都不敢多吃,一旦病症減輕便總是將藥片一掰為二當成兩頓吃的時光。那個時候,被掰開的白色藥片帶著碎末,卡在喉嚨的時候也會像現在這樣,從舌苔根泛出苦來。
她騰地從座位上起身,強迫自己忽略傅岫語氣中的那絲懇求和期望,視線沒有著落地亂掃幾下,胡亂丟了一句話出來後,便急急拉開門跑出去了。
後面陳遇青想起這句話,才驚覺這是一句語焉不詳的、輕易便能讓人誤會的話。
她說:“因為我害怕你。”
“我害怕你”,和“我害怕見到你”,這兩句話的含義是完全不一樣的。

3.一場夢
從傅岫的休息室回來沒多久,小唐那邊便傳來了重新開工的消息,聽說是兩邊都各退了一步,傅岫願意繼續穿著那些花裡胡哨的衣服拍,但不再搭配女模特。
小唐過來找陳遇青重新回去跟妝,說起這些時,表情跟解決了一個世紀難題似的。末了,他湊近陳遇青又小聲道:“待會兒我們交流可要小聲一點兒,不然再被他聽見,惹他生氣,可就麻煩了。”
陳遇青心道這次應該不會,畢竟傅岫又不是那種沒皮沒臉的人,她話都說到那個份兒上了,他還願意搭理她,那可真沒道理。不像她,分手了還仗著人家不知道,死皮賴臉地做了人家的粉絲。陳遇青沖著小唐笑了笑,但實際心裡亂糟糟的,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或者該怎麼面對傅岫,快走到攝影棚了,才想起自己的化妝包沒拿,於是又折回化妝間去拿化妝包。
沈君白在裡面看雜誌,見陳遇青回來沒頭沒腦地拿起桌上的化妝用品便往包裡一頓亂塞,遂歎了口氣,起身壓住她的手,溫聲道:“我去吧。”
“啊?”陳遇青反應有些遲鈍,先是仰頭看著沈君白愣了愣,而後才擺手,“不了,沈老師,您哪能做這些呢,何況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啊。”
沈君白不由分說地將她手中的化妝包拿過來,重新點了幾樣東西裝進去後,才笑道:“不要小看我,我以前當學徒的時候,也是幹過這些活兒的。”
陳遇青有些訕訕道:“我聽別人說,你剛出道那會兒就是知名化妝師了。”
“因為我不出名那會兒他們也記不住我的名字。”沈君白看了眼陳遇青,而後抬手,輕輕揉了揉陳遇青的發頂,“世界上其實沒有那麼多天才,所以我們才要努力啊。”
陳遇青怔了怔,倒不是排斥沈君白這略顯親昵的動作,而是眼角餘光裡,似乎看到傅岫的身影從窗邊走了過去。
重新開工後,由於雙方的配合,拍攝工作很快便進入了尾聲。雜誌社那邊本來說要請吃飯,結果一個兩個都行程忙,所以最後不了了之。
陳遇青跟著沈君白連夜飛回了他位於H市的“飛白工作室”,飛機落地已經是晚上十點,員工宿舍那邊還沒有收拾妥當,所以陳遇青便暫時住進了酒店。
酒店離沈君白的工作室挺近,步行過去十分鐘便到了,沈君白先是幫她將行李拎上了樓,又安排了客房服務員送餐才離開,其間,都極為紳士地沒有進過陳遇青的房間。
陳遇青洗漱好躺在床上的時候都還在感歎,她之前活的這小半輩子不走運不是沒有道理的,她的運氣看來都攢著,就為了讓她如今能遇著這麼一個上司兼老師。
不過她這還沒感歎完,手機便驟然響了起來,陳遇青摸起來看了眼連絡人,有心直接掛斷,末了卻還是接了起來,冷淡道:“錢我這個月月初才打的,沒多的了。”
電話那頭是王虹麗有些尖銳的聲音,帶著蠻橫和不講理:“陳遇青,你這什麼態度?我這當媽的,還不能給你打個電話了?”
陳遇青懶得跟她掰扯,開門見山道:“有什麼事您說,我工作了一天,累了,想儘早休息。”
“你就給人化化妝,有什麼累的?”
陳遇青深吸了一口氣,擠出最後一絲耐心:“您再不說,我就掛了啊。”
大概是察覺到了她語氣不對,那頭這才嘟嘟囔囔地說了起來:“你還記得以前我們住老房子的時候,有個老喜歡給你吃糖的劉阿姨嗎?”
陳遇青盤腿坐起來,看著桌上沒動過的蛋炒飯,懶懶地應聲:“嗯。”
“是這樣的,你劉阿姨不是有個兒子嗎?比你大不了幾歲,現在在國企上班,有車有房的,前陣子傳出消息說想找個女朋友,我緊接著就找你劉阿姨給你報了個名。你看你什麼時候有時間,你倆見見面接觸一下?”
之前本來沒胃口,現在看著那盤已經變冷了的蛋炒飯,陳遇青突然便開始覺得餓,她舀了一口塞進嘴裡,飯粒硬且腥,往下嚥的時候噎在喉嚨裡,直犯噁心,陳遇青忙找水沖了一口後,才回道:“大我十二歲,叫大不了幾歲啊?”
“男人大點兒怎麼了,成熟穩重,有什麼不好?”
“都地中海了,啤酒肚都趕得上我爸了。”陳遇青輕輕“呵”了一聲,“在您眼裡,是不是覺得我就配得上這樣的?”
電話那頭一時沒了話,不知是被氣的還是怎麼的,陳遇青也不想管,自顧自地說了一句“要見您自己去見吧”,然後便撂了電話。
蛋炒飯是吃不下去了,陳遇青躺回床上,被子扯過頭頂,想蒙頭睡一覺,結果翻來覆去半宿睡不著,索性又披衣去樓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兩罐啤酒。
明天還要去上班,她也不敢多喝,兩罐啤酒一下肚,有了點兒微醺之意後,便又上床躺下了。半夢半醒之間,陳遇青做了個夢,夢裡是高三上學期期中考試後。
那回陳遇青沒考好,成績下來後,年級前一百的人,直接跌到了三百名開外。偏成績下來沒多久便是家長會,陳遇青想瞞,也沒能瞞多久,全校普通班家長會一結束,她媽就甩臉走人了。臨走前,她還當著走廊裡眾多家長學生的面,大聲罵了陳遇青一句“丟臉”。
陳遇青其實也覺得丟臉,別人考得再差,人家都是關起門來教訓,哪有像她媽這樣當眾發難的,臊得陳遇青想從她三樓的教室直接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但她到底也怕死,磨蹭了一會兒後,還是跟在她媽的屁股後頭回去了。本來以為也就氣一會兒,哪想那回她媽氣性兒那麼大,回去後直接就在裡頭把門反鎖上了,將陳遇青關在外頭,手都敲疼了,什麼討饒的話都說盡了,也死活不給開。
當時是冬月,天又冷,風又可勁兒從樓道洞開的窗戶吹進來,把陳遇青凍得夠嗆。她心裡委屈得不行,偏又不敢哭,怕讓人看見了更丟臉,於是眼裡含著一泡淚,要落不落的,手裹進衣服裡輕輕敲門,一邊敲一邊貼著門板低聲求道:“媽媽,我錯了,我以後不會了……”
樓道很安靜,所以即便陳遇青的聲音放得再低,其實也清晰可聞,這種自尊心被踩在地上的感覺並不好受。因此在傅岫拉開門出來的時候,儘管平時她總是死皮賴臉地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但當時陳遇青的第一反應不是找他幫忙,而是捂著臉蹲了下去。
這麼沒有尊嚴的時候,她希望不要被他看到。傅岫頓了一下,但最後也確實像是沒有看見陳遇青一樣,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敲響了她沒敲開的那扇門,拖著不冷不熱的調子,問:“阿姨,您家有醋嗎?”
不過陳遇青至今也不知道,那天傅岫到底是真去她家借醋的,還是特意出來幫她解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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