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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耳‧典藏版(簡體書)
人民幣定價:46.8元
定  價:NT$281元
優惠價: 72202
可得紅利積點:6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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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我就像蒼耳一樣,想隨你到天涯,
你卻將我丟失在十六歲的那個夜晚,
於是,我再也找不到家。

青春文學超人氣作家 樂小米
暌違十年/全新修訂/夢幻來襲

許暖&莊毅
致喧囂青春與繾綣歲月

若歷經這世界所有苦難,只為與你遇見,
我願鐵馬冰河,也願執劍斬棘。

這是一個彰顯世間百態卻又向暖而生的故事。
故事中女主許暖(阮阮)命運坎坷、身世淒涼;她的命運從來不由自己掌控,出生時遭母親遺棄,6歲時流落至偏遠山村。故事裡的男主莊毅,一個一生都嚴絲合縫不出差池的男人,六歲時看舞臺劇會質疑——為什麼王子會喜歡灰姑娘的小男孩。
命運最終,向他們張開了天羅地網。是得之我幸?還是失之我命?
愛恨情仇,糾葛的漩渦,誰終能許她一世溫暖?

樂小米

生於山東青島,行走山川河流。
水瓶座女子,長侍文字,信奉溫暖。
一生一世,魂不消,文不滅。

楔子

第一章 莊生曉夢

第二章 荼蘼今生

第三章 蒼耳前世

第四章 滄海月明

第五章 丁香空結

大結局 聖誕節


《蒼耳•典藏版》
樂小米 著


楔子
童話,向來屬�小孩子,
與成年人有什麼關係。


望遠鏡
城市冰冷,霓虹流彩,並無溫度。
這段時日,事務繁雜,忙於收購國際知名品牌瑞普墨西哥工廠股權及資產,又恰逢集團經營層人事動盪,新老交替,莊毅已經忘記,自己多久沒有抬頭看看夜空,夜色裡柔軟的星空。
今夜星空真美,浩瀚繁盛。露臺的望遠鏡前,他想起了母親,那個會在溫柔星空下給自己講故事的溫柔女人。

城市的燈光太渾濁,怎麼可以和星光比美呢?
“不是看星星嗎?地上也有星星?” 耳邊突然響起馬路揶揄的聲音。
莊毅一把握住鏡頭,擋住馬路湊過來的臉。
他只不過是看星星,至於鏡頭為什麼是從星空滑向城市……大概是望遠鏡的螺絲松了,或是天冷,手滑了。
那個女人,他才沒有興趣看呢。
莊毅面無表情,轉身,離開。

找到她
身後,星空浩渺。
莊毅一直記得,四年前那場“談判”。對面的人,安靜如畫,沉默良久後,篤定安靜的眸子,篤定安靜的聲線,提出的要求——
“幫我找到她。”
“但,別對她有任何想法。”
鬼才會對她有想法。

灰姑娘
最近,入睡有些難,莊毅換了身衣服,準備夜跑。
馬路是同他一起離開的。分別時,馬路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身運動裝,笑:“喲!夜跑?怎麼了這是?失眠了?”
莊毅沒理馬路。
夜跑只是他的一個習慣而已。
他似乎想起什麼,對馬路說:“別再找人跟著我了!”是的,他不想夜跑這麼綠色環保的行為被馬路搞得興師動眾的。
馬路不置可否。

夜跑後,莊毅入睡依舊困難。
厚重的窗簾,隔住了漫天星光,也隔住了露臺上的望遠鏡。望遠鏡裡的那個她,一張清絕的臉,似乎抱著一本書……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抬眼看了一下床頭的鬧鐘,已淩晨三點,他閉上眼,努力調整,讓自己快些入睡。

輾轉不知多久,才睡去,莊毅夢到了自己小時候。
小時候的自己,已經那麼英俊了,讓他心曠神怡。這一切場景,熟悉到讓他想觸碰每一寸卻又害怕觸碰每一寸,生怕碎掉。
他記得這裡的每一幕。
那是六歲的自己,幸福的自己,雖不情願,卻被母親牽著小手去看芭蕾舞,俄羅斯國家劇院演出的《灰姑娘》。
半場休息時,那個稚氣的小男孩突然問母親:“媽媽,王子為什麼會喜歡灰姑娘?”
是他了——從小就有因早慧而異於平常小孩的規則感和秩序感,比如糖是甜的,鹽是咸的,王子是要和公主在一起的。
母親愕然——沒有小孩會質疑童話。
良久,母親蹲下身來,看著他懵懂而認真的眼睛,溫柔地說:“媽媽啊,現在也沒有答案。要不我們一起看完,尋找答案?”
小男孩點點頭。
結果,下半場時,小男孩睡著了。
……
莊毅抱著手臂,遠遠地看著,小小的自己,睡在母親懷裡,軟糯得像一團棉花,完全不是現在的自己——冰冷、堅硬,拒人於千里之外。
舞臺上,舞者們旋轉跳躍,童話繼續;舞臺下,小男孩沒有找到他的答案。
莊毅低下眸子,轉身,輕輕退出了這場夢境,嘴角有一絲若無若有的嘲弄——
童話,向來屬�小孩子,與成年人有什麼關係。

 

 


第一章
莊生曉夢


若歷經這世界所有苦難,只為與你遇見,
我願鐵馬冰河,也願執劍斬棘。


許暖抱著書,匆匆趕到學校禮堂時,“和風”獎學金的頒獎典禮剛剛開始。
主席臺上,林副院長正在盛讚著盛世和風集團對教育事業的無私奉獻、卓越付出,更盛讚著在主席臺上端坐著的、跟天使他大表哥似的莊毅“青年才俊”“無私博愛”“品格高潔”……總之,字典裡的溢美之詞,林副院長說了七七八八,就差說“莊總您永垂不朽”了。
許暖挪向自己的位子,抬眼看了一下臺上的莊毅,手心瞬間冰涼。每次見到他,她都會緊張得無以復加,哪怕隔著這麼遠的距離。
許暖低頭,烏黑的馬尾散落在白皙修長的頸項上,她看起來像一個易碎的細瓷娃娃,散發著淡淡的水墨香。
林欣晃著酸奶沖她招手。
許暖抱著書擠過去,坐了下來,說:“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林欣看了看許暖懷裡的書,說:“快坐吧,優等生,就沒見誰讀個大學像你這麼辛苦的。”
林欣說話向來直接。
許暖沒說話,低頭將書本攤開。
她沒有辦法不努力,如果她想擺脫他,這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暗暗歎了口氣,一邊翻書,一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回過神來,才發現重筆描畫的是個“阮”字,她的舊名——阮阮。
這個字,是當初那個叫孟古的男孩手把手教她寫的。
一筆一畫,執過手的少年,一言一笑,動過心的容顏。白色的紙,黑色的字,如締結盟約的誓言……只是最後,青梅傻傻地等,竹馬不來,負了流年。
許暖的眼裡像蒙上了一層霧,酸澀異常。記憶,豁開了巨大的罅隙,將人狠狠地吞噬。
這麼多年過去,她無數次告訴自己一定要忘記他,可是,依然不過是一個名字的浮現,心便塌陷。
愛情的悲哀就在於,它永遠難以對等。一個人隨意鉤鉤手指的動作,就足以讓另一個人交付一輩子的愛和期望。

突然,四周掌聲雷動,身旁的林欣更是恨不得變身為千手觀音,她喊許暖:“暖暖!快,快,莊、莊毅要講話了!”激動的樣子就像喊許暖看上帝。
許暖抬頭,明眸泫然,主席臺上,莊毅起身,沖台下點頭示意,表情管理嚴謹,親和、謙卑,卻不失矜貴。
主席臺下一雙雙渴慕的眼睛。
年輕人總想從成功人士身上找到秘訣,更有如同林欣一樣的女生,張大眼睛,屏息凝視著他,心裡如同揣著小兔子。
許暖低頭看書,努力讓自己鎮定。

有一種人的存在,天生是為了掌聲和榮耀,比如莊毅。
一直以來,莊毅都是這座城市的傳奇。
在一些傳聞裡,他二十二歲歸國,入主“盛世”,幾乎一夜之間,名聲席捲了整個商圈。他的發家史充滿傳奇色彩,而且版本諸多,讓他愈加像一個謎。
幾年前,風頭正盛的他,舉著“盛世”的大旗,兼併了“和風”——在這座城市裡曾經輝煌了七十年的寧氏家族企業——成立了盛世和風集團。只不過,甯氏兄弟一個意外死亡、一個離奇失蹤,流言隨著他的聲譽日隆而甚囂塵上,更有傳言說他就是幕後黑手……
後來,人們突然發現,他的情感緋聞要比他的商界榮耀更為傳奇。哪怕他的發家史,都離不了“女人”。
有傳言,莊毅在國外,從十九歲開始,便是某知名好萊塢女星的情人。女星去世後,留給他巨額遺產。正是這筆遺產,讓他在歸國之後,迅速在這座城市崛起。
花花公子的風流韻事,歷來是人們茶餘飯後的最愛,於是人們迅速遺忘了甯氏兄弟的離奇過往,自然也遺忘了對莊毅的猜忌。
神奇的是,即便莊毅的風流傳聞如野草般瘋長,卻大都捕風捉影,並無實錘。這些傳聞反而助長了他的吸引力。
就仿佛,罌粟是毒,人人皆知,卻難擋其誘惑。
也有人說這只是一場高級公關,一樁風流韻事代替一樁醜聞,盛世和風不虧。

林欣看著主席臺上的莊毅,像個小迷妹,說:“暖,還記得吳大記者說的嗎?‘聖人之道,為而不爭’,當初和風老闆的死,大家都懷疑他,他卻成立了‘和風’獎學金紀念故人。唉,真是個好人。”
許暖知道,林欣小姐姐嘴裡的“好人”,是好看的人。
果然,林欣說:“你說一個男人長得這麼好看幹嗎。”
許暖似乎沒聽到,只是唇邊的冷笑出賣了她的心,好在嘴角梨渦淺淺,淡化了這絲冰冷。
林欣看了看她,說:“你們倆應該一起被送去火星!”
——“為什麼?”
——“非人類啊!”
——“非人類?”
——“好看得像非人類!欸——我說許暖,你真討厭,非要我承認得這麼直白嗎……”
許暖的臉不由得紅了。每次林欣將她和莊毅一起提及,明知是無意,她依然會臉紅,像被母親撞破心事的少女。
其實,平心而論,她確實覺得莊毅“非人類”,但絕不是因為他那張好看的臉。她只是想撕開他虛偽的假面,讓那些對他充滿幻想的女生醒醒,那昂貴的西裝下,是魔鬼、是惡靈,絕不是什麼完美情人,更不是什麼聖人。
林欣看著許暖,奇怪地問:“你臉紅什麼?”
許暖抬頭,不知如何回應。
林欣打趣她,說:“我知道啦!你……不會也喜歡他吧?”
許暖剛要辯白,就被林欣打斷,她繼續逗許暖,說:“暖暖,沒關係,我很堅強,你喜歡,我就讓給你。你要是真的能搞定莊先生,不說莊園、遊艇、私人飛機,至少咱們一宿舍人的就業問題可就解決了。”
許暖皺皺眉頭,說:“別鬧了……”
林欣卻突然岔開了話題,說:“欸——對了,昨天那個小女孩是誰啊?”
許暖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林欣會撞見,隨即小聲說:“我妹……”
林欣吃了一驚,說:“你妹?!你居然有妹妹!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不過你妹妹和你長得挺像……”
這時,禮堂裡響起了一陣喧囂,一堆人擁了進來。
林欣忙轉頭,許暖也循聲望去。

莊毅剛要開口講話,一堆記者湧入了禮堂。他抬頭,只見台下鎂光燈一片閃爍,對著他拍個不停。一陣混亂之後,記者們很大聲地問道——
“莊總,梁佳麗達集團的千金梁小姐于今天下午兩點在丹山大橋跳江自殺,對於此事,你有什麼要說的?”
“莊先生,請問您是否曾和梁小姐戀愛?是不是因為您提出分手,才導致了梁小姐多次過激的行為?”
“莊先生,請問這是否會導致盛世和風與梁佳麗達合作破裂,令雙方關於新膠機場的合作項目流產?”
……
莊毅顯然不曾料到梁小爽會再次鬧自殺,是的,再次,更沒料到記者們會闖入學校,不過,好在他一向處變不驚。
萬言萬當,不如一默。他向來信守。
他看了吳衍一眼。
吳衍在內心翻了個白眼,早該知道莊毅當初喊自己回國當什麼副總就不是好事。他心裡雖然嘀咕,但人早已迅速拿起話筒。那是一個極好聽的男中音,清亮中透著磁性,讓人著迷,極適合做公關。
吳衍說:“首先,大家和莊總一樣,最該關心的是梁小姐的安危,這是我們為人的基本良知。其次,莊總視梁老為長輩,常陪他老人家喝茶下棋,與梁小姐更是情同兄妹。小輩們仰仗長輩們提點,長輩們自然不會因為捕風捉影的事為難小輩。現在莊總會去醫院看望梁小姐,兄妹情深,人命關天,各位也不會為了一篇採訪圍堵攔截。”
太極辭令,向來是盛世家的強項。
就在記者們自覺無趣,眼睜睜地看著莊毅在保鏢的掩護下離開時,突然,不知道哪家記者大聲喊道:“莊先生,請留步!”
那記者說:“我剛接到同事發來的消息,李嘉集團唯一繼承人李樂,剛剛在賽車現場發生意外,疑為梁小姐殉情,請問您有何看法?您認為小李總以及梁小姐頻頻出事,是否與之前同您曝出戀情的‘神秘女人’有關?”
莊毅的臉一瞬間陰沉得可怕,不是因為這個記者試圖揭開他隱匿的秘密,而是他居然把自己和許暖用“戀情”這個詞綁在一起。
戀情?
和她?
開什麼玩笑!
至於梁小爽和李樂這兩隻米蟲每天搞東、搞西、搞什麼,他更不清楚了。是作業太少了吧。但是,他沒有想到李樂出事了。
莊毅沖吳衍遞了一個眼色。
吳衍點點頭,心領神會,莊毅要他去打探一下李樂怎樣了。
而莊毅在一群工作人員和保鏢的陪同下,迅速從後門離開。離開前,他轉身,深深地向學子們鞠躬致歉,謙卑有禮,完美得如同教科書一般的謝幕,也完美地詮釋了《維度人物》專訪時對他的評價:敏銳洞悉,卻溫和行事。
離去時,於千百人之中,他不動聲色地搜尋了一下許暖。
她在。

莊毅離去時冷冷的一眼,令許暖手心一片濕冷。
剛才記者的湧入讓她的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兒,她害怕那些鎂光燈如同長了眼睛一樣,探到自己身上。
林欣看著莊毅離去,沖許暖撇撇嘴:“欸,你說,那神秘女人是誰,怎麼整日裡曝光卻不見其真身啊?”
許暖努力鎮定,說:“我不知道。”
林欣福爾摩斯上身,“推理”說:“我覺得說不定是某個女明星,怕影響事業,所以搞地下情。”
許暖只是心虛地笑笑。
林欣撇撇嘴,說:“你說都認識莊毅了,還搞什麼事業啊,嫁入豪門得了。”
說到這裡,林欣很神秘地湊到許暖的耳邊,說:“許暖,你知道嗎?莊毅和咱們學校一個女生私下往來了很久……”
許暖吃驚地看向林欣。
林欣白了她一眼,說:“幹嗎反應那麼大,又不是說你。”
許暖連忙擺手,說:“不是我。”
林欣忍不住笑了,說:“你倒想是吧?”
許暖忍不住給她一記白眼。
林欣見她急了,笑:“好啦,不開你玩笑啦。莊毅他們這種人怎麼可能跟我們有交集呢?”
她看看許暖的小臉,捏了捏,露出極為惋惜的表情,說:“再漂亮的臉,沒有漂亮的身世,也穿不上水晶鞋,只能被水晶鞋砸臉。”
許暖沒說話。
林欣說:“唉,不說莊毅了,還是想想怎樣找工作。畢竟我們不是富家子弟、名門千金,有事沒事開開賽車,鬧鬧緋聞,托爹媽的福,小日子就過得春風萬里了。”
許暖知道,林欣是在諷刺李樂和梁小爽。
雖然梁小爽總是如利刃一樣,在自己的生活中留下傷痕,但驟然知道她出事,許暖還是有些難過。
一直以來,對於梁小爽,許暖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可能是被她那種愛恨分明的性格所吸引。
她凜冽地愛,凜冽地恨,凜冽到不到黃河心不死地去追求自己認定的幸福、認定的人。
而這一切,都是自己不敢有的。
對於許暖來說,愛,是沉默的;恨,也是沉默的。
就像原野之上的蒼耳子一樣,靜默地沾上某人的衣襟,隨之天涯,任之天涯。
等待,或者枯萎,都是沉默的。
她常常會想,如果十六歲那個夜晚,自己能夠有梁小爽一半倔強、一半勇敢,她一定會拉住孟古的手,絕不放他離開。
林欣轉頭,看著許暖略略僵直的背影,有些奇怪:“你怎麼了?”
許暖轉頭,笑笑,說:“沒事。”
林欣松了口氣:“嚇死我了,我以為你又低血糖……不是我說你,你以後多吃點兒,這麼瘦……”
許暖沒再說話,望著天,背影孤單。

天那麼好,雲那麼好,時光那麼好,可你清楚,你不好。
於是,你就這麼無端地在這麼好的天、這麼好的雲、這麼好的時光下,不知想起了誰,淚水裝滿了心,卻倔強著不肯落淚的眼。

去往自修室的路上,林欣突然想起了什麼,說:“奇怪,今天這麼熱鬧,咱們吳大記者居然沒來。”
許暖沒吭聲。
林欣撇嘴,自問自答道:“也是!老吳肯定不屑採訪這些,她志向可高遠呢。”
林欣說的吳大記者是吳楠,本學院被封神的風雲學姐。
紅塵如一場迷途,很多人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吳楠則是從十六歲開始就立志要成為一名記者。高中時代,她就建立了一個網站,名叫“現場”,一直到現在。
老師們都稱讚,吳楠是天生的記者,敏銳忠實,孤膽英勇。
不同于許暖的清冷,吳楠的冷,是冷靜,像一個精准的機器人。
許暖和吳楠認識,是因為學校的一場活動——響應網上“隨手拍解救被拐兒童”。一向清冷如仙的許暖,突然異常積極地參加,驚得林欣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許暖還殷切地建議吳楠,在“現場”網站,開闢類似于“寶貝回家”的版塊,長期幫助尋找走失兒童。
吳楠是敏銳的,洞察到許暖這份和她清冷性格反差極大的熱情必有緣由,卻也並未追問。
許是投緣,許是好奇,總之,她們成了朋友。
林欣倒不怎麼喜歡吳楠,在她看來,吳楠是她和許暖友情的入侵者。女孩的友情裡,常有些微妙的小心眼。

晚自修後,許暖告別林欣,離開學校,回住所。
林欣抱著書,打著哈欠,說:“許暖啊,我上輩子欠你的,還要做陪讀書童。”突然,她湊過大臉來,慫恿許暖,“不是說房子的主人不在國內嗎,帶我看看唄。”
林欣一直好奇又羡慕,許暖找了個如此幸福的兼職——替一個客居國外的貴婦照看房子。
對於林欣,許暖總是無奈,她轉身,笑笑,卻很堅定地拒絕道:“不行。”她說,“房主要求的,不能帶外人去。”
林欣撇撇嘴,說:“小氣!”
其實,這種要求和拒絕,在她和許暖之間已經上演了一百八十遍,她早已習慣。

許暖悄悄地回了住所。
住所位於明陽路一棟公寓,一樓,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花園,前面是市府,後面是高檔百貨商業配套,鳥語花香,綠樹成蔭,是喧囂繁華中難得的安靜之所。
許暖常坐在花園的石凳上看書,陽光落在她錦緞般的黑髮上,曬得人懶洋洋。趙小熊偶爾也會蹲在她身邊數螞蟻。
這個給她安靜生活的居住之地,是那個叫莊毅的男子“所賜”——四年時光,無人知曉的秘密。
她和莊毅之間的一切,都是秘密,秘密到連最好的朋友林欣都不知曉。
許暖打開房門,將課本一股腦地放在桌上。
她剛要開燈,卻發現一道黑色的影子懶散地斜坐在沙發上,如同幽靈,嚇得她差點兒喊出來。但那種熟悉的薰衣草與薄荷香糅合在一起的古龍水味,讓她立刻知道了自己面前的男子是誰。
“怎、怎麼是你……”許暖努力保持鎮定,卻仍下意識地向後靠了靠,結結巴巴地問道。
男子並未起身,依舊斜靠在沙發上,身體舒展得如同搖曳的花草,帶著一種襲人的氣息。他看了看許暖,嘴角彎起一絲嘲諷,說:“怎麼,還會有其他男人?”
說完,他從沙發上起身,路燈的光,從窗外滑進,映出的是一張俊美無雙的臉。
“不是的,莊先生。”許暖搖頭,下意識地向後靠,卻發現自己已經抵在了房門邊,無路可退。
莊毅看著她,他聽得出她言語中的“莊先生”透露出的距離感,這已經讓他很不爽了。他再看她,毫無倦態,年輕細膩的臉,眼眸澄明,毫無黑眼圈……一看就知道睡得很不錯,一點兒也沒被失眠打擾。這讓他更不爽了。該失眠的是你,該輾轉反側的是你。畢竟我這麼英俊的皮囊……等等!今晚,自己這是怎麼了?
他將雙手環抱在胸前,冷冷地凝視著許暖,暗暗告誡自己,別被她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蠱惑,這副蠱惑人心的皮相最是討厭。
他抬手,看了看表。
許暖立刻意識到什麼,忙解釋道:“今天學校社團有活動,所以我回來晚了……”
莊毅冷笑,不無嘲諷地說:“我還以為許小姐特別喜歡夜生活。”
“夜生活”三個字,如同針芒,蘸著硫酸,刺入許暖的骨縫,生生地腐蝕著她的自尊。
十七歲那年,風雪夜,與莊毅的相遇方式,似乎是她洗不掉的原罪。
許暖不看莊毅,對於他的嘲諷,她難過,卻也無從辯白,只能倔強地沉默著。
這種僵硬的氣氛不知持續了多久,許暖開口,說:“莊先生,您要是沒有其他吩咐,我去休息了。”說完,她便從他身邊走開。
這就是許暖,喜歡沉默。
——沉默地愛,沉默地恨,沉默地忍耐。
哪怕內心的情感天崩地裂,整個人卻永遠如同水墨畫裡沉睡的蓮。
而這恰恰是莊毅所不能忍受的。在他看來,一個女人,可以對著他哭,對著他鬧,對著他歇斯底里,卻唯獨不能對他無視。
這是他最痛恨許暖的地方。
所以,未等許暖走開,他便一把將她扯回,抵在牆上,雙手如同桎梏,將她雙臂牢牢鎖住,狠狠地壓在牆壁上。
許暖的襯衫下擺被扯起,腰間的絲絲涼意,讓她羞赧不安起來,她扭動著試圖擺脫。
莊毅的眼神愈加陰沉、淩厲,他根本就沒在意許暖腰間那一段春光,或許他見過的旖旎春色太多,這點兒又算什麼。
突來的失控,不僅驚到了許暖,也驚到了莊毅自己——等等!自己的情緒,怎麼可以為許暖這個小女人失控?
最終,他控制了一下情緒,鬆開了手,轉身,語氣中卻是不容反抗的嚴肅,他說:“這些天,別去學校了。”
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知道,梁小爽和李樂雙雙出事,會讓許暖再次成為媒體追逐的焦點。
他不希望她被曝光——至少不希望是現在。
許暖一怔,有些焦急,說:“可是,我還有畢業論文……”
莊毅轉臉,一字一頓地說:“你是在跟我講條件?”
許暖看著他,陰晴莫測、狂妄自大的模樣,眼底似乎隱約有黑眼圈……呵!那些盛讚他“敏銳洞悉,溫和行事”的媒體是瞎了眼吧。
她心底冷笑:講條件?我不過是任你擺佈的棋子,哪敢講條件。只是你何必親自登門?只消一個電話,我照做就是。
當然,這些話,她是不會說出來,她要真的說出來,這個不可一世的“暴君”得原地爆炸吧。水瓶座的人,永遠都是這樣,瓶子裡的水,是外人不知的深淺冷暖。
她看著莊毅,眼眸裡隱約透出絲絲的恨——這讓他更為不爽。在他看來,對於她,他有救命之恩,一個受他深恩的人,此刻竟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他騰出一隻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說:“你就是這麼感激你的救命恩人的?”
許暖將臉轉到一旁,纖長的睫毛顫動著,似恨意、似淚影,映在漂亮的眼窩裡,又似流星自天際墜落。
救命恩人?多麼可笑。
如果可以,她寧願在遇見莊毅的那個風雪夜已經死掉,也好過今時今日在此承他如此“救命大恩”。

窗外的燈光映在莊毅英俊如玉的臉上,他的眼神裡隱約有了疲憊之色,不同於在他人前的無限風光。
靠這個女人這麼近,這麼英俊的臉,她不會產生非分之想吧?會失眠吧?
他放開許暖,扯開衣領,鬆開那條醬紫色的領帶——對於生活,你選擇了體面,往往也就選擇了束縛。
他轉身,用後腦勺對許暖說:“水,冰的。”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

第一次遇見莊毅,許暖十七歲。
關於這段記憶,她和莊毅幾乎是相反的。
但不管怎樣,那大約是她人生最落魄、最動盪不安的一段時光了。
如何陷入那般絕境,又是如何與他相遇,許暖必須承認,他是對的,她的記憶出現了偏差。唯一清晰的是,那一天,這座城市下著很大的雪。
那時,她的妹妹許蝶剛滿周歲,小小的嬰兒,蜷縮在爛尾樓那堆破舊的被子上,像一隻熟透了的蝦子。風從四面吹來,細小的雪花夾雜在風中,捲入屋內,落在嬰兒紅紅的小臉上,瞬間融化,亮晶晶的,如同絕望的眼淚。
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煤球爐上,燉著吃剩下的狗肉,肉香夾雜著腥氣。
狗是趙小熊兩天前拖回來的。在此之前,他們已經餓了好多天。前段日子,像被瘟神施了咒,趙小熊在工地上傷到了腿,被工頭趕了出來,剩下的錢都花光了,用在給他接骨上。而許暖做的零工,老闆突然找不到了。所以,就這樣,他們忍饑挨餓在這食物豐盛的城市裡。
那天,趙小熊拖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出門,回來後,一進門,就沖她咧著嘴巴笑,說:“有吃的了。咱們不會餓死了。”
許暖當時正抱著生病的小嬰兒滿心絕望,當滿身是血的趙小熊拖回一條僵死的狼犬時,她嚇了一跳。
趙小熊回來後就再也沒有爬起來過,他渾身是咬傷,累累不可觸目。他蜷縮在牆角,咬著牙,不去呻吟。
許暖看著他,眼淚卻困於眼眶,倔強地不肯落下。
趙小熊努力睜開眼,看著許暖,說:“對……不起啊,都怪我!這麼不小心,摔傷了腿……我明明答應你,發工資就租間小屋子,不再住這種爛尾樓了……”
許暖的眼淚就掉了下來,趙小熊抬手,想給她擦眼淚,可是看到自己皸裂的手和滿是污泥的指甲,又縮了回來。
他努力地笑,想讓她放心,說:“傻瓜,我不疼,真不疼。”
他一邊說,一邊努力笑給許暖看,可是嘴唇開合間撕裂的疼痛,將他的眼淚生生逼了出來。
許暖顫抖著手捂住他的嘴巴。

風雨如晦的城市裡,她和他相依為命。
他們分同一個烤紅薯,吃同一份盒飯,喝同一杯水。

那天夜裡,許暖顧不得少女特有的潔癖,將狼犬拖去清洗……
在那之前,她和很多女孩一樣,喜歡小動物。
以前,孟古養過一隻大黃狗,叫“阿黃”。阿黃一直很忙,不是跟著他走在去學校的路上,就是和隔壁小黑一起去鄰村狗友家串門。偶爾,許暖去桃花溪邊洗衣服時,阿黃也會屁顛屁顛地跟著。一同跟在她身後的,還有那個眉目如畫的英俊少年孟謹誠,他是孟古的小叔,只是人有些傻。
傻傻的孟謹誠。壞壞的孟古。英俊的阿黃。
這曾經是許暖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桃花溪邊,她曾經將一顆蒼耳沾在孟古的衣襟上。十六歲的少女,眉眼尚未長開,卻已別樣情致。
——阮阮,我一輩子都不會丟掉這顆蒼耳的。
——為什麼啊?
——因為這顆蒼耳就是阮阮。孟古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阮阮的。
——你撒謊!奶奶說,你過幾天就要坐著火車離開桃花寨子,去外省讀大學了……
——那我就帶著這顆蒼耳。蒼耳在我身邊,阮阮在我心裡。

蒼耳在我身邊,阮阮在我心裡。
可現在呢?
當她不遠千萬裡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他卻不肯再見她一面。他要趙小熊告訴她,在這座城市,這所大學,他有了新的人生,讓她忘記他吧。
趙小熊還說,孟古身邊的女孩,漂亮又洋氣,像個洋娃娃……
許暖望著懷裡哭得嘶啞的嬰兒,護士們滿眼憐憫卻也無奈,拿不出一分錢,救不了一條命。
冬雪紛飛的夜。
閉眼,是冰冷的記憶;睜眼,是冰冷的牆壁;充耳,是嬰兒近乎消失的哭泣聲;回頭,是受傷的趙小熊痛苦的聲息……
何以為生,無以為命。
終於,坍塌了,她的十七歲,不堪重負的十七歲。

夜就這麼逼紅了許暖的眼。
她要救這個小小的嬰兒,她要救趙小熊!
她忘記自己是怎麼跑到那條落雪的街,回頭,風雪之中的爛尾樓,曾經她覺得如同牢籠的地方,將她死死困住的地方,讓她瘋狂想逃離的地方,如今卻是她在這個城市裡唯一的家。家裡是她拿命都要守住的人。
夜,摻雜著風雪,漸漸黑成了絕望。
明天在哪裡?明天會怎樣?無人知道。長長的街巷裡,身邊走過的陌生男人,有的對她投以好奇的眼神,也有的,不懷好意地對她打量幾番。
路燈下,還有一些神秘的女人,她們遠遠地睨著許暖,審視又戒備,風塵而輕浮。在她們眼裡,似乎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拿來稱斤論兩賣。
許暖茫然地走在街上,卻又無比清晰地知道,今夜,這世上唯一能救妹妹和趙小熊的,就是錢。
她別無選擇。
突然,路燈下那些神秘女人的臉越來越清晰,她們回過頭,輕浮地笑著,那一張張風塵的臉竟然全是自己。於是,許暖驚恐極了,她像發了瘋一樣奔跑在雪地裡,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只為將那個肮髒的念頭甩掉,直到沒有力氣。
眼淚在臉上結了冰,她喘息著,失魂落魄,在白茫茫的雪地裡。
她突然看到了孟古,他向自己走來,他將青青的蒼耳放在她的手心裡,柔柔的青色,柔柔的刺。
他笑得那麼溫柔,那麼乾淨。
他說:“阮阮,回家。”他說,“阮阮,我一直都在找你。只是在這人間,我找不到哪條路可以走到你那裡,所以,你一定要等我……”
許暖捂著臉痛哭起來,十指之下,卻已無路。

莊毅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吧。
車行至巷尾停下,他悄然從車上走下,黑色羊絨大衣,在雪夜之中,如同一隻覓食的黑豹,冰冷而優雅。
許暖幾乎踉蹌著走到了他面前,冰冷的小手還未來得及觸摸到他的衣角,就被他的大手握住了,穩穩的。
他的手很溫暖,如同南國的春天。
莊毅沒有想到一個少女會用這種方式攔住自己。天生的警惕,讓他只是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保持著距離。
那只小手冰冷,冰冷中透著一種莫大的絕望。但是,他不關心這種絕望,他關心的是,這是商場對頭送來的粉紅炸彈,還是陰謀家送來的溫柔鄉?現在的對手,常常使用鬼蜮伎倆,這莫不是俗套的救風塵?一場拯救落難女子的遊戲,讓他扮上帝?這麼英俊的上帝……真難為這些小女子,不會臨陣叛逃。
他睨著黑暗處她那張幾乎無法看清的清瘦小臉,冷冷地看著。
許暖抬起眼眸,她沒有想到,眼前的男子是如此漂亮,如同暗夜裡的天使,隨著雪花而來。他臉蛋漂亮得讓人惶惑,仿佛自己說出任何話語都是玷污了他。她結結巴巴,聲音低到了塵埃裡,她說:“先……生……帶……我回家吧。”
莊毅看著她,腦海裡迅速閃過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她囁嚅著:“我什麼都會做……”說完,她又忙不迭地解釋,說,“做飯……拖地……洗衣……買菜……我絕不會偷懶……”
莊毅睨著她,現在落難的人都這麼別具一格了?
莊毅還沒來得及開口,原本遠遠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一看有人“偷襲”自己老闆,便沖了上來。
為首的男子,眼睛細長,叫順子,他上前,一把將許暖推開。
冰冷的小手從自己的掌心抽離的那一瞬間,莊毅的心居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柔軟,仿佛被春天最柔嫩的春草輕輕地撩撥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不忍,剛要俯身仔細看一眼這個連樣子都不曾看全的小女孩,就被順子擋住了。
莊毅似乎知道他們會出現,很不悅:“不是不要你們跟著嗎!”
順子不敢吭聲。
莊毅說:“馬路讓你們來的?”
順子猶豫了一下,點頭。
說到馬路,莊毅很無奈,卻不免想起年少時同患難的那段悲慘時光。其實也不怪馬路跟個被害妄想症患者似的,要他時刻提防。
商場詭譎,人心如虎,是該提防。莊毅突然冷靜了下來,仿佛剛才因為這只冰冷的小手產生的所有悸動都化為了烏有。
他看了許暖一眼,轉身,離開了。
很多年後,許暖一直都記得莊毅離去時的那一眼。那一眼如同佛前的蓮花,帶著綿密而疏離的溫柔與眷顧,可最終都凋零在池水中。

有些人,錯過了一步,就註定錯過一輩子。

風雪之中,莊毅離開,仿佛也帶走了這世間最後一絲暖意,許暖緩緩地倒在地上,蜷縮著凍僵的身體,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她並不知道,昏迷的自己,宛如他人眼裡的獵物,那個瘦削的陌生人走過來的時候,打量了她很久,像打量一件商品,同時也在猜想眼前昏迷的女孩是不是陷阱。最後,他將她扛走——因為她真的很漂亮,漂亮得即使是陷阱,也讓他覺得值得。
酒店的床上,驟然溫暖而明亮的光,她突然醒來,發現房裡有兩個男人——一個臉長得像撲克牌,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曖昧至極。
那一刻,她奪門而逃,又被他拉回。
她奮力掙扎,額角猛地撞在桌子上,暈了過去……

城市燈火輝煌,不知多久,她從昏迷之中醒來,房間內竟空無一人,如同大夢一場。
唯一清晰的是地板上的錢。
額角的疼痛提醒著她,這座冬夜裡被暖氣烘得暖融融的和樂城市與她無關。
她死不起,亦瘋不起。
她發瘋似的跑了出去,卻又突然想起了什麼,折返回來。
然後抓起一把錢,瘋跑在午夜的街。
午夜的天幕,仿佛隨時會砸下來,她突然停住,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雪,落滿了她溫柔的髮絲,細長的眉毛,讓她看起來異常美麗。她看著自己的腳尖,白雪和著污泥,沾在鞋上,她蹲下身來,想要擦掉。可是,不管她如何擦拭,鞋上的污漬還是巋然不動,像一個嘲諷的表情,嘲笑著她。
眼淚,終於從她倔強的眼裡流了出來,落在了她緊緊握住人民幣的手背上。
突然,一道溫熱的血色,如霹靂一般,蜿蜒過雪地,蜿蜒到她的腳邊。她臉色蒼白起來,抬頭,只見街頭橫躺著一個人,正是那個撲克臉……
許暖嚇壞了,可她還沒來得及發聲,就被一個閃電一樣沖過來的人影給制止了。
那人眼睛細長,如同野獸一樣捂住她的嘴巴,然後,對巷口的黑衣男子說:“老闆,有人!”
許暖瑟瑟發抖,她驚恐地看著那個蹲著的黑衣男子——他們喊他老闆。只不過是一個背影,她已經感覺到一股幽冷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令人不寒而慄。
眼前的男子,驕傲、淩厲、陰冷,如同暗夜之子,讓人窒息。
他的聲音很平穩,說:“打電話報警,這裡有人出事了。”
然後,他看了許暖一眼,眼神裡透露出微微的驚訝。他記得她——剛剛那個小手冰冷的女孩,試圖牽住他的衣角,企圖讓他在今夜將她收留。
不過,當他看到她手裡握著的桃花色鈔票時,這份驚訝又瞬間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他對她的憐憫。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一瞬間,他臉色變了。

他徑直走向許暖。
如同烏雲,罩住了夜空,他一把抓住她掛在脖子上的金色名牌。這是趙小熊從死去狼犬的脖子上弄下來的,因為覺得像個護身符,就給了她。
一瞬間,莊毅俊美的眼睛裡幾乎冒出了火光,陰鷙、冰冷,他厲聲道:“阿諾被你偷走了?!”
許暖看著殺氣騰騰的莊毅,立刻明白,他是狼犬的主人。
這條狼犬於他,應該重要得可怕——因為剛才的他,可以那麼雲淡風輕地看生死,而此刻,卻因為小小的狗的名牌,完全暴怒,失去了冷靜。
記得以前在桃花寨子,有小孩子沖阿黃扔石頭,孟古也會很生氣,同他們對打得頭破血流。此刻,如果眼前的男子知道阿諾被自己和趙小熊吞下肚子的話……估計自己不只會死,還會死得很難看。
想到這裡,許暖突然機靈了起來,她仰著臉,說:“我不知道阿諾,這是我撿到的。”說到這裡,為了消除莊毅的懷疑,她“狡猾”地補了一句,“我沒必要騙你!”
莊毅似乎早已看穿她的伎倆,冷笑了一下,對順子說:“放了她!”
順子驚愕了一下,一起驚愕的還有許暖。她壓根兒沒有想到,這個男子居然會這麼輕易地相信自己。
順子很為難地放開許暖,並推了她一個趔趄。
那一瞬間,莊毅居然下意識地想去扶她。這個突然的動作將順子他們都嚇了一跳,也將他自己嚇了一跳——這是一種生命裡久違了的憐憫。
這種溫柔的憐憫讓莊毅很不舒服,更讓他不舒服的是,那一瞬間,許暖望向他的那雙如同小鹿一樣的眼眸,霧濛濛的,如同蘇杭三月的天氣。
莊毅如遭雷擊,極其迅速地收住了手。
他轉身,離開。
離開前,他瞥見許暖手裡那幾張粉紅色鈔票,嘴角一彎,冷冷地笑——可惜了,一副清純的模樣。

許暖幾乎是瘋跑著逃離了現場,這一夜的一切,讓她驚魂難定,失魂落魄。她更擔心這個如暗夜之神一樣的男子變化無常,突然反悔。
這樣的死,既不淒美,也不浪漫。
更重要的是,天上沒有星星——孟古曾說過,如果他不在她身邊,天上的星星就是他的眼睛,會代替他注視著她——天上沒有星星,自然也就沒有他的眼睛。
想起孟古,迎著風雪,許暖的眼淚突然流得一塌糊塗。
她還是想見他一面的。

她一路狂奔。
她跌跌撞撞,幾次跌倒,跑回爛尾樓時,滿身泥水。她顧不得烤火,徑直跑過去抱起渾身發燙的嬰兒。
她看著嬰兒稚嫩的小臉,心一點兒一點兒被揉碎。她哆嗦著囈語:“咱們這就去醫院,這就去醫院。”
許暖剛要離開,一直縮在暗處的趙小熊終於開口了。他的臉色有些青紫,看著她手裡的鈔票,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去哪兒了?”黑暗處,他顫抖地開口。
許暖渾身一顫,她並不擅長撒謊,看了看手裡的錢,艱澀地開口:“我撿的……”
“撿的?!”趙小熊看著她。
他沖許暖吼:“我說過,我明天就去賺錢給她看病!我就是偷,就是搶,也不要你作踐自己!”
眼淚,從趙小熊年輕的眸子裡流了出來。
她是他偷偷放在心裡喜歡了許多年的女孩。他喜歡她,她的微笑,她的膽小,她的眼淚,甚至,她對孟古的愛戀。
他連觸碰一下她都覺得是褻瀆。
許暖累了,最好朋友的誤解,讓她連說一句“我沒有”的力氣都沒有了。這一整夜的煎熬,油盡燈枯一般,她硬著聲音、硬著心腸,賭氣地來了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
清清冷冷的模樣。
趙小熊忍不住爆發了,脫口而出:“你就這麼賤嗎?!”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慌亂著道歉,“對不起,阮阮……”

就在這時,空蕩蕩的爛尾樓裡,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有人緩緩走了進來,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如同鬼魅。
許暖猛地回頭,明亮的爐火,映出來人,發色如墨,容顏如雪,冷冷的氣息仿佛可以冰凍住這天地。
許暖的心瞬間跌到了穀底。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將自己放走的莊毅。

有些人天生是獵人,懂得如何花最小的力氣獲取最大的勝利,比如莊毅。

許暖驚恐地看著他,抱緊嬰兒,漸漸地,眼裡的驚恐被絕望所代替。她突然恨死了自己,怎麼會相信這個男子會真心放了自己?
趙小熊看著走進屋子的這些人,為首的男子冰雪容顏,正用挑剔的目光審視著許暖。
趙小熊忍著痛掙扎起來,搖搖晃晃地擋在她的面前。
許暖反而將趙小熊擋到了身後,努力鎮定,卻依舊結結巴巴,說:“我不會告密的,我什麼都沒看見!”
為了她僅有的兩個親人,她什麼都肯做,包括低聲下氣地去哀求眼前的男子。
莊毅還沒說話,他身後的人卻已哄笑起來。
有人粗聲粗氣地說:“弟兄們,她說她不會告密?!”然後他們哄笑,“小姑娘,你倒是說說,我們有什麼密值得你去告啊!”
莊毅面露不悅,皺了皺眉頭,他不明白,馬路為什麼總弄這麼一群烏合之眾跟著自己,名曰“保護”。
順子一見莊毅臉色不好,趕緊使眼色,讓他們收斂點兒。趙小熊卻已像暴怒的猛獸,揮著拳頭向著莊毅沖了上來,他容不得別人對許暖有半分褻瀆。
順子連忙擋到莊毅的身前,一把將滿身傷痕的趙小熊推開。
趙小熊趔趄倒地,一群人圍了上來。
周圍的混亂刺激了許暖懷裡的嬰兒,她拼命哭泣,聲音卻已嘶啞,只能有氣無力地宣洩著不安和恐懼。
許暖看著懷裡的嬰兒,又看了看被人圍毆的趙小熊,撲通一聲跪在一直冷眼旁觀的莊毅面前。
她哀求,說:“你放了他和我妹妹吧,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莊毅看著她,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突然,他的目光被棉絮堆旁的灰黑色皮毛吸引了過去——新剝的狗皮,隱約帶著血色。
莊毅的臉色瞬間沉下來,像翻騰著烏雲的天空,只等著閃電霹靂最後的撕裂。
他疾步上前,抓起狗皮,空氣中帶著腥味的狗肉香氣讓他想吐。
他猛然回頭,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他看著許暖,聲音顫抖:“你們把它……吃了?!”
許暖緊緊護住懷裡的嬰兒,不敢抬頭。
被圍住的趙小熊,生怕許暖受傷害,在雨點般的拳打腳踢中,仍不忘替她求饒,說:“不關她的事兒,狗是……我撿的!”
莊毅根本不會相信他的話。他滿城尋找的阿諾,跟了他整整八年,救過他性命,因此斷了後腿……如今它被人燉在鍋裡……
憤怒的莊毅,拎起趙小熊,趙小熊看著他,搖晃著,笑,早已不堪一擊。
莊毅原本想要揮出的拳,最終沒有揮出。
莊毅狠狠地將他推開,他像一個散了架的提線木偶一般倒地,發出巨大的聲響……
——“小熊!”許暖絕望極了。
昏厥的那一刻,她似乎看到莊毅像一團巨大的黑雲籠罩過來,將她懷裡的嬰兒抱起,垂眸,端詳,轉身……

像一場無邊無際的噩夢。
夢裡是那個男子冷酷的容顏,他有著黑色的發,冷冽的眼眸,決絕的唇。他細長的手指,如同花草,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沸水如同海嘯一樣襲來,淹沒了許暖的身體。
她痛苦地煎熬著。
嬰兒尖厲的哭聲仿佛在呼喚她,她卻仿佛被一雙大手給緊緊困住了一樣,不能移動,不能哭泣,甚至不能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她尖叫著從這場噩夢裡驚醒,一身冷汗,垂首,長髮遮住了早已淚流滿面的臉。

“你醒了。”
耳邊是莊毅幽冷的聲音,帶著雪夜的寒氣。
許暖的記憶慢慢蘇醒,她看著眼前這個像地獄之神一樣的男子,發瘋似的從床上彈起,尖利的指甲扣住他的胳膊,悲憤地說:“你把我妹妹還給我!”
“你如果想要她活,就安靜!”莊毅站在那裡,巋然不動,冷漠地審視著她,高高在上,仿佛是操縱她命運的神。
白色的床單上,許暖猶如盛開的蓮花,淚水如同露珠一樣,滾落在她晶瑩若雪的肌膚上。幾縷淩亂了的髮絲貼在她如同玫瑰花瓣一樣柔軟的嘴唇上,讓人心生憐惜。
莊毅突然發現,對著這麼美麗的臉保持冷漠,原來也是需要毅力的。
許暖看著莊毅,他的話讓她明白了,至少目前妹妹是安全的,一切只是夢。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回視著他,一字一頓,說:“如果你傷害我妹妹,我絕不會放過你!”
莊毅冷笑,帶著一絲玩味,說:“憑你?”
“憑我!”許暖緊緊地咬著嘴巴,表情決絕,“你可以殺了我,但你不能傷害我妹妹!”
“妹妹?”莊毅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有別於前一日的黑色衣裳,他這天穿著白色襯衫,質地與剪裁都無比精良,他俯下身來,似笑非笑地鉤住她的下巴,姿態優雅得如同將要吻醒白雪公主的王子,只是,他說出的話卻令她不寒而慄——
“我看是女兒吧!”
“你胡說!”許暖的臉騰地紅了起來。
莊毅依然在笑,似乎心情無比好的樣子,他點點頭,手放到背後,很悠閒的樣子,說:“對。我胡說!你就當我胡說好了。”
他笑笑,說:“你叫阮阮,是個棄嬰,六歲時被孟家收養。孟老太太將你養大,是希望你將來可以照顧她的傻兒子孟謹誠,可惜的是,你心裡卻有了他的侄兒孟古……嘖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當然,你可以繼續當我是胡說。”
莊毅的話,讓許暖的臉色變得蒼白得可怕。她整個人僵住了,往事被眼前這個神秘的男子連根拔起,不留任何餘地。
莊毅笑了笑,繼續侃侃而談,就好像在敘述自己老朋友的經歷一樣,絲毫沒覺得他正在殘忍地揭開眼前女子的傷疤:“你長大後,孟老太太要你和孟謹誠在一起,於是,孟古看不過去,決定帶你離開。可惜孟古他一心想要跳龍門,最終食言了。為了名利也罷,為了親情也罷,最終他將你留給了他的小叔孟謹誠。只是你實在太不幸了,孟謹誠又神秘失蹤……一時間,流言四起,你在桃花寨子再難容身。於是,你和趙小熊來到了這裡……
“你們帶的這個孩子,就是你所謂的妹妹吧。
“只是,你一個棄嬰而已,何來的親人?難道她也是你撿的。”莊毅冷笑著,不無諷刺地說道。
許暖張了張嘴巴,轉過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流了出來。眼前這個像謎一樣的男子,怎麼會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往事,自己再也不願意想起的那些往事。
往事如一曲哀歌。
那兩個男子,一個給了她父兄一般的溫暖,一個給了她青梅竹馬的時光,但最終,都成了她致命的傷痕。
而此時此刻,眼前這個男子,讓她感覺到自己似乎即將陷入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卻又無法掙脫。
 “你是誰?”她唇色蒼白,瞪著他,說,“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們不認識。”
莊毅笑了笑,自我介紹道:“在下姓莊名毅,清清白白的生意人,愛犬如命。不過,在下的愛犬已經被你們吃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故作輕鬆,但是許暖聽得出他話中深深的恨意。
莊毅見她不作聲,繼續說:“之前,我們確實是井水不犯河水,不過,你殺了我的狗,所以,你欠我一條命。”
“那我的命還給你好了。”許暖心裡鄙視著他的可笑邏輯,狠聲道。
莊毅笑笑,他的眉目如同含情的山水畫卷,眼神卻很冷,他說:“我說了,我是個清清白白的生意人,不會做殺人越貨的勾當。但——”
許暖如墜深淵,她驚恐地掙扎著想要握住什麼,卻像個失重的人,一身冷汗地在床上醒來,她才知道,這一切只是夢。

“你醒了。”
眼前的男子,冰雪容顏,發如墨染,姿態舒展,說不出的安適美好。他坐在沙發上,捧著一本書,看著她。
他溫柔安靜,和煦如風,完全不同於她夢境裡的他——陰鷙冰冷。
她卻依舊又驚又怕,想要開口,卻口齒艱澀。他放下書,起身,緩緩走過來,眸子裡有著淡淡的疏離,聲音卻清澈溫柔:“孩子在醫院,你朋友也在醫院。他們很好。”
言下之意,你不必擔心。
他如一寸光,明亮,卻不耀眼。
許暖依舊警惕地看著他,嘴唇乾裂到疼,問道:“為什麼救我……救我們?”
莊毅看著她,眼眸如一泓水,笑笑:“我以為,你會說謝謝。”
他將一杯溫水遞給她。
許暖遲疑著,沒有接。她戒備重重,說:“我要見他們。”
莊毅點點頭,看不出表情,說:“隨時可以。”
那天,莊毅將許暖帶到醫院,看了趙小熊,又去看病床上安睡著的小嬰兒。
此刻的莊毅,哪裡會知道,眼前的女孩,在混亂的記憶和臆想的夢境裡,已將自己妖魔化成了風雪夜的黑魔王。
他緩緩開口:“醫生說她是因為高燒引發了肺炎。”然後,他看了身邊的許暖一眼,“不過,現在情況已經穩定。”
許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她咬了咬嘴唇:“醫療費……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但不包括趙小熊的。他,你們得負責,法官也會這麼判的。”
莊毅看著她,很顯然,這是他沒想到的回應,這真是個色厲內荏的小屁孩。
法官?那可是得講證據的。但莊毅沒有這麼說,畢竟同一個年輕女孩逞口舌之快,不是他這個年紀的人該做的事情。
莊毅轉臉,看了她一眼,說:“你不會不知道,這個孩子是先心病吧?”
 “先心病?”許暖愣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名詞,但從這個男人的口中說出,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莊毅點點頭,解釋道:“先天性心臟病。需要手術。”
許暖剛剛落定的心,再次懸了起來,就像遭遇一道晴天霹靂,她無措地看著莊毅。做手術意味著需要大筆的費用,意味著她根本走投無路……
 “如果你同意的話,”莊毅看了許暖一眼,緩緩地說,“我可以負擔她做手術的費用。”
許暖再次警惕地看著他,她從小就知道,這世上,從無免費的午餐。
她問莊毅:“為什麼幫我?”
莊毅看看她——是個聰明的女孩。
他笑笑,溫煦如暖陽,說:“因為,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許暖一愣,飛快地問道:“什麼忙?”
莊毅看著她,又看看病房裡的小嬰兒,笑笑,並沒立刻回答。
許暖卻突然明白,這一刻,她是沒有選擇的,更不可能和他講條件,無論他想要自己“幫”的是什麼忙。換而言之,無論他要求自己去做什麼事,她都別無選擇,除非她不想救自己的妹妹。
對莊毅來講,眼前的許暖如同一張白紙,心思想法全在臉上,一目了然。他看著她,笑笑:“可以的話,我帶你去見醫生。”
說完,他就徑直走了,不疾不徐。
許暖遲疑了很久,最終追了上去。

那時的許暖並不知曉,這個叫莊毅的男子,之所以在那個風雪漫天的晚上將自己從爛尾樓裡救回,是因為一個電話。
當時,莊毅正準備離去,他看著被自己抱入懷裡的嬰兒,知道她顯然需要馬上送醫。他低頭,看著昏迷的許暖和趙小熊……思忖著,這是一對怎麼不靠譜的小年輕,自己生計都搞定不了,就敢生孩子?等等,他們該不會是人販子吧。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起——
電話裡,一個男子對莊毅說:“莊總,您要找的那個女孩找到了。”
“她在哪兒?”莊毅問道。
男子說:“喀!那女孩居然住在順城路的一棟爛尾樓裡。啊,就是原來和風集團開發的,後來被您並購了,爛尾了的那……喂,喂……莊總?莊總? ”
莊毅愣住了。
爛尾樓?和風集團?順城路?
不正是自己腳下這片地嗎?
電話那端的男子繼續喊:“莊總,喂,喂?”
“知道了。”莊毅回過神來,準備掛掉電話。
電話那端的男子似乎並沒有察覺,依舊嘿嘿一笑,絮絮叨叨地邀功,說:“要說莊總您可真有眼光,這女孩雖然顛沛流離,卻真是一個美人兒啊……我已經打好了招呼,她老闆沒給她結工資,她身邊那小子也栽了跟頭……估計正山窮水盡、走投無路……”
莊毅聽不下去了,掛斷電話,他顯然沒有想到,自己千辛萬苦找尋的人居然是她。
他俯身,終於看清了她的臉,第一次,他發現,她果然是如此美麗,即使處於昏迷之中,即使落魄至此。
這個發現,讓他在這個寂靜的風雪之夜,心突然漏跳了半拍。
一定是最近工作太勞累了。
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那個人”突然肯鬆口同自己談條件了,只要自己肯幫忙找到她……只不過,那一句“別對她有任何想法”,依舊讓他覺得可笑。
不過是一張更漂亮點兒的臉罷了,有什麼值得他有想法的,而且從來都只會是女人對他有想法。
他看了看昏迷在地上的趙小熊,又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小嬰兒,對順子說:“送醫院。”

那天夜裡,許暖被送往了莊毅的家。
莊毅在她身邊待了一夜,看著書桌上那些有關她的資料,她的經歷,不免讓人唏噓——一個棄嬰……而他自己,又何嘗不也是命運的棄兒呢?少年落拓,慘遭變故,顛沛于人世,無所依傍,冷暖嘗遍……
他覺得呼吸困難,胡亂地拽了拽領帶。
燈光下,是她狼狽又美麗的臉。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他只不過在尋找她,而身邊辦事的人,卻各懷目的,將她送至絕路,送至今夜,送至此番光景。
他有些心疼她,可是又能怎樣呢?誰讓她註定了是他所需要的棋子呢?
這就是莊毅。
盛世和風的莊毅。
他永遠知道什麼是自己想要的,永遠只為勝利而生。他合上資料,低頭喝了一口水,問:“趙小熊怎麼樣了?”
順子說:“還沒醒。”
莊毅點點頭,若有所思:“等他好了,給他一筆錢,讓他離開吧。”
順子點點頭,說:“是。”

當一個人的身份、地位到了某個程度,他的喜怒就猶如殺伐——古往今來,不止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亦不止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不管當事者是真無心,還是假無意,但身邊人為討好、邀功,將事辦得極端的比比皆是。
同樣,順子雖然嘴上應承著,心裡卻明鏡似的,對於趙小熊到底該怎麼處理——
如果許暖是棋子,那麼莊毅必然不想自己的棋子被太多人和事所掣肘,也不想太多的人和物所延伸出的枝枝蔓蔓影響到棋子的完美。
而要牽制許暖的話,有那個小嬰兒足矣。
順子當然不會想到,日後莊毅因為這個小嬰兒,不僅學會了換尿片、沖奶粉……還得學著唱童謠——我是一隻小鴨子,咿呀咿呀喲。

那天,許暖從醫院回來,心神依舊恍惚,她如同陷入了迷途的卒子,不知攻守,亦不知結局。
莊毅看了她一眼,開口道:“你也看到了,他們都很好。”他說,“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好好談談了。”
許暖看著他。眼前的男人,身處優渥的環境,似乎長了一副不太需要別人“幫忙”的模樣,那他到底要自己做什麼,要談什麼?
莊毅看了看許暖的一身狼狽,指了指樓上,說:“先去洗一下吧,換身新衣服。”
許暖一愣,下意識地將雙臂環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又是驚恐又是窘迫,臉頰迅速染了胭脂色。
莊毅立刻明白,這個女孩子一定是會錯了意,他只是覺得她該洗洗一身風塵,然後他再來同她好好談談他們之間的這個“互幫互助”。
現在看來,她把自己當大尾巴色狼了——一個想以幫忙救她親人為藉口,企圖霸佔她的壞蛋。
莊毅不免啞然失笑,現在有些女孩子啊,言情小說看多了。
雖然好像很有趣,但莊毅不打算繼續逗她。他坐下,一臉冷靜,說:“我沒有你認為的那種想法。”
許暖又一怔,將手飛快地放下,雖然還是怕他,但依舊像捍衛清白一般爭辯道:“我也沒有你認為我認為你有的那種想法。”
莊毅笑笑,不置可否。
然後,他就真的像一個精明的商人那樣,就差劈裡啪啦地打著算盤跟許暖清算了,像周扒皮一樣——
“現在,你,許暖是甲方,我,莊毅是乙方。歷來甲方強勢,乙方弱勢,懂嗎?”
“……”
“甲方殺了乙方的狗。”
“我沒有!”
“乙方的狗在甲方肚子裡是事實吧?”
“……”
“甲方妹妹的醫藥費三萬七千八百元七角三分,本著人道主義精神,乙方不追討利息,甲方將來一旦工作,按月歸還乙方,每月一千五百七十五塊零三分,兩年還清。”
“好。”
“甲方吃了乙方的狗,甲方給乙方看護房子,打掃房子衛生,十年抵債,或在乙方特許下,可提前還清。”
“十年?!”
“哦,有異議?那重新來,尊重你。”莊毅重新擬定,道,“甲方殺了乙方的狗,阿諾(Arnold Belutivon),德國牧羊犬,2000年6月,榮基犬舍以三百六十萬元人民幣從德國購進帶回中國,同年9月,被中國商人莊修明以五百萬元人民幣購得並贈給其子莊毅。甲方應賠償乙方人民幣五百萬元,精神損失費一百萬元,八年生活費、工時費共計……”
“好!十年!”(沒有異議!不用尊重我……)
“甲方朋友趙小熊自己把自己弄傷,本著良好公民的良心,乙方願承擔醫藥費及其後續康復的所有費用。”
“他是你們弄傷的!”許暖幾乎想拍桌子。
“好。沒問題。”莊毅表示同意,重新起草,“甲方朋友趙小熊被乙方無心弄傷,但乙方不想承擔醫藥費及其後續康復的所有費用……”
“你……”
“那就還是按照前面的來。”
“……”
“甲方妹妹因先心病做手術,乙方自願向甲方提供幫忙,包括但不限於醫藥費。救命大恩,感天動地,甲方無以回報,承諾看護乙方房子的十年內,一切聽從乙方安排,並承諾,將來幫乙方一個忙,無論乙方提何種要求……”
“……”
莊毅收起草擬的文件,看了許暖一眼,說:“等你滿十八歲,我會再來和你確認一遍。那時候,你是成年人,要對得起自己承諾過的每個字。”
她的十八歲,也就是醫生跟她確認的許蝶兩歲——適合做心臟手術時她的年紀。
許暖看著莊毅,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而她不能拒絕。良久,她問,依舊是最初的那句話:“為什麼救我……救我們?”
莊毅看著她,桃花色、稚氣未退的小臉,卻誓死捍衛清白的小模樣,莫名就興起一種惡作劇的念頭。他笑笑,起身,一步步走近,說:“昨晚很冷,風雪很大,你拉住了我的手,要我帶你回家……”他極其無辜的模樣,說,“我照做罷了。”
許暖的臉騰地紅了起來。
莊毅一本正經地說:“你說,你什麼都會做……做飯、拖地、洗衣、買菜……絕不會偷懶……”
他沒說錯,這都是她說過的話,她被他逼到牆角,又羞又窘,只想找條地縫鑽進去藏起來。
莊毅看著她,一臉清風明月之色,說:“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許暖連忙搖頭,從他和牆之間的空隙裡鑽出。
莊毅突然覺得,如此撩撥一個女孩子會不會太邪惡,但好像有趣得很,至少比對著董事會那一群頑固不化的“遺老遺少”,有趣得多。
看著她像一條小魚兒一樣游走,他突然做了一個決定:是的,他不準備告訴“那個人”,他找到了她。
至少,他現在不準備。
為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既然是一場角逐,既然是彼此談條件,為什麼要“那個人”來操縱一切?自己操盤的話,不是更有趣一些?

莊毅沒有想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就像他沒想到寧辭鏡居然會在昨夜發生意外,在盛世吞併和風前夕。
對莊毅來說,昨晚是個糟糕的夜晚。和風集團的老二,即遊手好閒的寧才川,因為兄長獨霸家業而心有芥蒂,他表示將會送莊毅一份大禮——裝滿寧辭鏡秘密的U盤。
相應的,莊毅付了他一大筆錢。
莊毅以為會是和風集團一些見不得光的商業黑幕和機密,死也不會想到是寧才川在酒店房間裡安置了針孔攝像頭……想要挾大哥甯辭鏡。
昨晚,莊毅照例去夜跑,在相約地點久等不見寧才川,便走向酒店,卻發現寧辭鏡出事了……而寧才川早已不知所終。
彼時,一個女孩從外面突然沖進了酒店房間,驚慌失措的樣子像是回來尋找什麼,她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寧辭鏡和他身前蹲著的莊毅……
她像是失了魂,從地上抓了一筆錢;而莊毅,看到了她胸口上,他丟失的狼犬阿諾的名牌!
……
這個女孩,就是許暖——同他此生糾纏的許暖。

所以,你看,關於那個風雪夜,莊毅和許暖的記憶,版本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那個風雪夜,寧辭鏡死了。

許暖被安排到一處房子裡後,莊毅似乎很快就忘記了她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順子在他面前提起了趙小熊。
趙小熊昏迷了兩個月,只是因為跌倒時慘遭重創,傷到了腦部,瘀血壓迫了神經,所以人變得木木的、呆呆的了。
文藝一些說,他失憶了;確切地說,就是人傻了。
電視上,小說裡,失憶的人,雖然失去了記憶,但行動都完全自如,可趙小熊就挺倒黴的,他不僅腦子木木的、呆呆的,連行走活動都木木的、呆呆的,整個人就像廢掉了。
順子問莊毅:“老闆,還是給他一大筆錢,讓他離開嗎……”
莊毅當時因為集團改制和那幫老古董膠著,索性給自己放了假。一年到頭,難得休息的他,正在泳池邊曬太陽,他一邊喝茶,一邊看書,看著滿院子晾曬的嬰兒尿布,想了想,合上書本,說:“留下照顧吧。師父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啊。”
一塊尿布被風吹下來,落在順子的頭上。
“老闆,能不能用紙尿褲啊?”(畢竟你也是有身份的人啊……)順子努力冷靜,緩慢而鎮定地把尿布拿下來,理了理頭髮。
莊毅歎了口氣,也努力鎮定自若,說:“阿姨說會紅屁股。”(你以為我願意啊!)

再後來,有一天夜裡,莊毅站在露臺上看星星。
當望向城市的某個燈火闌珊處時,恍惚間,他想起了她,想起了那個風雪夜裡遇見的女孩,不免有些失神。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該夜跑了。
馬路一直對他的夜跑行為痛心疾首,而他又是一個信奉一切至簡的人,從不帶保鏢,而且還總是斥責馬路委派一堆“牛鬼蛇神”跟著他,讓他好好一個良好公民,顯得和這世界格格不入。
他知道馬路是善意的,因為他的父親莊修明,就是遭遇了綁架的意外。
可是,他是莊毅,他不信命。

他換上衣服,不知不覺就跑到了安置許暖的小區。這處房子,是母親留給姐姐的——母親曾說:“女孩子,腳踏實地,可安棲;男孩子,住高處,可摘星辰。”
只是姐姐一直在國外,這處房子,便也一直空置著。
當初,他和許暖“談判”,要許暖看護房子並打掃衛生,她以為是他的房子,小女生的心思正無比糾結如何同一個大男人共處一室的時候,他告訴她是這處房子。在他的印象裡,她幾乎是飛著搬過來的。
這讓他很不痛快,夜裡默默去照了幾次鏡子——依然完美如雕塑的容顏,英俊得讓人不可逼視的臉。大概是有人眼神不好吧。

他跑進小區的時候,正在思考該如何打招呼,但一想,自己的房子,想看就看,為什麼要跟一個外人交代原因?
他有鑰匙,自然不需要敲門。他進門後,屋子裡一片漆黑。
莊毅有些愣,難不成她跑了?
孩子也不要了?好朋友也扔了?不是說少年情誼,要為對方兩肋插刀!呵,女人的嘴,騙人的鬼。
他剛要開燈,卻發現窗外花園裡有個纖細的身影,正在聚精會神地低頭看書,以至於竟然沒有聽到他開門的聲音。
小區的路燈光線昏黃,她背對著他,身影纖纖,美得像剪紙,正抱著厚厚的書,似乎看得很認真。
那是莊毅此生第二次心臟漏跳半拍。是夜跑的原因吧?是夜跑的原因!不管是什麼原因,他突然心煩意亂,莫名惱火。
“不要以為你這樣子就顯得多麼特別。”他開口就是一句無腦的冷嘲熱諷。他譏笑她假清高。是的,她一定想展示自己和外面那些女人不一樣,借此讓他多看她一眼。
對方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這時,莊毅才發現,她已經斜靠著圍欄睡著了。
燈光昏黃,她美麗異常。

莊毅突然想俯身把她抱回房間,卻覺得太可笑了。自己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於是,他推推她,完全有悖於他以往的斯文有禮,說:“喂,喂!起來了!”
對方沒反應。
——“起來了,你最大的債主來了!”
對方依然沒反應。
——“睡得這麼死,屬豬嗎?”
莊毅最終無奈,俯身,將她抱起來,抱回了房間。
他並不知道,最近,她悄悄跑到外面的家政公司找了份保潔工作,這一周她累壞了,馬不停蹄,一天至少做三家的保潔,因為明天是趙小熊的生日。
她靠在莊毅的懷裡,身體輕軟,迷糊著一張天使般的臉。
莊毅想說“你要不是有用,我才不會管你,我只是怕凍壞我的‘棋子’”,卻又覺得這樣的話幼稚無比。
她突然開口,迷迷糊糊:“趙小熊……”
莊毅覺得不可理喻,撇嘴,說:“他有我這麼帥?”
對方沒有回應。
“為什麼不開燈?”他的聲音沉沉,問道。
“省電。”她迷迷糊糊一句,算是回應。
他看了看被她抱在懷裡的書,問道:“你就這麼喜歡讀書?”
“我想上學……” 她迷迷糊糊地回應,一字一句落進了他的心。
……

莊毅把她抱到主臥的大床上,卻發現這裡乾乾淨淨,沒有枕頭、被子。
疑惑間,他打開燈,四處尋找,卻發現整個家乾淨明亮到不像話——她真的在“打掃衛生”?!最終,他在小小的保姆間的小床上,找到了被子和枕頭——她真的是在“看護房子”!
突然之間,莊毅覺得自己像走進了一個迷宮,沒有邊際,沒有方向。他從小,父親教他的“君子慎獨”,卻被一個他瞧不上的顛沛紅塵的女孩子做成滿分……
莊毅胡亂地拿起被子,扔到大床上,準備離開,卻發現她的臉紅得像西紅柿一樣。
莊毅一愣,將手覆蓋在她的額頭上,燙得像烙鐵一樣。
莊毅第一次覺得馬路是對的,搞什麼夜跑,是家裡健身房不夠好嗎?

那天夜裡,莊毅照顧了她大半夜,他給順子打了電話,順子吃驚地送來了退燒藥,又吃驚地離開。
直到許暖退了燒,天漸亮,莊毅才離開。
這一夜,只是個意外吧。

此後的日子,他和她相安無事。
他像一個空中飛人,滿世界飛。
多年前,他初入主盛世,集團元老們覺得盛世是國資委託運營的電器實業,所以無人看好這個年輕的新總裁要做的百貨業,尤其從2000年開始,百貨業一直在低谷之中。本來他在香港地產泡沫不久要插手做地產的時候,這幫元老已經哆嗦得不行了,董事會上,就差掀桌子、砸凳子了——沒想到的是,這些年,不僅盛世地產做得很成功,在他和吳衍的主持下,號稱打造國內頂級百貨的盛世廣場(TOP PLAZA)憑藉搶佔高端、奢侈制高點,居然也風生水起,迅速擁有了這座海濱城市的高消費客戶群體,並且已經擴張到第四個城市。
……
繼續說到他和許暖的這種相安無事,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莊毅和女伴參加新店津城TOP PLAZA的開業剪綵,女伴是最近大火的女模特廖傲兒,HF秀台常客,原本從事的是“牆內開花牆外香”的職業,靠著經紀公司的運營,給她簽的幾個真人秀,都是和國內知名度高的企業,一時風頭無兩。
美人和金錢,從來不是莊毅這種人會拒絕的,逢場作戲這種事,有人想看,有人想演,他樂得成全。
一場虛假的“戀情秀”,爆炸在熱搜第一條,廖傲兒被貼上“莊毅緋聞女友”的標簽,身價大漲,TOP PLAZA也做了免費廣告。

接受完媒體採訪,離開時,莊毅瞥見商場櫥窗裡的一條藍色蓬蓬裙,幾許清純,幾許天真,他竟然會牽著熱辣的廖傲兒的手,想起許暖——今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她成年了?
那一天,神使鬼差一般,他當著廖傲兒的面,將裙子買回去,扔給許暖。
廖傲兒當時臉上就掛不住了,在莊毅面前卻又不能失了身份與優雅。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據說,那天她的助理和經紀人皆被禍及,整整一個禮拜,整個團隊像捧著炸彈,大氣不敢喘。

許暖穿上那條藍色的蓬蓬裙,就像所有小說裡寫爛了的女主角更衣後的橋段——雙瞳剪水,長髮如瀑,藍色正襯出她臉上桃花般的膚色。
女主角們一定會因為一件衣服而讓人驚為天人,男主角們則一定會用大灰狼端量小白羊一樣的眼神端量女主,驚歎一句“你好美”。
許暖看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臉微微紅了一下。
她站在鏡子前,小心翼翼地透過鏡子望去。鏡子映出莊毅俊朗的臉,這個陌生卻又熟悉的男子正挑著眉頭,目光充滿了挑剔。
她不知道,此刻的莊毅,滿腦子都是當初辦理許蝶的收養手續時,馬路調笑過他的對話——
“喂!單身男人收養小孩,麻煩吧?不如等許暖十八歲,你娶了她,一對夫婦收養孩子不是更簡單。”
“神經病!”
“哦,確實是神經病,女性法定結婚年齡不是十八歲,而是二十歲。”
……

十八歲……二十歲……莊毅看著鏡子裡的她,她退去稚氣的臉,她日漸美麗的臉,一瞬間,他的心裡突然像鑽進了一條美麗卻危險的毒蛇,趕都趕不出去——這是第幾次心臟漏掉半拍?
他從未覺得如此恐懼。
是飛行太累的原因吧?
一定是!

許暖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著他:“謝謝你。”
莊毅回過神來,努力冷靜,輕描淡寫地說:“送別人,別人不要的衣服而已。”
許暖搖搖頭,說:“不是。是那天我發燒了……聽說是你照顧了我……謝謝……”
令許暖沒有想到的是,那一刻,莊毅卻突然像變了一個人,失卻了以往的溫和,一把抓過她的手腕,眼神是輕蔑的、嘲弄的、冷酷無情的。他說:“你以為你是誰?!”
許暖愣住了。
如此陌生的他。
莊毅幾乎是極盡羞辱之能事,說道:“不如今天,我們把話說明白吧。我對你好,照顧你,給你買衣服,甚至救你的朋友,照顧那個孩子,只是因為,你是我需要的一顆棋子,僅此而已!”
許暖幾乎是愣在原地。
他看看她,嘲諷地笑著:“可惜了,這麼漂亮的衣服。”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大概是從那天起,他們兩人從相安無事,變成了相互忌憚與厭恨。
那天,許暖十八歲,他突來的羞辱,是她最好的成人禮,讓她迅速成熟,讓她認清自己同他之間的關係。
尤其後來,許暖得知趙小熊變成了傻子,這更讓她恨死了莊毅。
可是,為了活下去,也為了許蝶,她只能將仇恨默默壓在心底。
自此之後,許暖愈加沉默地接受著莊毅給她的任何安排。她沉默得如同冰雪一樣。有的時候,面對她,他都覺得發冷。
就這樣,他們之間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天塹,他們倆無聲地對抗著,只等著失衡的那一個驟然墜下,粉身碎骨。
最後,為了許蝶,為了趙小熊,也為了活下去,許暖很稱職地恪守著“聽莊毅的話”。
莊毅說,從此之後,你就叫許暖。
那麼,她就叫許暖。雖然這個帶著“暖”字的名字,讓她感覺不到任何溫暖。
莊毅說:“許暖,你去讀書吧。”
那麼,她就去讀書。雖然,這一直是她的夢想,奢侈的夢想。
從小到大,她多次被迫輟學。在老師苦口婆心的勸說下,奶奶又重新讓她讀書,斷斷續續,她從來沒放棄,儘管現在這些陌生的符號讓她頭疼欲裂。可越是辛苦,她越是倔強,加倍刻苦地努力。
後來,因為學姐吳楠,她變得有夢想,期待畢業,期待工作,期待像吳楠那樣有自己的事業,可以獨立活在這個世界上。十年之後,合同期滿,彼此兩清,她可以徹底離開莊毅。
莊毅心下冷笑:其實就是混個文憑。難不成她還真當自己是金子,想要閃閃發光?
許暖讀得懂他眼底的嘲弄,卻默不作聲,暗暗較勁——同自己,同莊毅,同這該死的命運。
曾經有一次,許暖忍不住了,問莊毅:“你究竟為什麼將我留在身邊?為什麼給我這一切?你究竟想做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莊毅看著她。
“可是……”許暖不甘心。
莊毅嘴角溫柔,眼神卻冷冽,說:“一顆棋子不該有思想。”
如果一顆棋子有了思想,那麼棋手就無法控制它了,他可不想自己的棋局變得兵荒馬亂。
“如果我堅持要做一顆有思想的棋子呢?”許暖咬了咬下唇,突生的倔強。
莊毅笑了,眉眼舒展,說:“很好啊,我尊重你。”然後,他停頓了一下,起身,逼近許暖。
他的身體帶來的壓迫感讓許暖覺得無比緊張,她下意識地退了幾步,後面是堅硬的牆壁。
莊毅一把將她拉到自己的懷裡,一字一頓,是輕佻,是蠱惑:“那天夜裡很冷,風雪很大,你拉住了我的手,要我帶你回家。”
許暖的臉騰地紅了起來。
莊毅說:“你說,你什麼都會做……不過是一場交易,我們各取所需。滿意了嗎?”
說完,他硬著心腸,看著她,冰冷著眼神。
可為什麼心這樣猛烈地抽疼?莊毅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一定要這麼面目可憎?

同樣一番話,他說過兩次,第一次是溫柔撩撥的情調,此刻是徹頭徹尾的羞辱。
大約就是從這一天起,在許暖的記憶裡,他一改曾有的溫柔安靜,變成了一個充斥著冷漠、殘酷的“暴君”。於是,她開始跋涉在前面那場虛妄的夢裡,風雪夜,與他的第一次相遇,如同噩夢,反反復複,總也醒不來。

就這樣,四年過去,許暖寄于莊毅籬下。
而他們的關係微妙地僵持著,也微妙地變化著。
他們皆知曉自己在對方心裡的位置,所以,一個是高傲的,不屑於逾越;一個是卑微的,忌憚著、仇恨著。
莊毅在公眾面前保持著他青年才俊、儒雅商人的形象,但在許暖看來,那些閃耀著金光的光輝履歷上,充斥著黑暗。所以,每次在學校裡或者媒體報道中看到俊雅如玉的他,她都忍不住在內心冷笑,他根本就不是表像上的那樣。尤其是林欣她們熱烈討論他時,她總是靜默不語。
有時候,將真相埋在肚子裡,真是一種折磨。何況,這種折磨持續了四年之久。
許暖並不知道,在不久的將來,她將成為四年前風雪之夜寧辭鏡一案的唯一目擊證人,此案之所以遲遲未破,是因為案發那夜,酒店和周圍的監控錄像全部神秘消失。
不過,現在的她,只是知道記者攪黃了“和風”獎學金的頒獎典禮,莊毅就連夜來到自己的住處,像惡魔一樣警告她,這些日子,她不能離開這所房子,不能去學校。
此刻,他正斜坐在沙發上,窗外的燈光映在他俊美如玉的臉上,他的眼神裡隱約有了疲憊之色,不同於他在人前的無限風光。
莊毅扯開衣領,鬆開那條醬紫色的領帶。
他對許暖說:“水,冰的。”
命令的口氣,不容拒絕。
為什麼總是冰水?為了維持他那不近人情的冰冷的心嗎?
許暖去倒水的時候,突然很想弄點兒瀉藥什麼的給他放進去。當然,這也只是幻想一下而已。
不過,許暖覺得自己還是有其他方法。
她向廚房走去,回頭看了看客廳裡端坐著的莊毅,瞥了洗手間的馬桶一眼,然後迅速閃了進去……
將冰水端到莊毅面前,她滿眼真誠。
莊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杯子,說:“你喝!”

那天夜裡,許暖抱著馬桶吐得一塌糊塗。
莊毅只是環抱著手臂冷冷旁觀,最後將她從馬桶上撈起來,扔到床上去。
那一刻,他的臉離她那麼近……她不由得緊閉著雙眼,雙手緊緊地護在胸前,她已經做好誓死反抗的準備了。他看著她,冷笑了一下,起身。
他轉身出去,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她看著他,蒼白著臉,遲疑著,不敢去接。
 “乾淨的。”莊毅看著她,說道。
許暖神色微微尷尬。
莊毅譏諷道:“我可沒你那麼壞。”
許暖尷尬,內心也只能呵呵了。
莊毅走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似乎猶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糖果,扔在了桌上,一副“我不過是隨手”的模樣。

順子在門口等他,一見他出門,就歡天喜地地湊過去:“恭喜啊,老闆!”
“恭喜?”莊毅皺眉,不解地看著順子。
順子一臉“老闆,她都吐得那麼厲害了”的表情,說:“當然是恭喜老闆當爹了啊。”
莊毅很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順子說:“你既然這麼嫌棄她,那幹嗎給她買糖啊?你不就惦記著她血糖低嗎?”
莊毅說:“我買給自己的。”
順子說:“可你剛剛給了她……”
莊毅說:“我突然不想吃了!”
順子還要開口,莊毅冷冷一個斜目,他立刻閉上了嘴。
莊毅走後,順子看了看天,自言自語道:“夜空啊,星羅棋佈,有人啊,心亂如麻。”

後面的日子,按照莊毅的吩咐,許暖一直待在家裡。
畢竟莊毅給她安排的不是什麼技術活,做一顆沒有思想的棋子還是很容易的,而且在家裡寫論文更不容易受外界打擾。
一直以來,許暖的公寓,順子經常過來。她覺得,他說是來探望自己,實際是在替惡魔莊毅巡視。
順子很喜歡和許暖說話,他覺得她讓人看著很舒服,即使她總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樣。而她最初對順子充滿了戒備和恨意,因為趙小熊。
可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總是不會那麼純粹,就像不會純粹地去恨一個人恨到萬劫不復,而且持續四年。順子除了在當年的風雪夜裡是一個渾蛋,現實生活中,他更像一個普通的大男孩,愛說愛笑,常給許暖講笑話,雖然她從不笑。
在許暖看來,順子對自己的好,是因為莊毅。畢竟即使是莊毅馴養的狗,手下人也得賠著一萬個小心,何況自己是他豢養的棋子呢?雖然她到現在也不清楚他最終要讓自己在哪個環節去“赴死”。

順子來的時候,許暖正對著手裡那包糖果發呆。看到他,她吃了一驚,急忙將糖果放到身後。
順子故意問:“欸,什麼東西,這麼要緊?”
許暖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她將糖果放到桌上,不冷不熱地回答:“超市買的。”
順子笑笑。
人的通病,最沒救的不過是自欺欺人。
順子覺得自己該做點兒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做點兒什麼。於是,他就如以往那般開始閒扯,只不過這次是聊莊毅,聊其身上發生過的囧事——
比如,莊毅家老保姆回了老家,他老人家邊看報紙邊煮麵條,然後把報紙扔到了鍋裡。
再比如,公司加班加點吃工作餐時,莊毅會因為埋頭看方案,而將墨水當成沙拉醬倒在麵包上,然後滿嘴墨黑地跑到會議室,一群員工以為老闆吃了砒霜……
許暖看著順子,她確實無法相信像莊毅那樣冷漠、生硬、如魔鬼般的人,會犯傻。她以為他永遠都像一台電腦,會精確地計算著自己生活中的每一步。
順子看著許暖,說:“我說,你是不是不能想像這樣的他?”
許暖沒作聲。
順子笑笑,向許暖解釋道:“其實啊,莊總他也只是個普通人。他……”
許暖抬頭,看著順子,突然開口,說:“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麼?”
順子愣了愣,他顯然沒有想到許暖會這麼直接,他竟結巴起來,說:“沒什麼……只是……我只是覺得,我們……可以做朋友……”
許暖看著他,冷笑,說:“我們怎麼可能會是朋友?總有一天,你的普通人老闆,會讓你解決我這個所謂的朋友的。”
她的眼眸那麼沉靜,沉靜得可怕。她看著順子,說:“我雖然軟弱,卻不糊塗。所以,你也別糊塗。”
順子愣在那裡。
他一直以為,莊毅和許暖兩個人是隔著一層紙的距離,今天一多嘴,才發現,在許暖那裡,是生和死的距離。

那天,許暖做了蛋撻,這是吳楠教她的,吳楠喜歡烘焙。
之前,每逢許暖製作美味點心,順子總會帶回去一些給莊毅。
每當這時,莊毅這個魔鬼就會打電話過來,聲音很冷,說:“你拆牆了嗎?弄一堆石頭!是想害死誰嗎?”
然後,許暖就不吭聲了,不過她心裡倒是有一個聲音在掙扎著冷笑:害你,我才不用石頭呢。
這次,順子訕訕地表示要帶幾個給莊毅,果然,許暖誓死抵抗,他只好悻悻地離開。
後來,順子無意間跟莊毅說起,那天許暖做了蛋撻,味道挺不錯,本來他是打算給莊毅帶回來的,可是……
當夜,莊毅又打過電話來,語氣中充滿諷刺,說:“你這女人真涼薄!四年,我供你吃穿,供你讀書,你身上的衣服……”他想說,就連內衣……強行忍了,說,“都是我出的錢。”
“那我還給你?”許暖忍不了了。
“你脫啊。”他脫口而出。
說完,他覺得不太對勁兒,想說點兒什麼陽光健康、積極向上的話去彌補。
許暖已經手忙腳亂地掛掉了電話。
突然,許暖發現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是不能用一種類似天平的東西衡量得斤兩分明的,包括她和莊毅。
以至於走到現在,自己對莊毅的感情,似乎已經講不清了……這讓她感到恐懼——她該恨他的,只有恨,全是恨才對。
她看著自己手裡的糖果,莊毅走時留給她的,她像被燙到了一樣,將它扔到了垃圾筐裡。
可是,倒垃圾的時候,她又將它撿了回來。
紅塵男女,食盡人間煙火,情仇愛恨怎麼能如同刀切割過那樣邊角分明?
許暖從未如此不安,拿著糖果在院子裡來來回回地走。突然,她拿起手機,想跟林欣說點兒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

日子,就這麼繼續。
莊毅從墨西哥工廠回來的,下了飛機,迅速結束了兩場採訪。記者們走後,他見到順子,問起許暖。
順子如實相告:“她待在家裡。”
莊毅問:“都幹了些什麼?”
順子說:“學習。”
莊毅笑笑:“還真刻苦。”
順子說:“哦,哦,我忘記了,她也去做家教。”
莊毅冷笑:“誤人子弟。”
順子說:“小區裡有個外國帥哥……好像教她外語,不過我聽不懂……”
莊毅說:“朝三暮四。”
順子內心偷笑,卻強忍著,說:“那帥哥是某商報的記者,她不是一直想畢業後做記者嘛……”
莊毅一愣,她要畢業了?
就這麼四年過去了……
他看著不遠處前來接他的吳衍,吩咐順子:“這段日子,公司事兒多,她那裡,你多去看看吧。”
順子想說“老闆,你不是不敢去了吧”,但又覺得,還是算了,自己還是別這麼多嘴了。加薪、年終獎什麼的,不能讓自己的嘴給毀了。

於是,順子就多去看著了。
許暖的態度依然不冷不熱。

有時候,趙小熊也會瘋瘋癲癲地跑過來找許暖,手裡牽著蹦蹦跳跳的許蝶。
看到順子在這裡,趙小熊就會搶他的煙,因為許暖一直不讓他抽煙。他也就聽她的話。即使是傻了,潛意識裡他也總覺得她與其他人不同。
順子就為了捍衛煙,跟趙小熊展開殊死搏鬥。有時候,趙小熊會沒輕沒重,傷到他。他就嗷嗷地叫:“許暖,你不來管管你的趙小熊。”
這時候,許暖就會恍惚,看著他們倆發呆。趙小熊不記得四年前順子他們給他造成的傷害了。而順子,也一定是忘記了四年前的風雪夜,才會和趙小熊這麼廝混成一團。
時間難道真的是這世界上最好的藥?連傷害都可以治療?
許暖回過神來,為了制止趙小熊對順子的摧殘,給他拿出好吃的來。他見到吃的,就拋開順子,傻笑著,吧唧吧唧、毫不客氣地吃得那叫一個歡暢。
他現在的樣子總讓許暖想起孟謹誠來。
如果當初孟謹誠不失蹤,自己不逃離桃花寨子,在荒唐的奶奶的安排下,會有一場荒唐的“婚姻”,而現在的自己是他的妻子了吧。而自己,或許會一輩子都忘不掉孟古——而他,也是這個世界上,自己最不該惦記的人。
趙小熊常常會對許暖說這樣一句話:“我……我感覺……我……我總是在……在想一個……個人。”
其實,他想說:“許暖,我感覺我以前一定有一個很愛的女孩。可是,我把她忘記了。但是她一直在我的腦子裡出現,雖然我記不得她是誰。”
只是,他的腦袋不再靈光,再多的心事只能心裡清楚,永遠再難用語言來準確無誤地表達出來。
許暖就愣愣地看著趙小熊,滿心酸澀地看著他臉上已經被歲月隱去了的傷疤,笑笑,說:“你感覺錯了。”

許蝶現在已經五歲了,在讀幼兒園中班,會跟在趙小熊屁股後面喊“小叔”。
許蝶一直跟在莊毅身邊,所以,許蝶也極愛她的莊叔叔。
莊毅的理由是,一個十七歲的未成年人,不能做一個幼兒的監護人。
對莊毅來說,許蝶是個神奇的存在。
他一個大男人,看著這個小傢伙從一個小奶娃變成了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家裡從滿院的尿布,變成了滿院的城堡、秋千,從海綿寶寶、巧虎再到小豬佩奇……一種奇妙的親情在日漸滋生,擋不住,斬不斷。
每逢週末,莊毅都會安排順子或者馬路陪同他來看許暖。
在許暖看來,這大約是想顯示他的人情味吧。
許暖看著許蝶和趙小熊就會發呆,想起當初的自己,在山明水秀的桃花寨子裡,也是這樣跟在孟謹誠的屁股後面喊“小叔”。
生命總會在某一處有著驚人的相似。

許蝶的名字也是莊毅取的。莊毅不喜歡她以前的名字,叫什麼“細細”,她們一個“阮阮”,一個“細細”,真不好聽。於是,在送許暖名字時,他順口送了許蝶一個名字。
順子說,這是春節大酬賓,歡樂大派送,買一贈一啊。
搞春節大酬賓的莊毅,唯獨沒有給趙小熊更換名字。當然,如果趙小熊的名字是“趙熊熊”的話,他一定會給改掉的。
這輩子,他最痛恨的就是疊字。他身邊的人,除了那個叫“趙趙”的女人,沒有一個人的名字是疊字的。

趙趙是春蘭街紐斯塔會所的人,是個八面玲瓏的女子。
紐斯塔的台前老闆姓馮,至於背後的老闆……有人說是某欒姓太子爺,也有人說是莊毅。
這種生意,有這麼一類人,不希望別人提起自己時,總想起情色。所以,他們所涉足的此等生意,都有人在台前幕後替他們操勞,而他們乾乾淨淨、體體面面。

趙趙喜歡莊毅。
這種喜歡,用趙趙的話說,就像是命中註定。當第一次在春蘭街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只那麼一眼,她就喜歡上他了——那麼純粹,那麼不可理喻。
那時,她只不過初到紐斯塔,早已忘記了世間情愛,更不知曉,眼前的男子在這個城市裡是何等人物。
那天的莊毅,閑來無事,一個人出來走走路,散散心,走著走著就來到了春蘭街的紐斯塔會所外。黃昏之後,縱使這座城市是醉生夢死的娛樂航母,紐斯塔的牆壁上也斑駁著日光的蒼涼,那些屬�夜裡的狂歡和瘋狂,似乎與這種蒼涼無關。
不同於往日的鮮衣怒馬,那天,莊毅穿著象牙白的襯衫——優良的質地,上面翻騰著淡淡的雲紋,蒼白而寂寞,讓他看起來如同從時空罅隙中走來,白雲舒卷在他的衣衫上,他空靈得像一個古人。
而趙趙那天正走在上班的路上,海藻一樣綿密的卷髮,精緻而靈秀的臉龐,寬鬆的衣擺,如同江南水鄉溫柔的流水一樣。
他們擦肩而過,莊毅對她微微一笑。
那天,莊毅一定心情很好,他笑起來,眼底仿佛盛滿了明媚光影的海,像一個小孩。那一刻,在他純白的一笑裡,趙趙仿佛聽到了天使在歌唱的聲音。
那感覺就像一個千帆過盡的女子,終於在這茫茫紅塵輾轉之中,遇到了自己幾生幾世之前的命中註定,然後,一眼千年。
後來,趙趙才知道,這個男人不是常人,而是這座城市裡最年輕的富豪,和他的名字連在一起的女人,不是名媛,就是女明星。
他來得極其少,與此處顯得格格不入。
每個人都看到他在紐斯塔裡的遊刃有餘,卻只有趙趙看得出,他禮貌自持中提著的那口氣,而每次離開,就像是松了一口氣一般,與他的風流名聲完全不同。
再後來,她知道了,這個與此顯得格格不入的男人竟極有可能是他們的幕後大老闆……
趙趙很是惶惑,她突然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
可是,她依然愛上了他,愛得唐突,愛得沉痛,愛得毫無道理。
他仿佛是上蒼賜予她的毒藥,她明知道是致命的,可偏偏要含笑吞下。

開始,莊毅並不知曉這個叫趙趙的女子對自己愛到了五臟六腑俱沸騰,他以為她不過是一個耍著小手段的女子而已。
所以,每一次,當趙趙對著他笑得如春天裡的海棠時,他如果心情好的話,也會配合一下,同她逢場作戲,就像是給整個世界看他情場浪子的模樣。
直到有一天,趙趙從身後抱住他,捲曲嫵媚的長髮貼在他堅實的後背上,她說:“莊毅,怎麼辦?我好像喜歡上你了。”她說這話的時候,一滴眼淚落了下來,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沾濕了他的襯衫。
那一刻,他才知道,眼前的女人似乎真的對自己動了真心。
那一天,他推開了她扣在自己胸前的雙手,笑笑,分寸拿捏得讓趙趙心碎不已,他不看她,說:“趙趙,你是聰明的。”
趙趙一愣。
是啊,趙趙,你是聰明的,就應該知道,愛情這東西,太奢侈了,他們這些人,玩得起賽車,玩得起遊艇,玩得起飛機,唯獨玩不起愛情。
趙趙愣愣地看著他,失望、心疼,可是轉瞬,她又大笑,說:“莊總,你可真經不住開玩笑啊,逗你呢。”
莊毅笑,說:“那就好。”
是不是真的好,趙趙自己心裡清楚。
莊毅的心裡也清楚。

那條叫阿諾的忠誠的狼犬曾給他擋過子彈,而這個叫趙趙的女人也在一個風雨如晦的夜裡,挺身擋住了一把刺向他的利刃——沒有一絲猶豫,如同赴一場甜蜜的約會一樣,那般從容。
當時的她,倒在血泊裡,直到昏厥,那雙黝黑的眸子都不曾閉上,一直深深地望著他。那眼神裡有太多的悲哀和眷戀,讓他不敢細看。
趙趙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莊毅陪在她身邊。醫生在救護車裡給她做了簡單的搶救,她的肺部嚴重穿孔。她在疼痛的刺激下偶爾清醒的那一刹那,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聲音含在喉嚨中,但是他聽得懂。
她在說:“莊毅,我沒騙你,我也不能……再騙自己了……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怕我……死了,就再也沒機會告訴你了……我喜歡你……是真的喜歡你……”
莊毅輕輕捂住了她的嘴巴。他的襯衫上沾滿了她的血,他沒辦法冷漠。對著這個為了自己連命都不要的女子,他雖然難以動心,可是不能不動容。
趙趙這次受傷,讓莊毅深為感動,自此待她異於別人,但非男女之情。
而趙趙康復了之後,卻再也不提那天她在救護車裡對莊毅說過的話。
趙趙很聰明,其實,從最初知曉了莊毅的身份,她就知道,自己愛上這個男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無望的事。於是,每次在他面前,她都笑得春風千里,風情萬種,也會放肆地開一些玩笑,但是絕口不提愛情。
莊毅也會常常贈送她豪車、美宅、名鑽、華服,卻從不和她言情。
暗夜裡,趙趙常常會將莊毅送給她的錦衣華服堆在床上,然後將自己整個人深深地埋進去。那些錦衣華服如同浩渺的海,讓她難以呼吸。很多次,她掙扎著起來,想要撥打電話給他,只說一句,只一句——我真的很愛你。
可是,無數次按下了那串熟稔於心的數字,她卻按不下那個接通的按鍵。
這世間,註定了懂得分寸的人,將會失去那種不管不顧的勇氣。
那種不管不顧的勇氣,只有像梁小爽那種天不怕地不怕、視愛情為信仰的小孩才會有,她趙趙早已經沒有了。

趙趙知道許暖的存在,這是莊毅告訴她的。
莊毅說這件事的時候,雲淡風輕,他說:“我找到那個女孩了。”
趙趙就笑,說:“恭喜啊。”說完,她點上一支煙,玫紅色的指甲如同花瓣,擁住了她的唇。
她有些奇怪,莊毅居然用了“女孩”這個詞來形容許暖。
那一刻,她的心像被針尖給紮了似的,有著說不出的不痛快,卻又暗怪自己太較真兒。
其實,早在莊毅告訴她之前,她已經知道了有關他的身邊有“許暖”存在的消息了,是順子說的。
順子也沒有多說,只說,老闆的狼犬阿諾,昨天找到了,不過被人煮著吃了。
順子是莊毅的親信,說話一向有分寸。
趙趙一聽,心下一哆嗦,那莊毅還不瘋了?她問順子:“他沒事吧?”
順子也沒多囉唆,只是說:“沒事!”然後他又跟趙趙講,“說起來啊,那吃狗肉的姑娘命大,正是老闆要找的人,你說巧不巧?現在她被老闆收留了,取了個名兒叫許暖。”
趙趙雖然很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畢竟每個人都有好奇心,不過像她這樣的女人,懂得做人應該收斂。好奇不僅能害死貓,更能害死人。如果莊毅想要自己知道,自然會告訴自己;不想讓自己知道,自己知道了也無益。
結果,如她所料,莊毅告訴了她許暖的存在,不鹹不淡。
趙趙看著他笑,只是說“恭喜啊”。然後,她告訴自己:一顆小棋子而已。
這就是趙趙和梁小爽的不同。
她們兩個人雖然都愛莊毅愛得濃烈,但是趙趙懂得進退,不像梁小爽那樣任性的千金小姐,為了愛,天不怕地不怕的。
而且,趙趙明白,甭管莊毅和誰在拍拖,甭管他收留了哪個女子,甭管他給她取名許暖還是李暖,她都不會是他想要的女人。
這世上,莊毅想要的女人只有一個,那就是陳寂。

陳寂,是個畫家,模樣平常,性格平常,據說有些自閉傾向。
不過,陳寂的身世可不平常,用“富可傾城”來形容她家族的實力都不夠恰當。他們集團的觸角遍佈全國的各個行業,更重要的是,他們深不可測的人際關係網。這種無形的資源令陳家企業在各個方面都能得到莫大的支持。這也是陳氏有別于上康、盛世和風及梁佳麗達等財團最重要的一點。
就如俗語所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如果莊毅同陳家的這門親事結成了,無疑會讓他的地位與勢力更加穩固,讓他不再單純是一個風光的商人,或者說,一個風光的青年才俊。將來兩大企業聯合後,他就是這個城市經濟命脈的NO.1。
或許有人會說,像莊毅這樣的萬人迷,直接拿著玫瑰花和鑽戒去跟陳寂求婚就是,他既然能迷倒梁佳麗達的千金梁小爽,那麼陳寂也自然不在話下。
如果事情可以這麼簡單,莊毅這麼聰明的人肯定很快就去做了。關鍵是,陳寂不是梁小爽。同是千金,兩人性格卻完全不同。
陳寂的父母早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剛剛七歲的她,目睹了自己父母的死亡。雖然後來陳老爺子將這唯一的血脈給救了回來,但是,她從此變得孤僻了,嚴重到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而這個世界裡只有繪畫。也就是說,在她的世界裡,除了顏料和畫筆,基本沒有別的。
爺爺便是她唯一的親人。
所以,莊毅明白,要得到陳寂,首先需要俘獲的不是陳寂那顆死去的芳心,而是陳老爺子陳子庚這個老狐狸的心。
陳子庚原來很賞識莊毅,認他做了乾兒子。但當他一意孤行,並購了和風後,陳子庚開始重新審視他。
陳子庚突然感覺到了來自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某種危險信號,覺得他的內心絕非如他的表像那樣雲淡風輕——他的內心,像是豢養著一頭饑餓了很久的猛獸,就等著破籠而出。
其實,莊毅也並非一定要娶到陳寂。他這般清高自持,還是不屑於拿自己的一生去換一場婚姻的捆綁的,而且,還是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人。如果只是單純為了求得家大業大,他完全可以接受梁小爽的愛情。
他之所以對陳寂抱有想法,是為了防止陳子庚將她許配給他叔叔莊紳的義子——那個討厭至極的傢伙。在他看來,她嫁給任何人都可以,但唯獨不能嫁給那個人。
因為一旦這傢伙和陳家聯姻了,那麼他必然會在勢力壯大的時候,對盛世和風進行一場反撲。而那時莊毅肯定難於應付,最終怕是會如同以前的和風集團一樣,消失在這世界上。
商場上的戰爭,雖無硝煙,卻依舊是你死我活。更何況,他同這個男人,且不說他們身後背負著鮮為人知的家族宿怨,單單就是他們倆本身,也是商場上的死對頭。
阻止這傢伙與陳寂聯姻,這也就是莊毅千辛萬苦、不惜一切代價尋找並收留許暖的原因。
許暖,在未來這場決定了盛世和風命運的“陳寂爭奪戰”中,或許會是一枚最好的棋子。當落子的時候,勝利一定會屬�莊毅。

就這樣,許暖待在家裡寫論文、找工作、做家教、學語言,一樣都不落。
畢竟莊毅警告過她,梁小爽、李樂出事了,媒體正四處抓小辮子,她必須在家裡安靜地待著。她當然別無選擇。
棋子嘛,得有棋子的職業操守,不然把年紀輕輕的棋手氣死怎麼辦?
當然,還有一個人也在滿世界地找她,那就是康復出院了的梁小爽。
雖然,梁宗泰幾次三番警告過他這個寶貝孫女,讓她珍愛生命,遠離莊毅。但她梁小爽是何等人物啊,她是那種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
她覺得自己就是愛莊毅,沒救了,也不想被救了。所以,她一定要將許暖這棵大毒草從他身邊剷除,之後自己和他的愛情自然會枝繁葉茂。
尤其是,還有李琥珀之流的小姐妹在一旁冷眼旁觀,讓她面上極度無光。
李琥珀很嫌棄地揶揄梁小爽,說:“喂!你平日不也人五人六的,多牛啊,至於嗎!一個叫許暖的女人就把你折騰歇菜了?算了,至於莊毅,姐勸你還是放手吧。”
梁小爽瞪了李琥珀一眼,氣鼓鼓地說:“我就不信邪了,這世上還有我梁小爽得不到的東西!”
於是,她出院後,就滿世界找許暖“決一死戰”。
但是莊毅將許暖保護得太好了,而她又很長一段時間沒去學校,所以梁小爽尋人無門,百爪撓心。
百爪撓心之後,梁小爽就去撓莊毅。
她每天去盛世大廈的辦公樓裡和莊毅鬧。
莊毅疲于應付,乾脆就讓秘書去應付她。
每次梁小爽來,秘書都擺出甜美至極的職業微笑對她說:“梁小姐,對不起,莊總他不在。”
最初,梁小爽還信以為真。後來,她發覺了他在故意躲她,於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這位大小姐三下五除二將他的秘書甩掉,然後嬌軀一扭,撲進去,見到了正在辦公的他。
她哭著問莊毅,眼淚落在她滿是膠原蛋白的皮膚上,她說:“莊毅哥哥,你告訴我,我到底哪兒不好,你這樣對我、這樣躲著我!”
莊毅看著這個女孩,年輕、美麗、可愛,家世良好,除了有點兒小任性,真沒有什麼不好。可是,他不是幼兒園,也不是慈善機構,他不想和梁小爽談戀愛,不想傷害她,更不想利用她。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去愛她,更沒辦法讓自己昧著良心同她逢場作戲。他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對她說:“你哪裡都好,是我不好。”
梁小爽就哭了,說:“你哪裡不好?!你怎麼不好了?!你說啊!”
莊毅抬頭看看她,半天後為自己想了個驚天動地的理由。他痛心疾首,說:“我……不行。”
梁小爽先是一愣,繼而哭得更厲害了。她跑到辦公桌前抱住莊毅,號啕大哭:“我不管!我不在乎!我不需要!我一樣愛你!愛你,愛你,愛你!你聽到了沒有,莊毅,我愛你啊!”
莊毅覺得自己快窒息了,他連自己這張面如冠玉賽潘安的老臉都不要了,結果,梁小爽一句“我不在乎”就給打發了。
所以,他哭笑不得,忍了又忍,說:“可是,我在乎。”
梁小爽抬頭,眼裡突然閃過了一絲希望,說:“你在乎?這說明你是愛我的。莊毅,你終於承認了,你是愛我的。否則,你不會在乎的。”
莊毅的腦袋都大了,見過自作多情的,沒見過這麼自作多情的。
梁小爽哭著伸出小手,撫摸著莊毅細長的手指,雙眸含淚,滿臉緋紅,說:“阿毅,我一定會治好你的……病的。”
一聲“阿毅”叫得莊毅覺得自己快窒息了。最後他以有要務在身為由,從梁小爽的身邊逃離了。
隔日,許暖在網上看到了梁小爽大鬧莊毅辦公室的照片。莊毅的女秘書眼睛紅紅的,許暖不禁腹誹,誰吃飽了撐的,去關注一個商界人物的緋聞。
網站還煞費苦心,對莊毅的感情史進行了大總結——某年某月和某某女星戀情曝光;某年某月千萬元的鑽飾贈給某某佳人;某年某月與某某千金傳婚訊將至;某年某月與某某模特包機前往伯利茲城附近的私人島嶼同遊……
許暖大體瀏覽了一遍,呵呵,資本家•莊的糜爛感情史幾乎佔據了各大網站頭版。
她不禁想,有個美男做總裁真不錯,廣告費節省一大筆。只要任性,鬧點兒緋聞,就滿世界“城中富豪”“盛世和風”。

下午,順子來的時候,把梁小爽大鬧莊毅辦公室的事跟許暖說了。
許暖很淡然,說:“我在網上看過了。”
順子嘿嘿地笑,說:“網上?網上哪有現場熱鬧啊。”
許暖想起網站總結的莊毅那跟過年般熱鬧的戀愛史,不禁冷笑:“都那樣了,還不熱鬧?”
順子說:“當然!”然後,他就將莊毅和梁小爽的對話給許暖學了一遍。
說完,他笑得快抽過去了,又說:“你想啊,小爽那丫頭都逼得老大說自己不行了,你說好笑不好笑,哈哈哈。”
許暖臉一紅,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們還沒笑完,就發現莊毅已經像幽靈一樣出現在他們眼前,深深地看著他們,眼眸裡有小火苗亂竄。
“老、老闆?”莊毅的突然出現,讓順子結結巴巴起來,是哪個說自己最近事兒多,怎麼又出現了?
好在順子領悟力高,立刻說:“老闆,我懂了!您讓我少在你面前出現,我、我這就走。”說完,他撒腿就跑,留下了可憐的許暖。
房子裡只剩下許暖和莊毅兩個人,她尷尬地看了看他,竟也結巴起來,說:“你……怎麼來了?”
“我來自己的房子,需要跟你請示嗎?”莊毅冷著臉,看著許暖。
許暖不說話了。
莊毅雙臂環抱,看著她,挑眉,說:“剛才不是討論得挺熱鬧的嗎,怎麼啞巴了?”說完,他漸漸向她逼近。
許暖慌忙躲開,莊毅一把抓住她,將她扯了過來,緊緊地盯著她,說:“你到底是有多隨便?!”
莊毅覺得自己說不出口。
許暖的臉卻早已一陣紅一陣白,她沒有想到莊毅會這般惡言相向。告訴自己忍耐,忍耐,不能和他爭吵,他是她的上帝,是她的債主,是她的黃世仁黃老闆,可眼淚在眼眶裡不停打轉。
莊毅突然有些不忍,不過,他依然冷冷地看著許暖,說:“收起你的眼淚!你的眼淚就這麼不值錢嗎?我的地毯可很值錢。。”
這莫名其妙的折辱。
許暖再也忍不住了,沖莊毅喊道:“你不能總是這麼對我,我是人,我會難過,會痛苦。我不是布偶,不是木頭,不是行屍走肉,我是人。莊毅,我是人!”
說完,她蹲到地上,抱著腦袋哭了起來。
十多年的委屈,席捲而來。
是的,她是人,可是,從來沒有為自己的命運做主過。
當青梅竹馬的孟古違背誓言時,她不能追;當莊毅像暗夜幽靈一般,將她的生活改變時,她不能拒絕。
誰不是媽生父母養的?就因為她從小是棄嬰嗎?
莊毅看著蹲在地上哭泣的許暖,覺得自己有些殘忍。可是,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對她這樣殘忍——完全不是那個溫和、有禮貌的自己。
她是他的棋子,他應該好生對待才是。只有那樣,這顆棋子才會為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
突然,莊毅很想拉起她來,輕輕擁抱她。可是,當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時,他幾乎驚慌失措,他強迫自己收起想要觸碰她的手。
於是,他看了許暖一眼,硬起心腸,轉身離去。
背影冰冷如鐵。

此後一段時間,莊毅再也沒到許暖住的公寓來過。
其實,那天晚上,他之所以會突然出現在許暖和順子面前,是因為他剛從趙趙那裡出來。最近他很少到紐斯塔,因為避開集團內爭風頭,他和吳衍專注時尚百貨大業TOP PLAZA,卻不想有一樁商業建築用地的交易要談,對方指定要去紐斯塔。
吳衍當時都快哭了,做頂級百貨這幾年,吳衍以為不會再去燈紅酒綠的地方應酬了,狠狠地說:“這群土老帽。”
莊毅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是土地爺。”
土地爺們心滿意足地離開後,莊毅也離開了。他離開時,趙趙風情萬種地將他送到會所門口,哧哧地笑,說:“今晚又要流浪到哪兒去,我的莊公子?”
莊毅沒說話,沖她笑了笑,然後開車離開。
他開車的時候,還在想,趙趙為什麼用“流浪”這個詞呢?突然,他有些明白了,對於一個心中無所系的男子,還只能用“流浪”,因為流浪的人所到的地方,永遠不是家。
可是,哪裡是家呢?
哪裡可以終結流浪呢?
莊毅想著想著,人就恍惚了。恍恍惚惚地停車時,他才發覺自己竟到了許暖住的公寓。其實,自從他將她抱上床,為她倒水,送她糖果的那個夜晚,他已經開始刻意避免見她了。
莊毅停下車,看著手裡新買的糖果,自嘲地一笑,但還是不自覺地下了車,走了進去,結果,看到許暖和順子在說笑。
他本來只是想打個招呼,卻沒想到話出口,刻薄依舊。
其實,他也不想讓她總是哭泣、害怕、沉默。
其實,他也不想總是對她那樣冷漠、偏執、獨斷。
可是,他怕自己不堅硬的話,心會更容易變柔軟——十年前,他也是一個心懷柔軟的少年,但是經歷了自己至親叔叔、父親至親胞弟莊紳為了霸佔財產,而對自己一家造成的傷害——他還記得父親的摯友吳伯光猜測著告訴自己這一切的時候,自己血紅的眼,從此,他已無法再讓自己變回當初那個心懷柔軟的少年了。

是不是,這世間,有些殘忍只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那份深深的不忍?
那份自己也不想承認的垂憐和不忍。
他是莊毅,大仇未報的莊毅,他怎麼可以有軟肋?

從許暖那裡離開後,在跑步機上跑了兩小時,莊毅依舊輾轉難以入睡。他重新回到趙趙那裡,找了一間包房,落座。
他自詡有情感潔癖,討厭燈紅酒綠,今夜卻只想沉迷於此。
趙趙很吃驚,然後笑了,嬌嬌媚媚地走上前來,攀住莊毅的胳膊,說:“哎呀,我的莊大公子,流浪回來了?”
莊毅沒吭聲。
趙趙美眸流轉,小心翼翼地打趣他,說:“咦,誰惹你生氣了?”
莊毅依然不吭聲,雙眸冷冽,俊顏凝重。
這時,侍者端來了兩瓶酒,莊毅一句話不說,只悶頭喝酒。
不久,酒瓶就見底了。透明的酒瓶閃爍著邪異的光,在酒吧的燈紅酒綠中,不知拘禁著誰的靈魂。
趙趙媚眼如絲,賠著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詢問,說:“這是誰這麼不省心,惹了我們家大公子呀?”
趙趙試探著問:“許暖?”
莊毅不說話。
是了。
這個答案嚇了趙趙一跳。不過,她仍賠著笑,明眸流轉,說:“哎呀,你該不會為她這麼生氣吧?借酒消愁?”
莊毅看了趙趙一眼,冷笑,予以了堅決的否認:“為她?笑話!”
趙趙就媚媚地笑了,其實,她突然不知道是該相信莊毅,還是該相信自己的直覺。
這天晚上,趙趙對許暖產生了巨大的興趣,但是忍不住心裡有些痛——自己喜歡了莊毅這麼多年,何曾見他因自己皺過眉頭、喝過悶酒呢?
直到午夜場散去,莊毅也沒離開。趙趙也沒去招呼客人,就一直陪著他喝酒。他喝一小杯,她就喝一大杯。
莊毅看她如此折騰自己,說:“發什麼瘋!”
趙趙微醺,笑笑,擺了擺手,說:“你要心疼我,就別喝。”
莊毅明白她的心,卻無法接受這顆心,歎息道:“趙趙,我說過的,你是個好女人……”
趙趙打斷了他的話,醉眼迷蒙地看看他,說:“得了,你就知道這麼說,‘趙趙,其實,你是個好女人’,可惜啊,我沒這個福氣……”說到這裡,她突然停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卻透著淒涼。
她從莊毅手裡奪過酒瓶,說:“別喝了!我看著難受。”
趙趙的話音剛落,就見一個高高瘦瘦、容顏清冷如同臨江月一樣的男孩走了過來。那男孩,趙趙認識,叫馬路,新安城的小霸王。
確切地說,他不應該被稱作男孩了,不過,因為他總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樣,透著一種帶著稚氣的煞氣,所以,特別像小男生。
趙趙對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子甚為注意,因為她一直在尋找一個人。當然,馬路不是她要尋找的人。她要尋找的人,已經不知道流落到這個世界的哪一處了。

有傳聞,十年前,馬路救過莊毅一命。
半真半假的說辭裡,那時候,莊毅十九歲,歸國奔喪,莫名遭人黑手,後來吳伯光沉痛地告訴他,下此狠手的可能是莊紳。
當時,馬路正從巷子裡出來,準備為他的姐姐馬小袖報仇雪恨。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跑到仇家那裡,就撞見了一個兇狠的中年男人追著一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漂亮男孩。
當時的馬路,要不就是被莊毅的少年美色所迷惑了,要不就是覺得,哇,這天下居然真的有和自己一樣美豔無敵、豔光四射的美少年存在,所以,他一時衝動,也沒問問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就對莊毅出手相救了。
結果,他剛要上前,就被那個中年男人一腳給踹開了。
馬路倒在莊毅身前,他剛爬起來,準備安慰莊毅,諸如“你別怕,咱倆聯手,定能擊退這江湖敗類”。
結果,他話還沒出口,少年莊毅已從地上拾起一塊磚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扔向中年人。
中年男子慘叫著,馬路傻了眼。
莊毅冷著小臉,拉起馬路的小手就跑,說:“還不快跑!!”
馬路跑了幾步,就想回頭去撿兩顆核桃——那是他剛去小朋友家,別人送他的兩顆核桃。都說核桃補腦,他將它們帶回去給老年癡呆的奶奶,一定會有作用。
莊毅一看馬路要往回跑,大喊:“你幹嗎?!”
馬路說:“核、核桃!
莊毅一把拉住他,不管他怎麼掙扎,扛起他就離開了現場,一邊跑,一邊喊:“快走,以後我送你一卡車!”
後來,莊毅果然兌現了諾言,當他成為盛世和風集團的主席之後,給馬路送去了一卡車的核桃。
馬路一直沒有說,現在,自己有了很多核桃,可奶奶已經不在了。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馬路閑著無事還會在新安城夜市上擺攤賣核桃,重溫年少落魄江湖的時光,也是思念奶奶。莊毅偶爾興致來了,就陪他一起蹲在那裡賣核桃。
馬路笑,說:“難為你還記得啊。”
莊毅笑笑,不說話。

他當然記得了。別人對他的好,別人對他的壞,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記得,所以,遭遇了這場追殺之後,他流落他鄉,在父親舊日老友吳伯伯的幫助下,輾轉幾番才得以繼承了父親留在海外銀行的巨額財產,韜光養晦,捲土重來,向他的叔叔莊紳索取原本就應該屬�他的一切。
莊毅當時還聘請了業內有名的律師和他的律師團,決定如果其他方式無果,只能靠法律來解決時,他就用這支法律界的精英團隊,為自己打這場官司。
雖然,他並不想訴諸法律。
莊毅不想走到那一步,讓往事曝光在世人眼前。他已然不是那個只知報復的少年了,他不想自己和家族被媒體添油加醋,說成是“中國版哈姆雷特”——多年前哥哥遭遇弟弟黑手,多年後侄兒東山再起終雪恥。那只會讓他和他的家族,永遠成為世人的談資和笑柄。
所幸的是,莊紳身邊的一個親信倒戈,帶來他財務虧空以及挪用董事會基金等致命的證據。
最後,莊毅拿著這一遝證據,在莊紳的暴怒和心驚下,微笑著收回了自己該有的一切。父親辛苦創辦的旭日集團從此一分為二——莊毅的盛世和莊紳的上康。
舉辦交接儀式那天,媒體前,叔侄兩人抱頭痛哭,熱淚漣漣,就差將鼻涕相互塗抹到彼此昂貴的西裝上了。
莊紳表示“自己好開心,終於找到了失蹤多年的侄兒,這下無愧於哥哥的在天之靈了”,並聲稱自己膝下無子,侄兒就是兒子,將來莊毅就是自己的繼承人。
其實,他心裡恨不得將莊毅生剝了。
莊毅也抱著莊紳痛哭,說叔叔是自己在這人世間唯一的親人了,自己一定要贍養他百年,為他養老送終。
其實,他好想立刻將莊紳送去西天。
吳衍當時還在國外求學,放暑假歸國,在一邊看著,嘴角一扯,輕笑。他知道,莊毅和莊紳的這場戰役才剛剛拉開,好戲都在後頭。
莊毅終於演完了戲,走過來,看了看吳衍,說:“怎麼樣?你是不是覺得我當初就該留在國外做個演員?”
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留法期間,他們兄弟排演過話劇《哈姆雷特》,當時他扮演的就是復仇王子,如今竟然成真。
年輕的吳衍看了看他,沒作聲。可是,誰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演戲?就如吳衍自己,明明有那麼喜歡那麼喜歡的女孩,卻從不能說喜歡。

那天,交接儀式結束,莊毅就告別了叔叔莊紳。兩人在閃光燈前再次緊緊擁抱,其實內心裡互罵了對方一萬遍。
吳伯光遠遠地看看他們叔侄倆,又看看身邊的吳衍,說:“看到了吧?這叔侄倆,表面上,把手言歡;私下裡,大約誰都沒打算給對方活路。”他囑咐吳衍,“莊家這攤子事,你離得遠一些。”
吳衍有些疑惑地看著父親。

依舊是那句舊話,當一個人擁有足夠的財富和地位,他的心病,就是大家的心病——很多事,不需要去安排和交代,太多人想鞍前馬後地急你之所急。
那時的順子剛剛跟了馬路,聽到了這件事,自願出頭,替莊毅了結這樁恩怨,唯一的要求是,讓他身患重病的妹妹得到治療。
馬路看著他,說:“你隨便。我什麼也沒聽到。”

不過,順子的行動並沒有成功。就在他準備給莊紳最後一擊的時候,一個眉目如畫的陌生男子沖了上來,推開了順子,救下了哀號不止的莊紳。
救下莊紳的男子姓孟,後來,他被莊紳認作了義子,經過精心培養,被莊紳推上了上康集團的主席之位。
那人是個奇才,終成了莊毅的心頭大患——於是,才有了許暖這顆棋子。

順子最後是被莊毅派去阻止他的人給救了回來,莊毅訓斥馬路:“你這不是幫我,你這是害我!”
那天,淩亂的出租屋裡,莊毅看了看順子的傷勢,長長地歎了口氣,說:“為我捨命的人,是我兄弟。”
就這樣,莊毅留下了順子。
馬路對順子說:“我們這條道,是走不到頭的。我已經回不了頭,但你還可以。跟他走吧。給他去做個司機,工資不會太高,也不會太低,至少從此能清清白白地做人。”

雖然順子是擅自行動,莊毅卻出錢為他妹妹進行了治療。
所以,順子對莊毅充滿感激。在他看來,莊毅對他有著再造之恩,對自己的妹妹有救命之恩……儘管最終,他的妹妹還是因救治無效而去世了。
經歷了這些事,順子變成了莊毅的心腹,對他死心塌地。

後來,莊毅帶著順子,去探望莊紳。
莊紳正眼疾復發,莊毅很惋惜地看著,安慰的話無非是:“叔叔,咱倆果然是血親,打斷骨頭連著筋。我當初遭人黑手,現在叔叔也如此,真是……唉,你說,到底是誰這麼無恥?”
莊紳氣得血液逆轉,差點兒吐血而亡。他懷疑莊毅,但又沒有證據,只能在苦心栽培的乾兒子成長起來之前,暫避鋒芒,不去探究。
不過,莊毅臨去時,莊紳猶豫了一下,突然開口,說:“我的好侄兒,你不怕尋仇尋錯了人嗎?我們叔侄倆成仇,怕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呢。”
莊毅看著他,良久,離開。
這些鬼話,莊毅聽過太多了,現在不想聽了。

那天,莊毅也注意到了莊紳身邊的男子,眉眼搖曳著花兒一樣的氣質,膚色白皙,眼神清澈,溫柔得如同徐徐暖風,總之,可以用四個字形容:討厭得很。
他姓孟。

趙趙看到馬路走過來,連忙起身讓座。她雖然喝了很多酒,但是她清楚,這個人和莊毅的關係特別。
這是莊毅最喜歡趙趙的地方,她足夠善解人意。
馬路坐下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可以用其他方式對付姓孟的,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為難她?”
莊毅看著他,不說話,或許,比起抓到獵物,他更喜歡享受這種籌劃的過程。
半晌,莊毅眼睛微微一眯:“這麼關心她?喜歡?”
馬路很無所謂的表情,說:“喜歡的話,你送我嗎?”
趙趙遠遠地聽著,直接傻掉了。
莊毅也愣了,馬路不是順子,對自己恭恭敬敬,他要麼不說話,要麼怎麼想就怎麼說。
馬路看莊毅不說話,問他:“如果她完成使命了,你打算怎樣處理她?”
莊毅看著馬路,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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