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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臣服(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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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遇見她之前,池彌覺得女人嬌弱又嗆口。
戎容:“遇見我之後呢?”
池彌:“我再沒關注過別的女人。”

拳擊場上,我從未倒下,漫長人生裡,我唯一的敗績是臣服於你。

 

拳擊場上,池彌拳狠心硬,素無敗績。長著一身令人血脈賁張的肌肉也就罷了,偏偏還有雙顛倒眾生的丹鳳眼。
有人說對手根本不是敗給他的拳頭,而是輸給他的美色。
無論是“格鬥粉”還是“顏粉”,眾人掘地三尺都沒能找出他的身世背景,倒是意外發現了一段多年前的視頻:少年池彌眼角帶著血污,抱著一個面容嬌俏的少女——
池彌:“誰讓你跑來的!”
少女:“池彌,我好疼呀……”
下一秒,兇神惡煞的少年收緊手臂,低頭埋進她的發間,鳳眸中有些晶瑩一閃而過。
視頻一出,很快就有人認出,這女孩正是傳聞中的病秧子千金,下個月即將結婚的准新娘——戎容。

逐心

江蘇南京人,擅長用文字去溫暖、治癒。
已出版《第六感甜心》《無條件寵溺》《小甜梨》。

引子
第一章 一朵嬌弱的霸王花
第二章他不溫柔,卻給她笨拙的溫柔
第三章 近朱者赤,近她者暖
第四章 那話怎麼說的?你醜沒事,我瞎
第五章 只要他在,什麼都不要緊
第六章 她的心,沒說給他,他怎麼能拿走?
第七章 野性在黑夜裡滋生
第八章 就算死了,我也會戴著它安葬
第九章 別怕,我可以養你呀
第十章 我該如何?是困住你,還是跟著你?
第十一章 情話只想一股腦兒說給她
第十二章 從一開始,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
第十三章 寧可生離,不願死別
第十四章 左右他愛她,就會受制於她
第十五章 老婆大人說得對
第十六章 都過去了,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第十七章 愛已很滿,不能更滿
第十八章 你在身邊,我就有了鎧甲

《心悅臣服》
作者:逐心

 

 

正文
引子

夏夜,繁星如鬥。
清城南郊格鬥館內人頭攢動,作為國內綜合格鬥的頂級賽事,Honour-MMA的決賽之夜即將開賽。
狂熱的格鬥愛好者,和新近被圈的粉絲正在看臺上翹首以盼。
紅方選手是已連續三年成功衛冕的拳王丹尼斯,此刻他正在台邊放鬆肌肉,而所有觀眾的視線都聚焦於擂臺左側的通道盡頭,靜待挑戰者的登場。
解說員的聲音說不出地亢奮:“即將登上擂臺的是本屆Honour-MMA最強有力的王座衝擊者,自開賽以來所向披靡、未嘗敗績的黑馬,藍方選手,池彌——”
伴隨著“池彌!池彌!池彌”的呼喊,通道盡頭的門轟然打開,在白色強光的映照下,男人的剪影孤絕,宛如戰神臨世。
在歡呼尖叫聲中,套著黑色上衣的年輕男人泰然自若地低著頭,抄著手,純黑色的帽衫兜頭蓋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膚色冷白的下巴,緊抿的唇顏色猩紅,遠看猶如點朱。
只不過冰山一角,已近似妖孽。
擂臺上的丹尼斯冷哼一聲,靠臉吃飯的新人居然也能與他對擂?
觀眾席本是整齊劃一地喚著“池彌”,忽然有一道小小的驚呼聲跳了出來——池彌敏銳地捕捉到這絲雜音,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隔著擂臺和籠網,他看見了一抹窈窕纖細的背影,是舉牌的擂臺寶貝。
女孩的黑色長髮順著雪白的肩頭滑落,背對著他,像拔蘿蔔的小白兔……她躬身努力地拔著什麼,露出的一截小蠻腰,像凝脂白玉。
池彌伸手解下兜帽,臉終於完整地露了出來,那的確是張深得造物主恩寵的面孔。
一雙純正的丹鳳眼眼尾上挑,微微眯起,鼻樑高挺,宛如刀刻,加上冷白的膚色與不點自紅的唇——當初池彌出現在Honour-MMA的初賽擂臺上,就有人懷疑這是哪家男團跑出來的領隊,對著這張天人般的臉,誰又能揮得下去拳?
然而事實上Honour-MMA的賽場無情,誰也不會因為這張俊臉而拳下留情。時至如今,池彌這張臉仍舊似妖孽,只不過因為能傷他的人寥寥無幾。但凡看過池彌比賽的人,都會明白一個道理:在對手眼中,這張臉的主人遠比修羅可怕。
池彌的步伐未停,鳳眼冷漠地穿過擂臺,看向那個扔下高跟鞋、赤著腳舉著印有他姓名的牌子,環擂臺走向另一側的女孩,露臍的白色小吊帶,極短的藍色包臀裙,長腿細腰,一覽無餘。
池彌後槽牙一緊,眼底浮過殺機,躍上擂臺的同時雙臂一掙,黑色外套頓時抖落在地,露出線條分明的上半身。
一身健碩肌肉如同冷玉,本該羸弱的蒼白與極致的肌理形成鮮明對比——台下專為池彌而來的粉絲尖叫聲不絕於耳。
在這尖叫聲中,擂臺寶貝終於一瘸一拐地回到休息處,坐上椅子,左腳踝幾乎腫成了饅頭,小嘴嘟著,眼睛卻只顧盯著擂臺。
“這點兒小事都做不好,戎容,你還能做什麼?”紅方的擂臺寶貝王琳達鄙夷地數落。
戎容揉著腳踝,對她的吐槽充耳不聞。
王琳達擋在戎容面前,蹙眉道:“我是不知道你攀了誰的關係才能做Honour-MMA的寶貝,但我告訴你,做這行光好看沒用!高跟鞋都穿不好,你憑什麼吃這碗飯!就憑一張臉蛋嗎?”
隨著一聲鈴響,比賽正式開始,可被王琳達擋著,戎容什麼也看不見。
她抬眼,眉目如霧,柔弱溫順,仿佛根本沒聽見對方的嘲諷,說 :“可不可以讓一下?你擋著我看比賽了。”
池彌是這場賽事最吸人眼球的黑馬,所有擂臺寶貝莫不希望能與他“搭檔”,王琳達自然也不例外,沒想到最後殺出個戎容來。
王琳達積怨已久,自然不會輕易讓開。
“不讓,你能怎樣?”
伴隨著擂臺上的摔地之聲,解說員激昂地說:“池彌絕對是我在Honour-MMA擂臺上見過的最彪悍的進攻型選手!才剛開場啊,丹尼斯就被擊倒,啊!鎖死了,鎖死了!”
戎容想看又看不見,蹙眉道:“我再說一次,請你稍微讓一點兒。”聲音又酥又嗲,沒半點兒威懾力,倒像撒嬌。
王琳達一聽更火,這狐媚子樣兒做給誰看!
戎容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歎了一口氣,扶著椅背試圖站起來。
嘶,真疼啊!
她不高興,又不想委屈自己,索性又坐了回去,左右看了一眼,拎起旁邊座位上三瓶連裝的飲料瓶,挪到王琳達的腳背上方,然後,眼睛眨都沒眨地鬆開手。
王琳達始料未及,慌忙躲開,可她的鞋跟細如鋼釘,一閃身就崴了腳,一屁股跌坐在地。
“戎容,你這個瘋女人!”王琳達失控地吼道。
戎容目不轉睛地盯著擂臺說:“我只是在教你學會感同身受。”
擂臺上,池彌已經將丹尼斯壓制在地,從戎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高高聳起的肩胛。
戎容手指捏著椅子邊緣,關節泛白。
賽事解說員越來越興奮。
“池彌成功鎖住了丹尼斯的咽喉——就像獵豹捕食,完全不留還手的餘地!這是單方面的屠戮,是屬�池彌選手的神之時間!”
戎容大氣都不敢出,和所有觀眾一樣等候著池彌給予對手致命一擊,拿下勝局。
誰知,眼前忽然又被人擋住了!
王琳達咬牙切齒,一巴掌就照著戎容的左臉扇了過去。
坐著的戎容一愣,身體條件反射地向後一仰,王琳達的手堪堪擦著她的面頰掃過。
愣是沒打中。
王琳達盯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這狐狸精反應居然如此之快。
“哎呀!可惜!”解說員恨鐵不成鋼地惋惜,“池彌選手居然走神了!丹尼斯成功解鎖,發動進攻……哎,池彌丟失了最佳機會,可惜啊,太可惜了——”
戎容坐直身子,若有所思地看向失去優勢的池彌,緩緩地露出一抹笑來。
這笑容令王琳達毛骨悚然:這女人該不會真是瘋子吧?
帶著這抹惶恐,王琳達終於三步一回頭地走開了。
戎容奶白的面孔微微掛著紅暈,始終不曾移開視線。
直到池彌終於再次將丹尼斯壓制在地,又以肘膝連擊將對方完全鎖死,戎容才雙手撐著椅子,單腿站起身來。因為左踝完全不能著力,她只好赤著腳,單腿蹦著離開場館。
在她身後,解說員的聲音忽然拔高道:“丹尼斯拍地認輸了!池彌選手最終勝出!觀眾朋友們,新的Honour-King誕生了!”
場館內頓時歡呼聲綿延,大家高呼池彌的名字,聲浪一陣蓋過一陣。
裁判將池彌的手高高舉起,向觀眾示意,可手才鬆開,池彌一秒也沒停留,轉身就跳下擂臺。
“馬上頒獎,還有採訪!”經紀人姜河跟在他身後,“池哥,你這是要去哪兒?”
已經跑出幾步的池彌忽然停下來,從薑河手中接過水壺,扔掉護齒套,仰頭漱口,然後將水壺丟還給他,拿過外套與毛巾,一邊說著“你替我去”,一邊向後場跑去。
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沒給姜河留丁點兒反應時間。
薑河腿瘸,挪了幾步就被人喊住了,只好打著哈哈圓場 :“池哥有急事,急破天的大事!領獎我來、我來……”

幽暗的後臺走道,少有人途經。
戎容坐在消防器材箱上,揉著腫成饅頭的腳踝,疼得淚眼汪汪。
脫臼了……好疼呀!
鐵門哐啷響。
空蕩蕩的走道裡,腳步聲由遠及近,黑影很快將戎容整個覆蓋了,與之同來的是覆在她胸前的衣服,將一片春色遮得嚴嚴實實。
戎容眨了眨眼,沒有抬頭。
來人單膝跪下,一隻手握住她的腳踝,一隻手托住腳跟,啞聲吩咐:“咬牙。”
戎容乖乖地咬緊牙關,下一秒,伴隨著從腳底心上躥到天靈蓋的劇痛,踝關節就像被拆開又重組,痛感在一瞬間沖到頂峰,然後戛然而止。
“疼,疼……”她嬌氣地哼了兩聲。
半跪在身前的男人鬆開她的腳,緩緩起身,妖孽般的面孔上還掛著淋漓的汗水,一雙鳳眼波濤暗湧,一言不發。
“池彌,我說我好疼。”戎容仰著臉,可憐兮兮地重複了一遍。
“是脫臼,已經接上了。”池彌開口,嗓音低沉喑啞。
“可我還是好疼呀!”嬌嗲得過分。
池彌洶湧的情緒全被壓抑在眼底,說:“裝可憐這招,戎小姐還打算在我身上用多少次?”
戎容撇撇嘴,淚花在眼眶裡打轉,也不知是因為疼,還是因為被他凶,一眨眼,淚珠就順著面頰接連滾落,叫人心疼。
池彌喉結微動,眼底情緒越發起伏。
“池彌,我站不起來,”戎容低聲懇求,“抱我起來嘛……”
話音剛落,眼前黑影襲來,下一秒,池彌的面孔已近在咫尺。
他一隻手撐著牆壁,一隻手壓在消防器材箱上,將她控制在身前,高挺的鼻樑幾乎頂著她的鼻尖,唇對著唇。
戎容凝視著他的眼睛。
黑暗中,那雙鳳眸猶如獸瞳,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戎容縮了縮身子,小聲說:“我真的——”尾音被盡數吞噬在泛著淡淡血腥的深吻中。
池彌在剛剛的角鬥中多少受了些傷,唇齒之間帶著隱約的血腥,肩背上還掛著汗。
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與其說是吻,不如說像是止戈太久的戰士,在枕戈待旦多年之後的嗜血拼殺,雖然強弱懸殊,但戎容不甘雌伏,沒有一丁點兒示弱的意思,反而勢均力敵般與之糾纏。
如同沙場之上,不分伯仲的敵我膠著,又像彼此渴望、難以分開的抵死纏綿。
戎容的掌心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和胸腔裡激烈的心跳,耳邊是他越發急促的呼吸,這種壓迫感反倒讓她的心一點點地平復下來,閉著眼,心甘情願地隨著他沉溺,也領著他攀升。
無論時隔多久,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將她帶進他的領域……
忽然,一聲悶響在走道裡帶出回音。
戎容猛地睜開眼,才發現是池彌一拳重重地擂在她臉側的牆壁上。
黑暗裡,他凝視著她,目光中烈火熊熊,分不出是欲念居多還是怒火更勝。
“戎容,你到底要我怎樣?”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低吼,伴隨著指關節的哢嗒作響,就像是下一秒拳頭就要招呼到誰臉上。
可戎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全世界誰都可能傷害她,唯獨這個紅著眼握著拳的男人,連她一根睫毛也不會傷。
“我要你——”聲音柔美。
池彌沉默著等她說完。
可是戎容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是問我要什麼嗎?我剛才回答了呀——我要你。”
這話像根羽毛搔在腳底心,癢得鑽心。可對池彌來說,更像把倒齒刃,捅進左胸又一個字一個字抽出來,疼得鑽心。
他一把擒住戎容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腕,向後一推,將她壓在牆上,整個人迫近,逼著她與自己對視。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回來了,我就會像條狗一樣搖著尾巴,祈求你回到我身邊?”他語氣森然地說,“你是不是以為我這種粗人,對你在國外的事毫不知情,所以不會知道你即將嫁給別人為妻?”
戎容被他捏疼了,軟聲解釋:“我沒有要嫁給別人。”
“你還要裝多久?裝到結婚前夜?你把我當什麼?婚前的最後放縱?還是想我帶你私奔?”池彌壓根沒給她解釋的機會,“當然不會,你怎麼捨得跟我走。你要嫁的人是明倫,那是什麼大人物,我又算什麼——”
被搶白的戎容撐起腰身,出其不意地吻上池彌,狠狠地在他下唇上一咬,如願嘗到血腥味,才退開道:“你算什麼?算吻我的人,愛我的人,承諾要守我一輩子的人。”她聲音又柔又媚,充滿蠱惑。
池彌恨不能將這妖精直接吞了,總好過被她一次次淩遲。
“這種時候你跟我提承諾,難不成真想跟我私奔?”
“如果我說是,”戎容眉眼間帶著一絲孩子氣的期待,問道,“你會帶我走嗎?”
池彌還沒有回答,走廊裡的燈突然被人打開,頓時燈火通明。
借著光線,戎容才終於看清他。
裸著的上身殘留的血污半幹,之前被發箍固定的額發垂了幾縷在眉間,眼白泛紅,嘴唇沁血,像頭嗜血的饑獸。
一如她夢中所見的模樣,不想被別人看見的妖孽樣。
池彌眯眼看向開燈的男人,鬆開鉗制戎容的手,退後半步站直身子,帶血的唇一挑,吐出兩個字:“不會。”
他不會帶她走。
戎容氣壞了,瞪向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明明就快要到答案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到了重要關頭來搗亂!
這“程咬金”正是池彌口中的大人物,京城四少之一,明家獨子明倫。
相對于池彌的衣衫不整,明公子一襲考究西裝紋絲不亂,亞麻色卷髮,一雙帶笑桃花眼,面對戎容氣勢洶洶的視線,賠了個笑臉。
這兩人氣息淩亂,唇邊還帶著血漬,又一副勢同水火的模樣……明倫稍加觀察,便對這裡剛剛發生過什麼心知肚明。
算了,送佛送到西,誰讓這一對這麼讓人不省心!
“婚期在即,容兒,鬧脾氣差不多就得了,別太過分。”明倫優雅地說。
戎容很快領會他的用意,又偷偷瞟了一眼池彌,這笨蛋果然臉色鐵青,一點即燃。
她決定再加一把火,於是撒嬌道 :“明哥哥,我腳崴了,走不動……”
明哥哥?明倫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下,勉為其難地配合表演道 :“那我背你——”話還沒說完,剛剛榮升拳王的男人已經一陣風似的,裹挾著殺氣與他擦肩而過。
明倫渾身一繃,就聽到走道的門“哐啷”一聲響。
池彌走了。
明倫摸了摸脖子後面,涼颼颼的,又看向還坐在消防器材箱上的大小姐,聳肩道:“激將法對拳王好像不管用。”
戎容舌尖舔了舔唇瓣的血漬,哼道:“你再晚來兩分鐘,我就大功告成了。”
“直接告訴他要跟我結婚的不是你,不行嗎?”明倫哭笑不得地扶起她,“非要這麼折騰他,也折騰你自己?”
戎容裹緊池彌的外套,甩開明倫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著,說 :“我說了啊,可人家壓根不信!倔驢……不行,我偏要讓他自己想明白非我不可!”
“還說人家倔驢?要不是你劣跡斑斑,人家為什麼不信你?”明倫幸災樂禍地說,“如今可算自食惡果了。”
“惡果你個大頭鬼!我賭今兒晚上,他想明白了就會聯繫我……”戎容柔弱的面孔上掛著傲嬌,“賭不賭?”
“大小姐,到底誰給你的自信?”
戎容狡黠地笑道:“我看見他戴著的拳套了。”
“啊?”

選手貴賓室內,露指拳套被重重地砸向牆壁,又回彈在地。
池彌披著外衣,手肘壓在膝頭,指關節被捏得發白,手背的青筋隆起,食指擦過下唇,血漬又滲了出來。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恨不能給自己幾拳,從對她的癡迷裡抽離,只是他懷疑,就算自殘到死也沒有用。
那個嬌弱又蠻橫的影子早已隨著時光,滲透他的骨髓、血液……就算死了也得跟進墳墓裡。
手機振動,池彌心不在焉地按下接聽鍵。
薑河的聲音傳出來:“池哥,獎都頒完了,你人呢?”
池彌沒說話。
薑河“喂”了兩聲,又說:“對了,你猜我剛剛看見誰了?戎家那位大小姐居然——”
“阿薑。”池彌打斷他。
“哥,你說。”
“之前你提的那個真人秀,”池彌煩躁地撓了撓頭發,劍眉打結,“現在還缺人嗎?”
薑河愣了下,問:“《親愛的TA》戀愛真人秀?你當初不是說死都不考慮……呃,你不會是為了跟戎大小姐賭氣吧?”
“你管我為了什麼!”池彌被戳中,更加暴躁,“你就說現在還要不要人?”
“要是要,不過,你真的要跟不認識的女明星談戀愛給觀眾看嗎?”
“什麼時候開始?”
“沒意外的話,簽了約下周就開始錄。”
“簽,”池彌盯著地面上的影子,“越快越好。”
薑河不敢置信,又拐彎抹角地確認了兩次。
這磨磨唧唧的勁兒惹毛了池彌,他打牙縫裡擠出一句 :“皮癢了?”
那頭瞬間“嘟嘟嘟”——姜河求生欲極強地掛了電話。
貴賓室裡恢復安靜,池彌看向被自己砸在地上的拳擊手套,猶豫了一下,將兩隻手套都拾了起來。
綜合格鬥的拳擊手套與普通拳擊手套不一樣,更薄,而且露指,所以料子也與普通拳擊手套的皮質不同。池彌的這副是黑色的,但手套背上各嵌著塊質地完全不一樣的紅皮,上面用黑線歪歪扭扭地繡著“池彌”兩個字,針法青澀蹩腳,已微微褪色。
他溫柔地撫過那兩個字,丹鳳眼又一次眯起。
這字,繡上去已經許多年了——

CHAPTER01
一朵嬌弱的霸王花

 

 

 

十年前,楠都的雨夜。
深巷的地下酒吧裡嘈雜聲四起,有人喊著“出事了!快報警”,人群從地下室四下逃竄,消失在四通八達的小巷之中。
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逆著人流,扶梯而下。
酒吧的底層是一家隱秘的搏擊場,每晚都有人在這裡賭拳,片刻前還人聲鼎沸的地下室此刻一片死寂,一個男孩匍匐在地,手捂著冒血的大腿向男人求救。
“救我……”
男人說:“報警了,再等會兒。”說完,他又向後走。
奄奄一息的男孩躺在牆邊,身邊站著一個精瘦的少年。

少年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拳擊短褲,上身雖然有肌肉,但整體偏瘦,而且白得近乎病態。
大概是因為抹汗的關係,他的眼角眉梢沾了血,看上去既狼狽又陰冷。
中年男人審視著他,說 :“池彌,孤兒,被帶來楠都打拳,贏多輸少,滿身是傷,渾身是債。”
少年緩緩抬起眼,一雙通紅的丹鳳眼裡警惕中混著殺氣,傷痕累累的臉上依稀能看出精緻的五官。
“就在剛剛,老闆的兒子何方遠又一次侮辱你的好友,你因為防衛出手傷人,”男人看了一眼血泊中的男孩,接著說,“現在警察要來了,你鬥不過何家,也沒有錢給你的朋友治病。”

少年捏緊了拳。
“你有五分鐘做決定,是留在這裡和朋友一起等死,”男人慢條斯理地拋出選擇,“還是跟我走,替我做事——我救你出局,帶他治傷。”
少年後槽牙一緊,啞聲說:“跟你走。”
男人頷首道:“那走吧。”
一群黑衣人迎面下樓,畢恭畢敬地給男人讓開路。
“戎總。”

楠都南郊,私人宅邸,鮮少有人進出,為數不多進去過的人紛紛表示不想再去第二次。
這日陰雨,雲垂得極低,家庭鋼琴教師李婧的心情比這烏雲還沉。
“戎小姐,這首最簡單的曲子,我們已經練半個月了,今晚先生回來,如果你還無法獨立演奏……”
飄窗邊的少女穿著白紗裙,聞言頭一歪,粉嘟嘟的小嘴彎起,道 :“如果我還不能演奏,就怎麼樣?”
“先生會不讓我繼續教你的。”李婧招招手,試圖讓這嬌滴滴的大小姐最後再抱一抱佛腳。
“這樣啊,”戎容沖她笑,奶白的膚色幾乎透明,“不讓你教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大雨聲中,李婧一怔,幾乎懷疑是自己耳背了。
她來戎家別墅半個月,眼前這位大小姐一直像個逆來順受的灰姑娘,李婧讓她練琴她就練,讓她休息她就休息,哪怕中途李婧因為私事遲到早退,戎容也沒埋怨過半句。
說句難聽的,李婧甚至懷疑這所謂的大小姐不過是個沒人疼的私生女,所以才這麼好糊弄。
戎容抱著膝,裙擺下白皙的腳指頭透著粉紅,整個人美好得像小天使。她笑吟吟地說 :“十五天,遲到五次,早退三次,留我一個人練琴累計九小時。爸爸給你開的報酬很高,按比例要扣不少吧?”
李婧從未想到她算得這麼細,不由得驚愕。
戎容慢吞吞地從飄窗上走下來,小腳直接踩在羊毛地毯上,腳步輕得像只貓咪,洋娃娃般的臉蛋上掛著無辜,眨巴著大眼睛對李婧說:“如果你自己辭職,我就替你保密。這樣你可以照常拿你的報酬,一分錢也不會少。李老師,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她走到鋼琴前,小手輕撫琴鍵,與此同時,琴房外傳來腳步聲。
李婧終於明白戎容先前為什麼一直坐在飄窗邊——為了確定戎先生幾時上樓!戎容竟然掐好了時間,不留半點兒思考對策的機會給她。
“成交嗎?”少女聲音柔婉。
李婧太過驚訝,一時沒能回答。
門把手響起的同時,戎容的手指從琴鍵上溜過,流暢的音符流淌而出,緊接著卻是磕磕巴巴的前奏,比初碰鋼琴的稚童還不如。
門開了,戎正廷濃眉深鎖,顯然對女兒的琴藝有一百八十個不滿。
李婧鼻樑上都是汗,猶豫不決地看向鋼琴前的少女。
戎容笑靨如花,唇瓣微張,比了個口形:“辭——職。”
李婧終於下定決心,說:“戎先生,我不想幹了。”
戎容胡亂彈奏的手指,應聲停了下來。
戎正廷冷眼看向面色發窘的家庭教師,問:“為什麼?”
“個……個人原因。”李婧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撒謊。
戎正廷看了一眼琴椅上正滿臉無辜看著他們的戎容,沉聲問:“這半個月,你教了些什麼?”
李婧吞了口唾沫。
琴聲又起,這一次有如高山流水,戎容十指在黑白琴鍵上輕盈起舞。
一曲畢,戎容起身,烏黑的大眼睛帶著喜悅,張開雙臂撲向戎正廷,嬌聲問:“爸爸,我彈得好不好?”
戎正廷一把將女兒抱起,放在玄關椅子上,低聲斥道:“怎麼又光著腳?”
“舒服嘛。”戎容正說著,忽然發現父親身後居然還站著個清瘦的少年,存在感低到她之前都沒注意到。
“胡鬧!鞋子在哪兒?”
戎容盯著那個T恤衫、牛仔褲灰撲撲、低著頭的少年,心不在焉地說 :“在樓下呢。”
戎正廷轉身喚人:“池彌。”
那少年總算抬起頭來。
戎容睜大眼睛,這大概是她有生之年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孩,尤其是一雙眼尾上揚的丹鳳眼,眼仁兒黑得發亮,襯在下巴略尖的臉上,本是有點兒男生女相的容貌,偏偏沒有半點兒陰柔。
戎容盯著他烏黑的鳳眼,心想,大概是因為這眼神太陰沉了。
戎正廷吩咐道:“去替她把鞋子找來。”
被稱作池彌的少年點點頭,轉身下樓去了。
戎容慵懶地打量著他的背影,心想,這人穿的都是什麼呀?若沒看錯,這傢伙的T恤衫都有毛邊了,原本沒有印花的胸口硬是因為褪色而呈現印染的效果……這衣服,得穿了幾年?
奇奇怪怪的,流浪兒似的。
許久,戎容才想起李婧還在,於是抬臂抱住戎正廷的胳膊,撒嬌說 :“爸爸,李老師要走了,好可惜哦!”
戎正廷對李婧說:“去找孫管家支取薪水吧,這陣子勞老師費心。”
李婧連聲道謝,離開琴房之時,視線無意中與那位笑吟吟的大小姐相遇,對方天真一笑:“李老師再見。”
李婧心頭一咯噔,趕緊走了,一秒也不敢再待。
戎正廷將女兒的手放在掌心,溫聲問:“這一次李老師要走,不是你又使小性子吧?”
“爸爸你不是聽見李老師的話了嗎?”
“不是就好,爸爸工作忙,沒辦法一直陪你在這裡。有什麼事你就跟孫管家說,給我打電話也行。”
戎容笑道:“剛剛那個池彌,他是誰?”
“給你找的保鏢,留在這裡給你做個伴。”
“這裡沒別人,我不需要保鏢。”戎容晃了晃父親的手,“而且我一個人挺好的。”
“你成天待在這裡,也沒個同齡人做伴,時間長了怕是會憋出病來。你別看池彌這孩子瘦,可是楠都出了名的硬拳頭,一般人在他那兒討不到好。”
戎容蹙眉道:“萬一他欺負我怎麼辦?”
“這個我自然考慮過,”戎正廷輕聲說,“他不會,也不敢。”
戎容靠在父親肩頭撒嬌道:“可我不想要人陪呀!”
“容兒,你如果不喜歡看見他,可以讓他離你十米遠,”戎正廷正色說,“但必須讓他跟著你,這事就這麼定了。”
戎容踢腳的動作停了下來,大眼睛轉了轉,“哦”了聲。好吧……反正她有的是辦法逼那個姓池的自己跑路!

池彌在樓下找了許久也沒找到女孩子的鞋。
他出生至今,還是頭一次踏足如此富麗堂皇的居室,就像被扔進華麗水族箱裡的泥鰍,自慚形穢。
整個別墅的陳設都是少女風,一切都圍繞著那個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大小姐展開——就像戎先生說的,這個家唯一的主人就是戎容。
驚鴻一瞥,池彌甚至沒敢仔細看戎容的長相,只記得她嫩白的腳趾看起來就像脆弱的瓷器。
他俯身在茶几下找鞋子。
“我辭職了,被逼的,”壓低的女聲從樓梯邊傳來,“那個戎小姐背地裡玩陰的,她才不是什麼溫室嬌花,根本就是食人花……壞著呢!”
池彌站起身,看見先前那個鋼琴教師打著電話離開的背影,她顯然沒看見他,所以在跟朋友吐槽。
偽裝的食人花?
池彌腦海中浮現出少女無辜的眼神,偽裝嗎?
好不容易,池彌才在客廳飄窗的窗簾後找到一雙絲綢拖鞋,做工精緻得像工藝品。
他提著拖鞋正要上樓,戎正廷迎面下來,行色匆匆地吩咐:“所有事情你都聽小姐吩咐,只除了一件——必須讓她好好吃飯,如果容兒鬧脾氣,就算喂也得喂她吃完。我還有事,先走了。”
池彌低頭,“嗯”了一聲。很快,聽見戎先生的腳步聲消失在玄關處,他才安靜地上樓走到琴房門口,將鞋放在地毯上,然後退到牆邊。
可是好久也不見那位大小姐來穿,池彌抬眼四顧,空蕩蕩的琴房裡並沒有戎容的身影,他只好向內走了兩步。
“在找我嗎?”女孩的聲音嬌柔,從他身後傳來。
池彌下意識地快速轉身,不讓自己背對著別人。
動作之快嚇了戎容一跳,她撫著心口,瞪大眼睛嬌嗔 道:“我很可怕嗎?”
池彌不敢看她,仍舊低著頭,不得不再次將白皙的小腳納入視線。
“鞋子,找到了。”變聲期的少年聲音有些粗啞,與精緻的五官不太相稱。
戎容繞過拖鞋,坐在椅子上蹺起腿,白皙的小腿沒半點兒贅肉,細得好像能一折就斷。
“你替我穿。”
池彌沒有動。
戎容踢了踢小腿,問:“池彌,對吧?你聽不見我說話嗎?”
池彌俯身拾起鞋子,走到她面前,將鞋整齊地放在地毯上,說:“戎先生讓我做保鏢,不是僕人。”
戎容嘴角勾起,自己穿上鞋站起身,繞著他轉了一圈,笑道:“可我記得他還說了,讓你一切都聽我吩咐。”
這話是戎正廷在樓梯上對他說的,難道那會兒她在偷聽?
池彌探究地抬頭,剛好與少女嬌俏的目光相遇。
戎容嫣然一笑,丟下一句“今兒就算了,下次記得聽話”,人就施施然地離開了。
按照戎先生的吩咐,池彌像個影子一樣跟著,可戎容忽然站定,指著地面說:“我不喜歡跟人靠太近,這地毯上一朵印花直徑一米,你至少得離我三米遠……不,五米。”聲音很甜。
池彌看了一眼,兩人隔著兩朵半。
戎容點點頭。
池彌向後退了三步。
戎容粲然一笑:“乖。”說完她一轉身,下樓去了。
長髮與及踝長裙打了個旋,像極了盛開的百合,嫵媚又溫柔。
池彌想起家庭教師的形容——偽裝的食人花。
戎宅雖大,人卻不多,除了戎容和池彌,常住的還有個叫孫誼的女管家,五十出頭,慈眉善目的,做事面面俱到,至於其他幫傭,幾乎從不與戎容照面。
池彌來了半日,就不止一次撞見迎面而來的人,他立馬九十度轉彎,生生躲開戎大小姐,如避蛇蠍。
戎容就像沒看見,該幹嗎幹嗎,毫不在意。
餐廳裡布菜完畢,孫管家在樓下招呼小姐用餐,說了三次,戎容仍舊窩在沙發裡捧著書充耳不聞。
“吃飯了。”池彌在五米開外提醒。
戎容從書上方露出一雙眼睛,瞅了他一眼,說:“我不餓。”說完,書又遮住了小臉。
戎先生說過什麼都聽戎容的,只除了吃飯這件事,喂也得喂給她。
池彌重複了一遍:“吃飯了。”
“說了不餓,聽不見嗎?”戎容臉在書後面,又漫不經心地複述了一遍,“我不餓,不吃,要吃你自己吃。”
說完,她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剛要偷瞟,書已經被人拿開了。
穿灰色T恤衫的少年站在她面前,一臉嚴肅地說:“吃飯。”
他生得白皙,迎著光能看見肌膚下細細的血管和一層絨毛,如果這張臉能多一點兒表情,肯定會好看得多。
戎容腦袋一歪,故意說:“你抱我去,我就吃。”會生氣的吧?畢竟連讓他穿個鞋,他都寧折不彎。
她完全沒想到這傢伙居然二話不說,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他看著也不壯,甚至僅僅看臉還有些書生樣,戎容完全沒料到這人抱她跟玩兒似的,臉不紅,氣不喘,面無表情地把她抱進餐廳,再把她放在椅子上。
戎容呆了兩秒,趴在桌上,把臉都壓得變了形。
池彌又說:“吃——”
“知道了!”戎容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了他,蔫蔫地說,“你坐那兒,陪我吃。”
那是離她最遠的椅子,但肯定不足五米遠。
戎容喝了口湯,發現那傢伙跟個雕塑似的坐那兒一動不動,細眉打了個結,便道:“陪我吃飯的意思是,你也得吃。”
池彌拿起筷子,眼觀鼻,鼻觀心,敵不動,我不動。
戎容催他道:“吃呀。”
池彌一筷子伸出去,什麼也沒夾著。
戎容狐疑地打量他,發現這人因為皮膚白,所以臉紅起來格外明顯,這會兒連脖子都紅了,直紅進T恤衫領口裡。
戎容托腮,狐疑地說:“別告訴我你不會用筷子。”
池彌的唇抿成一條線,再次伸出筷子,夾回來一塊芋頭放在米飯上,抬頭,丹鳳眼看向她,像在說“該你了”。
戎容眨眨眼,也學他撿了一塊放碗裡,然後端端正正地坐著,不動了。
池彌咬了口芋頭,戎容也咬了口。
他扒飯,她就吃飯;他舀湯,她也跟著喝湯。總之跟扮家家似的,池彌怎麼吃,戎容就怎麼吃。
管家孫誼進餐廳本想看看今天大小姐食欲如何,結果意外地發現戎容正和新來的小池同桌共食,你一筷,我一勺,如同競賽。
自打戎容搬來別墅,這還是頭一回見她吃飯這麼香。
抹了把老淚,孫誼一邊給戎先生報喜,一邊默默地退出客廳。
這是池彌印象中最豐盛的一餐,而且為了讓戎大小姐“雨露均沾”,他故意每樣菜都嘗了,效果也確實很好,嬌滴滴的小姑娘儘管每口只吃一點點,到底是每樣都吃了。
直到……戎容失手打翻了湯碗。
準確地說,是戎容把碗整個掉進了盛湯的砂鍋裡,湯湯水水濺得一桌都是。原本玩得不亦樂乎的小姑娘像被嚇著了,甚至忘了躲開湯汁。
池彌手疾眼快,把她從桌邊拉開。
“放開!”戎容猛地一甩手,與他拉開半步距離,“五米!”
池彌將手藏在背後,沉默地退出幾米遠。
看了一眼杯盤狼藉的桌面,戎容咬唇,一言不發地跑向樓梯。
池彌不遠不近地跟著她上樓,誰知道她砰的一聲關了臥室的門,將他阻隔在外。
戎先生只說必須一直守著大小姐,並沒有說如果小姐不讓或者不方便,他要怎麼辦。走肯定不行,進嘛,戎小姐不讓進,池彌只能站在臥室門口,權當罰站。
反正風不漏,雨不透,戎家大宅與他的老家、他在楠都的蝸居相比已經好太多,該滿足了。
忽然,臥室裡傳來瓶罐落地的聲音。
池彌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門內沒聲音,他不放心,又叩了叩門。
終於,裡面傳來戎容的聲音:“你在外面,不許走開。”
少女嗓音嬌嗲,雖然蠻不講理,卻讓人討厭不起來。池彌沒吭聲,如她所願,一直守在門口。
僕人收拾餐桌的時候,發現了打壞的碗,連忙去通知孫管家。
沒一會兒,孫誼就輕手輕腳地上樓來,在拐角處向樓上的池彌招招手。
臥室裡已經好一會兒沒動靜了,池彌跟著孫管家下了樓,兩人站在靠窗的角落裡。
“小姐剛剛發病了?”孫誼問。
池彌不解。
孫誼只好換了種表達方式,又問:“打碎碗之後,小姐什麼反應?”
“她回臥室了,之後沒出來過。”
“沒對你發火?”
甩開他的手算不算?應該不算吧,這種小兒科哪裡算得上發火。
池彌搖頭。
孫誼倒有點兒意外,想了想吩咐道 :“小姐身體不太好,你多看著點,情況不對及時叫我。”
“怎麼不好?”相處半日,池彌覺得這大小姐除了手沒長螺,拿東西不穩之外,沒什麼別的毛病。
孫誼還沒開口,樓上的房門忽然開了,腳步聲匆匆,在樓上巡了一圈,而後戎容出現在樓梯上。
池彌走到客廳中央,隔著懸低的水晶燈,剛好與她對視。
戎容抓著欄杆,語氣不大好地說 :“讓你不許走開的呢?”
孫誼正想出聲解釋,卻見少年已快步登上樓梯,一言不發地在離小姐五米開外的地方站定。
戎容沒有看見管家,以為池彌拿她的話當耳邊風,自然生氣。
她還沒怎麼開始長個子,儘管池彌不過一米七,她也得仰頭看他。這會兒她明明在發火,還需仰著頭,頓時覺得自己特別沒氣勢。
“你坐下!”讓他坐下,她就比較高了。
池彌看了一眼她指著的沙發,搖頭道:“我不累。”
戎容被氣笑了,誰心疼他站累了呀!這傢伙怎麼回事,難道看不出她是在生氣嗎?
對,池彌還真沒看出來。此刻他低垂著丹鳳眼,心道這大小姐雖然性子古怪了點兒,其實骨子裡不壞,還會心疼他一個外人。
孫誼在樓下聽得清清楚楚,知道這兩孩子雞同鴨講,但並不打算打擾——終於來了個能跟大小姐說上幾句正常話的人,挺好。
被池彌這麼一曲解,戎容滿肚子的火氣都跑光了。她眨巴著眼睛想了半天,終於找到新法子撒氣,於是問:“你住哪兒?”
池彌搖搖頭。
戎容狡黠地一笑,指著臥室門口的雙人沙發說:“那就睡這兒吧!我一叫你,你就能聽見。”
她以為池彌會反抗,誰知他只是“嗯”了一聲就沒下文了。
沒勁!她還當來了個多有骨氣的人呢!結果又是個為斗米折腰的。
戎容興致索然地轉身回了臥室,順手又一次把門關上了。
池彌在外靜候了一會兒,裡面也沒有動靜,想她暫時不會再出來了,他才下樓將自己的行囊拎上來,放在身邊。
沙發雖窄,卻是真皮,還鋪著柔軟的羊絨毯,腳底也是厚實的毯子,踩在上面如同踩著雲彩。
一切就跟做夢一樣。二十四小時之前,他還身處逼仄的地下斗室,手裡染著地痞無賴的血,眼睜睜地看著好友姜河躺在血泊中,卻連個打120的手機也沒有……然後就被戎先生帶到了這裡。
戎先生施以援手,唯一的要求就是保護好他的獨生女。
“我觀察你很久了,你很合適。”
池彌習慣性地按摩著手指關節,坐在沙發裡怔怔出神——這麼一個養在洋房裡的大小姐,要什麼保鏢?
他想不明白。
可能,有錢人的煩惱他不懂。
砰!哐!
因為長年打拳,池彌的警惕性比一般人都強,從戎容臥室裡傳出的這兩聲仿佛隔著幾層阻礙,但還是被他聽見了。
他忙起身,在門外問:“戎小姐?”
裡面沒有回應。
池彌叩門,聲音略大了一些,又問:“怎麼了?”
仍舊毫無回應。
他忽然想起孫管家問的話——“小姐發病了嗎”,心裡一陣慌,未及多想,一把擰開門把手,推門闖了進去。
少女的臥室裡蕩漾著甜絲絲的香氣,粉色的窗簾,流光溢彩的水晶裝飾燈,無處不透著柔軟可人,與他曾經的生活仿若兩個世界。
池彌被絆了一下,低頭才發現纏住自己的是一條白色紗裙。好像……正是片刻前戎小姐身上那件?
觸電似的,他手一松又把裙子丟回地上,卻聽見微弱的聲音從臥室的一隅傳來。
那個隔間的門開了一條縫,門後是鵝黃暖光,他只看見一條雪白的手臂濕漉漉的,從地上抬起來,像是正在努力地夠著什麼……
就算池彌七八歲剛被騙到城裡打拳,全憑一腔孤勇在臺上挨揍,被打得爬都爬不起來的時候,也沒有過這種大腦充血的感覺。
依他住棚屋、用公共浴室的經歷,如何會料到戎小姐的臥室裡居然還有間獨立浴室?他更想不到推門之後會看見鵝黃色地磚上柔白纖細的身體……一瓶二鍋頭下肚似的血氣上湧,池彌一把扯下水池邊的大浴巾,將伏在地上的女孩囫圇蓋住,然後渾渾噩噩地轉身就要走,才走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音:“藥……”
他遲鈍地轉身,果然在離戎容不遠的地方看見了翻倒在地的白色小藥瓶。
池彌匆匆拾起,走到她身邊,問:“幾顆?”
“一顆……”
手放在戎容唇邊,他才發現她的唇瓣一片紫色,明顯顫抖。
戎容咽下藥,手肘重新搭在地上,許久都沒有動,只剩纖薄的肩胛骨微微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你走吧。”聲音悶悶的。兩秒鐘後,她忽然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被扛麻袋似的扛上了肩頭,浴巾堪堪搭在身上。
池彌用手臂的力量維持著她的平衡,手握成拳,盡可能不去碰她。
可是,這種狀態,完全碰不到的……那得是神仙。
孫誼就是這時候慌忙推門進來的,正對上扛著戎容的少年,他緊閉著眼,面色緋紅,緊抿著唇。
上前扶著戎容,孫誼連聲問:“藥呢?吃了沒有?”
將肩上的人放在柔軟的床上,池彌背過身答:“吃了。”
孫誼這才松了口氣,拉過被褥替戎容蓋好,又輕輕拿開黏在她面頰上的髮絲,柔聲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戎容的臉色從又青又白中漸漸緩過來,血色浮上嘴唇,長長的睫毛抖動了幾下,卻沒有睜眼。
孫誼問:“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出去。”少女聲音微弱。
“等你緩緩,我就出去。”
“我說他。”情緒一激動,戎容胸口又激烈起伏了幾下。
孫誼嚇得連忙推了池彌一把:“你先出去。”
池彌本就背對著她倆,聞言拔腿就走,結果半途又被那白紗裙絆住了腳,渾渾噩噩地拾起來就出了門。
坐在沙發上,他腦中一片空白。
對從小在男人堆裡長大的少年來說,這簡直是天崩地裂的刺激。就算他一直默念不許想、別再想,也無濟於事。
就像曾遮蔽世界的濃霧瞬間被撥開,讓毫無準備的池彌茫然無措。
他低咒了一句,將自己從綺思中拉扯出來,才發現手中還握著戎容的白紗裙,鼻尖都是甜甜膩膩的果香。
一個激靈,池彌把裙子扔沙發上,猛地站起身。
孫誼剛好開門出來,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心地關上臥室門,房裡留了燈,光線柔和。
孫誼安撫說:“別怕,只要及時吃藥,她很快就沒事了。”
池彌扛著戎容的那一幕,孫誼是看在眼裡的。誠如戎先生所言,這男孩子雖然出身低微,但品行不壞。戎正廷看人從來不曾走眼,她對這一點還是信服的。
只是,畢竟男女有別……就算戎容還小,池彌也已是半大少年,對此不可能完全無知。
孫誼斟酌了一下,才說:“這個宅子裡到處都有報警鈴,戎容浴室裡也有,她只要按了,我就會立刻趕來。”
池彌想起他看見那條赤裸的手臂確實是在夠什麼東西……原來是報警鈴。
又想起那一幕,他耳後一熱,低聲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孫誼說:“我不是怪你……這事你沒錯。只是戎容畢竟是女孩子,有些事,還是要注意分寸。”
池彌當然知道孫管家指的是什麼,沉默點頭。
“行了,她睡了,樓下客房有浴室,你也早點兒休息吧。”
孫誼囑咐了幾句,轉身要走,卻被池彌叫住。他問道:“戎小姐是什麼病?”
其實戎容發病時的樣子和症狀,稍有點兒常識的人就會知道是心臟問題。
可孫誼想起戎先生說過,小池這孩子生在大山,七八歲的年紀被帶到楠都之後一直在打拳,對人情世故一概不通,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懂,只有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忠肝義膽。
戎先生看中的,就是他這一點。
“心臟病。”
“天生的嗎?”
“算是吧。”
孫誼本以為池彌是隨口一問,誰知這個寡言的男孩子居然又追問道 :“什麼叫算是?”
“戎先生有沒有對你提起為什麼要找保鏢?”
“保護她。”雖然他不清楚這種大小姐能遇見什麼危險。
“一年多之前,戎容被人綁走過。前後不到二十四個小時,解救得還算順利,但因為心臟病病發的關係,生生去鬼門關走了一趟,險些沒救回來。”
綁架?池彌想起片刻前她孱弱無助的模樣,喉結一動,心跟著慌了一下。
“那之後戎容就一直留在這裡休養,學校也不去了,全靠請老師來這裡上課。但她很排斥外人,家庭教師趕走了一茬又一茬,能待滿半個月的都寥寥無幾。不過,好在她不太抗拒同齡人和小孩……所以戎先生才會找到你。”
池彌終於明白為什麼是他。
年紀小,身手好,關鍵是無依無靠——確實是做戎小姐保鏢的最佳人選。
“不要辜負戎先生對你的信任。”
“嗯。”
淋蓬頭下,溫熱的水流順著高挺的鼻樑,沖刷著池彌的唇、肩、胸膛……這大概是他人生裡,最酣暢的一次沐浴。
他卻沒有逗留太久,甚至連客房裡的單人床都沒看一看,匆匆換了衣裳就趕回樓上。
聽了聽,戎容的臥室裡很安靜,門縫底下透出一條光線。
各種各樣的念頭在池彌腦中盤桓,最終停留最久的,是“就算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也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
保護她,不辜負戎先生的信任,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清晨,戎容睜開眼,想起昨日夜裡的場景,頓時氣得牙根都癢。
什麼鬼?居然闖進她的臥室,還把她當土豆似的扛著走!
戎容氣呼呼地一把拉開房門。
晨曦微露,溫柔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口照進來,正落在背貼著牆壁、蜷著腿抱著膝仍在睡夢中的少年臉上。
他生得好面相,睡著的時候戾氣全無,那雙略顯冷漠的丹鳳眼也柔和了許多,高挺的鼻樑下唇瓣微張,甚至還有絲絲孩子氣。
戎容走上前,在他面前猛地一跺腳。
臥在地毯上的池彌乍然被驚醒,翻身坐起來,下意識地拿手臂護在身前。
戎容被他一連串的條件反射嚇了一跳,道 :“有沙發為什麼不睡?睡、睡地上幹嗎?你又不是乞丐。”
池彌無聲地向後退了幾步,解釋說:“沙發太短,腿伸不直。”他雖然還沒完全長開,一米七出點頭而已,但這沙發還是太短了。
戎容本想說“沙發睡不下,你去睡客房啊”,轉念一想,貌似是自己讓人家守在門口的,又把話咽了回去。她小臉一揚,責怪道 :“沒我同意,你怎麼能隨便進我房間?”
池彌眼都沒抬,啞聲說了句“下次不會了”。
他一副倦容,顯然是整宿沒睡好,丹鳳眼都有點兒腫。
見他低眉順眼的,戎容一下就火了,聲音陡然拔高地說:“說句下次不會就算了?”
池彌不知道她氣從哪兒來,只得問:“那你要我怎樣?”
戎容小手背在身後,挺胸抬頭,命令道 :“繞著宅子跑十圈,當然……你不跑也可以。只要你去找我爸,說你不做了。”
池彌朝她走來。
戎容不由得退後了幾步,道:“保持五米遠!你幹什麼?”
“藥。”他攤手,掌心躺著白色小藥瓶,“孫管家給的。”
戎容接過藥瓶,冰涼的指尖碰到他火熱的掌心,還沒開口呢,池彌已經轉身向樓下跑去。
“你去哪兒?”戎容抓著欄杆對樓下喊。
少年瞬間已經跑到玄關處,頭也沒回,啞聲說:“十圈。”
搞什麼嗎?她怎麼覺得這人很想被罰跑似的?
孫誼被戎容的喊聲驚動,探頭看向二樓,招呼戎容道:“醒了啊,下來用早餐吧。”
戎容坐在桌邊心不在焉地喝牛奶。
孫誼將剛烤好的小松餅放在她面前,說:“池彌那孩子也是好心,你別惱他,何況我看他已經很注意分寸了。”手掌握拳,閉著眼睛什麼的……以他生長的那種環境,不可能有人這樣教育他,出於秉性純良而已。
戎容捏著松餅,嘴巴周圍留下一圈牛奶漬,隨口問:“什麼分寸?”
孫誼一哽,看她眼神清亮,可見她是真不知所指。
也罷……她自己都沒往心裡去,還說什麼呢?
“那你在氣什麼?”
戎容嘴裡塞著松餅,鼓著腮,口齒不清地說:“我討厭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明明就不是這樣的人,虛偽。”還有,不聽她話,擅自進她房間不說,居然把她當土豆扛著!
孫誼在心裡歎了一口氣……不知道小池能不能撐滿半個月。
忽然,戎容端起裝松餅的小竹籮就往外走。
孫誼道:“你去哪兒啊?還沒怎麼吃呢。”
“去抓偷懶——”話音未落,人走得好好的,戎容就平白被絆了一下,灑了一半的松餅在地。
孫誼說:“我來收拾,你去吧。”
戎容背影頓了下,抖了抖衣裙上沾著的松餅屑,端著竹籮出去了。
纖細的背影讓孫誼不由得心中一疼。
戎家宅子在南郊占了挺大一片地,除了主樓,還有山丘院子和錯落的小屋。
偌大的宅院裡平時也沒幾個人出入,花匠都只敢在大小姐睡覺的時候出來工作,更別說其他在室內工作的人了,平常絕對不敢在外閒逛,生怕一不小心撞見大小姐,轉頭就被尋個由頭趕走了。
在這裡工作,事少錢多,誰也不想被開除。所以池彌繞著宅子跑了許久,半個人影都沒遇上,一路沿著小道跑進了後山,站在山丘頂能俯瞰整個戎宅和外面的小河。
早秋,天還熱著,池彌出了一身汗,雙手攥著衣擺,脫掉了濕透的T恤衫。
他膚色偏冷,雖然白,但肌理分明。只不過因為正值青春期,個頭躥得厲害,所以平時乍看像個書生一樣單薄,可衣服一脫,立刻能看出扎實的肌肉線條來。
跑了許久,汗水掛在肩胛骨,汗津津的他也不管,跨步上前,雙手擒住一根樹幹,接連做了十多個引體向上。
相比經歷過的地獄式訓練,戎容的這點兒懲罰真不過是毛毛雨。
只不過……戎容生氣的點很奇怪,扛著走或是抱著走,有那麼重要嗎?更該在意的難道不是她當時的狀況嗎?想到這裡,他又是一陣燥熱。
池彌鬆開手,雙手捏拳,對著樹幹接連揮了幾拳,肌膚和骨骼傳來的疼痛讓腦海裡亂七八糟的念頭煙消雲散。
忽然,身後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響和短促的低呼。
池彌停下,轉身才看見坡下端著小竹籮的少女,鵝黃色的睡裙被灌木勾住了,她正在手忙腳亂地想把自己解救出來。
“呆站著幹嗎?來幫忙呀!”戎容一隻手托著竹籮,一隻手撣著灌木,結果被樹枝戳中手指,疼得直吹手。
池彌走上前,三兩下就扯開了灌木。
女孩質地柔軟的衣裙與粗糲的手指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音。
戎容看著很快又退到幾米開外的池彌,問:“不是說跑十圈嗎?你怎麼在這裡偷懶?”
“繼續。”池彌二話不說就往山坡下跑。
“哎,等等。”
池彌回頭看她,見小姑娘臉上有點兒紅暈,站在坡上連一步都沒走。
他的T恤衫掛在胳膊上,赤著上身,陽光從樹葉上落下星星點點,灑在他的身上。
戎容彆彆扭扭地說:“先幫我下山。”
池彌疑惑地返回兩步,走近她,才發現這位大小姐居然穿著那雙精緻的絲綢拖鞋就上山來了。
前一日下過雨,潮濕的土壤已經將拖鞋整個毀了,緞面與鞋底半分不分,尷尬至極。
池彌問:“怎麼把你弄下山?”
戎容覺得這個動詞不太準確,但有求於人,算了,她不計較……食指點了點他的手臂,嬌聲要求:“抱。”
小奶音帶了點兒撒嬌,但坦坦蕩蕩。這份坦蕩讓池彌覺得有病的一定是他。
他沉默走上前,彎下腰就要扛。
“慢!慢著!”戎容推他赤裸的肩。
池彌抬頭看她。
戎容義正詞嚴地說:“你這人怎麼回事啊?我是人,不是麻袋,你就不能用抱的?”說著,她比畫了個公主抱的動作。
池彌躬身,一隻手放膝後,一隻手放腋下,將小姑娘打橫抱了起來。
其實戎容說錯了——扛她比扛麻袋輕鬆多了。
戎容覺得背後硌得疼,動手從他手肘上抽出T恤衫。鼻子前面一股汗味兒,她蹙眉把衣服拎得遠了一點兒,嫌棄道:“噫……都餿了!”
結果陽光隔著衣服透了過來,戎容收回手仔細一看,才發現T恤衫布料都悶壞了,破了一個個細密的小洞眼兒,於是不經意地問:“你沒別的衣裳了嗎?”
池彌抽不出手來奪自己的T恤衫,只得說:“有。”
沒想到大小姐一聽,直接手一松,把T恤衫隨手丟在草皮上,道 :“那換一件吧,破成這樣了還穿。”
聽不到池彌應承,戎容好奇地抬頭看他,只見他下頜淩厲的弧線,還有緊抿的唇。
咦,似乎生氣了?這傢伙怎麼這麼奇怪啊……該生氣的時候若無其事,反而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動怒,古裡古怪的。
將戎容放在花園的木制長椅上,池彌轉身就跑開了。
精瘦的身影被陽光拖開長長的影子,這種少年氣對戎容來說非常陌生,不和煦,似乎是危險的,卻又有種安全感。
她捏了一塊松餅咬了一口,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他出現。
池彌出現得比戎容預料得還要更快一點兒,晨曦中,少年挺拔如玉,跑來的時候仿佛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
戎容盯著他由遠及近,直到他目不斜視地再次從面前消失,她才放下嘴邊的松餅,喊了聲:“池彌!”
那身影一頓,終於還是退了回來。
“有事?”池彌問。
戎容大眼睛骨碌碌轉,其實沒事,就是看不慣他拿她當空氣。
想了想,她把懷裡的小竹籮雙手一托,清清嗓子說:“吃塊松餅吧。”
池彌看了一眼已經被她吃得只剩幾塊碎屑的小松餅,鳳眸一抬,靜靜看著她,沒說話。
戎容自己看了一眼竹籮,才發現所剩無幾,連成塊的都沒有,有點兒尷尬地辯解道:“碎的,不影響口感……也好吃的。”
池彌單手接過小竹籮,在戎容的注視下仰頭將剩下的碎松餅盡數倒入口中。
他仰頭的時候,喉結鼓動,戎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接過他還來的小竹籮。
“還有別的事?”
池彌剛問出口,就看見坐在面前的小姑娘白皙的手指朝著他胸口伸過來,他不知怎的就沒躲,任她捏起一塊掉落在他胸口的碎屑在指尖。
戎容眨眨眼,說:“沒事了,你繼續。”
等他跑遠了,她捏著松餅碎屑,忽然覺得有種陌生的情緒湧動,不是討厭,不是排斥,也不是害怕,是更加陌生的感覺。
而另一邊,終於離開戎容視野的池彌猛地停下腳步,食指抹去嘴角的松餅屑,喘著粗氣,丹鳳眼裡有些迷惑。
十歲之前,他住在遠離楠都的大山裡,那裡人窮,女人都想著嫁出去,留下的無外乎樵夫、漁民。
他對異性的印象模模糊糊地停留在村口的一個大姑娘身上,只依稀記得她穿著紅色嫁衣,哭得面無人色。女人是什麼?十歲前的池彌會說,像山頭的雲,軟弱又虛無。
後來,他本想追回跟著人出山的薑河,結果搭上了自己,被騙到楠都,開始打拳。從那天起,他幾乎所有時間都在黑乎乎的斗室中,要麼練拳,要麼搏命,要麼在沒有窗的棚屋裡天昏地暗地睡,接觸最多是三教九流的混混和目不識丁的糙漢子。
從十二三歲開始,他們就喜歡逗弄池彌,但他人冷,三兩次碰了一鼻子灰之後,那群人也就不想招惹他了,反正除了一副皮囊和硬拳頭,他也沒別的好。所以少年池彌覺得女人像手指間的煙,買著貴,吸著嗆,除了雲山霧罩,沒什麼好。
直到來到戎家,碰上這個心思像山路十八彎的嬌俏小姑娘。池彌不懂她為什麼總要他抱,要他陪,要他守在身邊,還要他吃松餅。
可想到戎容對自己衣衫的嫌棄,還有隨手扔棄的動作,池彌一下就清醒了:說到底,不過是身處兩個世界的人對陌生世界充滿好奇。她對他是這樣,他對她也一樣。
這樣想著,池彌抹了把臉上的汗,加快腳步。再一次路過戎家大小姐的時候仍舊連一丁點兒也沒放慢腳步,儘管他隱隱約約聽見小姑娘口中似乎溢出了一聲“池”,也很快被他拋在身後。
十圈跑完,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池彌來說不過是例行鍛煉,戎容卻像看怪物一樣大驚小怪,詫異道:“你就不想原地躺下,喘喘氣什麼的嗎?”
池彌胸口起伏,一言不發。
“算了,”戎容擺了擺手,“體不同,不相為謀。”
池彌沒聽懂她在說什麼,見她似乎不生氣了,便隔了五米距離跟著,兩人一前一後地往主宅走。
戎家大院是用高高的鐵藝圍牆圍起來的,為了美觀,還種植了半人高的花牆,乳白色花朵開得正盛。
隱隱約約有孩子的哭泣聲從花牆的另一邊傳來。
戎容聽見了,猶豫了一下,拐彎向牆邊走去。
池彌有些意外,他以為戎容不喜歡與人接觸。
兩人離牆越近,孩子的哭聲就越響,可花牆對面空蕩蕩的,看不到人。
戎容蹲下身,裙擺拖在地上也不管,柔聲問:“你在哭什麼呢?”
對面的小孩顯然沒料到裡面有人,愣了一下,才帶著哭腔說:“我的飛機掉到牆裡面去了,拿不到了。”
戎容回頭張望了一下,果然有一架泡沫飛機卡在院中的松枝間。
小孩哭得稀裡嘩啦的,戎容安撫道:“你等一等啊。”說完起身,繞過池彌往松樹走去,抬手夠不到,蹦起來還是夠不著,不但沒摸著小飛機,還差點兒一臉撞到樹上去。
幸好緊隨其後的池彌反應夠快,單臂攬住她的腰,才使臉蛋倖免一難。
池彌輕鬆一躍,就將玩具飛機取了下來,遞給戎容。
她撇撇嘴,轉身回到花牆旁邊,溫柔地說 :“飛機拿到了,你還在嗎?我扔給你。”
“快謝謝姐姐。”成年男人的聲音陡然響起。
從半人高的花牆上方露出個陌生的男人,手臂裡抱著個胖嘟嘟的小男孩。
戎容一驚,立刻躲在池彌的背後,像只受驚的兔子,連正臉也沒露。
那男人顯然沒料到自己會嚇到小姑娘,只好再次對兒子說 :“快說謝謝。”
小男孩乖乖地說:“謝謝姐姐,我的飛機……”
戎容將玩具飛機遞給池彌,池彌從花牆上方將飛機滑了出去。
男人朝他頷首致謝,而後一臉不解地抱著兒子去撿飛機。
池彌站在原地,對身後的“小白兔”說:“人走了。”
兩秒後,沒動靜,他回身,見戎容兩手攥著衣袖,低頭不語。
劉海遮住了她的頭,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不知怎的,他幾乎能想像出那雙古靈精怪的大眼睛裡閃爍著惶恐。
“沒事了。”池彌詞窮,他不會哄小姑娘。
戎容發出一點兒輕微的聲音。
“什麼?”他彎腰湊近,想聽她說什麼。
哪知戎容忽然抬起頭,白皙的小臉上掛著狡黠,在他胸口一推,笑道 :“我是說你身上的汗味太臭了。”
說完,大小姐趿著破破爛爛的拖鞋,揚長而去。
池彌手落在被她推過的左胸,垂下眼簾。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戎容?溫室裡的嬌花,還是善於偽裝的食人花?

CHAPTER02
他不溫柔,卻給她笨拙的溫柔

夜裡,戎容躺在床上,由著孫管家給她測脈搏和血壓。
“還好,別擔心。”孫誼替她把衣袖拉好,“聽說你罰小池跑圈啦?”
“他跟你告狀啦?”
“他那悶嘴葫蘆,怎麼可能告狀……是我自己看見的,我還看見他幫你撿飛機。”
戎容頓時不說話了。
“其實你應該試試和其他人接觸。你看,今天遇見那對父子也沒什麼事,對不對?”孫誼溫柔地開解。
戎容垂下長睫毛。
是啊……沒什麼事。因為她躲在池彌背後呀,真有什麼,他也會擋著的,所以她不怕。
見戎容抵觸,孫誼歎了一口氣,打算起身離開,卻被叫住了。
“孫姨,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戎容戒心重,就算對孫誼也沒多親熱,這次難得主動打開話匣子。
孫誼忙問:“什麼問題?”
“白天我扔了他的T恤衫,因為都破了,全是小洞眼兒,那哪能叫衣服啊……隨便找塊布縫縫都比它強。”
“嗯,然後呢?”
“然後他好像生氣了,”戎容苦惱地蹙著眉頭,“可是為什麼啊?一件破衣服而已。我罰他跑圈,讓他睡沙發,他都不生氣。扔了件破衣裳罷了,怎麼就生氣了?”
孫誼笑問:“你這一晚上心不在焉,就是在想這個?”她原以為小丫頭心神不寧是因為昨晚發病的事,結果,居然是因為小池生氣?
“是啊,這傢伙陰晴不定的,怪裡怪氣。”戎容嫌棄地說。
“不是他陰晴不定,而是每個人的痛點不一樣。”孫誼微笑道,“對你來說那是件破舊得不能再穿的衣裳,也許對他來說是母親給買的最後一件衣服,或是生日禮物,又或者有其他的特殊意義……”
其實更大的可能性是,那是男孩子為數不多的衣服之一。孫誼沒有這麼說,是因為想給貧窮少年留些面子。
池彌沖澡出來的時候,剛好聽見有人上樓,他急忙追出去,只聽見戎容關上臥室門的聲音——這麼晚了,戎小姐剛剛出去幹什麼了?
他拿毛巾擦著頭髮,疑惑地返回走廊沙發,沒想到摸到個綿軟的東西,拎起來一看,才發現是白天被戎容隨手丟棄的那件T恤衫,被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沙發上。
池彌看向臥室,剛好看見門縫下方,小姑娘的影子匆匆從那裡離開。
沉靜的丹鳳眼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中,明亮了一瞬。

雖然不去學校,但戎容的課程並沒有停過,文化課是網絡授課,鋼琴、繪畫之類的則是家庭教師上門。
她上課的時候,池彌大多是自己打發時間,有時候爬山,有時候練肌肉,孫誼還幫他弄了個拳擊沙袋,掛在後山老樹下供他練拳。偶爾他爬上樹枝,剛好能遠遠看見畫室窗邊戎容的背影,他就曬著太陽,等著她下課。
所以這一日,他忽然看見正在上課的戎容身影有異樣,狂奔下山,推門而入的時候,畫室裡已經一團糟了。
顏料滿地都是,甚至飛濺在雪白牆面上。
被請來教戎容畫畫的美術生陳可二十出頭,精心化過妝的臉上也沾了星星點點的顏料,衣服更是一塌糊塗,此刻濃密的睫毛下,一雙眼中滿是驚恐。
看見池彌來了,陳可見了救星般撲向他,瑟瑟發抖地躲在半大少年背後,心有餘悸地小聲說:“戎小姐這是怎麼了?”帶著哭腔,我見猶憐。
她來過好幾次,每次都會尋機和池彌聊幾句。
池彌對文化人向來尊重,所以不會完全不理,幾次下來,陳可自覺與戎家這個英俊少年是有幾分投緣的。但此刻,面對楚楚可憐的陳可,池彌半分心思也不在她身上。
他看向角落裡的戎容。她穿著毛茸茸的、拖著長耳朵的家居服,此刻面色蒼白,嘴唇隱隱泛紫,垂著的雙手手指微顫,胸口起伏,顯然情緒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
池彌掃了眼倒地的畫架,從顏料潑灑的角度看,是被戎容掀翻的。
此刻戎容的視線停留在陳可抓著池彌衣擺的手上,細眉一挑,冷冰冰地問:“你是我的保鏢,還是她的?”
池彌沒說話。
陳可扯了扯他的胳膊,道:“小池,你要替我作證,這些都是戎小姐做的,不是我。”
戎容冷笑著說 :“用不著他給你作證,就是我砸的——”說著,她低頭,隨手拿起檯面上的一個石膏雕塑,不分青紅皂白地向陳可砸去。
石膏被池彌揮開了,砸在牆上,碎成了幾塊。
“池彌!你這個渾蛋,你到底是誰的人?你到底保護誰?”戎容像只受了傷的小獸,捂著左胸口指著池彌,滿眼憤怒。
陳可看了一眼碎成渣的石膏,嚇得恨不得整個人躲進池彌懷裡。
池彌冷淡地撥開她的手,對戎容說:“我先送陳老師離開。”雖然不知道是怎麼搞成這樣的,但很顯然,這個陳老師留在這裡只會激化戎容的情緒。
陳可求之不得,立刻轉身。
池彌跟在她身後,還沒走兩步,就聽見背後有什麼破風而來。
以池彌的敏捷是可以躲開的,但他沒有躲。
不管戎容砸過來的是什麼,他不會與她計較,可陳老師就不一定。
於是,顏料罐重重地砸在池彌的脊背上,然後“哐啷”落地,滾遠了。
池彌頭也沒有回,甚至陳可問怎麼了的時候,他只低聲說了句:“沒事,走吧。”
陳可對池彌一向溫柔有加,與其說是拿他當戎家的保鏢看,不如說拿他當個帥氣誘人的弟弟看——不苟言笑的俊臉,難得一見的漂亮肌肉,這樣的少年無疑充滿誘惑力。
原本打算在戎家工作的陳可還對這份傾心稍加掩飾,如今既然已經和戎小姐撕破臉,自然不可能繼續留在戎家,她索性也不再藏著掖著了。
被池彌送出主樓之後,眼看他要轉身回去,陳可拉住了他的衣袖。被那雙冷淡又勾人的丹鳳眼盯著,陳可有一瞬恍惚,壓低聲音說:“你別再留在這兒了,戎小姐這裡……有問題的。”
陳可指著自己的腦袋。
池彌看著她,一言不發。
“真的,我第一次來就發現了,她有病。”陳可又說,“我聽說一兩年前戎小姐被人綁票過,誰知道受了什麼刺激,連學都不能上了,才會常年關在這裡,搞不好就是精神有問題……神經病。”
池彌的眼神越來越冷,陳可猶豫了一下才接著說:“如果不是生在戎家,有誰會搭理她?仗著一點兒臭錢就趾高氣揚的,其實就是個心理有問題的怪物……算了,小池,你剛剛有沒有受傷?”
說這話的時候,陳可試圖去拉池彌的手臂,被他避開了。
“小池?”
池彌站在樹蔭下,冷白的臉不帶半點兒情緒,說:“她不是怪物。”
陳可不由自主地退後一些,不知怎的,這個少年在剛剛那一瞬給了她一種無來由的恐懼感,雖然他明明沒有什麼動作和表情。
“戎先生請你來是教小姐畫畫的,不是讓你辱駡她,”池彌鳳眼微眯,“她做的或許有不對的地方,你可以不幹,甚至可以砸回去,但你沒資格罵她。”
砸、砸回去?
陳可覺得眼前這男孩莫不是瘋了?砸戎家的獨生女,她活膩了嗎?
池彌朝她走近一步,那種迫人的氣勢就更盛。
“還有,如果讓我知道你離開之後,議論一次戎小姐的是非……我不保證不打女人。”語調又慢又陰沉,丹鳳眼中滿是面對獵物的殺氣。
陳可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跑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能給怪物當保鏢的,還能是什麼正常人?
直到親眼看見陳可離開戎家大門,池彌才轉身返回畫室,路上順便拾起了滾落的顏料罐。
戎容還在畫室,背對著他站在窗邊,烏黑的長髮溫柔地伏在背後,家居服後長長的兔子耳朵柔軟地垂著,整個人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巴巴的。
聽見池彌的腳步聲,她頭也沒回地問:“還回來幹什麼?你怎麼不跟她一起走算了?幹嗎要守著我這個怪物?”
池彌微怔。
陳老師和他在樓下說話的聲音並不高,戎容就算站在窗邊也不可能聽見的。
她為什麼會說“怪物”?難道陳老師不是第一次用這個詞形容她,而且曾經被戎容聽見……
“你留在這裡不就是為了酬勞嗎?我有錢啊,我爸不給,我給!我給你錢,你走,走遠點兒,別再讓我看見你!”戎容轉過身,眼眶還真跟兔子似的紅了。
可她沒想到明明才走到門口的池彌怎麼忽然就近在咫尺了,他是長了翅膀飛過來的嗎?
錯愕之中,她的右手已被池彌抬了起來。血順著白皙柔嫩的手指流淌,戎容想抽手卻沒能抽回來,就被池彌拉著往外走。
他手勁大,攥得她生疼,不由得帶著哭腔說:“你弄疼我了……”
果然,池彌立刻停下,手勁也松了,略顯不安地看著她的右手。
“你要幹嗎?”戎容氣鼓鼓地說,“現在知道管我死活了?剛剛幹嗎去了?”
池彌從抽屜裡取出止血粉,也不管戎容的躲閃,擒住她的右手放在眼前,小心翼翼地把藥粉撲上去,又用紗布裹好。
戎容嘟囔道:“上藥要吹一吹才不疼的,連這個都不懂……”
話音剛落,戎容只覺得指尖溫熱,某人居然笨拙地對著紗布吹了幾口氣。
她頓時被氣笑了——是吹傷口,有吹紗布的嗎?
直到戎容掛著眼淚笑出來,池彌緊繃的肌肉才鬆弛了些許,鬆開她的手,轉身打算把藥收回去。
池彌轉身的時候,戎容看見他衣袖上隱約透出的深褐色,出聲道 :“你站住。”
池彌依言沒動,戎容跑近他,伸手要撩他衣袖,他躲開了。
戎容細眉一蹙,盯著他吩咐:“不許動。”再動手,他果然沒再閃避。
他穿了件灰色的T恤衫,隨著衣袖被挽起,手臂外側翻了皮的傷口終於露了出來——片刻前在畫室被戎容拿石膏像砸的。
戎容的肩頭微微聳動,盯著傷口半天沒動。
“小傷,沒事。”說著,池彌就要抽回手。
結果手腕被她拽住了,不但沒抽得回手,還差點兒把嬌滴滴的小姑娘拽進懷裡。
池彌頓時不敢再造次,也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能陪著罰站。
直到一滴溫熱的眼淚滴在手背上,池彌才後知後覺地彎腰,湊近看她,這才發現小姑娘已經哭得鼻尖都紅了。可剛剛她自己手被劃傷了,都沒見這麼嬌氣啊!
“真不疼,我皮糙肉厚,這點兒傷不算事,睡一覺就長好了。”連池彌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是他們相識以來,自己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別哭了,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戎容總算抬頭,眼眶通紅,柳眉倒豎,反駁:“你才是兔子!”她伸出手,“拿來。”
“拿什麼?”
戎容瞪了他一眼,從他另一隻手裡拿過藥,下巴一揚,命令道:“坐那兒去。”她的小臉上還掛著淚珠,眼眶和鼻尖還紅著,指使起人來卻有股毫不含糊的大小姐勁頭。
池彌無奈,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瞅著她坐在一邊細細地替自己上藥。
他的膚色冷白,戎容的奶白,他手臂肌肉結實,她小手細白,指甲修剪得乾淨又圓潤,比起嘴上的兇狠,戎容的動作可以說是溫柔極了。
池彌比她高,從他的角度剛好看見她沒來得及擦的一滴淚,正因為低頭的動作而掛在鼻尖。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用食指替她抹掉了。
直到肌膚相觸,池彌才恍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麼,連忙鬆手,可戎容只是抬起清亮的大眼睛說:“好了。”
“嗯。”
戎容將藥遞給他,自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去收拾,問:“為什麼不躲開?”
池彌背對著她,沉默了一下才說:“砸到外人不好。”
戎容眨了眨眼,外人?陳可是外人,那他呢?他就不是外人?
“砸傷了你就沒事嗎?”
“沒事。”他答得理所當然。
“池彌。”她忽然嚴肅起來。
池彌回身,只見戎大小姐一隻手揩著眼角的淚花,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問:“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跟我說的話嗎?你說你是來做保鏢的,不是來當僕人的。”
池彌站在櫃子邊,丹鳳眼幽暗,看著她。
“所以我不覺得傷了你就沒事,我……不想砸傷你的。”最後一句她說得有點兒磕巴。
池彌動了動唇,終於問:“陳老師對你一直這樣嗎?”
“哪樣?”
池彌有點兒為難,要怎麼形容?他想起陳可說“戎小姐腦子有病”時那鄙夷的表情。心裡存了那樣的評價,在相處的時候又怎麼能分毫不露呢?她又不是演員。
以戎容這種敏感的性格……不可能察覺不到。
“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池彌低下頭,愧疚于陳可來了這麼多天,他居然一直沒有發現。
戎容自嘲地一笑,反問道:“這不是很正常嗎?肯跑這麼遠來給我上課的人,都是為了爸爸開的高報酬,難不成還真是為了傳道授業解惑?我怎麼樣不重要的,爸爸那裡過得去就行了。
池彌合上抽屜,說:“知道了,下次再遇見這樣的人……你跟我說,我來處理,你不要自己動手。”
戎容微微驚詫。
他接著說:“錯的人不在你,不值得髒了你的手。”
戎容委屈地撇撇嘴:“你現在這麼說她?我看陳可每次來,你不是挺喜歡跟她聊天的嗎?”
池彌說:“我理她是因為你。”
“我?”
“因為是你的老師,我才會理她。既然她不配,我就不會再理了。”
戎容破涕為笑,說 :“說得那麼牛……好像人人都想跟你搭訕一樣。”
池彌眉頭一挑,將衣袖放下來擋住手臂上的傷口,說:“總之陳老師的事我來跟孫管家解釋吧,你不用管了。”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你等下。”戎容從後面追上來,上手就去掀他的T恤衫下擺。
池彌一隻手按住了,丹鳳眼裡罕見地掠過驚慌。
“我剛剛也砸到你的背了,對不對?”戎容不依不饒,“你讓我看看。”
“沒有。”池彌不敢推她,只能一味地躲,“那麼點兒大的罐子,能有什麼傷?”
“不行,你讓我看一下,背後你自己上不了藥的!”
無論戎容怎麼努力,都沒辦法繞到池彌身後。
突然,她一頓,捂著胸口慢慢地蹲了下來。
“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吃藥?或者我去喊孫管家?”池彌慌忙上前來查看,結果蹲在地上的小姑娘兔子似的蹦了起來,整個兒壓在他背上,乘機掀開他的衣服。精瘦的背脊,有漂亮的肌肉紋理,而右肩胛骨上果然有一塊淤血分外醒目。
戎容慢吞吞地退開,看向紅著耳朵整理衣裳的池彌,長睫垂下,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
池彌躲開她的視線,說:“沒事,我去找孫管家。”說完,逃跑似的快步離開了。
戎容留在原地,抬起被他包紮得傻乎乎的手指。
她一直以為,人都只會用自己最不缺的東西去施捨別人。
比如父親不缺錢,所以給她錦衣玉食,替她請昂貴的家教,可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的愛,所以不會陪她,也給不了她關心。
可池彌這傢伙不同。
他不溫柔,卻會給她笨拙的溫柔;他不被人關心,卻會關心她的所作所為。
真是個……怪人啊。

孫誼聽了池彌的話,停下手中的工作,問 :“你是說陳可背後咒駡小姐,還被小姐聽見了,所以才要攆走她?”
池彌點頭道:“應該不是第一次。”
“小姐從來沒說過。”
“這話沒法說。”
孫誼想了想,也是,怎麼說?跑來像小孩子一樣告狀,說有人背後說壞話嗎?這不是戎容的作風,她素來是自己解決,攆走了事。
以往的那些家庭教師,她也從沒說過攆人家走的理由,如今想想,怕是都有些不便為人道的緣故。
池彌說:“她接觸的人少,更放大他們的虛偽。”
孫誼說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戎容不肯去上學,戎先生也不敢逼她。好在也不是所有家庭教師都留不住,教文化課的那幾個,雖說是網絡授課,但一年多了,我看她相處得還不錯。”
“因為戎小姐不是無理取鬧,她只是自我保護。”所以,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孫誼抬眼,看向素來寡言的少年,不過半個月而已,他居然已經能理解她。
“有你在,有你保護她,也許她會慢慢好起來的。”孫誼微笑,“畢竟我看她如今和你打打鬧鬧的,也不吵著趕你走了,而且飯量也比從前好了許多。”
確實,如今兩個人每天吃飯跟比賽似的。戎容雖然吃得少,但起碼葷素不忌,每天都能按時按點吃完。而池彌更是從小到大都沒這麼營養均衡過,半個月時間只覺得胳膊都粗了一圈。
孫誼低頭,看了一眼少年吊高的褲腳,說:“褲子太短,該換了。”
池彌應了一聲,不自在地扯了下衣擺。
“你的薪水都是直接送去醫院補貼醫療費,”孫誼想了想才說,“下午小姐午睡的時候,我帶你去市區買幾身換洗衣物吧。錢算我借給你的,以後你有錢了再還。”
池彌想拒絕,孫誼繼續道:“你如今是戎家的人,出入也是代表戎家,不能太不講究。”
他這才低聲說:“好。”
從孫誼那裡出來,池彌本想去找戎容請半天假,沒想到她已經不在畫室了,畫架仍舊倒著,顏料都幹了,黏在牆上、地上。
池彌繞過去,扶起她的畫架。
畫還是半成品,荷塘月色大致已經能看出些端倪,只是最後幾筆不知怎的,大筆鉤勾,深藍色的顏料甚至從圓月上劃過,情緒失控得一目了然。
他想起陳可說的“一幅畫而已,不知道她火什麼”。
夜色嗎?戎容為什麼不想畫了……這樣想著,池彌將畫紙從架子上取下來,下樓去了他自己的房間,從幾乎不睡的床下抽出一隻木盒,把畫紙放了進去。
“這些是什麼?”戎容的聲音忽然從他房門口傳來。
再想把木盒藏回去顯然來不及了,池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上前一張張地翻看木盒裡的畫紙。
紙張雖然已經都被展平,但被揉搓過的褶皺還殘留著,都是些被她揉成團扔掉的廢畫,有些只有輪廓線條,有些已經是半成品,甚至有些是已經完成的……
她閑來無事就去畫室待著,但從來沒有完成的作品。就連戎正廷也一直以為女兒沒有繪畫天賦,沒人知道她只是一張也不想留存。
可這些隨手丟棄的半成品居然都被池彌整理好,妥善收著。
戎容捏著最新的那張,莫名其妙地問:“你收這些垃圾幹嗎?”
“是藝術品,不是垃圾。”
戎容狐疑地看著他,可那雙丹鳳眼裡並無玩笑的意思。所以他是真心覺得她這些畫是藝術品?可連她自己都不覺得啊——她思維跳脫,畫畫也一樣,想到哪兒畫到哪兒,所以才被家庭教師認為是“怪物”。
“你認真的嗎?”
池彌點頭。
戎容咬了咬唇,試探著問 :“那……以後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畫室?”原本上課時間,池彌都是在室外等候的。
“我可以?”
戎容聳肩道:“反正也沒老師了,我說了算。”
“好。”
戎容又問:“你剛去畫室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池彌這才想起初衷,忙說 :“午後孫管家帶我去買衣服,等你午睡醒,我們應該回來了。”
戎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他明顯短了半截的褲管,還有洗得褪色的長袖T恤衫,點頭說:“早該換了,你等我一下啊。”
不一會兒,她重新出現在樓梯口,池彌不經意地抬頭,然後眼中流光一閃。
從進戎家開始,戎容每天不是睡袍就是家居服,一頭長髮也總是無拘無束地披著,小臉更是脂粉不施,恨不能天天光著腳丫滿屋子跑,所以這是池彌第一次看見穿戴整齊的戎容。
額邊編了細細的髮辮,環在腦後,用裸色髮夾別住,鵝黃色彼得潘領裙,配上裸色小皮鞋,大概是上了點唇彩,唇珠瑩潤。
“你這是什麼表情?”戎容整理了一下裙擺,“這身搭配是不是不好看?”
池彌動了動唇,不知道怎麼回,只能問:“你也去嗎?”
“怎麼,不行嗎?”戎容提起手中的小背包,“我有零花錢啊。”
不是錢的問題……池彌撇開視線。
本來被孫管家帶去買衣服,他只是稍微有點局促,如今戎容也去,他低頭看見自己褪色的衣襟和磨白的褲子膝蓋處,那個詞怎麼說的?對,自慚形穢。
孫誼來喊池彌出發,沒想到戎容居然已經整裝待發,不由驚訝地問:“戎容也要去?”
戎容理所當然地點頭,帶頭出了門。
孫誼回頭看了一眼池彌,那孩子果然猶豫了。她上前拍了拍少年結實的肩頭,在他耳邊低聲說:“聽過一句話嗎?不欺少年窮。”
池彌抬眼,孫管家已經出門了。戎容歪頭看他,問:“孫姨跟你說什麼呢?”
他沒說話,捏緊了拳。
孫誼開車,池彌坐副駕駛座,戎容一個人坐在後排。
戎家在楠都城郊,去市區開車要三四十分鐘,這一路上戎容一直在輕輕地哼歌。
孫誼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幾次,小姑娘都看著窗外,嘴角抿著一點點笑。
她有多久沒主動出過門了?而且剛剛趕走了家庭教師,心情怎麼會這麼好?
這問題孫誼是想不通,池彌則是沒空去想。八歲來楠都,至今七年,說來可笑,他都沒真正看過一次白天的楠都城。
昏暗的地下擂臺和電線亂如蛛網的棚屋是生活的全部,睜眼看見的是掛在床頭的拳套,閉眼前口腔裡是血腥的味道,夢裡除了晃動的拳頭就是刺耳的叫囂。
什麼是大都市?他不知道。
等車停在市中心最大的商場門口,下車的池彌才覺得頭有點兒暈。
高樓林立,人潮如湧。
“走吧。”孫誼回頭,發現兩人都呆呆站著。
池彌是因為沒見過這樣的鬧市,戎容則是因為很久不出門,笑容都沒了,小手緊緊地攥著包帶,站在車邊一動不動。
“別怕,你如今是有保鏢的人了,對吧?”孫誼半開玩笑地說。
戎容可憐兮兮地看向池彌。
池彌一振,打起精神安慰她:“別擔心,我在。”
戎容撇撇嘴,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攥緊了。
孫誼猶豫了一下,終究什麼都沒說。剛剛她給戎先生髮了短信,戎先生欣慰地表示戎容肯出門就是大進步,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讓池彌跟著保護好就行。
於是戎容挽著不大自在的池彌走在前面,孫誼緊隨其後。
三人直奔樓上男裝,孫誼問戎容:“不買你的衣服嗎?”
她說:“家裡的衣服我都穿不完,不買。”
孫誼心道 :那你出門是幹什麼來了?難不成專程替小池挑衣服?
池彌對所謂的品牌一竅不通,只能被戎容牽著一家家逛。什麼秋季新品、時尚潮流對他來說都是浮雲,光是看價格標簽,他就覺得離自由身又遠了三年五載。
可是戎容根本不看標價,只要相中了,就指一指,自然有人替她取下來等候池彌試穿。
這整個過程中,她始終緊緊地挽著池彌的手臂。
店員看得出女孩衣著考究,男孩則寒酸得多,一邊揣測兩人的關係,一邊下意識地討好戎容,可無論對她說什麼,她都權當沒有聽見似的,一句也不回。
幾次下來,店員也不再做無用功,乖乖抱著衣裳跟在兩人身後。
池彌低聲說:“夠了。”
戎容卻挑得起了興致,搖著頭邊繼續往下一排走邊說:“你別擔心,我零花錢夠用。”
池彌心道:可我還不起。
戎容固執起來,八頭牛都拉不回,這一點池彌清楚得很,她要挑便挑吧。
於是等他倆站在試衣間門口,看著堆成小山的新衣,池彌眼角抽了一下——這裡的衣服,比他出生至今穿過的都多。
“去試,去試,”戎容笑眯眯地推著他進更衣間,“我就在這裡等著。”
“你不要走開。”池彌囑咐。
“我不走。”戎容抱著包包坐在門口的小椅子上,乖巧地答應。
池彌這才不情不願地關上門。
“是男朋友嗎?”店員套近乎,“真帥啊。”
戎容本不想理她,可鬼使神差地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本來就很帥啊,可惜陰沉了點兒,其他都很完美。
她選擇性地忽略了“男朋友”這三個字,可站在不遠處的孫誼聽見了,不由得微微蹙眉。
更衣室的門終於開了,戎容眼睛一亮,站起身來,繞著走出來的池彌欣賞了一圈。
灰色衛衣,袖口有兩道黑色橫標,襯衫尖領被壓在圓領口中,戎容伸手替他將領口翻了出來,又退後兩步,點頭說:“這身要了。”
試衣鏡裡,赫然是一對年輕璧人,分外登對。
“那就它,”池彌如釋重負地說,“走吧。”
“等等啊,還有這麼多呢。”戎容從“小山”裡挑出一件紅色豎條紋的套頭毛衣和一條黑色多袋休閒褲,遞給他,“先試試這個。”
池彌遲疑地看了一眼紅色毛衣,他這輩子都沒穿過這個色。
“快去啦,”戎容將衣服往他懷裡一塞,推著人往更衣室裡走,“你再不去,我進來幫你試哦!”
果然,池某人調頭飛快地關上了門。
戎容得意地抱著手肘,對店員說:“就按他剛剛試衛衣的尺碼拿,這些衣服都要了。”
“都要?”
“戎容?”孫誼上前,壓低聲音說,“別亂來。”
戎容大眼睛忽閃,說:“他穿得那麼好看,為什麼不要?放心,我平時又用不著錢,夠付。”
“不是這個問題……”依小池那孩子的性格,肯定不願就這麼平白收下,可這一堆衣服的錢,他得還到哪一年去?
然而戎容壓根聽不進勸,將信用卡遞給店員,說:“去吧,他身上試的那套也一併結了。”
等池彌換好出來,才發現小山似的衣服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孫管家手裡拎著的大包小包,還有笑吟吟的戎大小姐。
“我就知道你適合紅色,”戎容眼兒彎彎,笑道,“以後多買紅衣服吧,比原先那些灰不溜秋的衣服好看多了。”
看見池彌手裡還拿著換下來的舊衣服,她本想說“這些破衣服扔了吧”,轉而又記起孫誼說過,也許這些舊衣裳對他有特殊意義,於是改口說 :“舊衣服給孫姨放袋子裡吧,我們去下一家。”
池彌眼中有情緒湧動,但語氣還算鎮定地說:“我去換回來。”
“不用換了,你這身衣服結過帳啦,”戎容輕快地說,“其他衣服也都買過單了,走吧,時間還早,我們還可以去別家再逛逛。”
走了兩步,她發現池彌沒有跟上,回頭納悶地問:“怎麼了?”
“我不需要這麼多衣服。”池彌冷淡地說,“退了吧。”
他膚色白,又是五官格外清晰的長相,特別適合這樣的正紅色,更顯唇紅齒白,少年意氣風發,只可惜神色太冷,冷得與這紅衣格格不入。
“為什麼退?我都是按照你的尺碼買的呀。”
池彌抿唇,走上前,一言不發地從孫誼手中拿過那些紙袋,大步走到收銀台前,將袋子擱在檯面上,問:“可以退吧?”
收銀員猶猶豫豫地起身,看向白了小臉的戎容。付錢的是老大……她們自然要聽這位大小姐的。
池彌喉頭微動,對戎容說:“跟她們說這些衣服退了吧。”頓了頓,他加了一句,“戎小姐。”
戎容看向他,眼中的快樂一點點消失不見,水霧慢慢湧起,抿抿嘴角,倔強地說:“錢是我付的,退不退我說了算。”
場面一時間很是尷尬,店員看看戎容,又看看池彌,不知如何是好。
孫誼則又是心疼泫然欲泣的小姑娘,又能理解池彌的難處,一時幫誰都不是。就這麼僵持著,直到池彌忽然低頭,似乎笑了一下。
戎容松了一口氣,以為他回心轉意了,剛要開口,就見他大步朝更衣室走去。
門關上了,很快又打開了,池彌換回了那身不合體的舊衣褲,將手臂上搭著的紅色毛衣向旁邊衣架上一拋,一雙丹鳳眼裡滿滿的冷峭。
“錢是戎小姐付的,衣服是戎小姐買的,”他微笑,眼底卻沒有笑意,“當然是戎小姐說了算。”
買不買當然她決定,穿不穿她卻逼不了。話不用說出口,行動就夠了。
池彌走到店鋪門口,但並沒有走開。
他沒忘記自己的義務,這些施捨的華服他可以拒絕,但不能辜負戎先生讓他保護戎容的信任。
戎容咬著唇,勉勉強強才讓淚花在眼眶裡打轉而不落,死死地盯著站在店外的背影,胸脯不住地起伏,委屈得只想問一句她哪兒錯了。
剛剛不還好好的嗎?為什麼突然左一句“戎小姐”,右一句“戎小姐”的,恨不得把她推到北極去。
“池彌。”
他沒回頭。
“池彌!”帶了哭腔。
他還是沒回頭。
“池——”聲音戛然而止。
池彌終於回過身,正看見戎容慢慢地蹲下身去……他顧不上左右往來的顧客,撥過人流,朝她奔去。
接住她的一瞬,他還僥倖地想,也許下一秒她就會狡黠地睜開眼,笑他上當了。
可是沒有,小姑娘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裡,一直含而未落的淚珠順著長長的睫毛滾落下來。
見鬼,他為什麼要惹她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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