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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靈魂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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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陳克華衣櫃裡的祕密
無人知曉的傷逝書寫

永遠桀驁不馴的赤子詩心
最為動人善感的文字紀錄

全書收錄陳克華五十餘篇信手隨筆。輯一「傷逝」在死亡之水的暗影中潛泳,掘拾生逝無常中的微光,以貼近性靈的探觸,直視並重整未經縫合的傷口;輯二「生活」於日常固定的節奏中,涵泳玩索「等待」調引出的人事時空、對名牌的異想與寂寥、身處地底停車場的戰鬥機械獸幻境……無奇平常中饒有興味;輯三「旅行」從埃及、佛羅里達、古巴、鹿特丹以至本島,透過遊歷,密密交錯出文學、宗教、哲學等人文本質的反思,敘說旅途中不可思議之不可思議的歷程;輯四「同志」作家以冷靜自持的筆調,輕抒海馬迴裡的情思懷想,沙特、老鷹合唱團、張愛玲的同性愛到西方近乎匪夷所思的性向年齡法,實足毫無遮掩,直面情感悲哀的真相;輯五「生活切片」藉著書寫發想,無可料想的末尾,揭示尋常人情中的闡幽;輯六「花蓮」作家歸返初始地,緬憶亡師,伴隨童年記憶的街坊興衰,鄉思情切,在在溢於言表。

陳克華將固有「四兩撥千斤」的詩技藝,轉而由「詩心為文」的微言雜感。徐筆寫來的淨練文字,透過作家內觀自察的性靈心眼,層層撫觸失衡的情感衝突,讀來別有溫情醇厚之況味。

陳克華

1961年生於台灣花蓮市,台北醫學院醫學系畢業,美國哈佛醫學院博士後研究員,現任台北榮民總醫院眼科主治醫師。

曾獲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金鼎獎最佳歌詞獎等多種獎項。出版有詩集、小說、遊記、散文、攝影集、童話等逾卅冊。

近年又涉及影像創作,多次舉行個展,並入圍巴黎大獎。

代序
我不是陳克華 陳克華

一直不認為自己是所謂「藝文界」人士,雖然自心明瞭,我的天賦興趣全在於舞文弄墨,琴棋書畫上,是典型的所謂「右半大腦發達」型。還記得大學時代一連得了幾項文學大獎,算是半敲開了文壇大門,一回哥哥為了出國進修的事去算紫微,回來嘖嘖稱奇,因那算命師竟然算出他有個弟弟是「文昌文曲」,是天生要拿筆的,「而且和文字有關的事他都在行,很容易得獎……」

轉眼之間,我竟已在眼科執業(眼角膜專科)廿五年,文學與醫學倒也相安無事,果然如成語所說,兩者只是「情婦與妻子」的關係嗎?(妻子為生活所需,情婦為生命所需),這期間,許多文壇前輩和友人也紛紛成為我的病人。或許杏林裡身兼兩種身分者並不多見,物以稀為貴,每每出席讀者在場的場合,醫生詩人的角色兩難便往往會是必然的話題︰

詩人真的不適合行醫嗎?(看似如此,但無先例可供驗證),握手術刀的手不宜握筆?(而反之亦然?)──站在白色巨塔裡來看,醫學是理性實證的科學(?),是苦幹實幹(?),是無比的細心耐心愛心(?),是大慈大悲(?)──哪一點是一個「以自我為中心,情緒與情感掛帥,想像力和感性過度臃腫,而自制力與服從性相對萎縮」的「詩人」所能做得到的?

白色巨塔內真的有許多人是這樣想的。我雖從不誨言自己來自醫師家庭,學醫自有家庭因素,但真格個性裡沒有一個面向是「適合」醫生的?又,真的有「醫生人格」這回事?在我看來,這只侷限了醫業內容的豐富與多樣。也許是被問多問煩了,便也發展出一套制式的答案,一律是:我將自己保守傳統的一面全塞在白色巨塔裡,離經叛道的一塊則祕密保留在詩裡──彷彿是個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似的。

而我竟也一直滿意於這個答案,直到年近半百,「知天命」的召喚逐年逼近,不禁自問:真的是這樣麼?我「真的」「不適合」當醫生嗎?當初為何沒在狂狷年少的醫學院裡丟下醫學改走藝術這條路?或者更深入地問:文學與醫學果真水火不容?有沒有兩者可能相輔相成,或說其實是一個完整人格的兩個切面?

剛過完五十生日的我,明白所有的這些問題,惟有親身走過,才能得到回答。

記得當年剛從軍中退伍的我,懷著一顆忐忑的心,踏進目前我所服務的教學醫院當住院醫師,儘管兢兢業業,但我的「藝文」標籤卻在白色巨塔裡,為我帶來始料未及的「負面形象」──從踏入眼科的第一天起,「那個會寫『台北的天空』的醫生」的稱謂,便一直深深困擾我,引發無比的自卑,深怕自己就是個現成的笑話,同儕間茶餘飯後的談資,因為我不必端出詩人的敏感,也能聽出「文藝醫師」這稱謂的隱臺詞,是毫不留情的「不務正業」四個字。更有惡毒的玩笑話:醫生啊,你在幫我眼晴開刀時突然想到一首詩,那怎麼辦?

原來什麼叫做「專業」,醫界自有一套不容動搖的、堪稱奇異的標準──好賭、嗜酒、收紅包乃至性騷擾病患的醫生,其名聲及專業形象可以絲毫不損,但一個下班後關起門來寫詩的醫生,其醫術和醫德便著實可疑。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在診間裡面對病患的發問︰「你就是……那個……寫詩的陳克華?」我頭也不抬一概否認,好像我在我的門診區結了一個界,藝文的牛鬼蛇神,一概不得侵入。

「你不是麼?我知道他也是眼科醫生……」病人繼續追問。

「我們是同行……」我繼續賴。

「你真的不是麼?我在書上看過他的照片……」病人還不死心。

「我和陳克華長得還蠻像的……」我抵死不承認。

不為什麼,因為在白色巨塔裡,寫詩實在「無用」,也不夠「陽剛」,更符合莎翁說的:「一位歷史上的詩人或許遙遙看來清高風雅,但如果他住在你家隔壁,那他就只是個笑話。」我第一次在《雅舍小品》裡讀到梁實秋引用這句話,竟陡地面紅心跳,以為說的正是自己。

而我竟已行醫逾廿五年。醫生和詩人兩個看似絕不相容的角色,也就在我的日常共存了這些時日。套句手邊一本氣功教材裡的概念,如果真有所謂「人生功課」這回事,那我的作業題目必然是:「大腦及人生不同面向的整合」(Integration of dimensions in brain and life)──五十而知天命,我隱隱聽見遙遙生命的鼓聲逐日逼近。詩人那永遠赤子般桀驁不馴的詩心,在現實醫學的煩勞悲苦中,看盡老病帶來的生離死別及人生的諸多不圓滿之後,究竟產生怎樣的質變或量變?如果真有隨歲月而增長的智慧,於我那會是什麼?

二○○八年有機會至美西參加了一個醫學院師資培育工作坊,名稱很吸引我,叫「療癒者的藝術」(Healer’s Art),內容卻和藝術不大有關,倒和榮格的分析心理學和馬斯洛的人本心理學相近。第一天第一堂課我便被問及什麼是我在醫學生涯裡失去的完整性(wholeness)?所有學生(事實上是各醫學院的老師)被要求在一張白紙上,用蠟筆畫出自己的「失去」與「欠缺」,然後以一個字為之命名。我在亳無思索的瞬間提筆,赫然寫下一個百思不解的「一」(Oneness)字。

回台後幾次拿出那張圖畫尋思,隱約明白那個「一」,於我正是文學與醫學的融合,一如大腦兩個半球的無間協調運作,方能實現完整的自我(self-actualization)。一時間如醍醐灌頂,深嘆人生機緣之不可思議。

最近勤讀佛經,讀到發四無量心時,也才發現「慈」與「捨」竟是常被醫學教育提起的「同理心」(empathetic understanding)的本懷,而「悲」和「喜」則可藉由文學藝術的教化涵泳而得以發揚,文學與藝術兩者,恰恰圓滿了四心的修行。我想起多年來遠在花蓮行醫的父親,診所裡隨時擠滿了笑語喧騰如親友般的病人,以及美不勝收的自栽蘭花和在地收集的各類雅石,人情與景物俱美,──而這,不正是「四無量心」的圓滿修行之路?而我何其幸運又何其矇昧,蒙命運之神的寵眷,一直走在這幸福裡多年亳不自知。

「醫生啊,」細隙炡對面的榮民伯伯在我檢查完他的眼睛之後,仰天嘆了一句:「我都快看不見台北的天空了……」

我微笑以對。

「可是,」他在走出我的診間之前,卻回頭看我,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不過,我還可以讀詩喔……。」

突然,電光石火,我領悟到文學讓我做到了別的醫生所做不到的──我瞥見了病人和我共同瞥見的,浩瀚銀河裡的一絲祕密星光。

【代序】我不是陳克華 陳克華
輯一 傷逝
逝者
不淨之光
傷逝
死亡如水
與死亡密談
何必待零落
「美」與「惡」的告別式

輯二 生活

雲朵們想念的衣裳
地下停車場幻境

輯三 旅行
不可思議之不可思議,在旅途……

兩個古巴
在博物館遇見詩

輯四 同志
成為人的機會
他愛上的是我
只是錄音帶在翻面
祕密
You have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
表情
聲音情人
手機情人
假蝴蝶雙飛格
政客的寂寞
禍害
衣櫃裡的祕密
真實的電話號碼
我的MAMMA MIA
閨中密友與書生書僮
猛男佔領健身房
我於青春無悔
男湯記

輯五 切片
電梯情
深藍色世紀末身心靈派對
丟舊物
什麼最難?
為什麼讀小說?
為何對稱?
三隻變七隻
中立的顏色
不老的祕密
計程車裡的洗腦
你要近視開刀嗎?
妓女排隊選流氓
隔壁馬桶神
貓蛇奇緣
只是一個屁
一詞,兩曲,三唱
圖像人生
語言的流徙
肉體的召喚

輯六 花蓮
遠離海岸教室
道歉
南京街最後的茶室
花蓮海嘯記
太平洋濱的刺蝟
「花蓮大理石」之家

文摘01                                                                                  
傷逝

不知從何時起,在我上班途中注意起,她這樣一家修改衣服的小店。極回想,已經不再記得確切日期,但總該也有好幾年了罷。

單身至四十五的我,衣櫥裡會有什麼衣服好改的?舊了破了不喜歡了的衣服,一律只是,丟了便是。

而光顧起她的店,卻是因為人到中年必然的宿命:胖。

四十之後,三不五時抱著一袋不合身衣物往她店裡跑,或是因應腰圍的改變而添購的褲子需收褲腳,或是被一身肥肉撐掉的扭扣需縫補,竟也成了一種習慣。

店大小僅容旋身,經常收音機開得大響,四壁吊滿待改或已改好的衣物,沒有空調,空氣十分沉悶,偏一整個下午這店面又都是陽光西曬的,很顯然,這裡的租金必定不高。

她長得一張寬寬的燒餅臉,四十來歲,水桶腰,直髮粗嗓門,總是在聽完我一一的囑咐之後,大聲回答:「沒有問題,一個禮拜後來拿,手機留一下,陳先生?」

然而,她從來一次也沒有打過。

通常都是我在下班的途中,偶爾想起,便踅進她的店裡,見她從那堆滿衣服的縫紉機裡抬起頭來,滿臉堆滿抱歉底笑:「對不起,再給我兩天。」

偶爾會在店裡遇見她讀小學的兒子。很被她兒子黏媽媽的程度驚嚇,因為可以清楚感受到她兒子臉上表情,那炯炯的對上門顧客的敵意。而聽她們母子倆對話,又是平淡見真情的那種叼絮。

四、五個禮拜前因為感覺天氣明顯暖了,決定收拾起冬衣,卻發現一件平時上班穿的套頭V領羊毛罩衫,赫然只在一個冬天之後,兩肘處磨出了個大洞。

我央她為我找兩塊布料補上,她也說沒問題,反正店裡的碎布料多的是。

之後,我有幾日上班途中經過,卻發現她店門是鎖著的,窗子拉起了布帘,我想必是為了防西曬的緣故。

一日經過,見她又出現了,連忙進去逮人取衣,不料她又滿臉堆起抱歉的笑容:「對不起,再給我兩天。」

之後,我便大約完全忘了有這回事。

出國開會一趟回來,又埋首工作兩個禮拜。一日下班經過,看見兩個陌生中年男子在她的店中,正在拆卸那張遮陽的布帘。我一時間只閃過一個念頭:她的店是要收了嗎?為何從沒聽她說起?

而竟沒有想起我還有一件羊毛衫在她店裡。

又約莫過了幾天,一日下班已過九點,卻見她店裡頭燈還是亮的,心中訝異﹕平時她是從不開到這麼晚的!
走進去,只見原先掛滿的衣物少了近一半,一位面目陌生看來約莫卅來歲的女子正在低頭整理著衣物。

「………她呢?」我問,甚至不知道她姓什麼。

這位女子似乎知道我指的是誰,淡淡地說:「她死了。我是她弟媳。」

什麼?她大約是見我一臉不能置信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是血癌,從發現到死,才十天,真難相信……」

我一時間像頭被狠狠敲了一記,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喃喃道:「不知道……有沒有……我的衣服還留在這裡?」

「什麼樣的衣服?」她一本正經問。

也經過她這一問,我才驀然想起我那件羊毛衫,連忙描述了一遍。她也一臉欣喜:「太好了,我也正煩腦著這些衣服該怎麼處理……有寫下電話的早就都打電話通知來取回了……這些剩下來的都是沒留電話的……」

她仔細四處翻找了一回,果然找到了,我仔細一看,那兩隻手肘破洞處已經補好了,用的是塊橢圓淡灰、和羊毛衫幾乎同樣顏色的尼龍布補上的,車工十分精細,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我慌忙塞了兩佰塊給她,就連忙抱著衣服回家了。

我想起了她那黏人的兒子,她的血癌,她的粹死。

一時間生命的短促無常感湧上心頭,就像至今還在她店裡懸吊著的,那些無主的衣服,在夜裡的燈光下顯得那樣無言、灰敗、黯淡──我看著羊毛衫袖子上補過的痕跡,想著明年冬天,我上班也一定還要穿著它。

文摘02                                                                                 
我於青春無悔──寫給Allen,以及那些葉落歸根的同志遊子們

轉眼之間,Allen已經辭世逾十年了。

與Allen結識的五年間(1991-1996),正好是台灣真正和愛滋病迎頭撞上的五年。 一九九一年台灣年度新增愛滋帶原人數首度破百,這五年間感染人數(官方數字)年成長約三倍,而死亡人數卻大於十倍。一九九六年雞尾酒療法正式報告出爐,Allen卻也於此時病逝。

青春的滋味如何?如果,你的青春歲月是一位一位風華正茂的朋友在你身邊相繼凋萎?是每一次激情擁抱之後死命漱口刷牙並連續三個月抽血無數次証明自己仍是潔淨之身?是每一次打開電視看見愛滋新聞便要在心裡盤算一次自己的告別式或是安排如何就此人間蒸發?

但最折磨人的,卻是你如何在你深愛的人面前,顯露出你的懷疑?──你上次驗血是什麼時候了?最近可變消瘦?每次你都採取安全措施了嗎?襯衫解開來讓我看看可有卡波西氏肉瘤?

每次盯看著對方的眼神,身體和表情,看見的總是自己的恐懼,以及死亡──和性,和愛永遠牽連在一起的死亡。

而什麼性啊愛啊,以及其無數荒誕可笑或也並不太荒誕可笑的衍生物,不也正是每一個人一生僅有的青春,所必然奉行的主題嗎?

當然還有羞恥,罪惡感,在那個深信「愛滋是同志的天譴」的年代,在衛生署還在以「生者難堪,死者難看」恫嚇的時候。在一切陰霾都還沒有「雞尾酒療法」的一絲曙光來穿透的悶局裡。

他是在那樣的時代背景及氛圍裡,認識了Allen──他們同在一家教學醫院工作,他才第一年住院醫師,Allen已經總住院(第四年)醫師了。

他害羞,自閉,在人群中極度不自在,而Allen開朗活潑,善體人意,隨時隨地談笑風生,廣結善緣,又加上學長學弟的關係,兩人的週末經常是一起在餐廳,電影院,舞會或同志酒吧裡渡過的。

而他經由Allen和其他朋友,逐漸有了屬於自己的社交圈,更和Allen一時興起,叼喝一群同屬醫業的同志朋友,組成了一個社團就叫「台北同志醫生俱樂部」(Taipei Gay Doctor Club,簡稱TGDC),資格以醫師及牙醫師為限,每月定期一個週末,輪流在一位醫師家裡聚會,全盛時期會員竟超過廿人。

然而愛滋的陰影同時也隨伺在側,以耳語或謠言或傳聞的方式,在他看似無憂的青春歲月裡,隨時見縫插針,四處萌芽。 總是以「誰誰誰好像得了愛滋病」為始,而以他如何「從此和所有的人失去聯絡」為結。那個時候,似乎獨自躲在不為人知的一個角落安靜地死去,是愛滋病同志理所當然的人生結局。

然後,他認識了Liam。之後又遇見了Yate。Liam成了他無話不談的好友,而Yate卻是他暗自戀慕的對象。

Liam和Yate條件背景十分相像──兩人年紀相仿,約莫四十初頭,正是男人展現成熟魅力的年紀,又都生得高碩英挺,且英文流利,識多見廣,又都在美國工作居住多年。

Liam永遠一身齊整的西裝外套搭配合身的牛仔褲,一絲不亂的旁分西裝頭,身高逾一八五,經年打網球的身材,舉止文雅,談吐脫俗,熟識了之後他還展示他在美國華盛頓州家中的生活照。他的伴侶卻是位胖大禿頭的猶太人,兩人同居在市郊一處有游泳池及美麗風景的豪宅裡。照片中兩人貌極恩愛,如同好萊塢電影中的中產階級精英,當時真是羨煞了這一群愁困在台灣同志圈裡,又找不到理想伴侶的小東方同志們。

而Yate條件更加駭人,聽說第一晚他出現於當時台北最紅火的同志酒吧「名駿」時,立刻引起一陣不算小的騷動。在那台灣同志還不習慣標舉身分的年代,他開風氣之先,蓄著短削精悍的海軍頭,皮膚被陽光熨得銅亮,臉卻酷似四,五○年代香港電影裡的英俊小生,沈默時憂鬱,笑時卻是芒光萬丈,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逼人,加上兩塊胸肌高高地將他緊身的Polo衫頂起──不必多加打聽,自然有人來報,他原是台灣駐美的一位外交武官。

在一個大夥共同吃飯飲酒的場合,有人偷偷代為傳遞他愛慕Yate的訊息。只見Yate在人群間遠遠回頭望了他一下,之後也沒有什麼動作,他便隱約明白了Yate的意思,不再表態,只維持「普通朋友」的狀態。

認識Liam不到一年,有一日接到Liam電話說他胃痛了好幾天,幾乎什麼也吃不進去,聽一向爽朗的Liam出奇焦急的口氣,他立刻要Liam到醫院來找他,一見面發覺才幾個禮拜不見,Liam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天氣並不冷,但Liam身裹著北國冬天才穿的厚長大衣,面色紙白。他立刻帶Liam先看腸胃科門診,不料那門診醫師看Liam如此蒼白,建議抽個血紅素看看。結果出來赫然血紅素值不到八,立刻安排第二天做胃鏡,懷疑他上消化道大量出血。

不料Liam從此音訊杳然。

電話永遠空響,而他們雖熟,卻發現沒有一個朋友知道Liam住在那裡。他狂打電話一陣,最後也放棄了。數個月後,他居然收到一張寄至醫院的訃聞,「是Liam! 」他幾乎驚呼了出來。
但他終究沒有參加Liam的告別式,不為什麼,隱約已經猜到是怎麼一回事。而年少的他,此刻只想把頭轉開,告訴自己他不想知道。

只是又幾個月過去,更令他震驚的事發生了。

Yate死了。說的人說已經死好幾個月了。而且就是死在他工作的醫院。他當時第一個反應是:為什麼他能死得那麼安靜悄無聲息的?彷彿偷偷摸摸把一切都事先安排好了似的?!接著眼前浮現那醫生護士全身包裹得像太空人,迎接愛滋病人住院的荒謬場面。

他驀地想起數個月前也就是最後一次遇見Yate,是在新公園裡。那時已近子夜了,他正要從面衡陽路那個旋轉門離開,卻瞥見Yate一個人坐在水池邊的椅子上,他趨前向Yate打了聲打呼,在他身邊坐下來。兩人聊了什麼他已經完全不記得,只感覺Yate人瘦了,顯得原本黝黑的皮膚更加黑不可測。不知為什麼,他直覺Yate說話的語氣有些莫名的悵然。

他當下桀然而起,是巨大無可言喻的哀傷,但夾帶著更多是憤怒。 他知道他不可能再不去看見這個事實──原來,Liam、Yate,可能還有更多從美國或地球其他任何角落回來台灣的同志,在愛滋橫掃全球之際,放下了他們原來的工作,離開他們心愛的伴侶,捨棄他們早已熟悉的生活方式,回到了他們出生,成長,求學的台灣。目的無他,只為了葉落歸根,只為了回來等死。

Yate的死訊,突然間讓許多原先存在於他心底的謎團頓時都得到了解答。包括他們為何如何放得下多年的伴侶,更重要的,為何他們永遠只是混在台灣的同志酒吧裡聊聊天看看人,打發些時間,而從沒看見他們認真談過戀愛,或有過性伴侶。

而他,還有他們這一群朋友,或說整個台灣那一個世代,就為何矇昧愚騃至此呢?就沒有人看出他們那種對生命已經脫鉤鬆手的態度?

一個個回家鄉等死的人,能要求他們什麼?而又為什麼是他活該倒霉,接連讓他碰到兩個?

而在96年的夏天,Allen也接著離開了。

在Allen走的前兩年,足足有整整兩年,他整個人低盪盪地,彷彿執意讓炙熱熱的有限青春從他手中憑白流逝,他甚至希望他能夠也隨便得個什麼癆症癩病的死去,死前且先把這害人惱人的青春活活用雙手掐死,好圖個同時雙雙氣絕。在一個又一個他可能愛上的對象之前,他發覺他已沒有勇氣真正去愛,他只有賴活,只能夠賴活,接吻時牙關永遠緊緊咬著,每一次性於他都是一次巨大的絕望、椎心的挫敗和無情的嘲弄,重覆証明著他只能苟活,不能愛,不敢愛,不配去愛。

兩年間他逐漸疏遠了Allen。

有一次他發現Allen兩隻手臂爬滿了深色的痂痕,一問之下,Allen只淡淡回他:是蚊蟲咬了。他也傻到沒想起那有可能是卡波西氏肉瘤。兩人甚至還一同去參加醫學院主辦的「為愛滋而走」(Walk for AIDS)活動,看見了當時歌壇正紅的「愛滋大使」──周華健,拿他當偶像。

當他得知Allen罹病,他真的是逐漸疏遠了Allen。雖然他們曾經是那麼要好的朋友。事實上是,他疏遠了他生命當中的一切真實。

還有什麼更恰當的形容詞?行屍走肉?

有一回希望工作坊找他座談,會前意外地播放了一部有關愛滋被單的紀錄片(注:現在回想起來,極有可能是勞勃.伊芳普斯汀執導的「人人手中線︰愛滋被單的故事」,Common Threads︰Stories From The Quilt, 1990),他竟一時情緒失控,在演講臺上當眾放聲大哭。是的,只有能哭的時候,他才能感受他似乎還有一口活氣。有一段時間他是絕對不能聽見、看見或想起,任何與「愛滋」有關的任何事物。或僅僅是「愛滋」兩個字──一碰到便是鼻頭一酸,淚水淋漓而下。

明知時間有限,而他就是無法親眼再去看見Allen。

後來他聽說這兩年間,Allen都是如何一個人乘坐公車去醫院看病、拿藥。有時體力太差,回到家樓下已是力竭,他都是如何雙手扳著樓梯欄杆,一級一級掙扎踩上樓梯回到家門口,渾身汗水虛脫也咬著牙不讓父母知道。

待他再見到Allen時,不到兩星期後Allen便走了。

當他接到電話說Allen可能快不行時,他倒也沒有太多猶豫,立刻便決定要往他的病房走一趟,彷彿此時再多忍他一忍,便可無愧地放手了。

已兩年未見的Allen平靜躺在白色褥單的病床上,明顯瘦削了許多,可以「身薄如紙」來形容,但模樣其實和他記憶中的相差並不大。一張直髮覆蓋過前額的娃娃臉,深邃的褐色大眼,白裡透紅到幾乎要看見血管的皮膚,那雙彈琵琶得過全國冠軍的秀氣的手。Allen看見他來也只是淡淡地笑談,整個人神情氣色看來還不差,他當時幾乎以為這是個玩笑,Allen健康其實還好得很,根本還沒有到要走的時刻。

陸續有些昔日醫學院的同學及學弟妹來看Allen。有時病房裡充滿了同學會式的笑語。有時又安靜了下來,家裡請的看護在一旁低聲抱怨,昨晚半夜睡著時,口袋的錢被人摸走了。

「我也完全睡著了哩,沒有聽見有什麼外人進來。」Allen彷彿愉快地說。後來查明是有歹徒偷換了藥,讓Allen昏睡過去。

不知為什麼這麼嚴重的事,所有的人都只引為笑談。

他有時坐在Allen床邊和他聊天,說話時雙手只環繞胸前,看著Allen,像看著具體活生生的一俱「死亡」。他的手指謹慎地收在身後,害怕觸碰這病房或褥單,或Allen,或任何可能沾染病毒的地方。他只記得他說了又說,在Allen面前,他害怕突來的靜默,眼神的接觸,甚至是清晰可辨的自己的呼吸聲。他害怕在Allen面前洩露自己的害怕。

他離開病房後,也並沒有任何如釋重負之感。因為Allen在他心中早是已經死了。而已經死了的人,何苦還活那麼久來折磨還活著的人?他把這個念頭壓得很深很深,深到自己幾乎都無法覺察。

之後他又回去過病房幾次。然後Allen便走了。每次他的手指都緊緊收在身體後頭。

之後沒有任何公開的儀式,遺體據說是馬上火化了。又聽別人說,Allen自己也覺得活夠了,上天畢竟待他不薄,世間種種快樂他又都嚐過嚐夠,等等等。

而他直覺這不像Allen會說的話,更不會是他的遺言。他更忿忿地想:Allen怎能如此超脫?怎能遺忘了這人世間還存在一個懦弱的、自私的、賴活著的朋友,需要他原諒?Allen一定知道且介意的,他們曾經是那麼要好的朋友。

而很快一九九六年便被世人遺忘,一九九七年的四月,台灣引進了雞尾酒療法。

那年的國際愛滋日,有人提議要為Allen縫製一張被單,他被推舉為被單設計人。當時他正忙著趕辦出國進修的諸多繁瑣雜事,抽空木木然提筆在紙上大筆一揮,隨意勾勒幾筆,便急急送出,自然有人照著裁製。事後他卻完全忘了他畫過什麼。那可是紀念Allen的被單呵!

也直等到多年以後,他歷經了更多人事滄桑,才隱約明白了他終究還是沒有辦法完全活過來。坐四望五之年,常自嘲要「努力抓住青春的尾巴」,但他始終不能明白的是,命運曾經交付給他的,究竟是怎樣的青春,他倒底要從中抓住些什麼。不曾大死一番的人,自然只值得平庸猥瑣,談何死地復生?

「當時……。如果怎樣,怎樣……便好了。」他有時會不能自主地這樣那樣想。他印象最深的是,他永遠收在身後的手指頭。

是的,如今他最需要的是一個擁抱,手指遠遠向前伸出的擁抱。一個簡單的,誠意的,真實的擁抱。身體必須是向前的,臉頰感受得到對方體溫的,手指扣住了背脊的,那樣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如果今生他無緣得到,最起碼,他必須給得出。

是這樣的一個擁抱:

「安息罷。Allen。」

多年以後他聽見他自己無聲在說。卻像在安慰著自己。

多少次他回到他懼怕進入的愛滋病房,他看見他自己正緊緊擁抱著渾身病毒的、垂死的、身如紙片的Allen。在那張雪白床單的病床上,Allen在教他擁抱。

是的,必定是這樣。Allen微笑著告訴他,這是他這一生最最珍貴的學習:你必須學會及時擁抱。如果可以,在擁抱時流淚,因為被擁抱的人看不到。

如今他終於可以擁抱自己。

青春的滋味如何?他曾經嚐到的儘是死亡、恐懼、孤獨和羞恥。怨上天待他何其之薄,要如此不堪的青春何用?

而經由認識了Allen,和Liam,Yate及那些不斷消失著的生命的死亡,他終於明白,青春其實是一份美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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