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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末日殘存者
  • 我們,都是末日殘存者

  • 系列名:Catch
  • ISBN13:9789862133552
  • 出版社:大塊文化
  • 作者:歐陽靖
  • 裝訂/頁數:精裝/188頁
  • 規格:23.2cm*17cm (高/寬)
  • 出版日:2012/08/31
  • 中國圖書分類:散文;隨筆;日記
定  價:NT$380元
優惠價: 9342
單次購買10本以上8折
可得紅利積點:10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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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這本書,屬於任何一個曾經糾結的靈魂,因為那麼貼近現實,閱讀時也會感覺著痛。

本書是作家歐陽靖於1999年至2005年罹患憂鬱症期間所記錄的文字與攝影。一般人或許很難想像,憂鬱症患者因為長期服藥的副作用,幾乎沒有記憶力。因此痊癒之後的歐陽靖,只能依靠當初所遺留的文字與照片,來摸索關於那段憂鬱而晦澀的期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與做些什麼。

很慶幸歐陽靖留下了這些影像與文字,因為藉由這些文字與照片,我們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一名被囚困於自己心靈的人,曾經多麼的灰暗、絕望,但又慢慢從谷底爬起,好像隱隱地看見了生命的希望與微光。

既便被棄絕在最深最深的黑暗也沒關係,因為,我們終究會活下來。
如我們,大約很難想像,喪失記憶的生命究竟是什麼模樣。

與歐陽靖相談時,她提起罹患重度憂鬱的六年間,完全不記得發生的任何事,去哪裡、做了什麼、甚至是食物的滋味,皆是一片空白。我想那個時候的歐陽靖與我們活在不同的平行時空,她的感官體驗著灰色的滋味,生活充斥晦澀、苦淚、瘋狂、迷亂。

但當走過這段荒涼時刻後,歐陽靖回頭檢視自己的生活,卻發現在完全失落的六年間,她留下大量的文字與攝影。這些從她人生散佚的片段反倒成為最珍貴的寶物,她藉著反覆閱讀這些文字與圖像,記憶曾經的自己。

本書是歐陽靖罹患六年憂鬱症的故事,在書裡,充滿造做、隱瞞、混沌不清的故事,卻全是這六年間歐陽靖忠實記錄下來的一思一想。閱讀的過程宛如一趟旅程,從凝重地令人難以喘息的文字中,穿越一切,看見既虛幻又真實、難以辨認的人生,當我們嘗試在記憶裡尋找關於歐陽靖的報導以驗證的時候,似乎又隨著文字邁向一種近乎於療癒過程的平緩,看見那些回憶與傷痛漸趨平靜,又如歐陽靖回首慢慢地舔舐自己的傷口,最後,隱隱地看見遠處的微光。

這是歐陽靖的告白,同時,藉此撫慰所有同受憂鬱之苦的朋友。
歐陽靖

出生於一九八三年,台灣台北市。曾做過夜店服務生、模特兒、相片沖印師、業餘攝影師,現職是演員與文字創作者。二零零九年出版小說《吃人的街》,主題是存在主義、偽科幻,實際則為作者本身的精神剖析。

成長環境奇特,母親是台灣資深演員譚艾珍,父親左手有隻黑龍紋身。家中曾飼養四百多隻流浪狗、老鷹、貓頭鷹、鼯鼠、松鼠、猴子、野豬、鵝、九官鳥、蛇、馬來熊。

一九九九年,成為重度精神官能症患者,直到二零零五年痊癒之前,只能以大量的文字與攝影創作,做為宣洩與救贖的管道。往後創作的目的,僅是希望能讓多一點人看見:一個人在承受凌遲般痛苦、剖析自我後的染血字句。也想讓讀者了解:攤開自己最醜陋的腦葉皺褶、面對它並唾棄它,你就能得到重生與喜悅。
歐陽靖目前的興趣是長跑、電玩、飲酒、聽台灣獨立樂團。

千禧年症候群的開端
白痴等十七人的對話
八月最後一天
混沌的九月初
白痴與奇異點
悲劇人物
矯情的牲畜
棄貓
交配與失誤
酒精

偽善症
西門町瘋馬撞球場
零陣亡戰役中的一對男女
受精的女人
世界上最樂觀的人
暴戾的上帝
傷心至極的儀式——前篇
傷心至極的儀式
吃人的街
蟲孔
紐約時報
文化吃人
鼎兒
2nd Floor
零七年初夏的夢境
零四年夏季的廢墟
童年與大便
涅槃

混沌的九月初

2003.09.03-2003.09.05

颱風快走了。

二號凌晨我吞了一點藥,才會把冰箱裡的冷藏肉片用果汁機打爛、再將血水倒進馬桶、用Contax T3拍了幾張做作的照片。今日在沖印店上班時,沖出了這卷沒貼上任何標籤的黑白負片,成果很虛假、很做作,讓我深深慶幸「好險沒被別人看到」。

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蠢事的感覺,事實上是新奇大過於可怕,每次沖洗自己拍攝的東西都有種新鮮感,我想那是我持續著一直拍照的原因,也是我決定開始寫日記的原因;我無法記清楚自己做過什麼事,長期吃鎮靜劑都會有這種副作用。

另外,同一卷底片內還有幾張外婆熟睡、洗澡的照片。

今天中午我約了小琪在敦南誠品碰面,雖然沒下雨,但早上的風好大,可見颱風尾還盤旋在頭頂上。我傳了封簡訊給她:「我可能會晚到很多……」,但其實是因為我還得去震旦行替沖印店買一隻可以用的滑鼠……好吧,事實是我懶得赴約。

小琪是個標準的「迷妹」,我對這種人感到害怕;十幾歲、上同性戀交友網站用 Webcam留下很模糊的自拍照片。對我來說,即使是禮貌上的會面依然顯得多餘,但我還是請她喝了一杯七十元的冰咖啡。如同意料之中,她看到我時非常興奮,簡直像是被臨幸了一樣,她要求我送她幾張簽名照,我也裝作爽快地答應了。

「妳知道HG現在跟莎莎在一起嗎?」正當我準備將她打發走時,她卻說出了一個讓我有點震驚的消息:我的前女友莎莎,她在跟一個大藥頭交往。

她們應該會瘋狂做愛,莎莎嗑了藥後的性需求很大,這點沒人比我更清楚。小琪應該不知道我們交往過,她只是個單純的八卦妹,而且莎莎很漂亮,在網路上受到眾人矚目是理所當然的。HG則是我極討厭的醜八怪,這個人除了能拿到免費搖頭丸之外幾乎一無是處,但對莎莎如此墮落的女孩來說,免費搖頭丸就等同於生命的真善美。

我今天穿了女裝,有點厚但是很漂亮的灰色針織衫,還畫了左眼的眉毛。小琪硬要在風雨中陪我走到店裡去上班,還偷摟我的腰,讓我氣到想殺了她。

數個小時過去,我終於沖洗完自己的照片,頭還是有點暈,所以我決定提早下班。至少我完成了今天最大的任務:帶來一隻可以用的滑鼠。颱風似乎沒了,天空下著小雨,我乘坐288路公車回家吃晚餐;媽媽煮了韓式豆腐鍋,從她的笑容看得出來,我回家吃晚飯對她來說是一件很棒的事。阿咪總共打了兩通電話給我,她大概是要慰問我的身體狀況,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接電話。我滿珍惜現在身邊的人,無論他們做了什麼都可以被原諒,雖然他們不見得會原諒我。

我與媽媽坐在一起看日劇,日劇播完後有新聞快報,颱風警報已經解除了。

【第二天】

我睡到自然醒,也忘記要幫媽媽上電腦課,她連開機都不會,我有義務把她教到會使用Word文書處理軟體。可能是因為吃了太多鎮定劑,我居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睡前傳了簡訊給莎莎、HG、阿咪、Emma、小琪……等等共十二個好友。我告訴她們我的日記網址,這等於讓我在他們面前脫光光,還把外陰唇用力翻開。

讓別人閱覽自己的私密日記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一直到今天醒來查看手機發信紀錄時,我才感到後悔莫及……

有時候,我真的受不了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事,去他媽的副作用!

可能因為颱風剛走,中午太陽大得很誇張。

我決定不去漢口街買底片,而情緒也逐漸由懊悔轉換為憤怒。反正我已經有被這幾個人看透的心理準備,其實被所有人看透都無所謂。我想起自己的第一次性經驗,當對方碰觸到我的身體時,那種皮膚的細微抽動是很可怕的,可怕到讓我在一瞬間了解自己要的是什麼。就算再自大、再崇高的女人,高潮時還是會痙攣。

我寫不出東西來了,我一直告訴自己:「日記是寫給自己看的。」卻毫無幫助,就算今日還沒結束,九月四日的日記就到此為止。

【第三天】

52mm的標準鏡頭,刮花非常嚴重;對於手中的這台古董相機,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裝片、如何退片?好險沖印店的店長解救了我,不過他在趁我不注意時就把底片給裝好了,所以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裝片或退片。

半邊臉是麻的,早上除了照X光之外還打了一針,好像是穩定肌肉用的。我今天莫名其妙地感覺很幸福,一切都很好,還沒有好到像夢境的程度,但一切都很好。

夕陽沒有風,雲不會動,我告訴自己:「前晚的日記是白痴寫的。」但在三十秒前,我才剛把整個BLOG都刪除了,與外界斷絕聯絡的感覺比自殺還好。

矯情的牲畜

2003.xx.xx

清晨天色還是灰的,雲好像被驅使黏在一起,散不開,悶得連空氣都汗濕了。露珠依附在溫熱的鐵皮屋頂上抖動,一旦凝結壯大到可以滴落的程度,卻又被迫蒸發。倒是柏油路面不斷滲透出的臭水,異常劇烈地發出無數滋滋聲響。

她裹著棉被,呆坐在車庫內的水泥地板上,鐵捲門縫擠出的一絲陽光玷污了這個超乎純淨的空間。早晨沒有雞啼是因為公雞都死光了,不只是喉嚨被割斷,還成了喪心病狂,在都市中越趨愚蠢的畜生。

她想睜開眼睛,卻發現睫毛被膿黃的眼屎給黏住了,像隻被遺棄在路邊車底下的幼貓。她愚痴地選擇放棄,繼續闔上那早已忘卻的憂愁與悲慟。

她的文字太過矯情、贅述太多;論點往往不合理,她為自己所學之少感到羞愧。於是她創造出一個表象化的「自我」,甚至去扮演它。

它說:「創造我的人,如今沉浸於自溺,就像某些武俠小說家一樣,相信他已變成了自己筆下的人物。」

傷心至極的儀式——前篇

2005.xx.xx xx:xx

當妳說願意相信我一輩子的時候,我剎然覺悟什麼都可以放棄。當然,所有生命都只是崩潰的過程。妳也說我可以再愛上幾個女孩,然後就像這樣窩在同一張電毯裡,感受同樣的溫度。

我叼起一根菸,嘴唇間熟悉的濾嘴寬度突然變得難以適應,我咳了幾下,當然妳不知道它所要表達的是什麼,我也不奢望妳能理解。

那個冬天早晨,我們倆穿著棉襖站在馬路旁,近乎雪盲。妳舉起拳頭要我猜猜看,哪隻手心握有糖果?但妳孱弱的雙拳卻因寒冷而不停發顫,以至於我絲毫感受不到幸福的氛圍。又一個夏季夜晚,我們倆站在防火巷內大吵一架,摔碎了妳的粉盒、搞丟了我的戒指。

妳氣急敗壞地搥打我,卻壓扁了我放在外套口袋的那包菸;我若無其事地拿出一根軟趴趴的、陽痿一般的香菸點燃,妳隨即笑了出來,臉上還有半乾的淚水。我記得那夜算是涼快、下了小雨,卻永遠忘記我們為什麼而爭吵。

妳將要永遠離開我了,我們說好不再見面,當然,我們順理成章地為此撕破臉,為了這個「不再見面」找到一個最合理的出發點。如果我在妳面前還有資格憤怒的話,我會把妳綑綁住,完美的人生是由遺憾和悲哀構成的,只是這也未免太痛。比較起來,藥物催促之下的電子噪音幾乎是假的、虛構的,皮膚上薄薄的汗水,也不過就激情那麼一次,鹹濕的、羼雜著濃重的酒氣、唾液連結的線。

我一個人裹著電毯,點燃一根菸卻不去抽它;我的心裡是發生了什麼?我要習慣溫度越趨低下的日子,再暴怒的靈魂也願意為此終結。

然後,我期待我們真的再也不會見面,看見妳幸福的樣子很痛。

如果,然後,我們在某處碰面,而妳臉上依然懸著半乾的淚水,我會殺了妳。

傷心至極的儀式

2005.xx.xx


【第一日】

理智就這樣被擰熄,一縷白煙所瀰散的焦臭好似最後沉入深淵的那隻呼救的手,當它消失後,就再也沒有辦法得救。我獨自佇立在這個廢棄的暗室,約兩坪大的狹小空間;依藉著唯一的紅色光源使我喪失辨色能力,聽覺上只有抽風機轟轟作響的噪動,馬達就跟我的生命一樣在空轉。從今天開始,這個暗室不再用來沖洗相片,酸臭的藥水味也不復存在,我將把它的用途延伸至無限大,主要包括一些傷心至極的儀式。

二十分鐘前,我拆開僅剩的一包菸草,用捲菸紙捲起,一根接著一根點燃,一根接著一根抽完。我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於冉冉而上的紅煙,但右手食指跟中指卻不自主越抖越兇……是否連我的軀體都對這一切感到不寒而慄?大腦空盪到失去猜測能力,畢竟這不是什麼仙丹靈藥;我呼出的不只是二氧化碳,也是對命運的最後一絲順從。

我不知道什麼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因為我完全看不到重生的途徑。顯影盆成了超大煙灰缸,永遠無法闡述當我按下快門那一刻到底察覺了什麼?過去一概被抹煞,現在,我只能用乾渴的喉嚨敘述消退的意志。

我擰熄最後一根菸,然後就這樣無助地呆立;就這樣完成了第一個傷心至極的儀式。

如果說這一切的悲哀都是起因於妳也不為過,我如何能夠忘記妳?每一刻鐘,我都能從木門上那個供人窺視的圓孔瞥見妳的背影,就連電流通過安全燈的高頻雜音都透露著妳的呼吸;而妳的呼吸如此微弱,好似一掐就會斷掉的絲線,又可憐又美麗。

妳對我所做的不是背棄,就憑我們兩個手牽著手能走過多少未來?妳只是比我更有覺悟;握在手心的一把沙依舊會被風吹散,命運掌握在我們手中,我們卻無法完全掌控命運。妳的存在對我來說神奇且難以言喻,每當妳把額頭靠在我的胸口,我知道自己的絕望都將枯萎;只要妳一感到無助,我的意志比受凌遲之刑還痛,就這樣一片片碎裂、一滴滴流乾。

我所表現出的每一種堅強都是為了挽留妳,妳的出現使我這樣一個漂移的靈魂重新誕生在看得見曙光的世界,攤開手都能相信自己將擁有些什麼。

抽風機的扇葉轉得有氣無力,孤獨、缺氧、紅色的視界跟殘留的顯影劑加乘成最精純的迷幻劑,比我所用過的都令人銷魂。二十分鐘前,我還在回想我們在這個空間內曾有的互動。

妳表達過對暗房的感覺;像是恐怖片裡出現的橋段,只有刑事警察、變態記者才會在這個數位氾濫的世代,依然站在小小的空間,拿著鎳子注目逐漸顯影的殘酷圖像。那一晚,我牽著妳的手走進妳所未知而我卻再也熟悉不過的紅色領域。妳說氣味令妳暈眩,但等待晾乾的相片就像一件件曬在陽光下的小衣服,木夾子帶給妳超乎想像的溫暖暗示。

妳希望我不要再把自己一個人關住,我說這邊雖然曬不到真正的陽光,卻能體會妳所體會到的溫暖。妳對這裡的一切感到新奇,黑白相紙映出妳從未見過的細膩情感,妳也終於了解我為何孤注一擲在這乏人問津的領域。

洗出一張張有妳的相片,這樣的儀式似乎在冥冥之中成為我存活的支柱,直到妳決意離開的那一天為止。

喉嚨乾痛的程度,就像氣管無形成為燃燒中的菸頭;想喝水,房內卻連藥水都已經被我倒乾。我呆在這裡好久好久……沒有計時器我無法估算時間,更何況是心悸造成意識不清的狀態下。

兩坪大的空間讓我不知所措,連菸都抽完了,我的人生還剩下什麼?絕望在我耳邊喃喃不停,像是跳針的唱盤,我有十足的能力親自按下停止鍵,但我的腦袋卻空盪到幾乎喪失行為能力。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把這裡清理得如此乾淨?這瞬間我望向木門,那個供我偷窺外面世界的小孔,似乎妳就在門外等我;而我們的分開只是我用藥過度的幻想情節......我多奢求自己擁有這般命運。

諷刺的是,抽風機的馬達還是如我的生命一樣在空轉,安全燈也開始閃爍。如果我做得到,我寧願站在這邊死去。我所憎惡的社會一點改變都沒有,卻必須無限償還自己失誤所導致的後果。而我唯一的失誤,就是親手殺了妳,我太過恐懼於妳形而上的遠走。

【第二日】

我打算天天告訴妳我所發生的事,因為接下來的生命,不知道有多久?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之所以活下來只不過是為了回憶跟妳所踏過的每一步。

這個傍晚氣溫開始下降,我坐在那張棗紅色的燈芯絨沙發上,凝視著電子防潮箱;我對我的相機們傻笑,它們全神貫注望著我的眼睛、聆聽我說話,而在玻璃箱蓋映射中,我看起來比現實的自己更為憔悴。我感覺自己會死在家裡,因為我並不想出去,我不想生存在這個陌生的空間象限。

陽台的貓沙盆飄散出陣陣惡臭,隨著陽光滲透進屋內。我手上捧著一大瓶礦泉水,二點二公升的液體被喝到只剩一口。這張沙發上沾黏了很多白色貓毛,我索性把整包貓飼料拆開灑落一地,牠跟我不一樣,牠會知道維持生命的方法。

記憶中也是一個秋天,一大清早,我獨自穿著國中制服坐在長椅上,灰色上衣、海軍藍長褲,加上一條有鐵製校徽釦頭的尼龍皮帶,側邊還印上了可笑的安全反光膠條。那種配色像是水中放入明礬後沉澱的雜質,說不出來是斷然分裂還是保留了一點曖昧?最起碼對於正值十幾歲的青少年來說一點活力都沒有。

而只要在校園睜開眼的一刻,我們都被迫介入如此的消極情緒。我跟往常一樣不打算去上課,我不太願意跟任何人互動,對我來說那些同學就像成群結隊的野狗,他們的結伴包含不了太重大的意義。我曾經見過公園空地的雜交派對,七、八隻大大小小的公狗爭相騎上唯一的一隻母狗,當牠們伸出利刃一般的陰莖,母狗立即發出將死的哀嚎。公狗為了占有母狗而咬住牠的頸子,牠的頸子所綻出玫瑰色的鮮血,竟然跟你我的一模一樣。

輔導老師把我的思考邏輯斷定為「社會適應不良」,這等於間接懷疑屬於我的靈魂是否殘缺不全,而真正殘疾的「社會」,卻在大人眼中被塑造成良善的基準。

我就坐在一張充滿鐵鏽味的公園長椅上,白漆剝落地很嚴重,裂紋中隱隱透露出已經氧化的黑青色輪廓,和我那死氣沉沉的制服相稱之下,儼然築構出一個我所嚮往的冷冽氛圍。我手中抱著一台Exa-1a古董相機,一概的銀色配上黑色,透過平腰觀景器可以顯現左右顛倒的世界。

這台被大伯遺棄的玩具在國中三年的日子中,幾乎成為我用來了解這個世界的護目鏡。我總是比別人多花了幾道手續才能消化一件事情:取景、快門、沖片、顯像……我從十四歲就確定了這樣繁複的過程,才能把所有殘酷的現象整理成合乎邏輯的狀態。

「你今天還是不去上學嗎?」
一個突如其來的問句把我的專注暫時打斷。

我抬起頭,用力把左右顛倒的世界再次顛倒回來,不過這景象看來刺眼多了。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兼鄰居,也因此每週一到五都會被迫在道路的某個點上與她不期而遇,而我也不感到意外。我還沒有機會向妳提起她……她的外型就好似侏儒跟正常人的雜種,有著一顆超乎比例的大頭、短到看不見皺褶的頸子,更奇怪的是塌到沒有鼻樑的鼻子;我甚至懷疑那是在她出生時,醫生緊急用竹筷戳出的兩個小洞。

我趕緊把鏡頭蓋闔上,深怕自己一不小心按下快門。

「對,我今天也不想上學。」我低著頭,依然坐在長板凳上。
「昨天我聽到輔導老師在說,想要建議你媽媽把你轉到特教班,所以我勸你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最好還是乖乖上學。我知道你不是自閉症啦,你只是沒自信。」
「……」
我不敢作聲,因為我第一次遇到可以把我心裡話說出來的人。我感覺到無比恐懼,幾乎是被人看穿我花了所有精神奮力埋藏的膚淺。

「既然你這麼喜歡拍照的話,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藝術家啦,所以學校對你來說不重要……但是今天再翹課的話,你就得跟那些馬利亞的天使一起吃午飯了。」她碰碰我的手臂,暗示我該起身。

我遲疑了幾秒,整平書包的肩帶,然後把沉甸甸的相機拿在左手……我想妳早已經猜到,我只因為這樣一句話就開始上學了,而我跟她從此之後也成為很要好的朋友。嚴格說來,除了不想上特教班這個誘因之外,她也是極少數我不需要透過觀景窗就敢正視的人。她的長相非常醜陋,但是我知道她跟那些野狗不一樣。在我的心裡雖不認為她可以跟我平起平坐,但最起碼也是一個純潔的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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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貓用力磨蹭我的小腿,整間客廳還是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屎尿味。
我不懶惰,但也從來不是一個勤勞的人;我有潔癖,卻總在一個臨界點後崩潰。妳再也不會來到這個地方,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來說,我也沒有多餘的氣力去維持表象的整潔,更何況我已經迂腐到骨子裡了。

或許電子防潮箱中就是剛好少了台Exa-1a,才讓我想起這個奇怪的年少回憶,也剛好我從來沒跟妳提過。我一共蒐集有四十三台相機,妳曾經說過我是戀物癖,不過若硬要界定偏執程度的話,那麼我想我一定是個瘋子。業界對我的評語很苛刻,「邊緣症」、「瘋狂」、「依賴毒品的癟三」……只因為我把生命過度專注在單純一個點,才節省了跟道德纏鬥的時間。過度的偏執使我成為激進的人,但還稱不上變態,除非我有權利去選擇錯誤的染色體。

一九八四年曾有位美國攝影師殺人的案子,克里斯多福.懷爾德會用膠水封住美女的眼睛,逼迫她們自慰,在拍攝結束後再將她們虐殺,那才是變態。但我也無法判斷他是為了攝影而殺人,還是為了殺戮而攝影?無論如何,那都太做作了。我與他不同,我只因一個大眾都能接受的理由而剝奪妳的生命,我沒有別的方式能留住妳。

我喝光了手中最後一口礦泉水,卻立即產生嚴重的腹痛,這極可能是因過度飢餓而造成上腹絞痛。以過去經驗,我知道抽根菸就可以解決如此的窘境,但偏偏最後一包菸草就在昨日的失落中被解決。我沒有力氣也沒有意念走出去購物,更遺忘家中除了妳的屍體外還僅存些什麼?我只能等死,無所謂,至少能順帶完成第二個傷心至極的儀式。

紐約時報

2007.xx.xx

時間點約是傍晚,天色也不過剛暗下來,我走入營業中的不知名百貨公司。

百貨公司的一樓中庭採挑高至頂格局,是棟地面上八層地面下四層的樓中樓式建築,每一層樓都人聲鼎沸。有父母帶著小孩、年輕情侶,以及像是公立大學生校外聯誼聚會的團體。

當在觀察旁人之際,我突然感受到由人造大理石地板滲透出的寒意,才驚覺自己居然沒穿鞋子,上半身也只罩著單薄的深灰色睡衣;類似精神病院或女子監獄的制服。除了我之外,所有顧客都穿戴整齊,但他們卻絲毫沒留意打赤腳的我。

我像是在絕對合理狀態下出現的瘋子,或靈魂。

我極度慌張地奔跑到二樓書店,那書店的地面鋪設著架高的深褐色木板。如同意料之中,當我踏進書店後立即感覺溫暖許多。高聳的書架上大都是些精裝版原文小說,曲高和寡,無人閱覽。接著,我走近收銀台邊的報架,拿起兩份紐約時報,將它分別折疊起來包覆雙腳,我覺得安心舒適,也開始四處走動。

於是,我穿著紐約時報,整個人抬頭挺胸,相當有自信,也開始走入人群與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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