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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神末日:繼承三部曲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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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2013最受矚目奇幻新星──潔米欣
2013最驚豔的奇幻小說──「繼承三部曲」
諸神的愛恨、凡人的慾望與執念、十萬國度的命運,終將迎向絢爛的終點。

如果必須改變宇宙才能擁有你……那就改變吧!

惡作劇之神/偷了太陽鬧著玩/真會乘著太陽飛?/要把太陽往哪藏?/藏到大河岸

惡作劇之神希耶,天性是詭計、純真。雖身為最年長的次神,卻以孩童樣貌存在,並從遊戲中擷取力量。神祇縱然高高在上,但終究受各自「天性」所驅策、限制,反倒是凡人才有力量塑造自己。
雙胞胎夏哈爾和狄迦塔的母親是惡名昭彰的亞拉梅利家族族長。熱情的夏哈爾是命定的繼承人,然而她真心渴望成為好人。內斂善良的狄迦塔卻因外族人的樣貌,總逃不過異樣眼光,更承擔起與他無關的罪孽,遭放逐至神語學院。
孩童之神與童年的雙胞胎在鬥嘴與遊戲中建立起友誼,然而就在他們歃血為盟的那一瞬間,希耶失去了意識,再轉醒時,悠悠八年已過。
希耶,永遠的孩童,竟違逆天性開始成長。同時神祕力量蠢蠢欲動,操弄前所未見的面具魔法謀殺亞拉梅利人。

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因對彼此的愛而陷入危機,但也將因為愛而獲得救贖。

本書特色

在《女神覺醒》中,說故事的是孤身進入天宮爭奪繼承人之位的蠻族女孩;在《光明之戰》中,說故事的是在陰影之城的創意市集討生活的盲女,到了《諸神末日》,潔米欣又一次切入截然不同的視角,這次說故事的是在前兩集就出現過的惡作劇之神,最受讀者矚目的希耶!

希耶其實在《女神覺醒》就有相當亮眼、獨特的表現,他是雅涅進入天宮後交的第一個朋友,並從此對雅涅死心蹋地,充分展現出孩童的天真與孺慕之情;到了《光明之戰》,偶爾出場的希耶則是徹底貫徹孩童的小心眼與冥頑不靈。
身為惡作劇之神,希耶雖然是最年長的次神,卻因為「天性」的關係,唯有維持孩童的外貌、孩童的心理特質,才能保有他的力量。因為這個天性對我們這些會逐漸老去的凡人來說太過特別,潔米欣得以藉此更深入探討神祇受「天性」驅策、限制的天性,並對比強化了凡人的可塑性。

《諸神末日》發生在日神殞落的百年後,這段時間對神祇來說就像一眨眼、睡了一覺,所以日神和夜神依然還沒合好,希耶也仍舊痛恨讓他傷透了心的日神。而當初呼風喚雨的亞拉梅莉家族因為失去神祇這種有力的奴隸,必須得仰賴結盟、婚約等才得以勉強維持搖搖欲墜的地位,不再能像以往那樣唯我獨尊、對其他種族不屑一顧,也因此最近一代的族長竟生下一對帶有外族血統的雙胞胎。其中長得比較像亞拉梅莉家人的夏哈爾理所當然成為繼承人,而長得像外族人的狄迦塔,則是受盡奚落。還好這對雙胞胎從小互相扶持,還一起遇上了心情欠佳跑到天宮遊蕩的希耶,展開第一段關於「天性」的討論。

希耶認為亞拉梅莉家的人天性就是殘忍,但小夏哈爾卻堅持自己「不會變壞」、「凡人和神不一樣!我們沒有天性。我們都可以變成我們想要的樣子。」潔米欣一再重複提起神的天性:夜神的天性是變動,相對來說改變絕對不是日神的天性……每個次神也都有各自的天性。一直到了第三部,事態越來越明顯,神祇雖然有無盡的壽命,雖然有魔法,但他們終究受限於各自的獨特天性。而凡人雖然凡壽有盡,卻能完全掌控有限的生命。「我們都可以變成我們想要的樣子。」這段話雖然只是小朋友討論(吵架)時的童言童語,卻蘊藏著對人性的樂觀想像。

潔米欣
N. K. Jemisin

生活在紐約布魯克林區,喜歡地鐵、鴿籠般的公寓,還有走長長的路穿過城市裡的各個公園。曾於多種雜誌、Podcast發表短篇小說,處女作《女神覺醒》及其續集《光明之戰》曾入圍雨果獎、星雲獎、提普奇獎、克勞福德獎、坎梅爾獎等,並獲軌跡獎最佳處女作和《浪漫時代》書評獎。

「聽著,我就是喜歡寫小說。我特別喜歡寫普通人身處超凡的狀況,尤其偏愛非地球的世界,但仍可反映出真實世界的某些議題。我目前出版五本小說了,除此之外還有超多篇短篇故事,目前正在寫另外一個三部曲。我會三不五時在我的網站聊起最新創作,還有我的貓。」

譯者 
周沛郁

破解書之神(作者)心思的神語官,想不到居然是日神伊坦帕斯和薄暮女神埃涅法的後代。譯有《女神覺醒》、《光明之戰》、《掉到精靈國度底下的女孩》、《五神傳說》系列、《黑眼圈》系列等書。

好評推薦 

繼承三部曲是一套奇幻小說──非常好看的小說──很多細節和角色塑造卻不太符合印象中奇幻小說的某些框架和傳統;它描寫許多愛情的瑰麗浪漫,但許多針對慾望、針對關係的描寫卻醜陋得太過美麗,絕對不合羅曼史的規矩。我闔上書,感覺心滿意足,腦中同時仍有些難以言說的焦躁和迷惑無法抒解。│資深羅曼史譯者  唐亞東

2013最驚豔的奇幻小說三部曲,終於被我K完了。很開心本人私心的希耶,有這麼多戲分,這混沌間宇宙最老的小孩終於被迫長大了,很像,始終不願長大的我們,却又渴望要付出超出自己所有才能擁有的愛。│金石堂網路書店文學線PM,小綱 私心推薦

重新想像存在----潔米欣的「繼承三部曲」
文/資深羅曼史譯者  唐亞東

「想像不是一種狀態,是人類存在的本質。」──英國詩人威廉‧布雷克

我很難用簡單的幾句話來定義或形容潔米欣的「繼承三部曲」。

誠然,它是一套奇幻小說—非常好看的小說—很多細節和角色塑造卻不太符合印象中奇幻小說的某些框架和傳統;它描寫許多愛情的瑰麗浪漫,但許多針對慾望、針對關係的描寫卻醜陋得太過美麗,絕對不合羅曼史的規矩。我闔上書,感覺心滿意足,腦中同時仍有些難以言說的焦躁和迷惑無法抒解。

充滿矛盾和曖昧,遊走在秩序和混亂之間。這當然是作者刻意為之,透過斷裂的敘事、不平衡的平衡張力,拒絕讓讀者將任何事物當成理所當然,藉由奇幻的世界觀塑造傳統,解離和重構語言的意義,去激發讀者的想像力,重新創造,這是奇幻小說最重要的本質。

一個世界

「繼承三部曲」描述一個神與人共存的十萬國度世界,故事始於眾神的陰謀和人類的鬥爭,結束於神界的生滅和人世的轉變。三部曲架構於同一個世界,橫跨上百年的故事卻不是連貫的:第一部的主角雅涅是混血的王位繼承人,故事在天宮的陰謀潛伏中進行,第二部的主角則是盲眼的平民懊莉,場景換到了影城危險兇殘的巷道中,第三部的主角卻成了謊言與詭計之神希耶,重心徹底離開了凡人(又其實相反,是更加著重?)。三部曲的故事看似截然不同,描繪的卻同樣是生命始終共存的矛盾:結束與新生。

在《女神覺醒》中,雅涅面對的死亡是為了產生下一位天宮統治者,卻重新喚醒了已經死亡的薄暮女神埃涅法。而《光明之戰》裡無數次神的殞落反而成為人類和神取得和解的新契機。《諸神末日》中,永遠處於童真狀態的詭計之神希耶因為和凡人的約定開始成長、老化,面對死亡,甚至引發了新的諸神黃昏,卻也誕生了更多的宇宙。

舊的生命死去,帶來新的生命,結束與新生互為首尾,週而復始,構築成生命的圓圈。生與死、光和闇、善與惡、神與人,潔米欣藉由描寫無數看似對立的存在,去闡釋一個世界運轉不可或缺的各種矛盾與調和。

雙重存在

「繼承三部曲」的主角還有另一個共通的特色:他們都具有兩種身分。雅涅是亞曼族和達爾族的混血兒,懊莉的特殊能力來自凡人體內的祕密血統,而希耶則是因為不知名的詛咒逐漸失去神力,變成凡人的次神。故事中擁有這種二重性(雌雄同體,androgyny)的還有眾神,所有的神都具有共存的對立特質,既是男也是女,秩序之中存在混亂,不變永遠需要改變。

這樣的二元性質共存增加了主角的思想層次,讓故事的角度不會侷限於單一身分/階級的角度,提升了自省和包容的可能,讓這個採用第一人稱敘事的三部曲視野反而更為開闊。

連語言都有這樣的雙重性。在「繼承三部曲」中,因為各種矛盾共存的世界觀塑造,定義變得非常困難。人和神有什麼區別?神和惡魔有什麼區別?惡魔和人有什麼區別?這些區別(秩序)在某些時候似乎是明顯、無庸置疑的,但在更多時候,語言的秩序卻只會帶來混亂。潔米欣在故事中刻意利用/強調語言帶來的成見,不斷製造劇情和角色的驚奇和落差,變化主角的本質,逼迫讀者重新思考語言的一體兩刃:當存在的本質都會產生變化時,原本用來制定秩序的語言有時候不但無法增進溝通,而是限制了真正瞭解與接納的可能性。太過強調/執著於語言和存在的指向性(Signifying)/意義,試圖以描述存在的語言去綁縛/綁架存在的本質,反而讓語言失去了功能,最明顯的例子是故事裡多次針對人類魔法的論述,人類神語官為了取得接近神的魔法鑽研語言,利用神語強化力量,最後卻因為語言的框架無法更深入瞭解存在的(變化)本質,關於神、關於人、關於世界、關於信仰、關於愛的本質。

除了故事中的各種對立存在:神與人的共存、人類種族的歧視與衝突、貴族和平民的階級對立、光明與黑暗的愛與恨、生和死的循環,潔米欣更常以跳躍式的敘事,大量的插敘、倒敘和視角變化,採用弱勢主角的視點(性別、種族、社會階層、感情和生理上的各種弱勢),不斷顛覆讀者習以為常的公式,避免讀者對事物抱持定見,以獵奇前衛的手法描寫愛情和美(懊莉的眼睛),讓讀者在各種醜惡的書寫中深入觀察與思考,更加瞭解世界的美好,這正是為什麼「繼承三部曲」裡的三位主神戲分最重的不是象徵秩序的光明之神,也不是象徵混亂的黑暗之神,而是兩者兼具,無法明確定義的薄暮/黎明,生與死的灰色女神。

三角(不)平衡

太初之始,混沌誕下黑暗,產出光明,但是相對的存在不能永遠處於衝突狀態卻不走向終極的毀滅,於是薄暮/黎明因此誕生,作為秩序和混亂間的調和者。三部曲的故事有不少這樣的三角關係暗喻:雅涅/希耶/坦納、懊莉/邁丁/阿閃、希耶/夏哈爾/狄迦,甚至蕾瑪斯/勒米納/茉拉德,都有埃涅法/納哈達斯/伊坦帕斯這組三角關係的影子。

「三」在西方神話傳統中是一個重要的數字,通常象徵的是穩定和力量。然而在「繼承三部曲」中,這樣的三角關係並不是恆定平衡的狀態,或者應該說:平衡的本身就不是一個恆定的狀態,而是流動的、循環的,帶來的不是穩定,而是變化、結束和重生,週而復始。黑暗和薄暮的親暱引發了《女神覺醒》前的眾神大戰,黎明和光明的和解造成了《諸神末日》一開始希耶的墮落,而光明和黑暗的交媾則在更早之前埋下了衝突的種子。

然而,這正是潔米欣這部作品所希望彰顯的一個重點:變化並不可怕,結束可能會帶來全新的開始,學著接納不同的存在,打破僵化的成見和秩序,能夠更加深入瞭解世界的各種面向,激發更多的想像和創造力,而充滿愛的創造才是宇宙一切美好存在的起源。

最後,「繼承三部曲」這套書遠比我所介紹的更豐富精彩,一部比一部更引人入勝,我無意也無法以簡單的文字去框架和簡化故事的內涵,所以,請翻開故事的第一頁,親身體驗潔米欣以驚人想像力創造的十萬國度世界。

※本文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英國文學碩士,研究並翻譯美國羅曼史長達十餘年,譯有伊洛娜‧安德魯斯的「魔法傭兵」(蓋亞出版)和瑰絲莉‧寇爾的「不朽夜族」(四季出版)等奇幻小說作品。

第一部 早上四條腿
第二部 中午兩條腿
第三部 下午三條腿
第四部 午夜沒有腿
終曲
附錄

孩子們發現我的時候,我正化為肉身坐在絕路梯的階梯頂生悶氣。凡人以為事事都在我們計畫之中,但這純屬偶然。
他們是一對雙胞胎。六歲(我很會猜凡人的年齡),眼睛炯炯有神,聰明伶俐;只要吃得好、有地方跑來跑去、有刺激靈魂的娛樂,小孩就會長成這樣。男孩黑髮黑眼黑皮膚,個頭比同齡的孩子高,氣質沉靜。女孩金髮碧眼,皮膚白皙,態度熱切。兩個都漂亮極了,衣著華美。而且是兩個小霸王,那年紀的亞拉梅利人都這樣。
「過來幫忙。」女孩趾高氣揚地說。
我不經意看了他們額頭一眼,我腹中一緊,感覺彷彿從前的鏈條猛地一扯,他們從前用來控制我們的魔法打得我發疼。然後我才想起鏈子已經沒了;然而抵抗鏈子的習慣顯然還在。煩死了。他們頭上的記號是圓形的,表示他們血統純正,但只是輪廓,不是實心的圓。僅有幾個重疊交纏代表權威的圈環,對象不是我們,而是概括的現實。上面有保護、追蹤,以及所有事關安全的咒文。沒有用來強迫別人服從他們,或強迫他們服從任何人的咒文。
我盯著女孩瞧,心裡既驚歎,又覺得好玩。至少看得出她完全沒想過我是誰,或我是什麼。男孩看起來不大有信心,他看看她又看看我,沒說什麼。
「亞拉梅利家的小鬼又出來作亂了。」我懶洋洋地說。男孩看了我的笑容,似乎安下心來,女孩卻被我的笑容激怒。我又說:「有人要倒霉了,居然讓你們兩個在下面這裡撞見我。」

他們聽了都一臉憂愁,於是我明白出了什麼問題──他們迷路了。我們在下層宮殿,在天宮的主體之下,永遠籠罩在陰影中,曾經由宮中血統卑下的僕人占據──不過現在顯然不一樣了。我們四周的地板和裝飾的貼花都積了厚厚一層灰,而且附近除了我眼前這兩個,沒有任何凡人的氣息。他們獨自在這下面遊蕩了多久?他們一臉倦容,精疲力竭,絕望透頂。
而他們以敵意掩飾疲弱。「你告訴我們回到上層天宮的路怎麼走。」女孩說。「或是帶我們去。」她想了想,然後揚起下巴,又加一句:「給我照辦,否則就有你好看!」
我忍俊不住,放聲大笑。她笨拙地試圖表現高傲,他們倒霉透頂,居然遇到我,這一切實在太美妙了。從前啊,像她這樣的小女孩曾經讓我生不如死,老是對我發號施令,我勉為其難地服從,她們看了吃吃笑。亞拉梅利人的脾氣總讓我活在恐懼之中。這下我終於得以看到這傢伙真實的樣貌──不過是個嚇壞的小東西在模仿她父母的舉止;對她來說,該怎麼請人幫忙,就像飛翔一樣,她一點概念也沒有。
果不其然,看到我哈哈笑,她皺起眉頭,兩手扠臀,噘起下脣;我一向很愛這個模樣──不過只限孩子(大人這樣看了就討厭,我會殺了他們)。她的弟弟原先看起來生性比較和善,這下子也開始怒瞪著眼睛。真是賞心悅目。我一向對小壞蛋沒轍。

「你要聽我們的!」女孩跺腳。「你要幫我們!」
好不容易笑完,我抹掉一滴眼淚,往後靠向樓梯的牆,坐著呼口氣。「你們自己找他媽的路回家吧。」我還咧著嘴笑。「算你們走運,你們太可愛了,所以才沒被殺掉。」
他們聽了這話,終於閉上嘴;他們盯著我,看起來好奇大於害怕。我本來就在懷疑男孩或許沒女孩堅強,卻比她聰明,他這時瞇起眼看著我。
「你沒有記號。」他指著我的額頭。女孩詫異地睜大了眼。
「喔,是啊,沒有。」我說。「不可思議吧。」
「所以你……不是亞拉梅利人?」他皺著臉,好像覺得自己在胡言亂語。你這顆布簾蘋果會跳吧?
「對,不是。」
「你是新來的僕人?」女孩好奇得忘了生氣。「剛從外面來到天宮嗎?」
我兩手枕到腦後,兩腿往前伸,答道:「我其實不是僕人。」
「可是你打扮成僕人的樣子。」男孩指著說。
我訝異地看看自己,發現我實體化的時候,身上穿的是被囚禁時的那身日常衣服──寬鬆的長褲(方便跑),一邊大拇趾破個洞的鞋子,還有寬鬆樸素的上衣,一身白。噢,是啊──天宮的僕人天天都穿白色。貴族只在特殊場合穿,平常則偏好比較鮮豔的顏色。我面前這兩個都給人穿上深祖母綠的衣服,和女孩的眼睛同個顏色,和男孩的黑眼也很搭。
「噢。」居然不自覺被從前的習慣左右,真討厭。「總之我不是僕人。信不信由妳。」

「你不是跟帖瑪大使團來的。」男孩緩緩說著,眼睛滴溜溜地轉,腦袋顯然動個不停。「他們只帶了戴塔尼一個小孩,而且他們三天前就離開了。何況他們都是帖瑪人的打扮。戴金屬玩意兒,頭髮捲捲的。」
「我也不是帖瑪人。」我又咧嘴笑了,等著看他們有何反應。
「可是你看起來像帖瑪人。」女孩顯然不相信我。她指著我的頭。「你的頭髮幾乎沒捲,眼睛細細的,眼頭是鈍的,膚色比狄迦深。」
我瞥了男孩一眼,她拿他跟我比較,他聽了不大舒服。原因顯而易見。他額前雖然有純正血統的圓形記號,但他這幾代的祖先顯然混入非亞曼血統。我知道不可能,所以沒猜他屬於上北大陸某個人種。他有亞曼人的特徵,臉部線條修長,但頭髮卻比納哈達斯的空虛更漆黑,而且像被風吹倒的小草一樣筆直,而且他全身上下的皮膚都是鮮明的褐色,不是日晒的結果。我看過他這樣的嬰兒被淹死、打破頭或丟下碼頭,或是烙上下層血統的血印,交給僕人撫養。這樣的小孩從來不曾得到純正血統的記號。
女孩身上則完全沒有一絲異國影子──不對,等等。的確有,但很細微。她豐滿的雙脣,顴骨的角度,加上她的髮色比太陽照亮的黃金多了點黃銅的色澤。看在亞曼人眼裡,只是有趣的氣質,一抹異國風情,少了不愉快的政治包袱。要不是有她弟弟在身邊,不會有人猜到她也不是純種。
我又瞥了男孩一眼,發現他眼神中有警告意味的警戒。喔,當然了。那些人已經開始讓他的日子不好過了。
我思索這些事的時候,兩個孩子開始竊竊私語,爭論我比較像這個、那個還是哪個凡人種族。我聽得一清二楚,但禮貌起見,還是裝作沒聽見。最後男孩用我聽得到的音量耳語:「我覺得他根本不是帖瑪人。」他的語氣讓我明白,他快要猜到我的真實身分了。

他們轉身面向我,動作整齊劃一,令人發毛。
女孩說:「你是不是僕人,是不是帖瑪人,不重要。我們是純正的亞拉梅利人,所以你要聽我們的。」
「不對,不用。」我說。
「就是要!」
我打個呵欠,閉上眼,說道:「逼我啊。」
他們又沉默了,我感覺到他們驚慌失措。我大可以可憐他們,但我玩得太開心了。最後我感到空氣流動,附近傳來暖意,睜眼一看,發現男孩坐到了我身邊。
「你為什麼不幫我們?」他的聲音柔和,帶著誠摯的憂心,他大大的黑眼睛攻勢下,我差點就退縮了。「我們已經在下面這邊一整天,三明治都吃完了,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該死。可愛也是我的弱點。「好吧。」我不情願地說。「你們要去哪裡?」
男孩開心起來。「去世界樹之心!」說完又頹喪了。「我們原來打算去那裡。現在只想回房間。」
「偉大的冒險結果這麼淒涼。」我說。「不過你們想找的東西,其實也不可能找到。世界樹是生命之母雅涅創造的;世界樹之心,就是她的心。即使你們找到樹中心的那塊木頭,也沒意義。」
「喔。」男孩更消沉了。「我們不曉得要怎麼找到她。」
「我知道。」說完,我想起自己為什麼跑到天宮來,這下換我沮喪了。她還和伊坦帕斯在一起嗎?他是凡人,只有凡人的體力,但只要她願意,她可以一次又一次讓他恢復精力。我好討厭她。(其實不是真的討厭。真的討厭。不是真的討厭。)
「我知道。」我又說一次。「但是幫不上忙。她最近在忙別的事,沒空關心我或其他孩子。」
「喔,她是你母親嗎?」男孩一臉詫異。「聽起來好像我們母親。她從來沒時間跟我們在一起。你母親也是族長嗎?」
「算是吧。不過她也是家族的新成員,身分多少有點尷尬。」我又嘆口氣,嘆息聲在絕路梯回盪,樓梯往我們腳下的黑暗蔓延。我和其他埃涅法締建造這座天宮的時候,造出這個通不到任何地方的螺旋梯,樓梯向下二十呎,底部連接一面牆,死路一條。那一天都在聽建築師不停吵架,我們聽都聽煩了。
「感覺有點像繼母。」我說。「你們知道繼母是什麼嗎?」
男孩若有所思,女孩坐到他身邊。

「像阿古魯的蜜曜女士吧。」她對男孩說。「記得我們的譜系學課嗎?她嫁給公爵,但公爵的孩子是他第一任妻子生的。所以他的第一任妻子是母親,蜜曜女士是繼母。」她向我確認。「就像那樣子,對吧?」
「對,對,就像那樣。」我這麼說,但其實不曉得也不在乎蜜曜女士是哪根蔥。「雅涅可以說是我們的女王,也是我們母親。」
「那你不喜歡她嗎?」孩子們問這問題的時候,眼神中盡是了悟。所以他們也是尋常的亞拉梅利親子模式,父母撫養孩子,孩子長大之後,會密謀讓他們的父母痛苦地死去。跡象顯而易見。
「不對。」我輕聲說。「我愛她。」因為我真的愛她,雖然同時也恨她。「不止是光明、黑暗和生命的關係。她是我靈魂認定的母親。」
「那……」女孩皺著眉頭。「那你為什麼不開心?」
「因為愛還不夠。」我沉默片刻,然後恍然大悟,震驚極了。是啊,這是實話,而他們幫我發現了真相。凡人孩子很有智慧,但只有神或仔細傾聽的人才會明白。「我母親愛我,至少有一個父親愛我,而我也愛他們,但那樣還不夠,再也不夠了。我還需要別的。」我呻吟一聲,縮起雙腿,把額頭靠在腿上。血肉骨骼像孩子用舊的毯子一樣令我安心。「但還需要什麼呢?到底是什麼?我不懂為什麼一切都不對勁。我有什麼地方正在改變。」
他們大概覺得我瘋了吧;或許我真的瘋了。孩子都有一點瘋瘋癲癲。我感覺他們對望一眼。女孩說:「唔……你說至少一個父親?」
我唉了一聲。「對。我有兩個父親。其中一個永遠在我需要他的時候支持我。我曾經為他哭泣,也為他殺戮。」他的手足在探索彼此,而他在哪?他和伊坦帕斯不同,肯接受改變,但他仍免不了痛苦。他現在不開心嗎?我去找他的話,他會向我傾訴嗎?他需要我嗎?
想到我居然在納悶這些事,我困擾極了。
「另一個父親……」我深吸口氣,揚起頭,扠在胸前的手臂鬆開架到膝上。「其實我和他一向處得不大好。我跟他太不同了,知道嗎。他是那種一板一眼的人,我是死小鬼。」我瞥了他們一眼,微微笑了。「其實很像你們兩個。」
他們朝我咧嘴一笑,得意地接受了這個稱號。女孩說:「我們沒有父親。」
我訝異地挑起眉頭。「總得有人讓你們母親生下你們啊。」凡人還沒掌握自己創造小生命的技術。

「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男孩不以為意地揮揮手。我猜他看過母親比這個手勢。「母親需要繼承人,又不想結婚,所以選了她認為適合的人,生下我們。」
「哈。」不算意外;亞拉梅利家一向很現實主義。「那我的另一個父親給你們好了。反正我不要他。」
女孩輕笑。「他是你父親耶!不能當我們父親啦。」
她恐怕每晚都向萬物之父祈禱吧。「當然可以。不過我不曉得你們會不會比我喜歡他。他這傢伙有點混蛋。前一陣子我們吵了一架,錯的是他,但他和我斷絕關係。正合我意。」
女孩皺起眉頭。「可是你不想他嗎?」
我張口要說當然不想,卻發現我其實想他。「惡魔屎啦。」我喃喃罵道。
他們聽了髒話,倒抽口氣,然後合作地咯咯笑了。
「也許你該去看看他。」男孩說。
「我不覺得。」
他受到冒犯,板起小臉。「少蠢了,你當然要去看他。他大概也在想你呢。」
我皺眉,太錯愕了,沒立刻反駁。「什麼?」
「嗯,父親不都是這樣嗎?」他才不知道父親是怎樣。「即使你不愛他們,他們也愛你。在你離開的時候想念你。不是嗎?」
我默默坐著,莫名地煩惱。男孩見狀,猶豫地伸手碰碰我的手。我驚訝地低頭看他。
「也許你應該開心一點。」他說。「事情很糟的時候,改變是好事,對吧?有改變,表示情況會好轉。」
這個亞拉梅利孩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亞拉梅利人,很可能因此活不到成年;我愣愣瞪著他,感到揪結的挫折感舒緩了。

「亞拉梅利家居然有樂觀主義者。」我說,「你是哪來的啊?」
沒想到他們倆都氣得怒髮衝冠。我立刻發現我攻擊到他們的弱點了,看著女孩揚起下巴,我於是明白弱點是什麼。女孩說:「他和我一樣,是天宮這裡來的。」
男孩垂下眼,我聽見他周圍傳來嘲弄的低語,有些是童言童語,有些因成人的惡意而沉重──你是哪來的野蠻人不小心把你丟在這裡嗎還是惡魔下地獄的路上把你丟在這諸神明鑑你不屬於這個地方。
我看到那些話在他靈魂上留下傷痕。他剛剛讓我心裡舒服了些,所以該得到一點報答。我碰碰他的肩頭,將我的祝福傳給他,讓那些話變成沒意義的詞語,讓他強壯得能抵抗奚落,然後在他舌頭上放些反擊的話,都是我的精選,讓他下次派上用場。他詫異地眨眨眼,怯怯地笑了。我也向他微笑。
女孩看我對她兄弟沒惡意,便放鬆下來。我也以意念祝福了她,不過她其實不大需要祝福。
「我是夏哈爾。」她說完嘆口氣,然後用上了她壓軸的武器──禮貌。「請告訴我們怎麼回去。」
哇,這名字真不得了!可憐的女孩。不過說實話,很適合她。「好吧,好吧。來。」我注視著她的雙眼,把我住在天宮多少世紀來熟知的宮中格局傳給她。(不過我沒讓她知道畸零空間。那是我的地盤。)
女孩畏縮一下,和我對望的雙眼突然瞇了起來。我或許稍稍露出一點貓咪的模樣吧。凡人比較容易注意到眼睛,不過我身上改變的從來不只是眼睛。我把眼瞳變回渾圓的人類瞳孔,她才放鬆下來。接著她發現她知道怎麼回家,又倒抽一口氣。
「你變的把戲不錯。」她說。「不過神語官會的比較炫。」
神語官如果想嘗試我剛剛做的事,得把妳的頭打破。我差點回嘴了,但終究沒開口,因為她是凡人,而凡人總是喜歡華麗的表相,忽略實質,而且反正不重要。沒想到女孩讓我更驚奇了,她站起來,深深一鞠躬:「感謝閣下。」我呆望著她,還在為亞拉梅利人居然會道謝的這種新鮮事驚歎,她卻重拾之前試過的那種高傲語調。實在不適合她;但願她早點明白。「敢問閣下大名?」
「我叫希耶。」他們倆聽了都沒反應。我忍住嘆息。

她點點頭,指著她弟弟說:「他是狄迦塔。」
半斤八兩。我搖搖頭,爬起身。「好啦,我已經浪費夠多時間了。」我說。「你們兩個也該回去了。」我感覺到宮外的太陽正要落下。我閉上眼一會兒,等待父親降臨世界時那種熟悉美妙的振動,但我當然什麼也沒感覺到。我的心裡閃過一絲失落。
孩子同時跳起來。男孩的語氣稍稍急切了點:「你常來這裡玩嗎?」
「真是寂寞的小鬼。」我說著笑出聲。「沒人教你們別跟陌生人說話嗎?」
當然沒人教他們。他們對望一眼,就是孿生手足那種不用言語或魔法就心靈相通的詭異把戲,然後男孩吞口口水,對我說:「你再回來吧,你回來的話,我們就跟你玩。」
「喔,真的嗎?」我的確好久沒玩了。太久了。身陷這些煩惱之中,都快忘了自己是誰。最好把煩心的事拋到腦後,別再管重要的事,做開心的事就好。我像孩子一樣,很容易被誘惑。
「好吧。」我說。「只要你們母親不禁止──」我這麼說,以確保他們絕不告訴她,「──我明年同一天的同一時間會回來這裡。」
他們一臉震驚,異口同聲驚呼道:「明年?」
「時間不知不覺就過了。」我徹底伸展全身。「像明亮的春天裡,一陣微風吹過牧草地一樣。」
我暗想,他們還小,暫時還不會變得像其他亞拉梅利一樣腐敗,再次見到他們會很有趣。我漸漸有點愛上他們,因此感到哀傷;他們變成真正的亞拉梅利人那天,我大概會殺了他們。不過在那之前,我會趁他們仍天真無邪,好好享受。
於是我踏入世界之間,離開那裡。

隔年,我伸伸懶腰,爬出我的窩,再次跨過空間,出現在絕路梯頂端。時間還早,所以我變出幾個小月亮來玩,追著小月亮在樓梯跑上跑下。孩子們到了,發現我的時候,我正氣喘吁吁,滿身大汗。
「我們知道你是什麼了。」狄迦脫口而出。他長高了一吋。
「喔,是嗎?哎呀──」和我玩的那顆月亮試圖逃走,而孩子們擋在走廊前,因此它向他們急速飛去。我趕在它把他們穿出個窟窿之前把它送回家去,然後我咧嘴一笑,噗通一聲倒在地上喘息,兩腳大開,好盡可能多占些空間。
狄迦蹲到我身邊:「你為什麼喘不過氣?」
「在凡界,就是凡壽的法則。」我說著揮揮手,大約畫個圓。「我有肺,我呼吸,宇宙就滿足了,萬歲。」
「可是你不睡覺,對吧?書上說,次神不用睡覺。也不用吃東西。」
「如果想吃想睡,當然可以。睡覺和吃東西沒那麼好玩,所以我通常不會吃睡。不過略過呼吸感覺有點奇怪──會惹得凡人緊張。所以我勉強遵守一下。」
他戳戳我肩膀。我瞪著他。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他說。「書上說,你的外表想變成什麼都行。」
「嗯,沒錯,不過都是變成真的東西。」我答道。
「書上說你可以變成火。」
我笑了。「火也是真的。」
他又戳戳我,臉上漾過靦腆的微笑。我喜歡他的微笑。「可是我不能對火這樣。」他又戳我一下。

「給我小心點。」我說著瞟了他一眼。不過並不是認真的,他也看得出來,所以他又戳了我一下。別人逗我玩,我總是無法抗拒,所以這次我撲向他,搔他癢。我們扭成一團,他尖叫掙扎,抱怨說如果我再鬧下去,他要尿褲子了,接著他一隻手掙脫,開始反擊搔我癢,沒想到真的癢死了,所以我縮起身子躲開他。有種微醺的感覺,像身處在雅涅新創造的天堂,好甜蜜,好完美,開心極了。當神真好!
但一絲酸味湧過我舌頭。我抬頭,發現被狄迦拋下之後,夏哈爾一直站在原地,兩腳挪著步子,努力裝出不渴望加入我們的樣子。喔,是啊──已經有人告訴她,男孩子可以粗野,但女孩應該莊重,而她居然蠢到聽那樣的勸。(這是我選擇男性外表的一個因素。凡人比較少對男孩子說蠢話。)
「狄迦塔,我想你姊姊覺得她被忽略了。」她紅了臉,更加侷促不安。「我們該怎麼辦呢?」
「搔她癢!」狄迦塔叫道。夏哈爾怒瞪他一眼,但他樂昏了,沒那麼好打發,只咯咯發笑。我有股衝動想舔他的頭髮一口,但衝動很快散去。
「我才不覺得被忽略。」她說。
我拍拍狄迦塔安撫他,滿足我想替他順毛的衝動,同時思考該拿夏哈爾怎麼辦。最後我說:「我覺得搔癢不適合她。我們來想個大家都能玩的遊戲吧。如果是,唔……在雲上跳如何?」
夏哈爾睜大了眼。「什麼?」
「在雲上跳。像在床上跳一樣,只是更好玩。我可以玩給你們看。很好玩,只要別從洞裡掉下去就好。你們掉下去的話,我會接住你們──不用擔心。」
狄迦坐起來。「你辦不到吧。我在讀魔法和神的書。你是孩童之神,只能做孩子做的事。」

我笑了,拉他過來,把他的頭勒在腋下,他尖叫扭動想掙脫,不過沒使盡全力。「幾乎什麼都能當遊戲。」我說。「只要是遊戲,我就有力量達成。」
他一臉詫異,停止掙扎。看他的反應,我知道他讀過家族紀錄;在我被囚禁的歲月中,我不曾向亞拉梅利人解釋我的天性完整的意義是什麼。他們以為我是埃涅法締之中最弱的一員。其實,納哈每天早都會被人類的肉身吞噬,因此我反倒是最強的埃涅法締。我始終瞞著亞拉梅利人,頗以這個把戲自豪。
「那我們去跳雲吧!」狄迦說。
我向夏哈爾伸出手;她也一臉期待。但她向我伸出手時,卻遲疑了,她眼中浮現熟悉的警戒眼神。
「希──希耶大人。」她說著皺起眉。我也跟著皺眉。我討厭頭銜,頭銜好虛偽。「研究你的書上──」
「他們寫了本書研究我?」我滿心歡喜。
「對。書上說……」她垂下眼,然後記起她是亞拉梅利人,於是又抬起眼,顯然在努力振作。「說你以前住在這裡的時候喜歡殺人。你會在他們身上玩把戲,有時候是有趣的把戲……可是有時候會害死人。」
我心想,害死人還是很有趣啊,不過這時候恐怕不適合把這種念頭說出來。我猜到她想問的問題,答道:「書上寫的沒錯。我想那些年間,我大概殺了,嗯,幾十個亞拉梅利人吧。」喔,臭小鬼也算。所以是幾百人了。
她愣住了,狄迦也愣住了,愣得動也不動,我只好放開他。被勒住脖子的人要是真的不動,那就不好玩了。夏哈爾問道:「為什麼?」
我聳聳肩。「有時候他們礙了事。有時候是為了證明我的論點。有時候只是我高興。」
夏哈爾蹙起眉頭。那神情我在她祖先臉上看過上千次,總覺得礙眼。「都不是殺人的好理由。」她說。
我笑了──硬擠出笑。「當然不是好理由。」我說。「但還有什麼好辦法能提醒凡人不該把神當奴隸?」
她的眉頭舒展了一點,然後又皺緊。「那本書上說,你殺過嬰兒。嬰兒又沒做任何壞事!」

我忘了嬰兒的事。這下我的心情都被糟蹋了,於是我坐起來瞪著她。狄迦退開,緊張地看看我又看看她。我反駁夏哈爾:「是沒錯,可是小女孩,我是所有孩子的神,如果我覺得該奪走某個子民的性命,妳憑什麼質疑我?」
「我也是小孩啊。」她說著揚起頭。「可是你不是我的神──我的神是光明的伊坦帕斯。」
我翻翻白眼。「光明的伊坦帕斯是懦夫。」
她的臉脹紅,深吸了口氣:「才不是!你──」
「他就是!他殺了我母親,虐待我父親──聽好了,他還殺了不少他自己的孩子!妳以為我手上的血有比他手上的多嗎?妳以為妳手上的血就少了嗎?」
她退縮了,瞥了眼弟弟,向他求援。「我沒殺過任何人。」
「遲早的事。不過不重要;妳做的每一件事都已經染上鮮血了。」我爬起來蹲著往前靠,我和她的臉只有一吋之遙。她倒厲害,沒畏縮,反倒怒目以對──但她皺著眉;她在傾聽。於是我對她說:「你們家族的權力、你們的財富,難道都是無中生有?妳以為妳比較聰明、比較聖潔,或是像他們這年頭教家族兔崽子的那樣,擁有什麼美德,所以有資格得到這些好處?對,我殺過嬰兒,因為他們的母親和父親毫不猶豫地殺死其他凡人的嬰兒,只因為那些凡人是異教徒,或有膽反對愚蠢的法律,或只是不按你們亞拉梅利喜歡的方式呼吸!」
說到這裡,我顯然沒氣了,只好停下來喘口氣。有肺的時候,凡人比較自在,但總是不方便。不過這樣也好。兩個孩子都沉默下來,驚恐地注視著我,我這才發現我剛剛在大吼大叫。我惱羞成怒,坐到階梯上轉身背對他們,希望怒氣快點消散。我喜歡他們──甚至喜歡惱人的夏哈爾;現在還不想殺了他們。
過了好久她才開口:「你……你覺得我們很壞。」她說話時帶著哭腔。「你覺得我很壞。」

我嘆道:「我覺得你們家族很壞,而且覺得他們會養大妳,把妳變成像他們一樣的人。」如果她不聽從,他們會殺了她,或將她逐出家族。我看過太多前例了。
「我不會變壞。」她在我背後吸著鼻子。狄迦還在我視線內,他抬起頭抽了口氣;看來她真的哭了。
「妳身不由己。」我曲起腿,下巴靠在膝蓋上。「這是妳的天性。」
「才不是!」她跺腳。「我的家庭教師說,凡人和神不一樣!我們沒有天性。我們都可以變成我們想要的樣子。」
「是,是。」最好是。我還可以變成主神咧。
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從後腰往上竄起,我叫一聲跳起來,滾下幾階,才恢復自制。我坐起身捂住下背,命令痛楚退去,沒想到並不容易。
「妳踢我。」我驚歎地說著,抬頭往階梯上望向她。狄迦睜大了眼睛,兩手掩著嘴;兩人之中似乎只有他明白他們就要死了。而夏哈爾毫不在乎,她緊握雙拳,跨開腿站著,頭髮凌亂,眼神如火。她看起來一副隨時要走下階梯再踢我一腳的樣子。
「我想變怎樣就變怎樣。」她聲明道。「我有一天會變成亞拉梅利家的族長!我說到做到。我會做好人!」
我爬起身。說實在,我並不生氣。起爭執是小孩子的天性。其實我很高興看到夏哈爾活在矯揉造作之中仍然保有自我;她憤怒而近乎發狂的樣子好美,有那麼一瞬眼,我明白伊坦帕斯在她祖先身上看到了什麼。
但我不相信她的話。因此我咬緊牙根,爬上樓梯走回去時,心情更糟了。
「那我們來玩個遊戲吧。」我說著微笑了。
狄迦爬起來,看起來既害怕又想保護他姊姊;他猶豫地在原地躑躅。夏哈爾眼中沒有恐懼,只是怒意稍退,轉為警戒。她不笨。我露出某種笑容的時候,凡人總是知道該小心。
我站到她面前,伸出一隻手。手掌中出現一把短刀。我是雅涅的兒子,所以變出變成達爾樣式的短刀,就是達爾人的女兒第一次學著在狩獵中殺生時得到的短刀。刀身六吋長,銀質,鏤金的骨質刀柄。
「這是什麼?」她看著短刀皺眉。
「妳說呢?拿著。」

她遲疑片刻之後拿起短刀,笨拙地握著,一臉厭惡。對她的亞曼人審美觀而言,太粗俗。我讚賞地點點頭,然後朝狄迦塔招手;他正以那雙迷人的黑眼端詳著我。他顯然記起我的另一個稱號──惡作劇之神。他並沒有聽話過來。
「別怕。」我讓我的微笑顯得沒那麼嚇人,更無辜一點。「踢我的是你姊姊,不是你,對吧?」
魅惑無效,理性卻起了作用。他走向我,我抓住他雙肩。他沒我高,所以我蹲下一點,直視他的臉。「你真的很漂亮。」我說;他詫異地眨眼,忘了緊張。恭維完全卸下他的心防。可憐的傢伙,他大概不常聽到讚美吧。「知道嗎,你在北方會是完美的人兒。達爾族的母親現在就會開始討價還價,以求有機會讓你跟她們的女兒結親。只是因為身在亞曼人之中,你才會以你的長相為恥。可惜他們看不到你長大的樣子;你應該會讓不少人心碎。」
夏哈爾問:「你說『可惜』是什麼意思?」但我沒理她。
狄迦像陷入恍惚的獵物一樣愣愣望著我。我真想把他給吞下去。
我雙手捧住他的臉,給了他一吻。只是雙脣相觸一剎那,但他打了個顫。他終究只是個孩子,所以我忍住沒釋出強烈的自我。然而我退開時,仍發現他眼神迷朦,兩片紅暈溫暖了他的雙頰。我兩手往下滑,圈住他的喉嚨,而他依舊沒動彈。
夏哈爾僵住了,睜大雙眼,終於感到恐懼。我瞥向她,又露出微笑。
「我覺得妳和其他亞拉梅利人沒什麼兩樣。」我柔聲說。「我覺得妳為了阻止我殺害妳弟弟,會想殺死我,因為那樣才對,那樣才正當。但我是神,而妳知道一把短刀殺不死我,只會激怒我,到時候我不只會殺他,還會殺了妳。」她抽搐了一下,雙眼注視著我的眼睛,瞥了眼狄迦的喉嚨,又瞥向我的眼。我微笑,發現我的牙齒變尖了。這變化從來不是刻意之舉。「所以我想妳寧可讓他死,也不會賭上自己的命。妳覺得呢?」

她站在那兒費勁地呼吸,臉上還掛著先前的淚水,我幾乎可憐她了。狄迦的喉嚨在我指頭下動了;他終於明白他們身處險境。不過他很明智,沒有掙扎。有些獵食者感受到動靜,會特別興奮。
「別傷害他。」她脫口而出。「拜託。拜託,我不──」
我噓了她,她閉上嘴,臉色刷白。「別乞求。」我罵道。「太沒格調了。妳到底是不是亞拉梅利人?」
她沉默下來,一度無法決定,然後,我發覺她慢慢發生了變化。她的眼神和意志變得堅毅。她手握短刀垂到身側,但我注意到她握緊了刀柄。
「如果我做出選擇,你會給我什麼?」她問。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她,然後放聲大笑。「為妳弟弟的性命討價還價!這才是我的好女孩!好極了。不過,夏哈爾,妳好像忘了,妳沒有這個選項。妳的選擇很簡單:妳或他的命──」
「不對。」她說。「你逼我選的不是我們的性命。你要我選擇變壞或是、或是做我自己。而你想把我變壞。不公平!」
我愣住了,手指在狄迦塔喉嚨上鬆開。以混沌漩渦不可知之名,我感覺到我的力量稍稍消減,腹中有股油膩的噁心感。在我含括的種種現實面向中,我都被削弱了。而被她一講明,這下子更糟了,光是她明白我做了什麼,就能讓傷害加重。知識就是力量。

「惡魔屎啦。」我喃喃說著,悲慘地皺起臉。「妳說得對。逼孩子選擇死亡或謀殺──經歷過這樣的事,純真不可能毫髮無傷。」我思考片刻,然後皺眉搖搖頭。「可是純真本來就不長久,尤其是亞拉梅利孩子的純真。或許我逼妳提早面對選擇,其實是幫了妳。」
她堅決地搖頭。「你才沒幫到我;你在作弊。我不是讓狄迦死去,就是試著救他,然後自己也死掉?這樣不公平。不論我怎麼做什麼,這遊戲我都輸。你最好想辦法彌補。」她看也沒看她的弟弟。他是這遊戲的獎賞;她很清楚。我對她的機智要重新評價了。「所以……我要你給我什麼。」
狄迦情急大喊:「小夏,就讓他殺了我吧;至少妳能活──」
「閉嘴!」她搶先我一步罵道。但她叫喊時閉上了眼。看著他,她沒辦法保持冷靜。她再次注視我時,又掛上冷酷的表情。
「如果……如果我拿那把刀攻擊你,你就不用殺死狄迦了。殺我就好。這樣就公平了。就像你說的,不是他,就是我。他或我,有一人可以活下來。」
我思考她的話,納悶著其中是否有詐。我看不出什麼不對,於是點點頭。「沒問題,不過夏哈爾,妳必須做出選擇。在我殺死他時束手旁觀,或是攻擊我,救他一命,自己死去。那麼,為了彌補妳的純真,妳要我給妳什麼?」
她聽了一陣遲疑,猶豫不決。
「一個願望。」狄迦塔說。

我眨眼看著他,詫異得忘了斥責他不該插嘴。「什麼?」
他吞口口水,喉嚨在我的手下收縮。「你給……活下來的那個人一個願望,答應實現你能力所及的任何事。」他顫抖地吸口氣。「以彌補你奪走我們的純真。」
我靠上前怒瞪著他的雙眼,他又吞了口口水。
「如果你膽敢希望我再變成你們家族的奴隸──」
「不會,我們不會許這種願。」夏哈爾脫口而出。「如果你不喜歡最後的願望,你還是可以殺了我──或是……或是狄迦。這樣行嗎?」
有道理。「好吧。」我說。「我們達成協議。快選吧,媽的。我不喜歡被──」
說時遲、那時快,她撲向前一刀插進我背後,動作快得幾乎化成一片模糊。好痛;對身體的任何傷害都會痛,因為睿智的埃涅法久遠之前讓肉體永遠伴隨著疼痛。我喘息著無法動彈的當兒,夏哈爾放開短刀,抓住狄迦塔,把他從我手中扯開。「快跑!」她喊著,將他從絕路梯推向走廊。
他踉蹌地往那方向踏了一步,然後笨拙地轉過身面對她,震驚得一臉茫然。「我還以為妳會選……妳應該選……」
我跪倒在地,掙扎著繞過肺上的洞呼吸;她的語氣絕望透頂。「我說過我要做好人了。」她義憤填膺地說,要是我能笑,就會因為純粹的讚歎而笑出來。「你是我弟弟啊!快走!快點,免得他──」
「等等。」我啞著嗓子說。我的嘴和喉嚨裡有血。我咳著血,一手在背後摸索,想搆到短刀。她把短刀插得很高,還刺透了我的心臟。真是不可思議的女孩。
「夏哈爾,跟我一起走!」狄迦塔抓住她的手。「我們去找神語官──」
「少蠢了。他們對抗不了神啊。你快──」
「等等。」我又說了一次;這次終於咳出夠多血,喉嚨暢通了。我又吐了口血在我雙手之間的那攤血裡,還是搆不到刀,但我終於能辛苦地輕聲說話了。「我不會傷害你們兩個。」

「騙人。」夏哈爾說。「你是惡作劇之神。」
「沒耍詐。」我小心翼翼地吸口氣。吸了氣才說得了話。「改變主意了。不會殺……妳或他。」
一陣沉默。我的肺努力癒合,卻被短刀阻撓。如果我沒辦法拔掉短刀,短刀也會在幾分鐘內被推出來,但過程難看又難捱。
「為什麼?」狄迦塔終於開口問。「你為什麼改變主意?」
「先把這……操他凡人的短刀拔出來,我再告訴你。」
「他在釣你──」夏哈爾開口說,但狄迦塔走上前來。他一手撐著我的肩,另一手抓住刀柄,拔出短刀。我如釋重負地吸口氣,差點又開始咳嗽。
「感謝你啊。」我刻意對狄迦塔說。我瞪向夏哈爾,而她緊張起來,往後退一步,然後停下腳步吸口氣,緊緊抿著脣。她準備死在我手下。
「唉,犧牲夠了吧。」我疲憊地說。「你們倆都願意為彼此而死,很感人,實在太感人了,但也噁心斃了,我現在可不想再吐血之外的東西出來。」
狄迦塔的手還搭在我肩上。他靠向我身旁,凝視我的臉,我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他睜大眼睛。「你變虛弱了。」他說。「逼夏哈爾做出選擇……也傷害了你。」
比短刀造成的傷害更嚴重,我不打算告訴他們。我在巔峰狀態時,大可以用意念退出短刀,或是把自己傳送到別的地方,藉此脫離短刀。我甩開他的手,爬起身,但不得不再咳一兩聲才覺得自己恢復正常。這時才想起該收拾殘局,於是把衣服上和地上的血變不見。
「我讓她失去了一些純真。」我嘆著氣,轉身面對夏哈爾。「是我太蠢。和小孩玩大人的遊戲,絕不是明智之舉。可是,欸,妳把我惹火了。」
夏哈爾沒說話,她放心了,臉垮下來,我看出我對她造成什麼傷害,胃裡又是一陣翻騰。但狄迦塔來到她身邊,伸手牽住她的手;我感覺好多了。她注視著他,他回望她。沒有條件的愛;那是孩童最偉大的魔法。
這魔法給了夏哈爾力量,她再次面對我:「你為什麼改變主意?」
其實沒理由。我完全按衝動行事。「我想,是因為妳願意為他而死。」我說。「亞拉梅利人犧牲自己的例子,我看過不少──但很少出於自願。所以激起我的興趣。」

他們皺起眉,不大懂我在說什麼,我聳聳肩。其實我也不懂。
「好啦,所以我欠你們一個願望。」我說。
他們又對望一眼,表情完全反映出他們心中的錯愕,我呻吟一聲。「你們完全不曉得要許什麼願,對吧?」
「對。」夏哈爾垂下眼。
狄迦塔急忙說:「明年再回來。一年的時間夠我們決定了。這你辦得到,對不對?呃……」他遲疑了一下。「我們甚至還可以跟你玩。不過別再玩這樣的遊戲了。」
我哈哈笑著搖頭。「對,這種遊戲不好玩,是吧?那好。我明年再回來。你們最好做好準備。」
他們點點頭的同時,我離開了;我去舔傷口,恢復力氣。而豁然省悟之後,我開始納悶我讓自己惹上了什麼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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