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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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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書摘/試閱

能夠查出真相的一切線索,我.全.都.藏.好.了。
高超之作!邊讀邊讓你不得不懷疑、害怕自己平日的黑暗幻想,是否會像故事主角一樣不自覺痛下毒手! ──瑟巴斯提昂.費策克

「什麼都得藏起來……我的前面和後面,還有左右這兩邊,統統都得藏起來……」瑪麗低聲哼著。
最糟的是不確定;瑪麗無法百分百確定,那件事是否真是她幹的,因為記憶並不存在。事發當晚,在她腦海裡連最微小的記憶都沒有留下,留下的只是證據,而種種直接、間接證據都指向她就是那個人,都百分百認定她有罪。
醒來時她置身在黏稠的紅色血泊裡,一旁是派屈克。流淌出來的血已乾硬,暗黑有如原油附著在她的指甲縫裡,嵌入她肌膚的每一個毛孔裡,彷彿她徒手宰殺了一隻動物。還有那種氣味,那種她確實能夠辨識並且永遠無法忘懷的金屬臭味。她先用來割斷派屈克的咽喉,接著狠刺二十七下的刀子上留有她的指紋。趁著他毫無戒心安詳熟睡無力反抗時下手,真是陰險毒辣……

別相信任何人?連自己都不可信!
清晨醒來,床上滿是黏稠的紅色液體,一旁的男友派屈克已無呼吸心跳,脖子上的傷口顯然要了他的命,凶器極可能是瑪麗握在手上的那把切肉刀。瑪麗不記得自己動手殺了枕邊摯愛,一點印象也沒有,但她也無法百分百確定是不是她幹的。

前夫克里斯多夫不相信瑪麗會犯下如此凶殘的罪行,療養院的心理醫師法肯哈根也試圖伸出援手,經過耐心地嘗試,瑪麗終於一點一點地敞開心房,敘述自己的心理狀態。原來,自從女兒西莉雅因意外過世之後,瑪麗就開始出現暴力的病態妄想,種種的病態妄想令她失去了家庭與工作,生活幾近崩潰。
瑪麗在網路上找到由同樣症狀患者組成的互助論壇,與同病相憐的網友建立了感情,經由網友的協助,學會了如何藏起自己的黑暗想像,逐漸重新走入人群、恢復正常生活,並在機緣巧合下認識了小說家派屈克,兩人迅速陷入熱戀。
這一切看起來很棒很完美,直到這宗命案宛如妄想成真般地發生──會引發這樁悲劇,是因為瑪麗沒藏好她的妄念,還是藏得太好了?

2012德國最令人驚艷的推理新星薇比克.羅倫茲
《全都藏好了》德國亞馬遜網站讀者四顆半星高評價推薦!

薇比克.羅倫茲 Wiebke Lorenz

「我自己曾在2009~2010年間罹患強迫症,完全康復後,意識到可以拿這個疾病作為一個犯罪故事的迷人主題。我想創作一部驚悚小說,同時讓更多人知道這個不為大眾熟知的疾病。《全都藏好了》能在台灣出版,老實說,令我受寵若驚;希望各位讀者能好好享受這個曲折的驚悚故事。」

1972年2月16日生於德國杜塞道夫,求學時期於特里爾大學主修德國文學、英美文學和大眾傳播,之後進入科隆國際電影學院寫作班,培養出日後擔任雜誌社自由撰稿人、撰寫電視劇本及大眾小說等多樣的寫作才華。著有小說《愛、謊言、社論》、《如果?怎樣?會如何?》與《最最親愛的妹妹》,《全都藏好了》是她最新的作品,獲德國亞馬遜網路書店讀者四顆半星高度評價。目前居住漢堡。

譯者簡介 
賴雅靜

政大中文研究所畢業。旅居德國十年,曾為《中國時報》開卷版「世界書房」介紹德國出版狀況、德文作品,並擔任兩家德國出版社的中文版圖書特約編輯。譯有《夢書之城》(圓神)、《白雪公主非死不可》(皇冠)、《發現緩慢》(寂寞)等。

★ 國內外名家與媒體推薦:

高超之作!充滿懸念、令人情緒緊繃的心理驚悚故事,邊讀邊讓你不得不懷疑、害怕自己平日的黑暗幻想,是否會像故事主角一樣不自覺痛下毒手! ──《治療》、《遊戲》作者 瑟巴斯提昂.費策克

驚悚度十足,推理性極高的一本作品。作者把精神病院的生活描寫得栩栩如生,也把精神病患的內心世界刻畫得極為傳神,而建立在這樣犯罪者身上的謎團更是讓人捉摸不著真相。不宜錯過的一本精彩佳作!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前會長 杜鵑窩人

當代的懸疑小說除了鋪陳曲折離奇的故事之外,更大的野心是企圖捕捉現代人的苦悶和恐慌:生活中碰到太多挫折而苦悶,深怕自己做出反擊而恐慌。有人一夜醒來,居然忘了自己是誰;或是一覺起來,卻發現自己成為殺人兇手。《全都藏好了》講的就是一個強迫症患者屠殺男友的駭人故事。可是隨著心理治療的過程,她逐漸懷疑自己真的動手殺人了嗎?如果不是她,誰會察覺她小心藏好的殘暴妄念?是身邊的親信?抑或是自己的心魔?想和做之間究竟隔多少遠?是一念之間,還是不可能跨越的橫溝?作者對這個主題做了引人入勝的精采辯證。 ──推理評論者 黃羅

能有薇比克.羅倫茲這樣的厲害作家,提供給全德國最佳的娛樂、最精采的驚悚作品,是對讀者的一大福音。《全都藏好了》讓人不禁寒毛直豎上天、感受到頂級的毛骨悚然,是一份讓人愛不釋手、更不想轉送的貴重禮物。在閱讀過程中,讀者會禁不住要擔憂自己的精神是否健全,因為羅倫茲彷彿像是召喚出魔鬼一般,藉此讓讀者明白恐懼的真面目。 ──網站www. literaturmarkt.info

如果瑟巴斯提昂.費策克擅長帶領讀者走進讓人心驚膽跳的地獄,那麼薇比克.羅倫茲營造的驚悚感則會狠狠地將你吞下肚。 ──德國媒體《Express》

薇比克.羅倫茲的《全都藏好了》是一本精采絕倫的驚悚小說。緊張、血腥、挑戰你對心理學的認知。她將主角的恐懼、悲傷,以及她所必須面對的未知完整呈現給讀者。高超的敘述方式,讓人喘不過氣! ──女性時尚雜誌《Tina Woman》

精采的恐怖場景,殺人幻想與沉重現實之間的界線消弭於無形,你需要夠強韌的神經才能翻讀此書! ──時尚雜誌《Grazia》

精采的驚悚小說,不容錯過每一刻風吹草動。 ──德語區最大推理小說網站www.krimi-couch.de書評人Wolfgang Weninger

薇比克.羅倫茲寫下了德國本年度最佳驚悚小說。 ──報刊《Rhein-Neckar-Zeitung》

引領讀者深入探索一個患有心理問題女子的內心世界......羅倫茲既能寫甜蜜逗趣的暢銷小說,驚悚題材同樣難不倒她。 ──報刊《Hamburger Morgenpost》書評人Stephanie Lamprecht

令人無法喘息的心理驚悚小說,意料之外的結局。寫作手法充滿智慧,絕對讓人愛不釋手。 ──電視節目雜誌《Hörzu》

薇比克.羅倫茲帶來一部令人屏氣凝神的心理懸疑之作。 ──女性時尚雜誌《Cosmopolitan》

結構精巧、扣人心弦,足以名列德文高水準驚悚小說之林。完美。 ──網站www. evolver.at書評人Marcel Feige

第一章

最糟的是不確定;她無法百分百確定,那件事是否真是她幹的,因為記憶並不存在。事發當晚,連最微小的記憶都沒有在她腦海中留下,留下的只是證據,而種種直接、間接證據都指向她就是那個人,都百分百認定她有罪。
醒來時她置身在黏稠的紅色血泊裡,一旁是派屈克。流淌出來的血已乾硬,暗黑有如原油附著在她的指甲縫裡,嵌入她肌膚的每一個毛孔,彷彿她徒手宰殺了一隻動物。還有那種氣味,那種她確實能夠辨識並且永遠無法忘懷的金屬腥味。她先用來割斷派屈克的咽喉,接著狠刺二十七下的刀子上留有她的指紋。趁著他毫無戒心安詳熟睡無力反抗時下手,真是陰險毒辣。
她分毫不差,與她腦海中一直以來的想像分毫不差地下手,像宰豬般朝他狠狠刺下去。但這些不是只存在她的意念、思緒、腦海,以及留存在她想藉由講述宣洩自己病態妄想的那支iPhone中嗎?不是只存在那裡,不在其他地方嗎?所有這一切:她最不為人知的恐懼與憂慮、她可怕的妄念等全都遭到扣押沒收。那些她一直極力隱瞞,從未向任何人,最好連自己也不要談起或承認的,到頭來都出賣她了。

「想並不代表做!」艾莉總是這麼告訴她,但她終究還是做了,還是以凶殘的手段殺死她最摯愛的,同時也殺死了自己。因為在心底,如今她自己也死了,慢慢死去,如今她只需等待自己的生命終結。她盼望這個時刻很快就會到來,無需等候太久。但他們是不會讓她輕易如願的,不會這麼容易。他們會把她留在這裡,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好幾年,他們不會讓她逃離她自己,不會讓她逃離她自己以及現在她所變成的那個人。

剛開始,這種咔啦聲每次都引起她的注意,每隔幾分鐘便傳來這種聲音,令人心一跳、身子一震。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種咔啦聲就成了背景噪音,最後更幾乎完全消失了。習慣與適應的力量使人很快便對周遭時時出現的習以為常;而在這裡,那時不時出現的便是咔啦--咔啦咔啦咔啦--鑰匙在門鎖裡轉動的聲音,門鎖開啟、開門、進門,關門、鎖門;這是強制治療必要的安全防護措施。這裡,所有他們這些人被關押,所有他們這些人接受強制治療的地方,咔啦、咔啦、咔啦--從這種聲音可以認出醫師、護理人員和治療師;他們總是人手一串鑰匙,不時開啟門鎖,鎖上門鎖;另外還有別在褲頭上的呼叫器、緊急按鈕,以便應付--沒錯,應付緊急事件,因為所有他們這些人,所有他們這些被一道又一道的門關閉起來的人,都可能危害社會安全,有必要予以禁閉,有必要施以強制治療。

「你做了什麼事?」午餐時間,瑪麗坐在二十舍第五護理站病患用餐室一張四人小桌旁。這是個混合區,兼收男女,在整個德國仍屬少見,據說這樣對患者的再社會化大有助益。混合區,不就是混合惡劣無恥與危險嗎?她抬起頭來,正好和君特打了個照面。君特就坐在她對面,兩個手肘拄在桌上,正舉起叉子把麵鏟進嘴裡吧嗒吧嗒大聲咀嚼著。君特今年五十二歲,在這裡已經待了十三個年頭。他和鄰居起爭執,用一把霰彈槍把對方的腦袋轟去一大半,之後又用斧頭將屍體砍碎了埋在院子裡。君特休想離開這裡,這輩子休想,永遠休想。

「什麼?」她問。
「你都不講話。」接著又是吧嗒吧嗒,「我只想知道,你怎麼會被送到這裡來?」她心想,他還是別說話好。他說話時語氣虛軟無力,吐出來的字含糊不清,外加鼻塞、眼裡不時流出目屎、目光渙散、混濁。這個護理站的人絕大多數都是這副模樣,以藥物壓制、鎮定,以精神病用藥讓他們安靜,剝奪所有的行為能力,只能拖著沉重的腳步在走道或是採取安全措施的內院裡走動。
瑪麗還算幸運,她只在可能因憂傷、痛苦而崩潰時才需要服用些許鎮定劑,平時則服用副作用不大、高劑量的抗憂鬱藥;劑量是一般的三倍。這種藥不會讓人失去活動力,但能幫她控制強迫意向。依據ICD-10(國際疾病分類代碼第十版),瑪麗的疾病屬於F42.0:強迫思考。

瑪麗的律師如此向她說明;一個簡單的字母外加幾個數字,就代表了那個難以捉摸、長期以來凌虐著瑪麗的惡魔;一個簡單的字母外加幾個數字,就代表了主宰著她的腦、她的精神、她整個人生,並且將她的人生徹底摧毀的恐怖畫面與意念。另外還有輕微的F33(復發性抑鬱)、F61(混合型和其他病態人格),這種病態人格究竟為何,直到目前還不太清楚(表演型?被動攻擊型?反社會?不過,在這裡應該會慢慢發現的)。此外還有F44.0(解離性失憶症),因為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殺死派屈克、怎麼會殺死派屈克的。最後還有F43.1(創傷後應激障礙),這些林林總總的診斷結果又互有交集。

瑪麗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她大可直接搬出這些疾病代碼來答覆君特的問題,但所有這些代碼沒有一個能呈現完整的真相,沒能呈現她究竟是什麼的真相:她是個怪物,跟他--君特一樣,跟這裡的每一個人同樣的怪物。可是瑪麗並不像這裡絕大部分的患者那樣完全渾渾噩噩。經過急診留置觀察後,認為她沒有自殘或傷害他人的危險,無需以藥物鎮定。這一點,瑪麗真的非常非常幸運。
這或者也是她的不幸?當她仔細觀察君特,君特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時,她心裡如是想。君特的鼻涕流了出來,他用手背將鼻涕擦去,隨手抹在破損的燈芯絨褲上,一秒鐘後又把臉上殘存的鼻涕大聲倒吸回去。那鼻涕混雜著麵,形成黏糊糊的物質,在他大口咀嚼時隨著嘴巴動來動去。如果瑪麗也像他一樣被人麻痺掉了,此刻她就不必別開視線、扭過身去並且努力抑制想嘔吐的衝動。她垂下頭去,定定望著自己塑膠餐盤上的千層麵。這份千層麵她幾乎碰都沒碰,幾乎從來不碰。如果你再也不需要任何精力了,幹嘛還吃東西?如果靈魂已死,維持肉體的生命又有何用?

瑪麗的視線轉移到餐盤邊她那隻握著叉子顫抖的手。叉子握把上有著「23」,刀子上也刻有同樣數字。「23」是瑪麗的號碼,在這裡,連刀叉都如同使用它們的人標有數字。用餐後她會把餐具交還給廚房工作人員,因為這裡必須仔細清查是否每個病患都確實繳回所有物品,以確保不會有人偷偷留下任何叉子、湯匙,尤其是刀子。每天,瑪麗的「23」都會被清點三次:早晨、中午、晚上。

偶爾會有病患讓某件餐具失蹤,藏在套頭衫裡或是自己身體上的開口內部,例如陰道、肛門等;要不就是純粹為了惡作劇,把餐具扔到垃圾桶裡。每當發生這種事件時就是「紅色警戒」,整個房舍都會封鎖,所有房門全部鎖上,同時展開緊急搜查行動。在找回遺失的物品之前,所有護理人員都處於警戒狀態,因為不久之後遺失的刀叉在他們某人背上重現,或者囚徒--哦,抱歉,應該是病患--試圖以這些物品闖關爭取自由的風險太大了。光這種嘗試就讓瑪麗覺得荒謬至極,這種自由又算哪門子的自由呢?他們每個人莫不終身被囚禁在自己內心的監獄裡,這座監獄不需任何圍牆、柵欄、鐵門或防彈玻璃窗;破碎的心靈比任何監獄裡的高度警戒區都更牢靠。

「你幹嘛這樣看我?」君特手上的叉子哐啷一聲落到盤子上,惡狠狠地瞪著瑪麗,又打算向鄰居--雖然只是同桌人--挑釁。馬上就有護理人員趕來他背後,繃緊身上每塊肌肉,準備隨時採取行動。「什麼事?」護理人員喝問,君特頓時像挨打的狗兒縮起頭來,只差沒慘叫或哀嚎了。接著他拿起叉子,繼續把麵條鏟進嘴裡,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瑪麗起身,端著餐盤默默走向回收架,把餐盤推進空軌裡;刀叉則扔進一旁有名年輕護士監督繳回過程的回收桶中。睡覺--瑪麗離開餐廳,沿著長長的走道走向她房間時,心裡這麼想;跟大部分時間所想的一樣,此刻她只想稍微睡個覺。
睡覺的人不會做壞事。這是她下一個閃過的念頭,想到這裡,她自己都快笑出來了。這句話也錯了,就跟只存在她腦袋裡的意念同樣錯得離譜,因為那件事就是在睡夢中發生的,就是她在夜裡幹的。拿起刀來,割斷派屈克的喉管,接著一刀刺下去,派屈克根本沒有機會反抗這種「利器傷害」;這是瑪麗做的事在法律上的專有名詞。反之,如果她是拿玻璃菸灰缸或燭架砸他頭顱,就叫作「鈍器傷害」;但這不是她犯的罪,她用的是刀。

心狠手辣,法官在判決書上這麼說。沒錯,她確實心狠手辣地殺害他,只是沒有人可以解釋為什麼,尤其是瑪麗自己,因為她深愛著派屈克,一如她深愛著孩童--方式當然有別。在經過好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是能夠再次帶給她歡笑、讓她能夠活下去,並且有能力愛人的人。
這麼說來,她根本沒有任何殺他的動機,至少沒有可以理解、有理由可說的動機。這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一定是某種精神疾病發作所導致,也就是F63.8(衝動障礙症)。衝動與控制力,控制力,控制力是重要因素,但已經無所謂了,就算知道原因,也無法喚回派屈克的性命,無法洗清瑪麗雙手的殺人罪孽了。

「您看,把這張卡片翻開,圖就會跳出來!」此刻瑪麗的室友蘇珊娜正站在房間中央,想說服揚.法肯哈根醫師。法肯哈根醫師是這個護理站的主治醫師,他朝瑪麗點頭招呼,隨即又轉向蘇珊娜。蘇珊娜興沖沖地地向他展示她昨天完成的手作賀卡,那是準備送給她么女艾瑪的,這個週末艾瑪即將──算來即將──九歲了。
蘇珊娜不斷把賀卡打開、合上,打開、合上,得意地向法肯哈根醫師展示其中的機關:卡片一翻開,紙板上立刻會跳出一行彩色的「生日快樂!」。有個護士幫蘇珊娜完成這行字,還把剪刀借給她,等蘇珊娜完成賀卡後再將剪刀收回。瑪麗來到她位在右側的鋪位,坐在床上,暗自盼望房間裡的這場盛會不會持續太久,好讓自己可以快點逃遁到夢鄉裡。

「很漂亮」,法肯哈根醫師如此稱讚,同時寬厚地朝瑪麗笑了笑,這裡的護理人員就是這麼對待絕大多數病患的,就像我們對待幼童,也像瑪麗這麼多年來在她昔日生活中對她的向日葵班所做的那樣:鼓勵那些小朋友,誇獎他們,讓他們覺得自己很重要,並且受到成人重視;總之就是給予他們正向的支持。而此刻瑪麗從法肯哈根醫師眼中所見到的,正是這種眼神。他幾乎是懷著虔敬的心在鑑賞蘇珊娜的手作賀卡,甚至還把卡片拿在手上細看。
瑪麗的病友笑容滿面地望著他,彷彿她的幸福完全取決於他的判決;同時以難以察覺的幅度不斷踮起腳掌再放下,做出非常輕微的蹦跳。這種行為瑪麗也經常在小朋友身上見到,但出現在蘇珊娜這種四十出頭的女人身上,同樣的動作就顯得相當怪異、不搭又不恰當,一如她那期盼,幾近於懇求的眼神:求求求求你,求你跟我說我很乖,跟我說你很滿意!

這種反應也是藥物的作用,這些藥物會粉碎人的意志,讓腦筋不清楚,把成年人變成哭鬧糾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緊黏醫師與護理人員,彷彿擔心自己會迷路,或是長假開始時,深怕自己會被主人丟棄在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寵物。
「你做得真的很棒!」法肯哈根醫師把卡片還給蘇珊娜,同時再次鄭重強調。很好,你做得真──好!
「您想,週末我可以回家嗎?」蘇珊娜問,懇求的眼神也轉為滿懷信心。醫師嘆了口氣,隨手在夾雜幾許銀絲的黑髮上梳掠而過,把鏡框調正,另一隻手插進褲袋裡。他看來不像醫師,更不像是主治醫師。瑪麗估計他大概是她自己的年紀,可能快四十吧,這種年齡要領導這麼重要、這麼危險的療養院,實在太年輕了。還有,法肯哈根醫師究竟有多病態?他得有多病態,才會自願終日與病患周旋?還不是有朝一日能恢復健康、可以出院返家的「正常病患」,而是那些毫無希望的病患、無法治癒的案例;跟不正常──換句話說就是瘋子,瘋子外加刑事犯周旋!

法肯哈根醫師穿著牛仔褲、藍襯衫外加V領毛衣,腳上穿的是昂貴的皮底手工鞋,唯一看得出他是精神療養院工作人員的是,他褲頭上呼叫器的黑色小盒子。除此之外,他不穿白袍,脖子也沒有掛著聽診器或其他會讓人聯想到醫師的物品。這個護理站裡沒有誰穿著醫護人員的制服,每個人的外表都像在一般的辦公室上班。或許正因為是在這樣的場所,大家才更努力想傳達正常、健全的訊息,或許這裡的患者最好不要每天都想到自己身在何處。
「可以嗎?」蘇珊娜又詢問了一遍,由於法肯哈根醫師尚未回答,這一次她不再那麼信心滿滿。
「您知道這是不行的。」醫師終於開口,答案是意料中的答案,語氣也是典型寬厚體諒的語氣。
「可是我現在都乖乖照著您的要求做了,」蘇珊娜如此分辯,這一次表現出些許的不服,隱約聽得出馬上就要跺腳大鬧了。
「克呂格太太,我知道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們還是得再等一段時間,這一點相信您也了解,是不是?」蘇珊娜沒回答,只是聽任那張賀卡掉到地板上,接著快步離開房間,踩過卡片,把卡片都踩壞了,接著砰地一聲狠狠在背後把門甩上。哼,不要就算了!醫師又嘆了一口氣,接著轉向瑪麗。

「諾伊曼太太,您今天還好嗎?」幸虧他問的不是今天「我們」好嗎。
「還可以,」她撒謊,隨即補上一句:「謝謝。」再怎麼說她也是個有教養的人。
「今天下午您願意跟我談談嗎?」打從她來到二十舍第五護理站的這兩個月,每天,每一天他都會向她提出這個問題。自從她入院,被醫院從急診處轉送到這裡之後,他就不斷想和她談談,但瑪麗不願意,這一次她依然搖頭。她沒什麼好說的,因為過往不是言語可以說得清的,而未來又不存在,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說的呢?說話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已經有過三次,瑪麗人已經來到醫師的辦公室坐在他面前,卻沉默了一個鐘頭,完全沒有回答他提出的問題,就這麼耗到她可以再度返回自己的房間。從此以後,法肯哈根醫師再也沒有請她過去,只是每天問她是否願意跟他談談──除了週末以外;週末沒有談話時間,只是被迫耗時間。滴水穿石,也許他認為精誠所至,總有一天瑪麗會開口的。隨他愛怎麼想,她有的是時間,在這個時間凍結的空間裡,她有的是全世界所有的時間。

他仍然注視著瑪麗,等她回答,但瑪麗只說:「抱歉,我想睡一下。」
「那我就不打擾您了,不過請別客氣,您隨時都可以來辦公室找我。」說完,醫師便離開房間,留下瑪麗坐在床上出神。思索,這些星期、這幾個月、這幾年來,她除了思索還是思索。思索、苦思、反覆動腦筋,卻找不到任何解答,得不到任何結果。一切都只存在我的腦袋裡,只在我的腦袋裡。
瑪麗起身,來到她和蘇珊娜共用的小洗臉台,讓沁涼的水流過手腕內側,接著用毛巾擦乾,之後望著自己鏡中的影像。這裡當然不會有一般的鏡子,這樣太危險了。磨得發亮的金屬平面上映照出瑪麗的臉孔以及裡頭蘊含著一切的腦袋。
她正想上床,卻聽到走廊上響起震耳欲聾的吵雜聲:尖叫、謾罵、急促的步伐,接著是彷彿有人跌倒的悶響。瑪麗來到門口探頭查看。

「放開我!」蘇珊娜邊咆哮邊反抗分別抓住她左右手臂的兩名護理人員,她怒氣沖沖亂踢亂蹬,表情扭曲,口水也從右嘴角淌下來。「他媽的烏龜王八蛋,放開我!」她又一腳踢了過去,但沒踢著,兩名男護理人員抓著她腋下將她托高,她兩腳在空中亂踢亂蹬,那模樣就像是一具戲偶。這時法肯哈根醫師也已經趕了過來,他囑咐兩人幾句,要他們把蘇珊娜拖到走廊盡頭。蘇珊娜彷彿一頭得了狂犬病的瘋狗,口涎一路亂噴,並且不斷咆哮、咆哮、咆哮,唾液都噴到牆上由病患繪製的圖畫上了。這些抽象的色漬出自藝術治療,希望可以讓這裡變得「漂亮些」、「友善些」。
蘇珊娜被送往禁閉室,直到她恢復平靜,直到她再度「恢復理智」為止。這或許需要一、兩天或三天,也可能需要更久。禁閉室的地板上只有一張防火床墊,床單寢具都沒有鈕扣,廁所可以上鎖,不透明玻璃窗裝的是防彈玻璃,鋼門上有個小開口供遞送食物和藥物。這裡任憑她再怎麼發飆,都不會傷到她自己,傷到任何工作人員或其他病患。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這個機構必須為蘇珊娜和其他所有人的安危負責。

瑪麗把門關上,蘇珊娜的叫嚷也逐漸變弱,最後完全消失。現在她已經被關在禁閉室裡,大可愛怎麼鬧就怎麼鬧了。
正準備回床時,瑪麗的目光落在那張掉落在地板上皺巴巴的賀卡,她把賀卡撿起來撫平,放回室友的床頭櫃上,跟艾瑪和強尼的相片擺在一起。艾瑪和強尼是蘇珊娜的孩子,四年前蘇珊娜先用安眠藥把他們弄昏,接著像淹幼貓般把他們淹死在浴缸裡。根據蘇珊娜的說法,這都是因為有個聲音在命令她,因為非得這樣才能實現「偉大的計畫」,而這個讓蘇珊娜願意犧牲自己子女性命拯救世界免於滅亡的偉大的計畫也只存在蘇珊娜的腦袋裡。蘇珊娜瘋狂、精神分裂症嚴重時告訴瑪麗,她非得這麼做不可,因為她的孩子是屬於「他們」的,「他們」把她的孩子據為己有了。而在頭腦清明的時候,蘇珊娜就會哭泣,因為這時候她連她為了他們而把艾瑪和強尼殺死的「他們」是誰都不知道了;但接下來一秒她又自比為亞伯拉罕,只是最後一刻並沒有天使現身阻止她殺死自己的孩子。

照片上,艾瑪和強尼分別是五歲和八歲,在蘇珊娜的回憶中,他們也將永遠停留在這個年齡;多數的時候他們甚至還活著,而蘇珊娜則渴望再回家陪伴他們,她極度思念自己的子女和往日的生活,只是她再也回不去,回不了家,因為家已經不存在了。
跟我一樣,我的家也不存在了,瑪麗心裡這麼想。她手指撫過壓克力板,壓克力板後方兩個孩童笑得正燦爛,接著她想起了西莉雅。
下午是放封時間,每天第五護理站的病患都獲准到戶外一小時,享受一下「新鮮空氣」。他們把這個大小不過十乘十平方公尺的內院叫做「籠子」,一個裝滿愚人的籠子,而其中一些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的病患,偶爾可以在戒護人員陪伴下離開療養院,其中幾人甚至不需戒護,可以享受些許正常的生活,看牙醫,買點東西,拜訪親戚或熟人。

只有少數中的少數才能獲准這麼做,絕大多數的病患每天都只有一個小時可以到內院裡來,至於抽菸時間則不計算在內,是另外給的,按照規定請求的人可以在封鎖區的門前抽個菸。
到這裡之前,瑪麗是不抽菸的,她先是看著別人有樣學樣,如今已經迷上了抽菸,彷彿這輩子除了吞雲吐霧她再沒做過別的了。瑪麗抽菸的模樣,就像這裡所有的病患,彷彿抽菸是可以賺到錢的。不久前瑪麗才聽到兩名護理人員開玩笑地說:「能在精神病院活下去的人,將來絕對會死於肺癌。」確實有可能,只是人在這裡,除了坐著發呆或抽菸,還有什麼能做的?
香菸是個小小的排遣,可以讓時間變短,可以把日子分割成一個一個的單位。一支菸可以吸上十四口,這是瑪麗一口一口算出來的。她懷著幾近虔敬的態度抽菸,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抽完一根菸大概需要七分半鐘,在放封的這個鐘頭裡,如果接連著抽,大概會抽掉八根菸。而瑪麗正是這麼做的,她才剛把菸蒂踩熄,馬上就拿起打火機準備點燃下一根了。打火機也同樣得每次向護理人員領取,用完再歸還。

在這個護理站裡最主要的事情就是香菸,大家老為了香菸而起爭執。另外就是誰可以決定看什麼電視節目,因為這裡只有一部公用電視機; 走廊上的電話也只有一部,只要還有人可以通電話的,不管是誰都愛打,而且常打,因此電話大多有人佔用。但打電話或決定看什麼電視節目,這裡的病患往往還能達成協議;反之,香菸一事就會演變成真正的戰爭。某些人偶爾會收到一包福利菸,畢竟一個月三十五歐元的零用金,能做的事實在不多。
瑪麗又吸了一口菸,合上眼,把背靠到牆上。但她也只享受了一秒鐘的安寧,緊接著她坐著的長凳晃了幾下。瑪麗張開眼睛,見到君特在她身邊坐下,鼻涕還在流,而他又像午餐時滿眼挑釁地望著她。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非常不滿。這一次附近看不到護理人員,只有兩名照護員在內院另一頭談得正起勁。瑪麗考慮著該怎麼辦才能讓君特別來煩她,他似乎在等待機會發動攻擊,在這一瞬間,瑪麗突然很怕他。
「要抽一根嗎?」說著,瑪麗把手上的菸盒朝他伸過去,他倏地抓起一根,但沒點燃,反而繼續看著瑪麗等她回答。他身上散發出尿水和陳年的汗臭味,帶著股酸餿混雜著甜膩、黏糊糊的感覺,接下來的一陣微風更把這股氣味吹進她鼻孔裡。這個護理站的工作人員得趕緊想辦法讓他再洗個澡才是,但他們往往不管這種事,反而盡可能遠離他;至於抽血、給藥的那幾分鐘,或其他必須採行護理措施的時候,他們反正可以憋住氣用嘴巴呼吸撐過去。

「嗯?」君特粗聲粗氣地質問,鼻涕都流到嘴巴上了,接著他舌頭一舔就把鼻涕舔掉。瑪麗感到一股噁心想吐的感覺湧了上來,她想站起來,卻被他以一個迅速的手勢拉住,那隻長滿厚繭的手結結實實地壓在她的手臂上。他人就是地獄,沙特曾經這麼說過。有一天晚上,派屈克唸了一段《幽閉》的內容給她聽,因為她不知道有這部劇作。她又怎麼可能知道呢?她不過才高職畢業,而在她接受幼教師培訓時,文學根本不在課程表上。
「什麼都得藏起來,」瑪麗低語。
「嗄?」
「什麼都得藏起來,」瑪麗又說了一遍,這次音量更大些。
君特把手移開,搖搖頭,接著站起身來,說:「你腦筋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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