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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丟棄哪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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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直到有一天你放生了所有,草原如幻,萬物眾生出沒其間。
你來到人生路途的中點,前望後顧兩茫茫。
你猛醒:還有什麼可丟的?

陳克華一開頭便說了個小故事,如果你旅行時隨身帶了五隻動物,然後你必須一隻一隻丟棄牠們,而這是你生命故事裡必須得做出的抉擇。不要問為什麼,不必左思右想,反覆斟酌,在這直覺抉擇的過程裡你才得以有機會一瞥自性。靈魂的藍圖。此生的道途。你,選擇先丟棄那一隻?
陳克華最新散文集,自在遊走長短篇幅,悠然進出抒情與論理之間。輯一【靈光】收錄十數則極短篇,人生中的吉光片羽、荒謬感動,都被鑲嵌了詩眼的鏡頭瞬間捕捉,讀來令人擊節讚歎、驚喜連連。輯二【無常】看破無明最深,處處觀照,渴盼跨越生命的種種距離。輯三【彩虹】信手拈來某些的同志時刻,不論是留不盡的眼淚,或窺看彩虹旗與海明威之間,在在令人動容或莞爾。輯四藉《大亨小傳》蓋茲比之眼,嚮往的綠光具體化身為詩,為愛情,為醫學,為文學,為對佛學的響往,四十年不曾熄滅。而愛攝影的詩人,每每照見許多因緣俱足的一瞬,除了回顧每一張照片都是一次時間的死亡與重生,也用文字,在最後一輯寫下了令他悲欣交集的「攝影修行」。
陳克華
1961年生於台灣花蓮市,台北醫學院醫學系畢業,美國哈佛醫學院博士後研究員,現任台北榮民總醫院眼科主治醫師。
曾獲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金鼎獎最佳歌詞獎等多種獎項。出版有詩集、小說、遊記、散文、攝影集、童話等逾卅冊。
近年又涉及影像創作,多次舉行個展,並入圍巴黎大獎。

代序

你要丟棄哪隻動物?

如果你旅行時隨身帶了五隻動物。他們分別是猴子,老虎,馬,羊,豬。
真辛苦的旅程不是嗎?
其實你想的是:誰會這麼神經病帶著五隻動物去旅行?
但真實的人生多的是比這更瘋狂的事。
你已然這樣上路。
然後你必須一隻一隻丟棄牠們。必須,一隻一隻地。
這是你生命故事裡必須得做出的抉擇。
不要問為什麼,不必左思右想,反覆斟酌,不要暗思:這多麼愚蠢荒謬的故事呵,呵呵。
在抉擇的過程裡你才得以有機會一瞥自性。靈魂的藍圖。此生的道途。
你決定先丟下𤠣子。
那是你躁動終日,上上下下,無一刻得以安適閑靜的心。
像個縮小版的人類似的,你把他像個孤兒似地留在路邊,自個兒繼續上路。
猴子生性機靈,或能覓得一條生路?
只是路途從此少了一個棲在肩頭的伴。一個吵鬧,無理,但不失趣味的伴侶。
接著你舍下了老虎。
你從來就不認為老虎應該和人類同行。
而你也不是馴獸師或泰山之類的人物。你簡直不知如何和這看似高貴的,生性凶狠殘暴的獸相處。
但老虎天生是光華萬丈的,舉止大度的,不容褺玩的。
而你從來不知如何和這威儀萬千的生物相處。在牠身邊,你要嘛自覺像隻快入虎口的小白兔,要嘛你就想駕馭牠,制服牠,或制服不了殺了牠,取其珍貴的骨皮肉鞭。
總之在老虎身邊沒有平起平坐或自在從容這回事。
你舍下牠,像捨下你的爭鬥之心。
接著你又行走了很久,久久不能決定下一隻丟棄的動物。
羊乖順地跟在你身邊,低頭安靜吃草。豬無時不在進食覓食,肥鼓脹的肥肚肚幾乎要磨擦著地面。馬獨自走在隊伍的前頭,顧盼生風。你陷入抉擇取捨的痛楚。
你接著舍下了羊。
除了能吃,你實在想不出羊有何用。羊那張永遠無辜的臉上,明白寫著「待宰羔羊」四個大字。而豬呢?你自問:豬不也只有被人類吃掉的命?
你望著豬那因為少許食物便興奮亂吼亂鑽的蠢模樣,突然悟到,豬的可貴之處,除了永遠順應感官,還有那永遠樂觀知命,直接了當,不加修飾的天性。吃有吃相,睡有睡相。連蠢,也蠢得有模有樣。
他萬分痛楚地留下豬,騎著馬上路。
馬代表你的自我。你一生所追求的自由。自我實現與完成。
你必須騎著馬追逐生命深遠處傳來召喚的鼓聲。
你丟下了所有動物騎著快馬揚鞭而去,趕赴人生未竟的旅程。
你不知道𤠣子原是你的朋友,同事,弟兄,情義的化身。
你不明白老虎是俗世的富貴,權力,名譽,地位所變成。
你更不明白羊正是你今生僅有的親情,家庭,歸屬與愛。
而豬呢?
豬代表了物質生活的追求,包括日常吃穿的品味,為五斗米而朝九晚五樂此不疲的能耐。
你拋下了牠們選擇了自由馳騁,人生的草原上,遙遠的地平線上誘人的不斷朝後退卻的美好落日。
直到有一天你連這馳騁也拋下。放生了你胯下的座騎,任他徜徉。
草原如幻,萬物眾生出沒其間。
你來到人生路途的中點,前望後顧兩茫茫。
你猛醒:還有什麼可丟的?

【代序】你要丟棄哪隻動物?
【序曲】那一年詩神附身 

【靈光:極短篇】
反面
逝者
一生一世
水聲
三十分鐘
完美的瓷器
憂鬱症者的太空計畫
讀詩
誰怕張愛玲
天時
最後的便當

飲食禮儀
馬桶上的時光
回眸一瞬
化好粧,談政治
氣若遊絲的吶喊
浴缸

【無常:末日天空】
天空傳奇
生態球爆炸記
陽台上的無常
無明最深,恐懼回頭
絲路佛陀在柏林
跨越生命的距離
震動
穿越沙漠的愛情
小動物恐懼與菩薩行
找狗
誰在「愛台灣」?

【彩虹:某些同志時刻】
我的出櫃日
流不盡的眼
彩虹旗與海明威之間
桃花男人
站在路邊看男人
說岳三首
真愛的圖騰
是誰挖壞了同志的風水?
同性戀政治
家庭忽然變得很可愛?
從遊行中離開
蓄奴,納粹與女巫追獵──從宗教多元看真愛聯盟

【繆思:永遠的綠光】
長長詩之路--記一個編輯與作者有著美好關係的年代
我的閱讀之路
別再讓我得獎了,好嗎?
第六棵楓──寫我心中的台北醫學大學
我與嘉義的一段情緣
青青校樹待何時?
永遠的綠光
蒐集癖
早餐三式
我愛二九九
病房春宮圖記
羅倫佐在台灣
羊膜先生外傳
莫內晚年的白內障及其畫作之關連

【浮生:攝影勿語】
攝影修行
浮生夢遊----詩人的攝影手扎
早知道就不要拍照
看見奄摩羅果
處處鄉關---記我第一次攝影展
著相-----記犍陀羅(Gandhara)時朝佛像攝影展
一花一淨土--有關我的花攝影展的一些聯想

附錄
陳克華創作大事年表

反面
你冀望走進那個世界裡去。
那裡,左是右。上是下。黑夜是光明。悲傷是喜悅。父母是路人。堅硬是柔軟。
絕望是希望。
肝藏在左邊。眼淚向內向上流。
愛是不愛。帽是靴。
死是生。慢是快。忠誠是背叛。
飢餓是飽足。凶是吉。

我在那個世界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今生。像一隻手套的正面。脫下來。
是反面。


逝者
我們將牆上掛滿了照片。我們美其名:只有當一張照片成為一種精神時,才有資格被掛在牆上。
在快門按下的那一剎那,被攝物便已是死了,過去了,不再了。
於是滿牆皆是逝者。
死者的照片掛滿了人間所有的牆。
但我們渾然不覺稱他們為藝術,技術,美術。
渾然不覺,這一切之作為對死亡之對抗。人類的一切作為。


一生一世
那句美美的話是怎麼說的,「每一隻蝴蝶,都曾是一朵花的的靈魂,飛回來尋找它的前世……」
那如果是一隻蒼蠅呢?
最近趁回花蓮家,拿相機上屋頂拍爸精心栽培的蘭花。
「你看,從沒見過這種花罷?」爸指著花房一角,一株盛開的熱帶蘭花。
果然花形奇特,抽出一枝開成巴掌大的環形一圈,還飄著一股濃烈的腥臭牛奶味,上頭停著一隻綠頭大蒼蠅,動也不動。
過了兩週,再度回家探訪爸的蘭花,赫然發現同一隻蒼蠅,竟還停在同一朵花上。
「你見過蒼蠅老了的樣子?」回台北後我問學生物的朋友,同時把相機裡的相片秀給他看。
兩個禮拜?
「那幾乎就是一隻蒼蠅一生的生活史了?!」他說。
是的,我仔細比對,兩個禮拜後的那張,花已微凋,而那隻蒼蠅身上的綠也泛出灰黑。
真是一生一世呢。
還是一隻無人歌詠過的蒼蠅。


永遠的綠光
有誰還記得上一次和父母親(是的,父親和母親,同時一個都不能少),一起走進電影院裡看電影,是什麼時候?哪家戲院?看的什麼電影?
有誰還記得?
我記得。
那是一九七四年,民國六十三年,勞勃瑞福主演的那個版本的《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
而如果不是二○一三年再度走進戲院看這部電影的重拍版,我是絕對想不起來這電影對我的意義。
那時我國中一年級,也不知道為何父母挑中這一部電影,更不知道為何,從看過這部電影以後,便不曾再一家人一起到電影院共同看一部電影。
還記得那時是在如今早已不復存在的花蓮巿林森路的國聲戲院,由家中走路去約需二十來分鐘,並不近。但一家人就這樣一起走去又走回,只為了一部電影。
之前和父母一起進戲院,從有記憶開始,看過的大約都是適合小孩的,計有好萊塢泰山系列、韓國日本《秋霜寸草心》等親情倫理催淚片,酷斯拉及其他怪獸打鬥奇幻片、迪斯尼卡通,以及所謂富「教育意義」的紀錄片等,至今印象最深刻的一部叫《動物之愛》──電影兩個小時從頭到尾都在講述動物如何性交,之後和父母從電影院走出來,氣氛分外沉默尷尬。
而為什麼是《大亨小傳》?手邊的這本原著還是喬志高先生翻譯,台灣在美援時期「今日世界」出版社出的版本。應該是看了電影以後才買的。
而我才國一就看懂了這部電影。這麼深沉悲傷的故事。
之後在報紙副刊上讀到李歐梵批評這版本比上個版本大大遜色──前一次赫然是好萊塢一九四九年的出品,中間隔了二十五年。而查了維基百科才知道這還不是《大亨小傳》第一次搬上銀幕,最早是小說出版的翌年,一九二六,是部黑白默片。
所以二○一三年六月我看的已是第四個版本了。一個人要活多久才能看到一本小說被拍成電影四次?而距離上一次竟已四十年?
那時最後的勞勃瑞福是在泳池裡被槍殺的,鮮紅的血水漫淹過藏在水底的攝影機,仰角拍攝的天空一片靛藍,蓋茲比平靜死去的表情漸漸在無垠的藍天裡淡出。而米亞法羅打敗群芳爭取到黛西這個困難的角色,戲拍一半才瞞不住透露她已懷孕。李歐梵痛斥米亞法羅的做功太差,較前一位女主角的演技相差不知凡幾,但因沒看過也無從比較起,只覺得原著當中黛西「笑的聲音聽起來像錢」──如此抽象的描述,米亞那特有的神經質的眼神和低細的嗓音,自有她獨到的詮釋角度,還真把一個靈魂空洞,虛榮浮華,祟拜物質的富家女給演活了。
而四十年後再走入戲院,計較的已不再是哪個版本孰優孰劣,或李奧那多勞勃瑞福誰更勝任蓋茲比。
這四十年當中看過《超人》四個電影加電視系列版本,《蝙蝠俠》三個,以及六個「○○七」演員,歲月的流逝竟可以電影重拍的節奏來估量?
而四十年當中《大亨小傳》只還魂過這麼一次。而上一次竟是全家一起去戲院看電影的最後一部。
像一個「時代的里程碑」似的,是從此我是國中生了,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獨自去看電影?還是電視錄影帶(那時還沒有光碟DVD)的興起讓一家人一起進戲院的行為模式從此被打破?
還是父母親從那時起真正正式過完了「看電影」的年紀,老了?
人老了,經歷過的風霜世事多了,多過電影所能承載表達,心態上欲說還休,自然也不會再想多看電影。真的是這樣?
記得四十年前當時從電影院走出來,是東北季風籠罩的典型花蓮冬天午後,我一路沉浸在電影帶來的低沉情緒裡,父親也一路沉靜無語,母親好像說了些什麼類似「電影就是亂編故事」之類的話。
而我是完全被這故事說服了,找到了原著,還看了費茲傑羅其他不甚特出的作品如《夜未央》。
記憶如此淡薄而不可靠,此時我對彼時的記憶,真的合乎事實?
還只是我下意識裡想要重溯那已過去的過去?
一如《大亨小傳》裡的蓋茲比。
一如書中名句:「所以我們奮力掙扎,像逆水行舟,卻註定只能不斷地回到過去。」(So we beat on,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那時我才不到十三歲,卻彷彿藉由蓋茲比的雙眼,看見了自己人生前方,那宛如隔著海峽黛西家船塢燈塔所發出的綠光,在遙遠的夜的盡頭對我眨眼。之後那道綠光具體化身為詩,為愛情,為醫學,為文學。
為對佛學的響往。為對同性戀情的執迷。四十年的綠光不曾熄滅。
而四十年後,我才恍然,我所真正珍惜和在乎的,是和父親,和母親,一起走過大半個花蓮巿區,去到電影院裡的這個回憶。
這,才是我生命裡永恆永遠的綠光。

長長詩之路──記一個編輯與作者有著美好關係的年代
現在的年輕「寫手」們,尤其是詩,大概很難想像,曾經作者與編輯之間,存在著一種亦師亦友,亦可以是沒見過面的「靈魂伴侶」的美好關係。有機會和年輕詩人們交談的短暫片刻,也大多能體會他們心中的委曲和口中的抱怨:當今的文學媒體有多麼的不歡迎詩,編輯有多麼冷漠,報紙副刊有多麼「難上」,而且很久沒聽說過有「退稿」這回事了──通常就只是「石沉大海」。
「他們是因為你有名才刊你的詩嗎?」甚至有年輕詩人這樣當面問我,感覺像是被賞了兩耳光。第一記是他覺得你詩寫得並不怎樣,第二記是你被當成「老賊」,光靠以往的名氣吃老本。
這些或自認有些才情覺得不應受此冷落待遇的詩人們,大概怎也想像不到當年以《冰點》小說紅遍日本的三浦綾子的退稿經驗:當她坐長途火車去到郵局把稿子投進郵筒,再搭火車回家時,她才寄出的稿子已經早一步躺在她的信箱裡了,退稿的速度之快有如迥力棒,咻地過去又咻地回來。而有人以為有「退稿」已屬萬幸,更感人的事蹟是某文壇前輩投稿當年的《中華日報》副刊,一篇短篇小說雖未穫採用,但編輯在退稿裡附了一封幾乎比他的小說還長的信,仔細分析他文字的優劣,何處可以刪節哪裡可以加強,最後還鼓勵他「千萬不可灰心喪志」,「有稿件還是可以投來」。而我雖也未來得及趕上那個時代,但我自高二(民國六十六年)開始寫詩以來,所受到編輯的指導與鼓舞,始料所未及地,怕遠遠超過那樣一封長信。
想起來那是在花蓮高中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從學校無聊的「暑期輔導」課裡走出來,徜徉在田徑場旁的相思樹林,落葉與細碎的小黃花隨太平洋吹來的風打在額上,突然心生一念:我要寫詩。當時甚至連詩是什麼都還搞不清,只讀過國文課本選的寥寥數首,居然也就提筆了。試著投花蓮地方報《更生日報》,照例是每投必退,直到高三畢業,畢竟也累積了可觀的厚厚一抽屜的詩稿,上台北唸大學時塞在行李裡,住宿舍無聊,便抽了三首試投聯副。
很快便收到當時總編輯瘂弦先生的親筆信,要我前往報社一趟。才剛學會搭公車的我到了報社,瘂弦先生很親切地招呼我,告訴我詩會刊在「聯副新人月」,又留我吃晚飯,寫感言。之後新人月陸續刊了十三位新人的作品,包括創作至今的蘇偉貞,而瘂弦先生還要我有空去副刊多走走玩玩,而我也就真的去了,和當時的聯副編輯群如丘彥明,吳繼文,趙衛民等人混得頗熟,有時也幫忙看看版面,出些設計版面的點子,記得還有一次瘂弦先生問我都讀誰的詩,我說我雖寫得勤,但現代詩卻讀得不多,於是瘂弦先生一轉身,從身後的書櫥裡翻出一落落詩集,都是我不曾聽聞過的詩人與詩集,我一時眼亮卻翻得毫無頭緒,瘂弦先生還貼心告訴我,可以先讀「詩壇三方」」(方思、方莘,方旗)的詩,尤其是方旗,會對我寫詩有很大的助益。而我也就真的搬著書回宿舍認真讀了起來。
隨著醫學院的功課漸重,我去聯副的次數也漸漸少了,一日心血來潮,將手中超過千行的長詩〈星球記事〉投到當時《中國時報》的敘事詩獎。數月過後,一日忽然有人按我租屋處的門鈴,開門見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看來氣宇非凡,西裝革履,長髮,方臉,問:陳克華住這裡嗎?同時遞過來名片,原來是中時副刊總編輯高上秦,他告知我的作品穫獎,並邀請我一同用餐討論〈星球記事〉裡的若干問題。那是我生平第一回進西餐廳,高總編耐心教我吃西餐的諸多禮節,包括歐美吃西餐習慣上的差別,歐洲人一般牛排先都整塊切好再吃,美國人則切一塊吃一塊。席間高總編菸不離手,同時有一個特殊的癖好,習慣把菸蒂在鞋底跟上拈熄。他顯然熟讀了作品,指出作品裡的一些問題包括太長,有一章太抽象不知所云,要我刪節改短,否則副刊整版連刊三天也刊不完。但他保證副刊一定會刊。
之後我便常常接到他的電話邀約一起吃飯,同桌的往往皆是些蘊藉華美、出口成章的飽學之士,或是知名作家學者,或是報社高層,或是一些頭銜我搞不懂的人物,但都很能高談闊論,談笑風生,且句句珠璣,令我好不自慚形穢,譬如席間高總編問大家:「鵝飛月窟地,魚躍海中天」典出何處,也就有人當下立即回答:典出道藏,等等的這等場面。
而當時的我怎也料不到高總編在幾年後會離開報社,但他信守承諾,在他離開之前(民國七十三年)中時副刊刊載了〈星球記事〉,連續三天幾乎是整版,連我都幾乎看傻了眼,不敢相信,也因此更加明白高總編行事為人的風格與深意。
之後便是電腦時代的來臨,再來才有網路,徹底改變了「投稿」這古老的行為模式,並顛覆了原有的編輯與作者之間的美好而緊密的關係。而年幼的我因投稿,因文學獎,而認識了文壇亦師亦友的「大人物」,在今日眾人感嘆文學獎在氾濫之餘,還造就了「撈一票就跑」和「在各文學獎間四處流浪(得獎)」的作者群之際,我一路走來,長長的詩的寂寞道路,惟一能驕傲之處,大約就是無愧這兩位總編輯的提攜和厚愛,三十年轉眼成雲煙,瘂弦先生退休多年,高總編已不在人世,而我仍走在長長的,詩的道路上,一貫十六歲時的初衷。


我的閱讀之路

和許多文字工作者很不同的是,我個人的閱讀經驗並不以文學和詩為中心,而是純然的雜食,葷腥不忌,信手抓來,讓潛意識的抉擇自然形成脈胳,有跡可循,近年來的閱讀更是以佛學和西方精神分析及人本心理學為主,讀文學作品也從參考借鏡,潛移默化,變成只是單純的好奇,像是「看看他倒底在寫些什麼」或「為什麼他會得獎」,而能讀到覺得「過癮」的,卻是少之又少,鳳毛麟角。
回想起來,從小學起便是個閱讀量頗大的孩子,但真正讓我揮別「兒童讀物」階段的,卻是當時的各大報副刊。
記得上了國中以後,便養成每日閱讀報紙副刊的習慣,並備有隨身筆記本,隨時將副刊上自以為美麗有味的句子或不懂的篇章,抄錄下來,不時拿出來吟詠或查閱,三年下來也厚厚好幾本。副刊真確提供了國文課本之外的文學營養,和我對所謂「文壇」的想像,而副刊內容的廣泛博雜,也對中學生的我的思想與眼界,有一定的提昇與擴展。從專欄,小說,散文,詩,甚至逐日連載的武俠及歷史小說,年少的我皆照單全收。不但熟悉了當時文壇的若干文字,同時也深深進入著他們筆下的世界,現在回想起來,印象深刻的有高陽,古龍的連載小說,琦君,顏元叔,夏志清,夏元瑜等人的散文,黃春明,陳映真等人的小說,張系國的科幻,上了高中,也經由副刊熟悉了「現代文學」的白先勇,王文興及陳若曦等人,以及因鄉土文學論戰而響亮的一些名字。上了大學因為參加各大報的文學獎也就詳讀了每屆的得獎文字,熟悉了各屆得獎人由初試啼聲到蔚然成家的作品,如三三的朱家姊妹,黃凡,蘇偉貞及張大春等。
由於高一升高二時的一次詩的「高峰經驗」(peakexperience),開始密集而大量的寫詩,也才意識到有閱讀現代詩的必要性。而那時在偏遠的花蓮,能找到的詩集十分有限,記憶中最早閱讀的詩集有余光中的《白玉苦瓜》,新潮文庫的《鄭愁予詩選集》,可以說我高中時期的習作,多籠罩在兩人的影響之下。直到北上就讀醫學院,大一第一次投搞聯合報,便發表在當時的聯副「新人月」上,主編瘂弦經常要我沒事去聯副走走,並推薦我讀詩壇「三方」的作品。另外更因為參加學校北極星詩社,而大量接觸之前未曾讀過的詩作,比較驚豔的有商禽、楊牧和瘂弦的《深淵》,以及後來的席慕蓉。而林泠的詩對我的詩創作的音樂性和節奏感有極大的啟發,僅一本《林泠詩集》已足矣,楊澤早期的詩作亦展現了極深刻的現代性,使我眼晴為之一亮。然而真正對我詩風有深刻影響的,卻是兩位年齡與我相仿的詩人,一是羅智成,一是夏宇。羅智成文字風格溫柔典麗,意象精準,想像力驚人,一連串的「之書」,簡直為我打開一整個世界的門;夏宇詩風慧黠利爽,個人風格強烈,時而實驗時而遊戲,在台灣現代詩典範已立的那時代完全另闢蹊徑,自成一格,令人神往。之後踏入白色巨塔,醫學論文成為我閱讀的重心,直到近年因朋友的推薦,開始閱讀海峽對岸詩人的作品,印象深刻的有自朦朧詩時期的北島與顧城、西川、伊沙、嚴力、楊小濱、姚風;較年輕的喜歡向宇,朱劍。
而在大學時代新詩卻非我閱讀的主軸,大二時適逢大陸三○年代文學解禁,沒事便往台大附近尋書解渴,幾乎翻遍了台大附近所有的書店,而真正由衷佩服欣賞的小說家不出五位:魯迅、錢鍾書、老舍、沈從文,和後來影響我最深的張愛玲。這些人的作品我幾乎都做了全集式的閱讀,相反地,台灣的小說家只有白先勇、陳映真和黃春明我有真的進入。令外值得一提的,我還喜歡閱讀雷驤的極短篇和另一位較不知名的作者「沙究」的鄉土小說。而中國古典四大小說名著,真正從頭到尾一字一句讀完的,只有《西遊記》。
而西方及日本作家呢?我必須承認我天生對翻譯文字反感挑剔,因此只是半強迫地地毯式的閱讀,談不上深入,遠景出版的諾貝爾文學獎系列以及其他出版社出版的幾個世界名家巡禮系列等也都大致翻過,印象不深,日本小說作家比較喜歡的有三島,村上春樹的短篇,以及大江健三郎。詩人是泰戈爾及聶魯達,可說是很一般的品味,也不覺得對我有任何影響,倒是科幻小說對我的科幻詩有很多啟發,張系國早翻期譯的一本《世界科幻小說選》(洪範)我簡直視為聖經,西方「三大科幻小說家」之一的RayBradly的《火星記事》的抒情筆調,直接導引我寫下了初識自我同志傾向的長篇心路《星球記事》;以及以菲利普.K.迪克的小說《機器人會想數電子羊入眠嗎?》(DoAndroidsDreamofElectricSheep?)改編的科幻電影《銀翼殺手》(BladeRunner,1982,雷利•史考特執導),對我的詩境也有絕對性的籠罩性的影響。或許科幻小說裡所要呈現的人類科技發達後的荒涼,疏離及毀滅感,正也是我詩裡所要表達的罷。
但總體而言,張愛玲還是讓我最愛不釋手的作家,散文集《流言》直接影響我日後所有的文字風格,不僅侷限在詩或小說。但年近中年,閱讀心理學及佛經成了創作之外的生命所需。尤其是榮格作品的文學性(如對原型及聖經,神話象徵的探討),以及馬斯洛對「自我實現」和「高峰經驗」的重視和剖析,都提供了我省視自己生命及創作歷程的一面明鏡,而佛經故事更是生動深遂,寓意深遠,讀來又安慰又警醒,也成為近年來我詩創作的主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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