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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日本當代攝影大師藤原新也的青春放浪記

無畏的輕狂靈魂 直探印度的灼熱、印度的失序
肉身敗陣了,卻換來自在的心與勇氣。
這,是我25歲的模樣!

印度,是個可以目睹生命現場的地方,
藤原新也以初生之犢的勇氣直視死亡的臉譜,
從觀望、迷惑、沉重到融合,他找到了重新觀照印度的方式
:「與其用人原本有限的力氣大搖大擺前進,
這片土地卻要求你我以堪憐的肉身來順應一切的矛盾…… 」

25歲這年,日本攝影大師、也是旅行名家藤原新也身負採訪任務,背著一架相機和幾卷底片,第一次來到印度旅行,初識的印度和其他旅者眼中所見並沒兩樣:髒污、擁擠、紛亂、躁動,甚至帶點滑稽的矛盾。
這是一場輕狂歲月的浪蕩痕跡,不矯情不預設立場,所以能以青春的眼界,從觀望、迷惑、沉重到融合,深刻體悟到如何順應印度的方式。然而,經歷多年後,已是壯年的藤原新也在面對和當初自己踏足印度時同樣年紀的年輕人的提問「為何要去印度?」時,當年那夯不郎噹才20歲出頭的年輕小伙子的形貌如顯影般出現眼前,是啊,藤原新也也開始向自己索求答案:為什麼要去印度?

「……那個年輕的昔日之我,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身形癯瘦,頭髮很長,鬍鬚有如亂草,突出的顴骨因為強烈日曬而泛光。儘管看起來非常虛弱,但被太陽曬得焦黑的肩膀,正體現出一個年輕人在這個灼熱的國度奮戰時間之長短,以及旅行的種種可能樣態。
年輕人似乎是敗給了什麽。很可能他是敗給了太陽。還有,他也敗給了大地。他敗給了人,還有熱。他敗給了牛、敗給了羊、敗給了狗和蟲。年輕人敗給了包圍在他周遭的一切東西。大約這就是……,我二十五歲當時的模樣沒錯。……雖然不知道爲什麽,我就是不顧一切、胡搞亂搞,只爲了敗北而去的不是嗎?……至少剛開始是這樣。」

不顧一切選擇去印度,只是為了給年少輕狂的自己找個失敗的體驗!

這個答案聽在前來探問的兩位年輕朋友耳中,或許心下會頓時鬆了口氣,原來藤原新也也不過是個「正常人」罷了!然而,眼前這位被印度這龐然大物似的熱氣球,炙烤折磨到形容枯槁、清瘦疲憊的年輕人,卻再一次讓藤原新也回顧過去的自己:青春的行旅歲月縱然清澀、疲憊、衝擊,卻是開啟了他更有勇氣四處”漂流”,更有勇氣認識世界的開端。
《印度放浪》是藤原新也青春浪遊的足跡,以兩大部分紀錄從初次旅遊印度到之後多次重遊踏遍印度全境的見聞體悟。令人震撼動容的是,藤原新也在印度是全然地融入其中,多次讓自己置身火化屍體現場,透過鏡頭貼身見證印度人在面對生與死的矛盾,以及了解他們不得不自然以待的順應之道;印度,是個可以目睹生命現場的地方,大自然中的各種生命,獨自帶著強烈的個性,以自己想要的面貌活著。
放浪印度,藤原新也以初生之犢的勇氣直視死亡的臉譜,從觀望、迷惑、沉重到融合,他找到了重新觀照印度的方式:「與其用人原本有限的力氣大搖大擺前進,這片土地卻要求你我以堪憐的肉身來順應一切的矛盾…… 」。
藤原新也

日本知名攝影大師、畫家、旅行名家、散文作家、小說家,集多種身分於一身。
出生於九州福岡的藤原新也,家中原本經營旅館,16歲那年,因都市計畫遭強制拆除,全家生計頓生波折甚至面臨破產命運。之後,他到東京就讀東京藝術大學油畫系,時值日本學運熱潮,他不想跟著別人上街抗爭,也不願意躲在學院的象牙塔中漠視以對,因此中途休學。正巧《朝日畫報》有一系列的國外報導企畫,藤原新也應徵獲選,就這樣他背著一架相機,首次行旅印度,這年是1969年。隨後幾年期間,他多次旅行印度,足跡遍及全境……
從此,開啟了他四處旅行的”漂流”生涯。

在髒污、失序、灼熱的印度放浪多年,為了讓疲憊的身心得到休養舒緩,他行旅拉達克,澄淨冷冽的雪山適時地冷卻他年輕的熱切與躁動。之後,香港、韓國、台灣、泰國、巴基斯坦等等,都有他漫遊的足跡。

著作有《西藏放浪》、《台灣、韓國、香港──逍遙遊記》、《全東洋街道》(獲82年度每日藝術大賞)、《東京漂流》、《諾亞──動物天方夜譚》、《乳之海》、《沉思徬徨》、《丁葛灣之旅》等書。其中創作於80年代的《東京漂流》對文明的批判精湛銳利而大為暢銷,曾經獲得「大宅壯一」賞、日本報導文學大賞提名辭退。

十五年後的自白

前幾天,兩個年輕人從關西那邊前來找我時,談著談著就聊起了印度。據他們說,最近去印度的年輕人漸漸多了起來。兩個人裏面,其中一個今年春天也才去了一趟印度。他們結束大約兩個鐘頭的談話回去之後,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房子裡,我突然想起其中一個年輕人的發問。
「藤原先生爲什麽會去印度呢?」
現在日本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亞洲,許多人寫了關於印度呀西藏的書,但您卻老早在我們五歲左右的時候就去了印度。那是爲什麽呢?他們以非常不可思議的表情問了我這個問題。
讓我在意的,並不是提問的內容。剛剛還坐在我面前、已然成年的那麼懂事的年輕人,當他們對世界還懵懵懂懂的幼年時期,跟如今的他們一樣大的我就已經在印度亞大陸到處晃蕩這件事,對他們多少有些震撼。我的年紀在今年三月就滿四十歲了,不知道幸或不幸,有好幾個月時間都沒有遇到可以讓我感覺已經四十歲的場合。身體還很健康,加上個性本來就不是老氣橫秋那種人,於是甚至有點錯覺說不定可以一直保持三十多歲的狀態。沒想到有一天突然到訪的年輕人一個提問,讓我清楚地自覺到已經進入壯年期這個事實。
一面回顧事情的經緯,想到我青年期的不成熟作品《印度放浪》如今要收錄成文庫本,首先不能不對遙遠彼方那個我的青年期稚嫩初作稍微做個說明。
「您爲什麽會去印度呢?」
坦白說,這是一個過去十幾年不斷向我拋擲過來,多到食傷程度、平庸已極的提問。每天每天不一樣的人,對一個人提出幾乎同樣的質問,年復一年,然後強迫對方回答,這個人要不是像鸚鵡一樣給出了無新意的答覆有如思考虛脫,就是編纂各式各樣的答案以自保,到最後恐怕也是只有精神分裂一途。這活生生就是一種言辭的拷問。我覺得過去十幾年來,這種逃無可逃的言辭拷問一直沒有斷過。
在我還二十多歲時,一遇到這種提問,立刻毫無來由產生拒絕反應;記得這種狀況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或者應該說,我對這種提問甚至覺得很反感。反感的背後,我想是因為明明極為複雜的人類行為,卻爲了滿足這種單純明快的提問而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此外也是因為無法冷靜、客觀地去檢視自己的行為,以致產生一種對自身的浮躁不耐。
關於我突兀的變化,後來我也試圖找出自己的答案,其中一個可能就是上面所說的這樣。眼前的年輕人還是對世界懵懵懂懂的五歲幼童時,青年的我卻走了一條和絕大多數人不一樣的路,「爲什麽?」
當他們圓睜著宛如孩童求索答案的眼神發問時,我當然也就像二十多歲的自己一樣,對他們的話沒有反抗、拒絕的餘地。然而也無法像三十多歲以後那樣,故意加以閃躲,把他們孩子氣的素樸疑問不當一回事,只因為此刻我和兩個年輕人之間的年齡差距實在太大了些。我又回到真實年齡來。
在他們面前,我不禁陷入一陣長考。我就是沒辦法給出一個自信滿滿的答覆。我無言地避開他們的眼光,注視著他們背後那一面牆。白色牆面上,投影了兩個年輕人淡淡的輪廓。

真是年輕啊……這影子。看來連影子也分辨得出年紀的樣子。

當我和眼前這兩位年輕人年紀相當的時候,我到底爲了什麽而去印度呢……
雖然我想了又想,但我卻讓一些無關的話脫口而出。
影子動了。一瞬間我看到他們的側臉。兩個年輕人似乎將頭轉到自己影子的方向。
當我瞧見他們影子移動的時候,突然有一種感覺襲來。我的思考變得極為澄澈,朝向過去急速地回溯。昔日年輕的我彷彿穿透這兩個人的影子浮現眼前。

那個年輕的昔日之我,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
身形癯瘦,頭髮很長,鬍鬚有如亂草,突出的顴骨因為強烈日曬而泛光。儘管看起來非常虛弱,但被太陽曬得焦黑的肩膀,正體現出一個年輕人在這個灼熱的國度奮戰時間之長短,以及旅行的種種可能樣態。
年輕人似乎是敗給了什麽。
很可能他是敗給了太陽。還有,他也敗給了大地。
他敗給了人,還有熱。他敗給了牛、敗給了羊、敗給了狗和蟲。
這個年輕人敗給了髒東西,敗給了花。年輕人敗給了麵包,敗給了水。年輕人敗給了乞丐、女人,還有神。年輕人敗給了惡臭、聲音,以及時間。
年輕人敗給了包圍在他周遭的一切東西。
倦怠已極的他看起來兩眼無神,僅存那恍恍惚惚凝視著在太陽直射下令人暈眩的白熱地面那有限的微弱意志。

大約這就是……,我二十五歲當時的模樣沒錯。
那個夏天,我花了很長時間穿越塔爾沙漠,抵達一座城鎮,喝過水以後激烈地拉起肚子,昏睡了整整三天;之後一天的中午,爲了前往下一站,在公車站牌旁邊的石頭上昏沉地坐著……
我想那就是年輕時候的我沒錯。
我突然回過神來,低聲地囁嚅。

……雖然不知道爲什麽
我就是不顧一切、胡搞亂搞,
只爲了敗北而去的不是嗎?
……至少剛開始是這樣。
咦,爲了敗北……是這樣的嗎?

眼前的年輕人掩不住驚訝地問道。
他閉著嘴,喘了口氣,然後從鼻子發出小小的笑聲。
奇怪嗎?
嗯,總覺得有點。
那時他們表情的變化都讓我看在眼裡。臉上本來有點黯淡的表情突然一掃而光,瞬間轉為輕快。
或許這是表示他們成功地讓我說出了心裡的話。
也很可能是因為對這件事想了很久的兩個人,覺得我的答覆未免過度簡潔而單純了些。
那就好像是,犯了複雜案行的智慧型罪犯,在冗長的詰問之後終於和盤托出,然而其自白的內容和犯罪的動機卻幼稚得不可思議,以致原本心情沉重地問案的刑警,突然沉浸在一種詭異的愉快氣氛裏面一樣。

拷問的結果……
老兄您也不過是個正常人罷了!
正常的刑警表情變得安靜而沉穩,喝下一口濃茶潤了潤乾燥的喉嚨後,多半會從嘴裡冒出這樣的話。
智慧型罪犯在聽到正常的刑警說的話以後,十五年來被反復追問的結果,竟然是在比我小那麼多的年輕人面前,不自覺地吐露出那樣的話來一樣,現在的我依舊是帶著遲疑的眼光回顧過去的自己。

我的所謂犯罪動機真的就那麼單純嗎?

啊,來不及反悔了。
……都已經坦白交代了呀。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二日  藤原新也


試讀摘文

別了,喀什米爾
坦白說,關於這次旅行,我根本沒有做過什麽努力。要說出發前我做了什麽,就是申請了護照,以及因為聽從朋友「有照片的話可以賺點旅費」的忠告而學會使用照相機,此外就是特地為旅行而準備的地圖、水壺、中學時代使用的背包、人字拖、黃色泳褲、洋傘、幾種藥品,大概就這些,而且是在出發前四天才開始準備的。
至於說到我自己對印度的認識,比較確定的就只有一盧比可以兌換四十七日圓,還有一盧比等於一百披索 ,其他就是小學的時候,有個朋友頭殼特別硬,於是大家都笑稱他「印度阿三、印度阿三」,慢慢的我心裡就產生一種「印度人頭骨特別硬」的刻板印象,這根本談不上是什麽知識,只不過是幼稚、無厘頭、自以為是的想像罷了。
在我心目中印度這個國家,大概就是這些有的沒有的集合而成的,但是讓我決定前往印度旅行的念頭,既不是來自教科書,也不是什麽旅遊報導,而是那些從小不斷積累的奇奇怪怪的印象。儘管它們毫無根據,卻有一種奇特的魅力。
總之,當我剛剛步出新德里機場的時候,根本沒有所謂旅行計劃這種東西。在新德里待了五天,覺得差不多該往哪裡移動了,於是第六天下午,我在舊德里的紅堡 空曠的地上攤開地圖,開始考慮接下來的行程。才不到十分鐘,我身邊圍了一大堆看熱鬧的人。
話說我背包裏面正好塞了許多當初結伴一起在西亞旅行的朋友分手時送給我的一些小紀念品,這些小玩意兒和這群看熱鬧的意外湊在一起,機不可失,我立馬改變計劃,叫賣起小紀念品來。我把輕便雨衣、固態燃料、剪刀、尼龍馬球衫等等一一擺好以後,因為很多東西我都不知道怎麼說,於是用手指著一項物品,然後叫道:「東京—日本—十盧比!」「東京—日本—五盧比!」價格前面一定加上「東京—日本」。
沒想到這個「東京—日本」帶來了兩個預期不到的效果。一個是東西很快就賣光,其次是喊價太高就沒人要。
還有一件怪事,那是當我拿出一卷並不打算賣的逆時針漩渦型蚊香在那裡檢查的時候發生的。圍觀的人群不知道爲什麽開始對蚊香表示好奇;話說長成這種形狀的東西總是會教人多看兩眼。
然後每個人嘴裡開始發出「Kya—」「Kya—」的聲音。如果說「Kya」是在表現驚訝的意思,大家的表情也未免過分淡定了些;還有人邊說邊笑。我正納悶得若有所失,這時一個穿著棉布紗麗、有著一張男人臉的太太抓著我的袖子,急切地對我說「Kya—」。我趕忙請教一個懂英文的男子告訴我「Kya」是什麽意思,他詳細地對我解釋道:「『Kya』是印地語問你『那是什麽』的意思。」
來到印度以後,苦於蚊蟲太多,所以蚊香是我非常重要的配備。當我告訴他們「這東西不賣」,沒想到大家興致更濃,其中還有人跟我商量「我用剛才買的鞋帶跟你換啦」。
這樣下去,本來已經賣出去的東西搞不好又要回籠到我手上。我有點進退兩難。眼前這些人開始議論紛紛。如果路邊攤販賣出奇怪的東西,導致顧客騷動,大概就是跟我一樣的感覺吧。雖然我賣的也不是什麽違禁品,但我至少還知道在國外未經許可又沒繳納規費是不准販賣東西的。說不定會有人去把那狀似螳螂、身材瘦長、態度高傲的警察叫過來也說不定。
爲了早點打開僵局,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危險哦!」我大聲叫道,然後把蚊香小心取出來,雙手將漩渦型蚊香向兩邊拉開,說:「這是非常危險的東西。」
懂英文的人就向周圍的人嘰嘰咋咋說著什麽。我剛剛誇張的表情也發揮了點作用,看起來我的行動好像真的奏效了。趁大家買氣突然低落下去,我連忙將行李打包,將賺到的四十六盧比五十披索放到褲袋裏面,和兩三個人握了下手,一面打發從後面追過來的小孩,一面火速離開現場。
後來想想,真是多虧蚊香那奇特的造型。大概看起來顯得滑稽的,總是會被當做詭異甚至是危險的東西吧。就說印度的眼鏡蛇好了,它的形態不可否認就帶點滑稽樣。接著爲了達成當初的目的,我走到另外一個地方,再度攤開地圖,結果周遭的人迅速圍攏過來。
「印度什麽地方好玩呢?」
我向一個纏著紅色頭巾、看起來萬事通的男子問道,他立刻指著西巴基斯坦白夏瓦 一帶說:「到喀什米爾去吧。那裡有山、有雪,還有美麗的湖泊。」
他用一種獨特的腔調,對我唱誦了明白易曉的詩句。我忍住爆笑的衝動,和他握手表示謝意,之後我做了什麽呢,當然就是決定到喀什米爾走一趟。

翌晨六點左右。具有長途旅行經驗的人應該都會清楚記得那種到達旅程終點的愉悅,新的旅程即將開始,一種混雜了興奮感的騷動。我就是在那樣的騷動中醒來的。終點站帕坦口 已經不遠。火車和昨天一樣,還是慢吞吞地前進。當清晨的光開始照亮三等車廂的同時,外頭也浮現一片極美的風景。
鋪展在睡眼惺忪的我眼前的,那樣純淨而素樸的美,讓我心頭一凜。這種驚奇之晨對一個長途旅行的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吧。
之後火車又走了半個鐘頭,才抵達旁遮普州的帕坦口。帕坦口就像印度到處可見的一處非常普通的車站。
這裡是前往喀什米爾首府室利納伽爾 的公車首站。除非你是搭乘飛機,否則所有要前往室利納伽爾的人都要來到帕坦口這樣一個沒有個性的城鎮。或許這就是做為一個轉運站的悲哀吧。它只是爲了往來室利納伽爾的旅人而存在,一處帶著繁榮假象卻沒有什麽特色的地方。我在巷弄中找了家由一個同樣沒什麼特色的老闆經營、一泊二盧比(九十四日圓)的便宜旅館住下,三天之後,伴隨著滿身的跳蚤,搭上開往室利那伽爾的巴士。

「喲,老弟!」
車子抵達室利那伽爾,我剛從巴士下來,立刻有一個人自車站的人潮中蹦出來對著我大叫。他親熱地搭著我的肩膀彷彿我真的是他的兄弟一樣。他年約四十,以喀什米爾人而言皮膚稍黑,有著一副戴高樂式鷹鉤鼻 。
我不記得我擁有這樣一位奇怪的兄弟。
「誰是你兄弟啊?」
聽我抗拒的回應,他立刻改口說:「我親愛的朋友!」然後又握著我的手。
「親愛的」什麽的也就免了,除此之外我跟這個男子畢竟沒什麼深仇大恨,也就放下戒備之心,他說什麼我都相信照做了。
於是,對這個親切的男人言聽計從的結果,我就倒了大楣。
第一,他介紹我去的一家一泊十盧比 (四百七十日圓)、號稱歐洲式或印度式任選、附三餐、有彈簧床、衛浴設備、位於湖上名叫「印度大王」(King of India) 的船屋式豪華飯店 (?) ,徹徹底底打破了我的美夢。
當他唱歌般大聲說出「印度大王」的時候,對前此因為貧窮旅行太久而變得有些意興闌珊的我,突然有一種想要認他做兄弟的衝動。
事實上呢,破床一張,衛浴沒有,不過是一艘擱淺在河上的泥船;這還不打緊,我房間裏面還整天杵著一個阿伯,負責幫我打雜兼煮飯,但吃飯時間到了也沒有要做飯的意思;由於語言不通,我只好用手勢告訴他我餓了,然後他才一副「哦,你也需要吃飯啊」的表情,慢手慢腳爬上岸,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回到船上,用小煤油爐將水煮開,丟進兩三個剛剛出去買回來的馬鈴薯,煮熟後用一根棒子將馬鈴薯搗成泥狀,盛放在一只鋁盆中,接著用勺子在置放於房間一角的甕子裏面舀出一種茶褐色液體,淋在馬鈴薯泥上頭。
我雖然不想,但還是硬著頭皮吃了——趁著阿伯不注意時,我趕緊拿出日本帶來的美乃滋一起攪拌吃下去。
我在這個船屋住了兩晚,臨走的時候,看到阿伯一副依依不捨非常難過的樣子,想到好歹也跟他在一個房間共起居了兩天,多少有些感情,於是大方地給了他一盧比小費。
至於那個跟我稱兄道弟、油嘴滑舌拉皮條的男子,當初和他講好條件後就付給他的二泊費用二十盧比的絕大部份,大概都被他吞掉了。
阿伯站在寫著「印度大王」的小小看板前面,既不笑,也沒有揮手,他就是定定看著我走遠。

室利那伽爾。這邊未免太多不老實的生意人了。簡單說,因為這裡是印度唯一的避暑勝地,每年從南方前來避暑的印度人基本上都是屬於富裕階層。此外也會夾雜一些有錢的外國人,然後外國人當中,也會出現像我這種奇怪的傢伙。
不管從哪個方面看都不像有錢人的我,喀什米爾生意人照樣趨之若鶩。喀什米爾羊毛地毯、喀什米爾羊毛披肩、寶石、皮草、木雕工藝品等等什麽都有,大概他們家裡面的倉庫都囤積了太多這些商品吧。
我爲了逃離這些蒼蠅一般煩人的傢伙,只好往更北邊前進。我接下去拜訪的地方叫帕哈爾岡 ,是一座位於室利那伽爾東北邊、搭車大約要半天時間的村莊。即使到了那樣的地方,依舊有個怪模怪樣的男子過來搭訕。
「如果是要爬雪山,我可以幫您調集馬匹、營帳,還有糧食、馬夫和嚮導哦。」他說。
既然來到印度的北疆,往喀喇昆侖山脈近邊走走,和當地居民一起生活一段時間也不錯,可是我既沒有比較詳細的地圖,也沒有登山裝備,照說應該放棄這個念頭的。不過第二天我還是和這名男子一起去見一個自稱是嚮導的人,聽過他的說明,覺得整個計劃可行性很高。
於是我下定決心,雇了兩匹驢子和馬交配所生的騾子、一名馬夫、一名嚮導、一名挑夫,又備齊了大約一百公里路程所需的食物和裝備,從帕哈爾岡出發。
行程約一個月,總費用一千四百盧比(六萬五千八百日圓)。相當便宜,但對我而言,印度之旅的成敗可以說在此一舉。嚮導說,這個行程有一定的危險性,最後我告訴他「如果能夠平安歸來,會另外付他兩百盧比小費」而達成協議。

我接下來的失策,則是因為一件不幸的事導致的,說出來不知道會不會貽笑大方。帕哈爾岡出發後第二天的帳篷中,爆發了一樁奇妙的事件。當我正準備睡覺的時候,同行的三個人一起出現,然後說:「請給我們第二天的費用。」我對那個嚮導說:「你們有沒有搞錯?我不是在你們面前付給那個男子一千兩百盧比的嗎?」他竟然回答:「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們都沒拿到錢。」
從這三個人直率的模樣看來,估計不是在說謊。
「畜生!那個混蛋,根本是個大騙子!」
我很想讓這三個人理解發生了什麽事,可儘管我說得口沫橫飛,卻完全沒有付錢給他們的意思,他們開始用一種懷疑的眼光看著我,我越是想要解釋,氣氛就變得更為險惡。
「好,我會付錢,不過現在太暗了,明天早上再說吧。」
那時我的口袋裏面僅剩的錢,還不知道能不能在印度繼續待兩個月。如果這趟旅程半途中止的話,我只能靠最後的一百美元應付在印度整整兩個半月的生活。

當天晚上,我趁他們三個人熟睡之後,把自己的行李裝到背包裏面,偷偷爬出了帳篷。月光非常明亮。在一棵大樹底下,有三堆蓋了許多麻袋的東西。那是他們三個。騾子站在空曠的地上,爲了不讓逃跑,把兩匹騾子的前腳用繩子綁在了一起。融雪的溪流在遠處發出轟轟聲,天氣冷得讓人手腳麻痹。
我把毯子挖了洞,套在身上只露出頭手,然後用繩子纏腰綁緊,扛上背包。我頭上戴了帽子,再用一條浴巾包著,浴巾底部都塞進衣領和脖子之間。
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這副德性有多滑稽。不過所謂夜奔就是這麼回事。夤夜開溜還要顧及形象裝酷,那是把先人遺產賣個精光、坐吃山空的英國沒落貴族才會做的事,落荒而逃的日本人,像我這樣就可以了。
雖說是逃,但以我當時的狀況,也包含了要去追那個騙我錢的傢伙這樣的性質。跑給人追同時也在追人,相當詭異的情境。
其實根本不用做那些防寒。快步走了才一陣子就開始發汗了。
不過我還是誤算了,因為路程比我想像還要長得多;而且感覺我走的不是來時同一條路。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不僅如此,我這時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山勢逼人的恐怖。它不止發出轟然巨響,而且我還聽說這裡有熊、豹等猛獸出沒。我從背包中取出在土耳其以二十美金購買的護身用散彈槍,裝填好子彈後別在腰間,心情總算篤定了些。
不過,我最後還是難逃不安。證據是,在彷彿是巨大生物的山腹中,發現除了孱弱而充滿驚嚇的我之外,還有另外一匹動物存在時,我霎時湧現一種強烈的兄弟之情,於是屏息慢慢走近。
我所看到的,是下山途中和同伴走失的一頭氂牛。我想只要在牠臀部輕輕頂一下,牠絕對會往山下走,於是我模仿山上原住民的做法,拿了根樹枝正想對牠屁股來那麼一下,牠竟然像看到怪物一樣拔腿就跑。看到牠這種非常不夠意思的反應,我心裡還挺受傷的。但也是拜這頭牛所賜,我不久就看到塗滿了白漆的石塊。這是山上居民表示離村子不遠的路標。這個時候,我已經對能不能向那個騙子榨出錢來這件事一點不放在心上,只在乎可不可以平安回到村子。
我不做多想,走走停停,只要不讓汗水變冰冷,慢慢朝山下走去。月色非常明亮,連遠處的群山都歷歷在目。我一邊看著自己藍色的影子,一邊平靜地走著。途中因為背包壓得肩膀很痛,就陸續把一些不緊不要的塑膠拖鞋啦、鍋子啦什麽的丟到山谷裏面去。
掉下去的鍋子從谷底傳來哐啷哐啷的回聲。
和氂牛分開後,我又走了大約五個鐘頭,實在累到不行,於是找了一個稍高、視野比較好的地方休息一下。就在這時,東邊方向離此兩公里遠的山谷中我似乎看到了什麽。那是四處散佈著像是黑色火柴盒般的東西,我再凝神一看,眼前的景物更加明晰。不需要多少時間,我就知道這肯定是帕哈爾岡了。


少  年
馬德拉斯一家四層樓高名叫「埃弗勒斯」的旅館屋頂平臺上工作的少年,他的名字,大概是一生偃蹇的父母爲了去除晦氣,或是真心希望自己的孩子最後能夠過上好日子,於是幫他選了一個充滿誇張貴氣的字眼,然而……少年卻過著與這個名字完全兩個極端的卑賤的生活。
於是以前一個同情他的有心人,幫他取了一個叫做「帕爾」 的別名。
到如今,只要樓下那些位階比他高的服務生以威嚇般的聲調喊他「帕魯—」,他就會放下手上的水桶,匆匆地快步下樓。
我住在寬闊樓頂一角隨便搭建的一間有點髒的屋子裏,所以每天不經意就會看到少年在那裡忙進忙出。
好像被擠壓過的瘦小身體,配上一張與他十四歲的年齡不相稱、眼角和額頭都有皺紋的大人的臉。他嘴巴尖尖的彷彿有什麽不爽,這也就固定成他表情的一部份。比方說,當我把用過的毛巾送給他時,他的表情依舊是這樣。不知道穿了幾年的工作服,已經到處都是破綻,下襬則遍佈洗不掉的污漬,和他每次清掃廁所時使用的水桶一樣顏色。
他總是一個人在樓頂上,也總是有做不完的事。清晨六點左右,只要聽到他赤腳走過我房間外面幾遍,接著就會聽到他所提的水桶發出碰撞聲。
他要提一桶又一桶的水,倒進廁所上方洗手用水的水槽直到裝滿。做完之後,就開始清掃廁所。看他工作的樣子,就知道他有多不得要領。他不斷用水槽裏面的水來做樓頂的清掃工作,等中午左右大功告成了,他又得一次又一次辛苦地提著水桶爬到廁所上面將水槽裝滿。
兩張沾了沙子的烤餅,配著一小盤咖喱蔬菜泥,就是他超簡單的中餐了。吃過中餐,他就在樓頂隨意搭建的小屋(說的就是我的房間)牆壁和女兒牆中間比較隱蔽的角落稍事休息。
我並沒有特意去觀察這個少年,而且他休息的那個角落似乎並不容易趨近。
才休息了三十分鐘,樓下的服務生又開始「帕魯—帕魯—」叫個不停,分派他彷彿永遠做不完的工作。

忙完一天的工作,大約下午六點左右,這個少年的一個舉動畢竟引起了我的注意。倒不是他在做什麽特別的事,卻讓我充滿興味地站在鐵窗後面遠遠看著他。
忙了一整天的少年,這時總是沉靜地一個人站在樓頂的邊緣。
他的背影一如平常,穿著過度寬鬆的短褲,露出一雙稍微外彎的難看短腿;彷彿被兩邊擠壓上來的窄窄肩膀上面,掛著一顆不相稱的有如大型三角飯糰的頭,還有點歪向右邊。
但是,放下工作的帕爾靜靜佇立的背影,並不像平常看起來那樣滑稽,反而帶著說不上來的動人特質。當我這樣看著少年的背影,恍惚有一種也是在看著自己背影的錯覺。
接著少年在做什麽呢?他從他所構築的小世界中,背著一桿槍出來,在樓頂四處奔跑。
「砰!砰!」從他口中發出的,猶是沒有變聲的高音。
許多烏鴉「嘎—嘎—」叫著在夕暮的天空中飛舞。
少年舉著用木片拼湊而成的玩具槍,對著空中翔舞的無數黑點一一加以狙擊。
我在房間裏面隔著窗子注視此一光景,一邊想著到底這只是小孩的遊戲呢,還是有嚇人的惡魔潛伏在他的身體裏面,或者他不過是在發洩鬱積胸口的不快?
每到黃昏,少年總是在樓頂一下這邊一下那邊跑個不停,一面「砰!砰!碰!」地叫,一面射擊空中群鴉。
關於這個少年如此怪異的舉動,除此之外我並沒有涉入更多。經過一天又一天,我唯一能確認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少年所發出的童稚高音,那種清澄已極的美,足以讓人相信他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一種屠殺生靈的行為。

十五年後的自白

第一章

回到昨日之旅
別了,喀什米爾
少 年
寄生蟲
野鼠吃過的果實
倖存的戰士所畫的即將消失的麵包
兩塊三毛錢的聖雄甘地
聖者,或是花的乞食道
與裸身印度人的對話

第二章

烏 鴉
火 葬
沙 暴
死 神
惘然的騷動
印度教



一九七二年版後記
熱球底下
語 錄
附錄:藤原新也著作年表
譯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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