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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
  • 系列名:印刻文學
  • ISBN13:9789863870234
  • 出版社:印刻
  • 作者:黃錦樹
  • 裝訂/頁數:平裝/344頁
  • 規格:21cm*14.8cm*1.8cm (高/寬/厚)
  • 版次:1
  • 出版日:2015/04/17
  • 中國圖書分類:短篇小說
定  價:NT$360元
優惠價: 9324
單次購買10本以上8折
可得紅利積點:9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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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似乎他們一家人都是古老黏濕的魚,有著粗大的墨綠色鱗片,往返巡遊於光影明暗之間。

在台馬華文學重要代表作家黃錦樹最新小說集
追憶。修補。重寫。創造。命名。
剝解死與傷痛,魂寄漂泊浪蕩
異鄉離散,生之幸存,以刻字抵禦時間之蝕

馬華文學與台灣經驗,文學的記憶與技藝
層疊的互文、折疊,遠離與重返
世界文學荒涼邊陲,幽暗的火
鳥獸蹄迒之跡,刻骨的哀思

*〈祝福〉榮獲103年度小說獎。

祝福:從魯迅的小說走出來,走進南洋華人悲傷的歷史裡。被「遣返」中國的南洋左翼青年,在「祖國」的連番考驗下活成了孔乙己;遭歷史殯足而倖存於南方的「另一個」,枝端肥大,性欲旺盛。兩個不同的孔乙己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在餘生「重寫」魯迅;或造為墨跡膺品,或刻進骨骸裡。父親交換的悲傷,女兒交換的故鄉。交換的祝福。

山路:陳映真〈山路〉的馬共版。微小的歷史傷口,一生的救贖。被草木覆蓋的山上的路,被山阻斷的路;雨林裡的霧,膠林裡的月光。

隱遁者:最後的馬共。最後的戰役,個人的戰役。最激進隱退的餘生。與猴為伍,退而為野人,非人。

泥沼上的足跡:比較的幽靈。兩種不同的歷史遺物,泰南馬共與泰北孤軍,相遇於日落時刻的民國台北。血淋淋的歷史只留下深深淺淺的泥沼上的足跡。

方修遇見卡夫卡:文學性的奇幻之旅。夢套疊著夢。重寫重寫。神奇的打字版。字母堅硬如磐石,風聲卻置換了韻母。換字易詞。無岸之河。大霧。現代主義者。大卷宗。馬華文學史教父方修。卡夫卡。〈獵人格拉庫斯〉。長城之磚。夢與豬與黎明。

在港墘:歷史刑餘之人,美人魚的歡愉。愛與救贖,天真與色欲。女陰,女媧。魯迅的黃色笑話,天官賜福。

魚:關於死亡……一生能死幾次?死去的魚,逃走的魚。「他彷彿可以聽到頭埋在爛泥深處、身體無奈的被慢慢啃食時,老魚悲哀的鳴叫。」

火與霧:崩壞分解的家,空掉的魚缸。 微弱的火,大霧,猴群滿園如土地神。另一種祝福。

生而為人:老虎的金黃。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愛與傷害;死去的,活著的,不可能的愛和無盡的守喪。老虎的生肖,魚的名字。女偶如妻,不可能的偕老。悼亡,傷逝。
 
在馬六甲海峽:客途秋恨。鯨骨之海。死在南方,死在東方。古老的降頭術。破敗的照片,母系祖輩的風情。由島至島,浪蕩子和女人們。馬六甲,鯤鯓,熱蘭遮城,倒風內海,江戶。漂泊的命運,葫蘆花日志,葫蘆巷春夢,斜陽,生而為人。

欠缺:悲傷。交歡。落雨的小鎮,植有木瓜樹的小鎮。諸神死去,諸神重生。在馬六甲海峽。書寫與重生。

父親的笑:父親開懷笑著的葬禮。交換的身分,死亡,失憶。一掬泥土。混血兒,土生子,純種白人,支那人。狄更斯,鹿野忠雄。忘掉自己,忘掉語言。台灣,婆羅洲,赤縣神州。古樹的皮,鯨的化石,沙,名字。

寫這些小說時,常常是腦中先浮起一個畫面——有時是一張遺照,有時是美麗的少女的臉,一尾巡遊的魚,老虎金黃的背脊,一張想像的長長的舊照,一尾鯨魚、一道傷疤、一地的煙蒂、木板上W型的裸女標記、防風林裡懸吊的玻璃瓶——那先於文字,先於故事。「意義」是更遠端的事了。故事在文字中漸漸形成,我自己也不知道故事會走向哪裡、怎麼閉合。文字總是會流向那畫面,包裹它,或讓它挺立。就好像水滿了總會自己找到出路。——黃錦樹

黃錦樹
一九六七年生,馬來西亞華裔。一九八六年來台求學,畢業於台灣大學中文系、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碩士、清華大學中國文學博士。一九九六年迄今任教於埔里暨南國際大學中文系。曾獲多種文學獎。著有小說集《猶見扶餘》、《南洋人民共和國備忘錄》、《土與火》、《刻背》、《烏暗暝》等,散文集《焚燒》,論文集《華文小文學的馬來西亞個案》、《馬華文學與中國性》、《謊言或真理的技藝》、《文與魂與體》等,並與友人合編《回到馬來西亞:華馬小說七十年》等。

(代序)魚之跡

賀淑芳

取名為《魚》,就賦予此書水漫潮氳的氣息。海有覆滅險境,魚在陸上亦總呈困境,從沼澤、深水乃至屋簷下的水槽水箱,生命或被豢養,或掙扎啜吸。小說語言精煉,敘述迅捷而又細膩濃郁。一篇與一篇之間,許是由於不斷重寫,才留下了孿生般的軌跡:經常是此地與彼方,兩個父親、兩個女兒、一場傾談與另一篇小說裡的另一場傾談,構成了短篇之間的呼應。〈欠缺〉的酉在海中交纏幾至
瀕死,〈在港墘〉中啞妻入海歡游。酉在海中的歡悅翻騰又與〈魚〉篇丁在深水中即將滅頂的快感呼應。也許後來的故事都從〈魚〉中丁對死的意識開始。從彷彿已經死過一次的時間隙縫中,分切出多重的時間——酉、卯、寅、辰、戊己。
小說對死與傷痛異常深,直視「生」之幸存其實是在各種隨機的偶然中,與死交錯而過。如何可能面對死,或各種各樣的喪逝?在〈隱遁者〉的馬共餘生裡,如同那最後的馬共接受己方已失去鬥爭的歷史條件,小說從政治現實轉向更為私密的內在回響:野人智散,無我無物地放逐渾然蟄居,「兵兵乓乓卸下一身骨肉」,和〈魚〉中稚嫩的丁對喪逝的懼傷哀痛,恰成對照。
在人形成的江湖,或資源分配的結構中,隱藏著人必須與之共處的暴力。形形色色的打擊與災難降臨如隕石,如「來自海岸域外的風暴」。在狀似安穩的現代資本主義的日常生活中,舒適的物質有時會讓人忘記生存本身乃是脆弱的事實,即在這被「棄」的世界裡,有一些未來「甚至可能永遠凍結於時間之外」(〈魚〉)。書寫作為一種堅持、面對,或抵抗(?),若其中有救贖,或許來自於書寫予人持續的創造力。在錦樹的小說中,事件一方面既是故事,一方面也暗潛關於書寫的隱喻。各式各樣的碎片,進入小說,重造圍裹創傷主體的環境、歷史與地域。在這虛構的過程中,如何把被他人、或文學傳統所固定了的隱喻,將之層疊翻新,宛如再次將物命名。
在《魚》這本書裡,多篇小說不再寫馬共,轉向對文學系統與主體的存續提問,探索寫作主體與其偶然棲身的文學系統之存滅,其一時一地支撐的條件,其中憂慮關涉的資源結構,以及在試圖解決歷史債務的過程中,本身不免再度牽動一連串不可得的失落,總有無法真正圓滿解決的匱欠。然則並非就此斷定實踐無價或棄守,正是透過肯定、直面此系統中的欠缺,提供小說以思考、探尋、發問乃至創造的可能。由此對小系統文學的觀察與敘述,遂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自覺意義。
錦樹之前曾提及馬華文學有如沙上足跡。但不管是寫在沙上、泥沼、木板或鑿刻於碑,載體的物質已浮離成喻。於二○一二年由花木蘭出版社出版的碩士論文裡,他寫及文字與語言既是容器、是物,也是道。據章太炎的追蹤,文字書寫、圖與銘刻有一共同起源,那是鳥獸留在大地上的足印。足印的存在意味著「早已離去、不復在場」。故而所有書寫,皆在完成以後就死逝如燼,卻也因這「逝」而能免除僵化,在讀者或評論者那裡重燃。若不這麼寬泛地說,專注於馬華文學這短短不足百年的「書場」,尤其是「邊緣」、「寂寞」(不知何時就變成老生常談的「自憐」),寫作者可能偶爾不禁會問:那最初產卵予後來離散者的書寫,究竟有何意義—抑或,自嘲文學豈非也有「無意義」?——但文學隱喻的距離與樂趣就在於這份捉摸不定。恰如卡爾維諾的《恐龍》,正是由於其物滅亡,其隱喻才衍散更遠,變化更無可窮盡。小說的啟迪若畫,如跋文自言,是形象的牽動。最初閃現如鱗、難以捉摸,而後卻漸變造萬象。
試圖存有地,而非從那些「手成物」(如昔日神州高嚷的民族情思)去搓摸文字的銘刻可感,在小說中也像裂紋那樣浮現若流域。錦樹似乎極為鍾愛像章太炎這樣一個古怪的探索者(「是上述特殊場景中成長起來的一棵『古怪』的知識之樹,開滿了繽紛而怪異的花朵」)。在小說裡他不時讓這樣一個對什麼東西心醉神迷的人,以各種各樣的身份與方式出現,甚或以其「缺席」,降落到馬華場景裡。把他化成各種角色,複數疊生,拖負各自的劇場,從很久以前的M,到這本書裡〈祝福〉中的兩個父親:阿福以及流落河南的李,他們對刻字的執迷相互對照;以刻字作為換取甚麼,抑或以刻印持續,以抵禦時間之蝕。只是在馬共與冷戰對歭餘下的場景裡,他們的雕字側影,甚或對魯迅的崇仰,皆得面臨歷史的摧毀破損。對比之下,女性對情感與記憶那幾乎是歷時不滅的激情與投入,又深摯地賦予了祝福近乎永恆的意涵。
借用德里達之言,如果文學可以記錄「痕跡」,那麼它也可以去完成那些「未曾發生」的,把它變為「故事」,敘述的渴望。(《文學行動》)多篇小說不僅寫馬共,而疊移至離散台灣、或隱遁南洋,跨接地域。那些已發生的與未發生的,不僅作為想像,或被敘述的內容情節,同時亦隱喻地為文學本體、摹仿相叩應,轉嫁至敘事裡,分裂繁衍成無窮盡的謎陣。本尊與代換的雙生子,或各種更加細小的對應。債務與償還、原創或造偽,一為多而多為一。
〈祝福〉與〈父親的笑〉,〈欠缺〉與〈在馬六甲海峽〉,各自嵌入彼此的背面。一如〈火與霧〉中的反思,人佔據的位置、命運與資源緊繫。起初是偶然的排序,後來就持續下來如宿命,雖當中仍不無自由意志的抉擇。有時是敘述的氣息,傳遞了那非能直述的緘默。在〈欠缺〉中大雨連續地下,魔幻般淹至酉的露台。「水會漫到露台下方,有時會看到有大尾的灰溜溜的魚在下方探頭探腦。烏
龜也常見的,紅著眼奮力想要爬上來。水花甚至會濺濕地板。那是浪的餘波呢。酉喜歡這樣的想法。浪遠遠的推到他家邊上。」〈在港墘〉裡,敘述者形容L住的房子,像是由漂流木架起的棄船。這種遺棄般的棲居意象,宛如神退走後、擱淺的諾亞方舟。敘述就在此靜靜質變,從歷史織面的裂隙,巡梭至那現實度面、主流的歷史敘述之外。
一系列浪蕩子的故事,互文穿插典故,如以楷體字點名的《紅鞋子》(葉石濤之作)、《地上爬的人》(張文環)、來自《白鯨記》(Moby-Dick)(赫爾曼)的船號、船長,黃碧雲的《烈女傳》,還有偶爾出現文中,讓人讀之心領神會的、昔日神州詩社的隻字片語。看似以男性為中心的敘事,戲謔口吻卻盡是對「風流男子」的挖苦。或許也嘲諷了現代文學對精神分析理論的依賴,譬如對創傷模式的想當然爾,如〈欠缺〉裡的母子關係,幾乎是佛洛伊德戀母弒父情意結的方程式(文學批評曾經對此樂而不疲,如雷瑟(Simon O. Lesser)對褔樓拜的戀母情結闡述便可見一斑)。但在現實裡,人對創傷的積埋,只有比佛氏的設想更曲折複雜。儘管覺得浪蕩子的敘述聲音乃是逆向操作,但讀時那裡頭晃動的陰影仍然讓人極之不安;但小說以玩笑的戲謔,輕快地敘述,與那所敘的物件,實際上已設置了重重隔層的距離。故事沿著好幾代人的時間取材,都關於離鄉的、遠走他方的生存難題和希望。攝入魯迅以外的其他文學典故,交織出一個比左翼敘述中更多元雜蕪的閱讀場景。除開向浪蕩子邵洵美致敬,一方面也沿著南洋當時凋零的文學瘢痕,探入那處於「剩餘」的祖國民族依戀,戲謔式的漢字意符殘缺,形如剝落殘存的中國性,與現代文學呈碎狀地浮蕩。這裡亦寄寓了對小系統文學在這被拋的歷史偶然裡,還能生存下來的祝福吧。
〈欠缺〉、〈在馬六甲海峽〉與〈父親的笑〉裡,替代者與本尊,情人與浪蕩的父親,家庭的原初創傷驅動的置換,彷彿康拉德小說的黑暗之心——無論是作為巫術的替身、抑或作為嵌入父親投落陰影的情人,總是無可填滿,必須以匱乏、消失、缺席的方式才能投射愛,這在早年黃錦樹評駱以軍(〈隔壁房間的裂縫〉)時便已有的尖銳剖析。黃在小說裡調動的歷史與地域脈絡,使其雙重設置的角色,潛伏著更多層層疊疊的對比和可能。動物如魚的生滅,捕、養、殺,有時候是人雖隱微察知,卻是不得不麻木以對,恰如對於他人的處境,經常不得不因無能拯救而麻痹漠視。如果在乾旱的泥漿裡,發生的生吞活剝是鮮明可見,而人的心靈遭到噬咬卻是無形隱密。如安妮.狄勒德在《溪畔天問》中寫道,人比之動物,多餘的情感與欲望猶如詛咒。然而,也正是這多餘的感情讓人能愛各種事物。恰如〈欠缺〉開頭,那近乎無我詩狀的愉悅瞬刻:「酉喜歡那道雨後的光,總會讓他從心底生起一陣油然歡喜。像筍尖或蕈菇突然從土底冒出。像種籽發芽。」這種生命冒現的憨態觸動了愛之喜。在小說〈山路〉中母親無私的付出,以個人一生盡點滴之力。阿蘭巴迪歐在那本幾乎是狂喜的《愛的多重奏》如此說道,在愛裡人能有真正的創新能力,因為人只有在愛裡才能接納差異,重新體驗世界。
雖然有些情節確實讓人感到稀奇古怪(其實也不是不有趣的,如浪蕩子那能感應方圓幾里內女性心靈需求的「超能力」),但文學允許人們以一切方式來敘說任何事情。破除律法,挑戰任何限制,無論是那些來自官方的箝制或任何無論多麼正確的觀念。(德里達《文學行動》)海德格以為人總是在異鄉,因為人認識事物的方式,不得不透過參照他人得來。或許從這意義而言,「異鄉」乃為人不得不然的生存狀態,每個人因此都是漂泊他方、離家在外的異鄉人。在這些試圖挽救(集體或個人歷史)碎片的小說裡,圍繞著活生生的人,以及他們在族群、歷史的離散經歷中,所面對的諸多生存難題。這觀察內外動靜的眼睛,就超越前述所提的主義、歷史議題。由於一個小說的敘述者,並不(只)是要在價值或概念的展覽與指導中行路,因為關於概念的知識,我們並不缺乏。人本身的痛苦經驗,把感覺削銳,使得歷史不僅僅只是值得挽救的事件,而且還是一張張痛脈與浮現、百感交集的地圖。在〈山路〉(原題:月光斜照的那條上坡路有一段沒入陽光也照射不透的原始林)裡那並非親生的母親「伊」,意識到革命活動中的殺戮暴力,道出它那難以償還的巨大代價:「哪天如果掌了權,如果用的是布爾什維克的那套,人民豈不是血流成河?單單是這麼一個對他們來說小小的傷口,幾
乎就必須花去我一輩子的時間啊!」
在〈魚〉的故事裡,孩子最早想到的死,童年無助的惘惻不安,忽爾與「生」有了間歇剝離。人以血肉之軀穿越獸徑蠻荒,對任何意外的襲擊其實無能主宰。
尤其如螻蟻般生存者,困居於排水渠旁「挨港墘」的寅一家人,像過客那樣在旁人的漠視裡出入:「似乎他們一家人都是古老黏濕的魚,有著粗大的墨綠色鱗片,往返巡遊於光影明暗之間。」(〈生而為人〉)如此這般地格格不入。不是所有的魚或兩棲類登陸之後,都如安徒生的美人魚,然而也步步如刀切痛楚。
僅在屋簷之下,就已有難言的糾葛。在〈火與霧〉中,敘述者「我」某次祕密地到膠林的寮子起火過夜,事後其兄的果園竟被以為遭外人入侵。兩兄弟清晨在大霧的雜木林裡馳車而過,「他大概不會清楚是誰與他交換了方向。」一切交換,其實都是朦朦朧朧的。回憶的霧與火,那生命路向的源頭簡直迷濛不知在哪。試圖化解家人的心結與怨餒,但這十分困難。小說以懷舊的題旨起頭,情感朝向那已逝的過去開放,持久懷念,但又時有緘默,不可言盡。現實空間的林徑逐歲迭移,共同生活的場景不能復返。事物生綻逝滅,有的可以平復而有的不能。無論如何,或許文學便是那可以一再回返之路。正由於這語言如「逝」的足印,才使得每瞬的「此刻」,可以追憶、修補、創造或命名。

初稿二○一四年十一月十三日
十一月廿五日、二○一五年一月二十日、三月十六日再訂,新加坡/金寶

(代序)魚之跡   /賀淑芳

祝福
山路
隱遁者
泥沼上的足跡
方修遇到卡夫卡
在港墘

火與霧
生而為人
在馬六甲海峽
欠缺
父親的笑

(跋)巡遊於湖海之間
作品原發表處
校記

附錄:
小說能做甚麼——與王安憶對談
寫在家國之外——對談黎紫書
互文,亡父,走根——對談賀淑芳、言叔夏
跨過那道門之後……思考就應該開始了——黃錦樹答客問

祝福

我們稱之為路的,其實不過是彷徨。
——卡夫卡語。轉引自史坦納《語言與沉默》

離開下著大雪嚴寒的家鄉,起飛,往南,何止跨越三千里。
為的是造訪父親在赤道邊上熱帶的故鄉。
陌生的親人到機場來接,瓦楞紙上用簽字筆大大的寫著我的名字。
二十多歲的女孩,高,有一雙令人稱羡的美腿,比我還高半個頭;緊挨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應該是她的未婚夫吧),女孩自稱小魚(還是小虞),大聲叫我「阿姨」,讓我覺得怪不好意思的,我大她沒幾歲呢,而且她的發音魚姨虞愚餘余于遺不分的。一旁,有個端莊的中年女人表情有幾分尷尬,接過我的行李,用聽來格外親切的怪怪的口音說了自己的名字,我小聲的叫了她一聲「紅姐」,自己心裡也覺得有幾分不自在。我忍不住打量了她一下,她的眉眼確實和爹有幾分肖似,都有股愚騃的堅定(柳也常這麼形容我),皮膚算得上白皙,但眼底有一抹淡淡的憂鬱。
甥婿阿順開的新車馬自達,從星洲入境,車子快速的穿過長隄,順利的過了關卡,也沒檢查我的行李。一路上零星的交換一些訊息。談到爹晚年的病,對女兒的思念,紅姐顯得憂傷。「沒想到那麼快。」她說,原本計畫女兒的婚事辦妥後,帶她母親北上一行。她叨叨絮絮的說著,原本簽證一開放就該去看看她的,但家裡的工作實在忙,走不開。但她的口音讓我聽得喫力,比爹更嚴重的走音的南洋華語。
「我媽好像也不是很贊同我去見他,怕我爸面子上不好看吧。我爸嘴巴說沒關係,心裡多半還是介意的。就那樣一直拖著。沒想到他突然就⋯⋯」
但她也要求我不要告訴奶奶爹的死訊,怕伊承受不了,只告訴伊爹身體不好,不能坐飛機就好。因此我也不敢立即告訴她,我行李箱裡還帶著甚麼。
雖然應著爹的要求,我們來往過十多封信;小紅的母親多年前也告知她真正的身世。還好那養育她、疼愛她、自小即被視為親生父親的男人是革命的擁護者。當爹被捕遣送中國、他愛慕已久但一向對他冷淡的女人突然問他願不願意娶她時,他就知道多半是有革命任務要他承擔了─她在信中說,她爸爸一直有著別人沒有的幽默感,很愛講笑話,也不怕讓她知道他不是她親生父親。「我對妳們的愛超過這一切。」他們其實是當年的革命伙伴,在那場漫長的革命中身體和心靈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傷害。
「好過撫養革命遺孤─我還賺到一個老婆。我尊敬她的情人。那一代被遣返中國的聽說都過得很不好。祖國是嚴酷的。祖國之愛對我們來說總是太過沉重。」
後來我還在他書房裡親耳聽他這麼說。也從他那裡看到蘭姨結婚時的小照。
他端坐在椅子上,笑得嘴巴合不攏來;挺立在一旁的蘭姨如女明星那樣梳了個高髻,著旗袍,嘴角上翹著微笑。小紅小魚笑的樣子都像伊呢。
胸脯高高聳起,說不定真的因為肚裡懷著孩子。
或許因此她後來為他生了三個兒子,讓他在重男輕女的家族裡得意非凡。
這趟旅程其實讓我非常掙扎,但這是爹臨終前的託付,置之不理好像又說不過去。除了必須向學校請假,到陌生地的無限忐忑(我不曾如此隻身遠遊,而柳沒時間陪我),旅費也是煩惱,還好爹留下了一點積蓄(他多年來為自己準備的旅費)。原本以為還得找個藉口瞞著娘親,不料伊竟是寬容的,還讓我給帶上幾塊古玉,六七個手鐲、十幾隻玉蟬、玉魚(原本是一大袋,我說,娘,得了吧,那會讓人誤會我在跑單幫呢),說遇到長輩可不好空手,聽說南洋華僑最愛咱中國的古玉呢。但那不是舅舅他們那伙人在後院裡揮汗磨製浸泡的嗎?
爹晚年(他歲數其實不大,是身子被折騰壞了)多次委大使館申請返鄉,但都被馬來西亞政府駁回。原來當初被「遣返」(天啊,南洋可是他出生地)時,他的「恐怖份子」身份就永遠的被紀錄在案了。而他的人民共和國身份證和護照上「出生地」上都都清楚註記著「馬來亞」,這讓他申請簽證時吃盡苦頭。即使是以探親的名義,也受到百般刁難,還說他跟四十年前的多宗恐怖活動有關。
一年一年的,就那樣的拖到生命的盡頭。
他從故鄉帶來的家人的照片和信件在艱難的日子裡全被燒毀了,只剩下一本從南洋帶來的《論持久戰》和一封信。那是他朝思慕想的情人小蘭給他的最後一封信,她竟然把書中的幾頁拆掉,偷換成一封信,一針一針的縫進去。用相似的紙、相仿的字體、相近的筆跡,訴說她的情思,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我知道你這一去多半不會再回來了,此生也許不會再見。但我並不後悔把身子交給你,不後悔那危險的激情,即使懷上孩子我也不怕,那將是我們愛的紀念。你別為我擔心,如果我懷孕了,我會找個愛我的男人嫁了,好好撫養我們的孩子,就當作是我們革命的果實。同志們都不容許殖民地狀態繼續下去,我也會盡我所能繼續參與鬥爭。但我的感情,卻勢難再為別的男人起波瀾了。
單憑這幾句話,我就很想見她一見。
原來早在一切可怕的事發生之前,伊就幫他完成那精巧的偷渡了。心思多細密的女子啊。
而那部《論持久戰》,原本是嵌在一部中間挖空的BIBLE裡(那時英國人的牢房只接受這種書),書的藍色布封是她親手裁製的,「BIBLE」五個白色大字是伊手繡的,大字右下角題簽署名的位置繡著紅色小字「祝福」。爹說原來還有兩幀她青春美麗的照片,文革時都隨著《聖經》和布封被抄走了。
改革開放後,爹大概從有親人探訪的同鄉那裡打聽得伊果真懷了他的孩子,伊那時也極有效率的快速的找個男人嫁了,爹大概也心裡有數吧。那孩子,也是個女生,年歲可是比我大得多呢,比我娘小沒幾歲。
我此番南行原想以參加她孩子婚禮的名義辦的簽證,但因親屬關係難以驗證而遭駁回;只好仍以探望高齡近九十的老祖母的名義,以免當地政府懷疑我這麼一個單身女人,到馬來半島是為了撈金、賣身體。
她老人家仍健在,仍在苦苦等待她最心愛的長子的歸來。
兩個小時後,車子穿過一大片廣袤的枯樹林,「快到了。」阿順說。
車子減速,停在路邊,車窗玻璃降下,涼風撲面。落葉紛飛,「感受一下吧。」他說那不是枯樹,而是橡膠林,恰是橡膠落葉時節。
風起微涼,竟然有北方秋日的蕭瑟之感。
高樹枝上的烏鴉,鐵鑄似的,一動也不動。

不久即抵達叫做「太平」的小鎮,迎面而來是兩排殖民地洋樓,牌頭牌坊鐫著「1909」、「1917」、「1923」之類的數字,土黃色或白色的建築,長久的雨蝕在邊上留下大面積慘灰的雨漬,有的荒廢了長著芒草、灌木。
車子拐去排樓後方,停在一道雜草叢生的大排水溝邊。
「到了。」是類似的殖民地三層小洋樓,上頭牌坊寫著「1936」,一個剪了短髮、目光銳利的,一身黑底鑲銀邊寬大袍子滿頭白髮的女人迎了出來,笑了笑,眼角雖滿佈魚尾紋,笑容猶帶幾分嫵媚,著一襲暗色大花筒裙。伊伸出手掌,很洋派的握了手,手掌軟軟的。但聲音渾厚、咬字清晰。
「小南,歡迎妳來到馬來西亞。」
迎著我步上階梯,步到內裡,左邊櫃檯後笑吟吟一個上了年紀、目光凌厲、滿臉紅光的男人,櫃檯上方掛著個木匾赫然寫著「咸亨酒店」,字雄渾張揚(這四個字很讓我吃驚),一角小字題署「糞翁」;推開矮門,男子姿勢怪異的─像大鳥攤開翅膀似的飄了出來(也像隻大螃蟹)。一隻手抓著檯門的柱頭,另一隻手伸向我要求握手,他的手異常厚實有力寬大,給他用力一握,四根手指被猛的一夾,一陣疼痛,眼淚差點流下來。
我忍不住啊的叫了一聲,抽回手猛甩。
「阿公你別故意嚇人!」小魚大聲抗議。
我這才發現這男人沒有腳,雙膝以下是空的,大腿也僅懸著一截粉紅、軟垂的肉。但他其實有一雙金屬義足。握完手笑嘻嘻表情十足得意的「飄」坐回椅子上,把自己「裝」回義肢裡,像章魚縮回牠的罐子。
這才清楚看出他的雙臂像紅毛猩猩那樣長。
「外公在那場戰爭中失去了雙腳,請多見諒。」小魚悄聲說。
「不要見怪。」蘭姨拍拍我肩膀,好像那是甚麼古怪的儀式似的。
蘭姨解釋說,樓下這裡其實是茶餐室,三樓是住家,並不經營旅舍,二樓倒是有賣點啤酒,一些年少時搞革命的朋友偶爾會在酒樓上相聚,打打麻將、議論時局。那些人多已是家道殷實的商人,或舉足輕重的商會理事了。
說到這,伊嘴角突然飄過一抹冷嘲,但很快就消失了。
那牌匾是他們的朋友偶然從香港的舊貨市場買到,轉送給他的,是價值不菲的真蹟,並沒有嘲弄他的意思。老友都知道他一直愛讀魯迅的小說,櫃檯上,煙與茶之間還安插著幾本魯迅文選。青年時代他們都是魯迅和毛澤東的熱情讀者。
他成婚且生下第一個兒子後,他父母心疼他的傷殘,即和他幾個哥哥協商,說服他們讓出各自對這房產的繼承權(他家還有不少園坵的土地),好讓他獨自繼承這份產業,讓他可以沒有後顧之憂的養家、安度餘生。但那其實違反他的共產主義信仰的,但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那時他即曾自嘲的以魯迅的字體寫過一幅「咸亨酒店」,還自署「孔乙己」呢。
他其實暱稱阿福,客人和老友都那麼叫的。那幅字移到樓上的書房裡去了,不久後我也有緣看到。我不懂書法,但筆端多飛白,毛扎扎的,看了令人心悶,但看來每一筆都費盡了心力呢。
失去了腿之後,他勤練書法,以一手「好大王碑」,飲譽南洋書壇。據說他附近還有間不小的工作室,寫的招牌很受商家歡迎。雖然因政府干涉,純漢字的招牌只能掛在內堂。而掛在外頭的中文字必須小於馬來文,以免馬來人看不懂,即使他們根本不會光顧這種店。但基於文化情感,很多人還是願意花錢請名家題字(而且是繁體字),即便只能掛在內廳。
小魚後來有一次悄悄跟我說,是外婆和母親給了她外公活下去的希望,他很疼愛小孩子的。她還記得她小時候外公最喜歡扮演大螃蟹大鷹大蝙蝠,以手代足滿地爬陪她玩恐怖的追逐遊戲,惹得她母親很不高興。但他很愛面子,把自己講得像甚麼護雛的大鵰,外婆也一直讓著他。
當晚蘭姨就留我在酒樓上書房一旁的小房間裡,她的孩子都打發到鎮上她家的另一棟房子去,紅姐回到自己的家,為她女兒的婚禮忙去。
三樓的書房還真的讓我吃了一驚,一進去就禁不住大叫了一聲,怎麼會這樣,怎麼那麼像。好像到了魯迅紀念館。
牆上高掛著魯迅的遺照(有鬍子的那幅,但紀念館裡掛的是魯迅的日本老師「藤野先生」的照片),靠牆的幾個書櫃裡陳列的是各種不同版本的魯迅著作,甚至日文的全集本也收羅了。其中一個書櫃裡裝的竟然是「魯迅手稿集」;有一面牆上掛滿牆魯迅的字,我們都很熟悉的〈自嘲〉(「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躲進小樓成一統,管它春夏與秋冬。」)、〈自題小像〉(「我以我血薦軒轅」)、〈題《吶喊》〉(「弄文罹文網,抗世違世情」)、〈題《彷徨》〉(「寂寞新文苑」)、〈無題〉(「於無聲處聽驚雷」)之外,連〈阻郁達夫移家杭州〉、〈別諸弟三首〉之類的,也一幅幅展佈。細看那字體,很熟悉,「魯迅真蹟?」一旁的阿福卻是一臉得意。
甚至他烏木的書桌,看來也很眼熟。桌上掛著毛筆、硯台,哦,那不是我畢業旅行時到過的魯迅紀念館裡的擺設嗎?還有兩尊拳頭大的銅像作為紙鎮,都是抑鬱的青年魯迅呢。
那些字,那熟悉的抄碑體,是共和國長大的我們習見的。但哪來那麼多魯迅真蹟?從那紙和墨蹟來看,又不像是複製的。
「哈哈哈!」阿福突然得意的大笑。「沒錯,都是我寫的。」
「他最愛對特別的客人炫耀這個。」蘭姨一臉漠然。「他的魯迅體幾可亂真。連北京上海魯迅紀念館都偷偷來向他下訂,有的魯迅著作手稿沒保留下來,都請他從《魯迅全集》裡用魯迅抄碑體抄下來,將來如果印《魯迅手稿集》可能都會收進去。反正連行家都看不出來。」
「最近連東京大學的甚麼藤井教授都送來一大筆美金當訂金,要我用魯迅留日時的書體抄寫〈故鄉〉和〈藤野先生〉。這可是筆大生意。」阿福補充說。
「今天看到的事請妳保密,請諒解。」蘭姨說。「業務機密。」我感到那一抹冷嘲又浮現了。
「那『好大王碑』?」我不免有幾分納悶。
「那是騙書法界、商界那些傻瓜的。我從來不會讓他們到我書房。妳是自己人。」阿福笑得有幾分曖昧,目光閃爍,不自禁的舔舔舌頭。這讓我想起晚餐時他只夾肉吃,菜是一口都不碰的。純肉食性動物。
阿福隨即揮毫用魯迅體抄下郁達夫的名聯「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贈予我。還抱歉說剛剛握手時不小心出手過重,唐突了佳人。題簽上有「巢南姪女存念」字樣,竟然自署「胡馬」,這老頭真愛開玩笑。他還說要手抄一本《野草》摺頁送給我留念呢。
然後蘭姨就引著我進入一旁的房間,是間小套房,卻擺了兩小張單人床,一張靠著牆。
床上胸高處均以堅實的木桿子框起來,看來是為了便利阿福的行動;他大概可以靠著它在那上頭吊掛著行動自如。兩床之間有張小几,几上有個長耳瓶,瓶裡盛著茶色液體,裡頭浸泡著蛇、蠍、棒狀的動物器官之類的,看來有幾分噁心。
「今晚我們好好談談。讓他睡書房。反正他午睡都睡書房。那裡擺了張古董鴉片床。」蘭姨對我做了個眼色。
那晚伊仔仔細細的問了我爹這些年來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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