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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
  • 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

  • 系列名:九歌文庫
  • ISBN13:9789864500093
  • 出版社:九歌
  • 作者:張郅忻
  • 譯者:0
  • 裝訂/頁數:平裝/208頁
  • 規格:21cm*14.8cm*1.3cm (高/寬/厚)
  • 版次:1
  • 出版日:2015/07/31
  • 中國圖書分類:散文;隨筆;日記
定  價:NT$250元
優惠價: 9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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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得紅利積點:6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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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得獎作品

方梓、阿盛、唐捐 共同推薦

張郅忻長期關注台灣新移民,以同理心去觀察,以平等心去了解。此書的焦點較諸以往更為明顯集中,記錄對象更多,情意更加深刻。她在這方面的真摰投入,確實鮮有人能及,值得所有讀者鼓掌。可以確定,此書必然會是她寫作路上的重要里程碑。
──阿盛

女身裡似有一片汪洋,細膩心緒隨潮汐漲落
女人的肚腹更似大海,神祕柔軟以能孕育生命
一如海明威寫下老人與海的搏鬥,張郅忻也寫下「女人與海」的生命故事
可以綺麗,也可以堅強……

對於「海」有著莫名依戀的張郅忻曾說:「我很喜歡海明威的《老人與海》,男人在外和海洋搏鬥,女人其實也和肚子裡的這片海、和廚房裡外的世界,用生命搏鬥著。」於是這本書她以「女人與海」為主題展開書寫,如自她童年即與父親離異而離家的母親,就像是一尾美麗而滄桑的女人魚,張郅忻以文字照看母者與親情,揉合了疏離、依戀與艷羨的矛盾眼光;同時也將視角探向自身,探索自身與家族女性共享的生命之海,從身邊不同角色的女性親人身上,照見多面向的女性成長。
書中並有許多精采篇章,刻畫了飄洋過海來台的新移民女性各式「海海人生」,如〈迷城記〉寫兩個來自越南不同地方的新移民姊妹,一日往返台北城的經歷,及其受到的歧視與內心的追尋。〈胡春香〉則以越南十八世紀女詩人的故事,寫在台的越南新移民姊妹身世,互為隱喻。曾在上一本散文中介紹了她多族群的家族故事,張郅忻在機緣巧合之下結識了這些越南籍的好姐妹,不但以真摯的情感寫下了這些新移民女性個個不同的生命故事,以及她與她們相知相惜的可貴情誼。也打破了許多台灣人把所有越南來的女子都當成婚姻仲介外配的刻板印象。
寫作不倦,卻同時也已經是一個一歲多孩子的媽,張郅忻人如其文,兼容並蓄著溫柔和堅定兩種氣質,她希望可以持續寫作以傳遞生命力量,更讓讀者從文字中深刻感受到,「女人肚子這片海洋的潮汐與溫度,就是一股溫和的力量。」
張郅忻
一九八二年生,新竹縣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所碩士,目前就讀國立成功大學台文所博士班。從小在客家庄長大,阿公阿婆說客語,小阿妗說印尼語,大阿妗說越南語,妹妹有阿美族血統,還有一位來自南非、嗜吃客家菜的妹夫。
最常被問名字如何讀解?據阿母說文解字,「郅」如「到」,「忻」同「欣」,即到哪裡都快樂,原來名字裡已潛藏「移動」暗示。
作品散見《中華日報》副刊、《人間福報》副刊、《中國時報》人間副刊、《自由時報》副刊、《四方報》等,曾獲桐花文學獎、五四徵文獎、月涵文學獎、南風文學獎。著有散文集《我家是聯合國》。

她們都是上岸的人魚                                       方梓

台灣是個移民的島國,四周環海,從以前至今,世界各地的人來來去去,統治或占領過台灣的歷史記載的有荷蘭人、葡萄牙人、鄭成功、日本人。當然,台灣本來就不是漢人所有,是平埔族是原住民或幾千年前或更早四萬萬年前的人所有。漢人有規模的移民從明朝開始,清朝初、中期規定不得攜家帶眷,來台的都是「羅漢腳」,不管在福建、廣東有無娶妻生子,家眷都得留在家鄉,所以提及來台祖先而有「有唐山公嘸唐山嬤」,尤其是清末之前來台的祖先多半和平埔族女性通婚,大多數人的祖嬤都是平埔族,都是混血的,且混的不只是平埔族或原住民,還有荷蘭人、葡萄牙人、日本人。〈安平追想曲〉這首歌「身穿花紅長洋裝,風吹金髮思情郎…不知爹親二十年,思念想要見只有金十字,給阮母親仔做為記…伊是荷蘭的船醫。」這首歌道盡早期混血兒悲苦的處境。
早期海洋是台灣移民最大的通路,不管是太平洋或台灣海峽,不管從東或西來台,都得和海洋搏鬥,活下來的才能順利在台灣生根。除了南投縣外,台灣每個縣都臨海,但有幾十年,海濱做為國防要塞,禁止閒雜人在海邊閒逛,我們和海洋極不親近直到這二十年左右,音樂讓人親近海洋。海洋是移民通路,也是居民的生路,靠海吃飯生活的人很多,不管原住民或漢人。
台灣似乎從沒停止過「移民」,福建、廣東過黑水溝來台,後來生活過不下去的人再從北部、西部移民到東部,航行的是太平洋,從蘇澳港或屏東搭船到花蓮、台東。這二十年來一直有從中國、越南、泰國、印尼、緬甸、菲律賓……移居台灣的女人,有的是結婚,有的是工作,而外籍女性配偶,最新的統計有六、七十萬人。
然而,移民與海洋一直被視為男性專屬,過去文學的書寫上也幾乎以男性為主,不管從明清時期或一九四九年從大陸來台,載述的主軸大都放在男性。現代文學海洋的書寫最早是新詩,小說較早有呂則之《海煙》等一系列有關澎湖有關海洋和漁民的小說,王拓《牛肚港的故事》,還有東年的《失蹤的太平洋三號》,後來廖鴻基《討海人》諸多關於太平洋關於鯨豚的散文,原住民的夏曼.藍波安有關蘭嶼與海的書寫。
關於移民或海洋女性的書寫則是這些年來的事。代表作品有方梓《來去花蓮港》寫日治時的女性移民及移民的航海路線,張郅忻的《我家是聯合國》寫新移民來自印尼、越南的外籍配偶的故事。本書《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則兼具了女性移民與女性海洋的書寫。
  《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輯一「出航」,包含幾個外籍配偶的辛酸、不如意,及重新出發的故事,〈檳榔〉中阿清「越過海洋,她必須告別山坡上雪白茶花,告別白鷺鷥伸展雙翅飛不完的稻田,告別家門檳榔樹……」,〈髮的出航〉,映雪「上飛機時,她想起人魚公主,想起姊姊說故事都是騙人的。自姊姊嫁到韓國那刻,她便明白姊姊說的話。但映雪仍願意多欺騙自己一些,人魚公主搭上王子的船啟航,但映雪要的不是愛,不只是愛,她要航向她的遠方。她的船將錨落在台灣南方的大港。這一天,南方不尋常地落了大雨」。〈女人與海〉中阿蓮「阿蓮忽然想起從故鄉來到台灣彼日。阿蓮的家鄉在越南偏僻農村,從小到大未見過海洋。對於海,她首先感到的是離別。飛機正在爬升,她俯瞰下方碧藍的海,如此廣大,她有些退縮,也忍不住欣喜。那種種冒險似的快感沒來由地打動著她、驅使著她,異地如有光,從遠方投射而來。」郅忻以速/素描的方式書寫這些外籍配偶在台灣的種種處境,刻意以海洋或溪流做為背景,凸顯離別航線如海洋般波
濤?湧,女人的生命也如海浪、溪河般隨處漂流。
輯二「女人魚」,則以家人親族為主,敘述女人流轉的生命;〈女人魚〉以交叉方式敘述婆婆和媽媽相異與相似的人生,「婆婆從北方濱海小鎮到南方大城,她常以『我們海邊的人』自稱,但她不會游泳、不賭博,只是每餐飯不可無魚。」、「媽媽是一條自己豢養的魚。記憶裡,她吃東西很節制,近午才起的她僅吃一顆茶葉蛋一杯黑咖啡,撐到晚餐。」、「婆婆生在海裡,命中注定,她說,她逆流至土地裡的河。像一隻鮭魚,到河的上游交配產卵。然後,回不去了。不知哪裡落下的大石,阻隔她返回大海的河道。水流積成湖泊,失去流動的可能。海藻們讓湖水變得鬱綠,婆婆放棄掙扎,與其他來自四方的魚兒共同成為異鄉人。」這輯中寫妹妹、大姑、自己,從女人的角度去看婚姻、身體、血緣,尤其在談到「祖堂」,便分別出女性的卑微,「我復想起祖堂裡牌位列著男人的名字,女人僅存姓氏,那些未曾在族譜裡出現的名字,她們是誰?她們又去了哪裡?」也道出父權社會,女人一生劬勞顧復,最終落得沒名沒姓的悲哀。
最後一篇寫懷孕四十一周的過程,〈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從生物起源的觀點來看待腹中孕育胎兒的神奇,以及身體、心理、生理的變化,細膩記述生命滋長茁壯的奧妙,這是女人的特權。
兩輯看似不同的題材,卻都鎖定女性的生命史,女性的聲音,女性的移動,輔以海洋的意象,梳理女性的柔軟與剛強,張放女性的勇敢與氣魄。
移動一直是女人的命定,女人的腹中確實有一座海洋,可以孕育生命,可以啟程,可以逆流,可以回航。郅忻筆下的女人猶如上岸的人魚,要費盡心血踩踏出一條可以行走的路徑。

(本文作者方梓,著有散文《采采卷耳》、《野有蔓草:野菜書寫》,及長篇小說《來去花蓮港》等。)

 


閱讀郅忻新書後的感受                              阮氏貞


我們因工作而相遇。郅忻個子嬌小、話語細聲、謙虛有禮、情性溫和可親,給我的印象是穩重的台灣年輕女孩。經過幾次交談,得知她在成大文學所攻讀博士學位。她說想學越南語。她的誠懇,感動了我。隨後,教室就是在我家的客廳。從此,我們互稱「姊姊」與「妹妹」。

郅忻學習態度認真,吸收快,準時完成每週的作業。我教,她學。不,是我們互相交流知識才對。我無特別為她規畫課程進度和準備教材。除了每星期固定留些時間教她生活會話及自我介紹的篇幅加深加長,一切關於文化和日常所遇的人事物皆為學習的題材。

郅忻熱愛越南文化與越南詩歌。教她越南語期間,也成為了我分享學生時代背熟的詩詞,以及介紹從母國攜帶來台所愛的詩集的好時機。我們有部分時間用來分析、欣賞與將越語詩詞翻譯中文。對郅忻而言,這並不容易,且充滿挑戰性的學習方式,但她始終努力聆聽理解。看見她認真的投入,我跟著開心。

郅忻天賦傾聽能力,她若忠實的聽眾,我若廣播主持人;我述說兒時點滴,她分享長大歷程。每週一晚,講者滔滔不絕,聽者專注聆聽。郅忻對學習的堅持,使我感受教學真正的幸福與快樂,也改變我對年輕人的印象!

《我家是聯合國》是郅忻的第一本書,她邀我出席新書發表會。那天,對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日子。在場,我內心歡喜呼喊著:妹妹,姊姊以妳為榮!我感到驕傲在異鄉結識這位妹妹。我認真閱讀她的書,也盼望更多人閱讀她的書。很簡單,因為她書中內容很獨特,是一本好書。

《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是郅忻的第二本書,內容撰寫她曾經共同生活的親人,和認識或接觸的各種年齡及身分的女性,包含她在內。這些女性雖不同時代、不同文化、不同族群,但有共同生命經驗,她們因勞動、婚姻而移居到新家庭、新故鄉。在她們的經驗裡,必須面對與超越兩片充滿浪濤和存在險境的海洋,一片是世間的海洋;另一片則是生兒育女時肚腹裡形成的海洋,有時可能用生命來交換。
 
郅忻的書珍貴且容易引起共鳴,因所有故事和人物皆為真實的。反覆一詞一字的閱讀每則故事,讀者隱約看見自己或身邊的人的形影在其中,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生命經驗重新整理一遍。不僅如此,從書中也體認女性在父權社會結構裡所受到婚姻家庭有形無形的束搏,但她們憑自己的智慧找到自己生活的安定及平衡。
             
(本文作者為跨國婚姻女性社會工作者)

她們都是上岸的人魚 方梓   3
閱讀郅忻新書後的感受 阮氏貞 8

輯一 出航

她的來信   21
迷城記   28
胡春香   34
檳榔   37
髮的出航   43
女人與海   53
落葉   63
早餐   67
十歲   73
關於我們的詩的身世   80
浮萍人生   92

輯二 女人魚

女人魚   101
繁華的街   111
舞鞋   120
洗頭記   126
海鷗   130
內衣外衣   136
迷路   147
祖堂遺事   153
謊言旅行   161
游泳記   171
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   180

胡春香

  阿蘭有一本胡春香詩集,封面以自製塑膠套包裹,頁面因長期翻閱生皺摺,平時
放在鐵盒裡珍藏。這是她十年前來台灣身上所攜的少數物品,詩集陪她跨越海洋,來
到陌生異地。十八世紀末,詩人胡春香在封建傳統中以犀利筆觸批判社會對女性不
公。阿蘭想,胡春香若生於現代,以其性格,或也會選擇漂洋過海赴異地追求人生未
知。

  她第一次讀胡春香的詩,年僅十七。她認識了他,他生得高?瘦削,聰明有才。
約會幾次,他送她胡春香詩集。書封上穿著越南傳統服飾的女子擺姿媚態,紅配黑用
色大膽。他說她的性格就如同胡春香,表面溫柔乖順,內心叛逆不羈。他將胡春香描
寫愛情初綻的詩句「十七十八正當時,我倆相愛手不離」以黑色鋼筆書於詩集扉頁,
並簽下自己的名字。阿蘭生得大眼櫻唇,二十年前在保守農村敢穿無袖衣衫,追求者
眾,她只為他傾心。

  阿蘭家境不寬裕,軍人父親堅持讓她升學。身為長女,父親管教嚴謹。她遲未向
父親表明自己與他交往,約會只說是與同學念書。他們一起學吉他、上大學,彷彿一
切就該如此進行下去。大學畢業,他赴法深造,她不再跟隨,選擇在胡志明市的台
商公司擔任小職員,一肩扛起家計。起初,她收過幾封他手寫滿載思念的信,字跡飛
揚,不若年少時篤定。一年後,訊息縹緲,她輾轉自朋友得知他另交女友。她從此決
定忘了他,丟盡書信,惟獨胡春香的詩集,她始終割捨不下。

  埋首工作七年,晃眼三十,她不急,常記胡春香叛逆如此,仍兩度為人妾婦,
終究寫下「此生若是常就屈,不如當初守孤單」。但老父急,安排幾次相親未果。不
久,任職的台商公司來了一個新面孔,說是來自台灣,人個子不高,笑起來憨厚敦
實,他未在她心底留下太深印象。某日下班,男人手拿一束紅玫瑰囁嚅不安走到她
面前,將花遞給她,她拒絕,只說:「你若送黃玫瑰,我是願意收的;黃色是朋友,
紅色是情人,我們只是朋友。」男人不因她的拒絕而退縮,認真送起黃玫瑰。每隔幾
日,她的辦公桌上便有一簇黃豔豔的嬌蕊。後來,她買下一只白瓷瓶,瓶口滾青藍波
紋。桌面不再只有積滿的文件,多一處令人駐留的風景。

  每回她將瓶中水倒盡,注入新水,好似也將過往深刻淤濁的過去倒空。她的心一
再被淘洗、裝入男人古意笑貌。終於,瓶中插上一枝紅玫瑰。

  未久, 兩人返回阿蘭故鄉舉辦婚禮。農村風景與大城迥異,碧綠稻田與蔚藍天
空,面對如此相親的景物,未離開已相思。她突然蹲踞田邊,望著田間餡螺,想起胡
春香將女子比喻為螺:「父母生妾餡螺命,日夜滾爬臭草叢,君子若愛就剝蓋,請別
老摸我窟窿。」她曾聽說村裡女子在台灣百種際遇,誰不盼真心相待?男人不明所
以,只是牽起她的手,繼續前方的路。

  如今在台灣生活逾十年,阿蘭仍時常想起離開越南前日,美得奇幻的故鄉。每次
憶起,她便用熟悉的母語輕聲讀詩,讓故鄉田水越過時間與距離,流往她的心。

 


檳榔

  阿娟長得像外婆,雙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珠炯炯有神,圓鼻圓面得人緣。這是阿娟
第二次回越南,她熟睡著,大海在雲層之下,翻滾的白雲彷彿不斷推動機身向前。上
次回越南,她尚在母親微隆肚腹中,那是整個宇宙。她在宇宙的中心成為最閃亮的星
點,她的母親,阿清,時常撫摸著自己的肚皮,輕聲對孩子說話。

  阿清隱瞞年齡嫁給第一任丈夫時不過二十歲,一頭黑長髮、深邃五官與黝黑皮
膚。來異地的決定並不突然,姊姊年方十八即遠嫁韓國。當時她想,台灣在韓國和越
南之間,不近不遠的他方。

  越過海洋,她必須告別山坡上雪白茶花,告別白鷺鷥伸展雙翅飛不完的稻田,告
別家門檳榔樹。每夜,母親和她會坐在家門口乘晚風話家常,檳榔樹細長影子隨月色
清風搖晃,盛放的檳榔花如絲如雨,如垂墜的新娘頭飾。母親有滿腹鄉野傳奇,其中
她最愛聽檳榔的故事……。

  好久好久以前,有一對雙胞胎兄弟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兄名檳,弟名榔,兄弟情
篤。鄰人有女名璉看到兩兄弟都是好人,決心嫁給其中一個。可是兩兄弟非常相似,
難以辨識。璉於是請兩兄弟食粥,桌案只放一碗粥、一雙筷。哥哥見狀讓給弟弟吃,
璉這才辨識出弟兄。檳一直想把璉讓給弟弟,但璉心意已決,要嫁給哥哥,婚後三人
仍過著平淡幸福的生活。幾年過去,妻子仍時常分辨不出誰是兄誰是弟。一日兄弟從
田裡幹活回來,弟弟先進門,妻子以為是丈夫上前擁抱,哥哥撞見誤以為妻子與弟弟
有私情。為不讓哥哥誤會,弟弟選擇離開。他跑呀跑,跑至河邊,淚乾成石。哥哥尋
弟,見石便知曉那是弟弟,變為樹遮蔭石。妻子覓夫,見石與樹便明白一切,化身為
枝葉繁茂的葛籐,緊緊纏繞灰石與結滿果實的樹。

  母親說,檳榔是愛情的印記、嫁娶的信物。她總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找到如此相
愛的人。

  但她的婚禮沒有檳榔。她隨前夫來台,至小鎮婚紗店拍了幾張照,她害羞地隨攝
影師的指令倚靠在丈夫身上。婚禮辦得倉促,機票昂貴,母親沒能來參加她的婚禮。
婚後頭一年,丈夫在工廠打零工換全家人吃穿,日子還過得去,惟兩人遲遲未生育。
後來,工廠給的待遇愈來愈苛刻,丈夫開始酗酒,不再上工。公公婆婆年邁,阿清決
心擔負家計,至附近檳榔攤打工。雇主要她穿著清涼,她只能帶著衣服到檳榔攤時再
替換。坐在透明櫥窗裡的高腳椅上,她手拿檳榔包著紅灰,一顆一顆整齊排列在鐵盤
上。在越南,檳榔攤在菜市場裡兜售,年邁農婦以竹簍裝盛剛採摘的檳榔。同樣是檳
榔,她總覺得兩地檳榔的模樣長得不太一樣,卻又說不出究竟哪裡不同。每次包檳榔
時,她總是想起母親吃檳榔的模樣,吐出如血般紅汁,說著關於檳榔的淒美故事。只
是,紅腫的手指頭提醒著她,愛情與幸福不過是初不經事的幻夢。

  丈夫的幾個酒友常揶揄他「靠某吃穿」、「買某來賺錢」,她拿錢回家時,丈夫未
曾言謝,反而常用尖酸刻薄的話語數落她,甚至酒後對她動粗。身體是痛的,心也是
痛的,但她偶爾還能靠著越洋電話聽見母親的聲音。母親問她過得好不好?她總是回
答:「媽媽,台灣跟越南一樣,有好多檳榔樹。」知道母親去世那天,她第一次感覺
台灣的冬季好冷,而她身上連一張飛機票的錢也湊不出。她在檳榔攤外,對著電話哭
泣,大哥在電話另一頭安慰泣不成聲的妹妹說,別哭,向著南方,就是母親的方向。

  那一夜,她決定要逃,逃去哪裡都好,只要離開他。

  檳榔攤老闆介紹她到北部紡織工廠,她在這裡認識了阿進。阿進書念得少、話不
多,但對她體貼且照顧。她發現自己懷孕時,兩人決定結婚。他們在法院公證,阿進
準備一包檳榔用塑膠紅盤裝盛,他們留下一張照片,她手裡端著那只紅盤與檳榔。阿
清吃了一顆,青澀刺激感伴隨一股特殊香氣直沖腦門,她想起了小時候母親講故事的
樣子,想起前夫未失去工作前難得的笑容,想起五光十色的檳榔攤以及南往北返的貨
車司機。多少年來,這是她第一次將檳榔放入口中。她嚼了幾口吐出,阿進問:「不
慣習?」她邊笑邊點頭,雙唇染著紅汁。

  阿進時常騎著摩托車載她到附近種檳榔的村莊閑晃,生下阿娟後,阿娟就坐在父
母中間,她手指著檳榔樹對阿娟說:「媽媽帶妳回越南看檳榔樹好不好?」阿娟天真
無邪望著母親:「台灣有,為什麼要回越南看?」阿清說不出為什麼,但覺得兩地檳
榔樹還是不同。

  「阿娟回家」,飛機上的阿清在筆記本裡一筆一畫以生疏中文寫著,字體飛揚亂
舞,是長年書寫越南文的慣性使然。當她看見海邊成片的檳榔林時忍不住驚呼,距離
上次和阿進回來,六年匆匆過去。她輕輕哼唱越南南方歌謠:「故鄉是一彎小竹橋,
母親的手持斗笠阻擋陽光;故鄉是夜晚明月,白色檳榔花掉落在家門外??。」阿娟
半睜迷濛雙眼問:「到了嗎?」

  她手牽阿娟,遠遠看見大哥向她招手,大哥變得更黑,臉上皺紋又多一些。大哥
騎摩托車來,越南摩托車和台灣不同,台灣摩托車講究舒適,座墊寬厚;越南摩托車
是全家老少共乘工具,狹長平坦宜於載物。她很久沒坐越南的摩托車,城內擁擠、喇
叭聲四起的路況也令她深深懷念。離開市區約莫一個鐘頭的車程,她望著故鄉青綠稻
田、高?纖細檳榔林,彷彿遇見老友般親切,怎麼也看不膩。她忙著向女兒介紹她如
此熟悉,女兒如此陌生的一切。

  家門口幾棵檳榔樹正開花,白花綴在檳榔樹上彷彿新嫁娘。她抱起阿娟坐在門
前,小時候母親常坐的位置 。每日穿梭於農事家務的母親,只有夜晚蹺赤腳嚼檳榔的
此時,才能感受一絲輕鬆。她模仿母親,把檳榔的故事說一遍給阿娟聽。不知何時,
阿娟已在她的臂彎裡沉沉睡去。

 


關於我們的詩的身世

我的故鄉有一條碧綠清澈的小河。
??
守住多少回憶在那兒?
河水沐浴我的一生,
我將返回夢想之地。
—濟亨,節錄自〈思念家鄉之河〉

  妳告訴我關於妳童年的故事。物資缺乏,是一種想像。妳的童年可好玩了,父親
親手為妳製作各種各樣的童玩,譬如用越南特有的芒果子,一圓一扁,穿洞綁線,抽
拉時發出特殊鳴聲。妳試圖模仿那聲音給我聽,並說很想念那聲音。還有,越南咖啡
需用的煉乳罐頭也可玩,兩個鐵罐以木頭固定,用撿來的木棉當引線,煤油燃火,可
以在地上推拉。又有木棒在地上挖洞,比賽誰的木條彈得遠??。除此之外,妳居住
於一片被水環抱的世界,面海之港,造就這樣如水的妳。

  我很羨慕地作為一個聽者,我的父親時常在外工作,很少能夠陪伴我,對於我想
要的玩具,被陳設在百貨公司裡的娃娃們,只要他手頭寬裕,總願意給我買一些。我
住在一個小鎮上,要走一段路才能遇見河水,狗兒小熊與我有一次走入水裡,水不
深,上有高高低低的草,有時拂過我的臉頰,弄得我特別癢。我七歲前的童年,時常
是自己一個人。父親與繼母生下妹妹後未久,搬至一個新家,把我留下陪阿公阿婆。
廚房旁有一個老舊的水泥洗手台,專門為婆太設置,我偶爾會把我的小玩偶放在那
裡,打開水龍頭,擺放幾顆阿公撿的石頭,幻想自己與同伴們在溪水嘩嘩的深處。

  一九五六年,這首長詩誕生。距離我理解它的時間,相隔超越半世紀。妳帶領我
翻譯這一首詩。彼時,分裂南北的戰爭持續,妳的地方說這是抗美戰爭,我的書本告
訴我那是越戰。詩人濟亨在北方想念南方的故鄉,他持槍抗戰,遙想故鄉。這是一首
長詩,妳截取思鄉的部分,琢磨關於水的意象。妳說,水是妳的來處,也將是妳的歸
處。

  我的故鄉則有許多水塘,我曾聽阿婆唱過的客家山歌裡描述過一幅農村之景:
「日頭落山一點黃,牛媽帶子落埤塘,那有牛媽毋惜子,那有阿妹毋戀郎。」以牛耕
田的時代離我的童年有一段距離了,我僅透過阿公口述他曾做放牛小童的趣事。他沒
有二弟有慧根,能通牛語,但他終身不食牛肉。可以想像的,過去我的故鄉曾處處是
青青稻田。後來,工業區占據大量田地,再後來,建商蓋起別墅或如城市裡的公寓,
建商不關心有沒有人居住,只放著等待房地產增值。阿婆說,那些人真可惡,她的朋
友沒有田怎麼耕種?

  阿婆已經八十歲了,她的朋友們應該也很老很老了。她們不顧被劃定的公園水泥
步道,硬是闢了幾個菜園,什麼菜都種,時理時疏,時有收成。

  關於種植,城市中的妳為了家鄉的滋味,在窗台上種些家鄉味。沒有辦法,有些
東西台灣人不吃,市場買不到。譬如菠蘿蜜。

  自越南移居台灣那年,妳隨身行李中有幾本越南詩人胡春香的袖珍詩集,妳將它
們珍藏在床頭的鐵盒裡。簡單的印刷,婉轉明麗的線條,足以顯示越南現代藝術卓越
之處,讓人見一次便愛不釋手。妳小心翼翼翻開詩集,讀其中一首詩給我聽:

妹身好比菠蘿蜜,
瓣肥肉厚皮帶刺。
君子若愛就打樁,
莫用手摸出漿漬。
—胡春香(1732-1772)〈菠蘿蜜〉

  「妹妹,妳吃過菠蘿蜜嗎?」妳張著黑白分明大眼望著我問。「沒有。」我只能想
像它的模樣,應類似於榴槤,多刺而有獨特香氣。

  胡春香在十八世紀時以喃字書寫女性自身經驗出發的詩作,她曾經歷兩段婚姻,
最終獨自於湖畔教書維生。寫詩之時,她也許發生或聽聞什麼事,經過日常街巷旁一
棵菠蘿蜜樹,菠蘿蜜果的酸甜正能描述她內心累積許久的複雜感受。

  妳說,偶爾途經鄉間,見到菠蘿蜜樹,果實成熟無人採摘,掉落於四周,好可
惜。許久以後,我看見菠蘿蜜果多籽厚實的內裡,便想起妳。看似堅硬,實則柔軟的
妳;看似單薄,實則多汁豐厚的妳。

  我亦想與妳分享屬於童年的果實。幼時常隨阿公阿婆清晨即醒,自家往外恣意散
步,有時走得忘我,來到另一個鄉鎮。記憶中沿路稻田處處,小徑旁復有小徑,沒有
商店攤販。唯一向我們兜售的唯有香氣四溢的果樹,尤其是土芭樂,它們自然而生,
沒有主人。鳥兒啄幾口餘留傷痕,硬的青綠酸澀甘甜,軟的泛著一層牛奶白,吐露濃
郁香氣。但阿公不貪多,只撿四、五個,足讓我們三人在路途上分食。平易常見的土
芭樂樹,我已好久好久未曾再見。

  當妳以越語華語交替朗讀胡春香的菠蘿蜜詩時,阿公時常以毛筆抄寫的般若波羅
蜜多心經不自覺來到我的嘴邊。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臨帖心經,陪伴阿公走完最後一段人生歲月。他似無意識般臥床數月,
我坐在他身邊卻無從陪伴他。只能將他寫的最後一幅心經裱框,置於飯廳。那略顯歪
斜的字體,彷彿被賦予生命般,躍動於宣紙上不停行走。那些字,讓我想起穿梭在鄉
野間的我們。

  從小徑到大路,從女孩到女人,我從台灣北部移居南方,妳自越南中部越過海洋
來到台灣。正因為遷徙的旅程,讓我們相遇於高雄街巷內的一幢三樓平房,妳在台灣
的家,我每星期去一回的教室。雖說是教我越南語,更多時候或者是妳陪伴我面對人
生的困劫。我初學完母音子音之後,妳開始帶我讀越南詩歌,詩在妳的記憶裡映成一
道光,微微照亮妳的身體,通過妳的眼睛傳遞給我。

寧願瞬間輝煌後熄滅,不願為餘燼憂傷百年。
—春妙

  春妙的這兩句詩是妳的座右銘。春妙曾於越南抗法戰爭中,在越南廣播之聲電台
工作,許是富有磁性的男人嗓音。妳我因工作結識,第一次是我去新移民中心拜訪
妳,第二次再見即在妳的電台。廣播室不大,張貼幾張台灣明星海報,印象裡有一張
是已故明星張國榮。牆邊則擺放幾張CD,越南的印尼的泰國的流行歌曲。妳與來自
印尼的姊姊共同主持這個節目,隔著聲頻與高雄地區姊妹們以母語說話,間而播放故
鄉的音樂。我在一旁聽妳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溫柔呢喃,我不懂妳的語言,卻好像可以
明白那份情感。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們一起到台北的路程中,妳向我與另一位越南華裔的姊姊訴
說妳的感情故事。故事的初始並未有關於台灣的可能,但人生之路卻牽引妳來到這座
島嶼。妳拉著一只行李箱,經過海關,搭飛機至台灣。我的文字所能描述的過程總
是過於簡單,光是那只行李箱該帶什麼,必然也花去妳許多時間。搭車赴往機場的途
中,妳又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高中時候,我迷上宋代女詞人李清照,她因戰爭南渡,與丈夫趙明誠分別,所搜
集的金石古卷在路途中變賣散失,她記敘:「既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重大印本
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後又去書之監本者,畫之平常者,器之
重大者。凡屢減去,尚載書十五車,至東海,連艫渡淮,又渡江,至建康。」她說的
是物器的丟棄,一件一件的物是牽繫她與丈夫北方家中日常裡的層層情意。我們所無
法預測的戰爭,國與國的權力鬥爭,利益與利益的瓜分,在妳的童年裡張牙舞爪。戰
爭前,妳見母親身著華美之衣腳踏高跟鞋,戰爭以後,她收起高跟鞋,為生活與生存
勞碌。

  對於戰爭,我難以想像,那是我祖父輩幼時的記憶。阿公在六○年代到了越南西
貢紡織廠工作,他曾轉述有同事是一九四九年後隨國民黨來台灣,他對那同事說:你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做的事。還小的我不理解阿公說的是什麼意思,不能明白歷史
的糾葛如何纏繞活著的人。只是,我嫁給H 後發現,H 的爺爺也是那群漂洋過海的
人。一九七六年,胡志明攻抵西貢,阿公與同是台灣籍的同事們匆忙返台。他看過掉
落在工廠不遠處的炸彈,碰得一聲,花樣街道碎裂一地。阿公帶著他的越南記憶離開
人世,不知道他是否會遇見早在天上的爺爺,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不知道。

  只能知道,越南與美國結束戰爭後,經濟仍得向大國靠近,像過去與現在的台
灣。一個人的一生便從來不會是自己的事,總必須承擔著自己或者不明白的時代。即
便如此,透過離開,妳開始了人生新程。

  異地他途,為一份可以自立的工作,我從北方小鎮來到南方大城。我對此地並不
陌生,大學四年也在此呼吸走路生活。只是,工作不比讀書,少了同學友伴,一個人
難免寂寞。後因工作,認識了妳,伴我度過許多孤單艱難時刻。我曾於臉書轉貼一首
黃鶯鶯的歌曲〈是否真愛我〉:

一艘船問一面海 你是否真愛我
或你只是依著我 帶你天地遊 
我的帆與我的家 讓你吹著走
不問天 不問地 只想問你是否真愛我 —鄔裕康作詞、Dick Lee 作曲

  這首歌的節奏簡單,類近童謠,以樹與土、蟲與花及船與海幾組相對應的意象描
述兩人關係,貼合我當時陷溺情愛之河的心境。但畢竟是臉書,以為發完便罷。怎知
下回上課,妳居然將整首歌譯成越南文,唱給我聽,並教我唱越南語版本。不知怎
麼,當一首歌轉譯成另一種語言,陌異化韻腳竟讓我體會另一種心境。後來發現,作
曲者原是新加坡音樂家李炳文,我所唱的黃鶯鶯版本原已跨越國族疆界。再唱此曲
時,老想起自己初學越語追趕節奏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多久,妳開始教我越南情詩,春瓊的〈船與海〉是我學會的第一首越南情詩,
也是她最有名的作品之一:

只有船明白
海多麼寬廣
只有海知道
船來去何方 —節錄自春瓊〈船與海〉

  熱烈愛情是春瓊詩的生命所歌詠的,她與第二任丈夫及孩子死於一場車禍,詩人
的生命告終,詩人的詩多年後漂洋過海,安慰了被海環繞的島船上一個女孩。我曾經
將自己比喻為船,將對方以為是海,最終發現,兩人世界總是輪流替換位置,最困難
的仍是相知。

  每個星期,自妳家的平房邁出時,我總像悟出什麼道理似的,懷著一份溫暖離
開。船與海原不僅止於情人之間,妳我姊妹之情亦如是。海洋寬廣無常,其界限卻隨
船的去向而延伸。我們之間,或更似於兩艘小船,在茫茫大海中相遇。前途遙遙,但
我們皆願意以肉身跨越域界,走向更寬廣的未知。

 


女人魚

洄游

    婆婆和媽媽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女人,以相反的移動路徑分別來到南北兩座大城。

    婆婆從北方濱海小鎮到南方大城,她常以「我們海邊的人」自稱,但她不會游泳、
不賭博,只是每餐飯不可無魚。她相當愛乾淨,深怕蟑螂老鼠之輩,她認真且盡責成為
一名家庭主婦。空暇時,婆婆騎著她的125,在城市裡,她所熟知的各個處所遊走,比如
開西藥房的鄰居、美髮店及菜市場等。

    媽媽則往北去,來到台北這座大城市。如果不是離婚,她可能不會北上,台北原來
不是她的家。小鎮裡容不下離婚的女人,容不下媽媽的夢,只有那樣的大城市,給予各
種縫隙予她容身。

    媽媽常說,她也想當一名家庭主婦,現實狀況不允許。她憑一間手錶店,賺了間房,
意氣風發時在買來的小套房裡養了一隻紅龍,家裡抓到的蟑螂便丟下水族箱,讓紅龍一口
吃進。她如紅龍,在有限的水族空間裡洄游。

    水族箱不知怎麼破了一個小洞,水一點一滴流去,媽媽的空間愈來愈小了。婆婆偶而
還回海邊去,帶回海風海魚青春的夢,任它們在燥熱廚房裡逐漸融去。

鱗片

    婆婆和媽媽都是美麗的女人。

    聽阿姨說,媽媽國中時是學校校花,她的臉蛋清麗脫俗,恰是風靡一時的瓊瑤女主角
類型。我看過一張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她抱著我,皮膚黝黑,身形纖瘦,掛著一副當年流
行的粗框大眼鏡。媽媽是美的,但還不是最美的時候。

    到了台北,她的美麗到達巔峰。或許因為晚出晚歸,不見日光,她的膚色日益白皙,
輪廓變得妖麗,卻不俗艷。她不擦保養品不抹粉,抹上暗紫口紅便是化妝。穿著隨意,一
套洋裝,高跟拖鞋,即出門上班。媽媽亦適合褲裝,一件單色短袖衫,一條柔質長褲與西
裝外套,婀娜外,多了英氣。

    媽媽生病後,頭髮仍烏黑,僅內裡藏了些許白髮。然而,生病的眼神流露太多落寞,
讓人不忍逼視。

    婆婆長媽媽不過兩三歲,天生皮膚白皙,高鼻小嘴,有點外國人的模樣。她從年輕至
今都愛打扮。手腳皆塗抹淡紅色的指甲油,愛穿長裙,花花草草的裙擺遮掩因病乾裂的雙
腿。間隔幾日,婆婆會出門給人做頭髮,染成深褐色的髮能從根處判別已然半白,齊耳微
捲,一側以髮夾夾起。

    媽媽慣習背後背包,婆婆則喜歡側背包。婆婆一直鍾情某價格不致太貴的名牌,從零
錢包到旅行箱皆是同一牌子。媽媽不管牌子大小,有緣就背上身。婆婆將身體上的病痛完
好掩蓋,總是一身亮麗在外,不若媽媽放任曾經美麗的鱗身,一片片剝落。

覓食

    媽媽是一條自己豢養的魚。記憶裡,她吃東西很節制,近午才起的她僅吃一顆茶葉蛋
一杯黑咖啡,撐到晚餐。只有與朋友家人聚餐,她才會去大餐廳。無論和誰聚餐,最後都
由她買單,每星期跑一次銀行存款匯款的她,皮夾裡總塞滿現鈔。她常說,她的兩次婚姻
皆所託非人,男人靠她吃穿。

    當時年紀還小的我北上找她,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總是帶我去一家位在獅子林大樓
附近的西餐廳,餐廳裡擺一架鋼琴,偶有歌手駐唱。我點牛排七分熟,她點三分熟,血淋
淋的肉在她面前,被她一口一口吞下。我很懷念那樣不忌口的媽媽。

    餐廳關門後,媽媽有陣子不停換餐廳。店裡生意愈來愈差,她走訪的餐廳價位遂愈來
愈低。這兩年她喜歡去一間大眾日本料理餐廳,味增湯和白米飯無限供應,一客套餐兩百
元有找,不過還是由她買單。但媽媽已很難好好吃完一頓飯,不是沒胃口、想吐,或頻跑
廁所。醫生說,媽媽的心撐得太飽,餵不進其他食物。有一次,我們去百貨公司樓下吃鐵
板燒,媽媽看著煮食的廚師對我說,當我們發現別人年輕時,就是我們自己老了。媽媽看
著我,有點失落,我想她覺得連我,她的孩子,竟然也都老了。媽媽不再勤跑銀行,兩間
房抵押借款,刷卡度日。那是張終究得由她自己付款的卡。

    婆婆幾乎不曾在外工作,公公上班薪水提供日用。婆婆相當需要被需要,她盡可能將
家裡整理得一塵不染,辛勤煮食。在她眼底,男人相對於女人,是較好的物種。因此,她
慣於忍耐,忍耐所有超出她理解範圍的事物,並且在意種種細節。兒子對她無話,她便學
會上網用臉書,頻頻掌握兒子的動態。若多夾了幾口某些菜,她便日日為你煮食。婆婆勤
於學習做菜,到餐廳吃到好吃的,便以隨身筆記記下來。平時少用文字的她,彷彿文字是
為菜餚而存在。

    媽媽的廚藝並不好,廚房對她而言僅是裝飾;媽媽不會上網,臉書即時通一概不通,
唯在某些時候,她會提筆寫信給我,將那些無法言說的關切與愛,透過信紙與字跡寄來我
的手中。

天敵

    婆婆既愛且怕她的天敵,孩子。她甘為孩子補衣煮漿,兒子的破內褲,丈夫襯衫的鈕
扣,在她一針一線裡延長壽命。她篤信道教濟公,最不相信自己。因此,那天與鄰居有口
角時,濟公師父開示:少說閒話;兒子求職不順,濟公師父欽點三個工作處所,無一成真
。但這不是濟公師父的錯,婆婆說,錯在兒子沒有把握良機。孫兒哭鬧,仍然有請濟公師
父,收驚收怕收懼,把煙香灰繞頭頂三圈,洗澡水混入煙灰擦洗。婆婆說,她不是迷信,
濟公師父所言皆好事。每問一次,鈔票幾張,花錢事小,兒孫之福才重要。

    濟公師父於是無處不在,客廳櫥櫃有加持過的濟公公仔,保平安。枕頭套內側安放兩
個香火袋,保平安。機車座椅內塞張符咒,再掛個吊飾,保平安。家人各一套衣服香灰供
養,保平安。食衣住行育樂,托濟公師父之福,處處平安。

    儘管神網密實,婆婆依然惴惴不安。任何風吹草動,舉凡兒子騎車與人擦撞、孫兒下
午莫名啼哭、夫妻吵架,又或丈夫工廠大掃除摔了一跤,唉,全是神鬼之怒,怎麼你們看
不明白。婆婆容易驚懼,於是大家也有配套方案,凡事能隱藏則隱藏,能不說就不說。婆
婆因欲知的總被掩蓋,更加煩悶,何以解憂?唯有濟公。

    媽媽的天敵是男人,如她的丈夫、情人與兒子。媽媽再婚後生下一兒一女,她特別偏
愛兒子,兒子花錢如流水,兒子抽煙休學,兒子徹夜不歸,媽媽都能想方設法幫他一一解
決。其實,她所愛的男人,都像她的兒子。第二任丈夫小媽媽七歲,他要創業,他要跑車
,他要自由,媽媽一概允諾,唯獨那男人後來還要另一個女人,媽媽堅持不妥協,兩人分
道揚鑣。

    媽媽沒有濟公師父可依靠,她不信鬼,遑論神仙。外婆過世後從未托夢給她,媽媽對
我說,人間無鬼。外婆是她唯一的依賴,外婆入土後,那些男人,她的天敵,不斷向她索
愛,她無處躲避,終於躲進幽暗陰冷的深深海底。

棲息地

    如果是兒時,獨自北上尋母,阿婆會商請熟識的計程車載一程;青春十五十六時,懂
得翹課之道,多帶件外套罩住制服,搭火車尋母,再自台北火車站一路走抵西門町;現在
,高雄到台北,高鐵直達車,轉乘捷運即到繁華西門町。那裡燈紅酒綠,霓虹燈閃熾,似
珊瑚礁群,紅的綠的黃的深的淺的層層疊疊。媽媽說,台北好美好便利,她離不開這裡。
台北確實好美,但媽媽居住的那棟樓吸收城市排放的汙穢之氣逐漸頹傾,似將死的灰色珊
瑚。台北還是一樣綺麗,人們總是穿著時尚前衛,昭告世人,青春無價,形象有價。媽媽
說她老了,配不上台北的嬌豔。

    原來不是所有的魚都能長久居住在珊瑚礁裡。珊瑚是動物,不是植物,它可以生殖,
繁衍下一代,如不斷高起的大樓湮滅原來的違章建物,更新更美更好,更貴的地價。媽媽
在此地掙扎半生,唯留存一間小套房。景氣不好,媽媽哀嘆,只好拿套房跟銀行貸款,一
次兩次三次,越借越多,多到媽媽終於覺得可以不必償還。

    交通更便利,媽媽卻更難尋。她離我太遠,不是高鐵捷運可以抵達。她的肉身在珊瑚
礁裡,靈魂則佚失在深海某處。淺海珊瑚礁群層層疊疊淺的深的黃的綠的紅的,將我迷失
在美麗的幻境中。我決定一路下沉,想去更深的海域尋找媽媽,那裡所有便捷的交通工具
全失效,只有最深的黑暗。

    婆婆生在海裡,命中注定,她說,她逆流至土地裡的河。像一隻鮭魚,到河的上游交
配產卵。然後,回不去了。不知哪裡落下的大石,阻隔她返回大海的河道。水流積成湖泊
,失去流動的可能。海藻們讓湖水變得鬱綠,婆婆放棄掙扎,與其他來自四方的魚兒共同
成為異鄉人。居住此城的人們,來自彰化、嘉義、澎湖、越南、印尼或者泰國,反正有許
多工廠,這座工業大城沒聽說餓死人。水質汙染,氣體外洩,管線爆炸,沒有人是餓死的
。婆婆的工廠在家裡,洗衣煮飯拖地,拖地煮飯洗衣,每日每日繞著湖泊洄游。

    當我還小的時候,我曾經以為自己是一隻美人魚,終究要遇到心愛的王子,上岸成人
。但我從來不曾蛻變為人,始終是一隻魚,一隻其貌不揚的魚。媽媽才是美麗的人魚,卻
在還未遇見王子前被大網捕撈上岸,她的美麗讓她從此禁錮在透明狹窄的水族箱裡。

    我自一個湖泊遷徙到另一個,望見婆婆在淺湖內選擇最安全的範圍活動,避免被捕撈
。婆婆告訴我要學會認命,命運的網圍困著女人。如果我寫,如果我重新編織破洞的網,
能不能改變一些些什麼?我邊想邊往光亮處游去,那裡有忽明忽滅的希望。

方梓、阿盛、唐捐 共同推薦

張郅忻長期關注台灣新移民,以同理心去觀察,以平等心去了解。此書的焦點較諸以往更為明顯集中,記錄對象更多,情意更加深刻。她在這方面的真摰投入,確實鮮有人能及,值得所有讀者鼓掌。可以確定,此書必然會是她寫作路上的重要里程碑。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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