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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全盛時期的鐘大記者、大名鼎鼎的文學院院花,能寫敢說且漂亮至極,那時的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會踏入婚姻這座城,五勞七傷,如困愁城。
葉仲鍔是什麼人?金融界光芒四射、前景無可限量的青年才俊,有錢有權,年輕長得還不錯,現實版的天之驕子。這樣的人品,這樣的家世,哪個女人願意離婚?
她說:“我以前想,你沒遇到我之前,過得很好;有了我,還是那樣生活……我喜歡雪中送炭,不喜歡錦上添花。”
他說:“鐘之璐,幾年情分,夫妻一場,你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撇得一乾二淨?”
他向來行事霸道,而她毫無辦法。
一樁血淋淋的謀殺案讓本來漸行漸遠的兩人重新牽扯到了一起。
半夜奇怪的水滴聲,昏暗小巷裡慘烈的哭聲,還有,那場與亡命之徒的生死博弈。陰謀和陷害,絕望和反抗,謀殺和被殺……
若無直戳深骨後分離,哪得生死長夢後相惜。
命運兜轉反復,兩個相愛的身體,如何才能不往一處糾纏?
皎皎,畢業于某歷史悠久的大學的理科專業,本立志獻身科學,居里夫人那種,奈何時運不濟,只能在穿越文裡與居里夫人相遇了。好讀書,不求甚解,悟得一言片語即足;居陋室,不求聞達,唯好上網掐架挖坑。
代表作:《君子一諾》《風起青萍》《一輩子暖暖的好》《時光之城》

★ 青春文學代表作家皎皎繼《君子一諾》後首部直面兩性關係的超現實懸愛力作。
★ 一樁血淋淋的謀殺案,一個獨居豪宅的漂亮女人,一場與亡命之徒的生死博弈。陰謀和陷害,絕望和反抗,謀殺和被殺……真相遙不可及,遍佈陰謀與愛情,我們如何清醒?
★ 風起青萍之末,止於草莽之間。還好,我們的愛情沒有無疾而終。請你相信,上天給了你什麼樣的命運,就能給你相應的愛和智慧。無論遭遇怎樣的困境,只要有了它們,終能指導我們走出看不清的迷津。
★ 影視版權各家爭相競購中,隨書贈精美明信片。

第一章  死亡
第二章  回憶
第三章  疑竇
第四章  過去
第五章  驚魂
第六章  重聚
第七章  質問
第八章  入彀
第九章  述說
第十章  希望
第十一章  真相
番外

第一章  死亡

  晚上十點,鐘之璐剛剛醞釀出一點兒睡意,就被手機裡飄來的精緻和絃鈴聲吵醒。跟葉仲鍔離婚後的這一個月,她幾乎夜夜失眠,每天借助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在這個時候被電話吵醒,可以預料到這個晚上再也不可能睡好了。
  壁燈還亮著,之璐從小怕黑,總覺得暗處有影子對她虎視眈眈,所以養成了睡覺很少關燈的習慣。離婚前她可以抱著葉仲鍔入睡,身邊有男人的陽剛之氣,關了燈也無所畏懼。不過離婚之後,那種怪異的感覺又回來了,影子又回來了,藏在她身後,她回頭看就沒了。不開燈肯定睡不著,開了燈未必睡不著,她寧願選擇後者。
  之璐掙扎著從枕頭邊摸出手機,螢幕上是一串陌生的號碼,看區號卻是本市的。這個時候,誰會給她打電話?歎口氣,無奈地接聽了電話。
  接電話前,之璐已經設想過這通電話是誰打來的。如果是父母,就說,我很好啊,吃得好睡得著,不就是離婚嗎,現代人哪個不離婚?放心放心,又不是離了葉仲鍔我就活不了了,你們女兒是什麼人,你們還不知道嗎,哈哈哈;如果是鄧牧華,那就說,師姐您老人家饒了我吧,這個時候你打什麼電話,害得我又要失眠了;如果是葉仲鍔……
  不過晚上十點多,按照以往的慣例,葉仲鍔現在肯定是在某家金碧輝煌的大酒店裡,穿著筆直的西裝,不是跟商場政界的名人談笑風生,就是在名媛淑女前展露魅力風度,輕而易舉就能博得大票粉絲。算了,他怎麼捨得打電話來。離婚協議書都簽了,最後的希望都不留給她,還有什麼可指望的。鐘之璐啊,你死了這條心吧。
  之璐怎麼也沒想到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女孩子突兀的哭聲,仔細聽,還和著一聲一聲的“之璐姐,之璐姐”。
  之璐傻了眼,連連問:“請問是哪位?”說到這裡想起來了,忙問,“小裡?是你嗎?怎麼了?家裡出事了?你媽媽出事了?”
  “哇——”楊裡哭聲慘烈,“之璐姐,你來一趟吧,我媽媽……被人殺了……”
  這通突如其來的電話造成的直接後果就是之璐睡意全消。她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速度從床上爬起來,換上衣服,系上圍巾,抓起挎包沖出了門,穿過社區花園。當她坐上計程車的時候,全過程只花了七分鐘,那麼敏捷迅速,仿佛全盛時期的鐘大記者再次復活。
  上了計程車,她告訴司機“西城區嘉禾路”,說完拿出手機打電話報警,急促地說:“嘉禾路三號後面的小巷子裡5號居民樓二層,出了一樁殺人案,麻煩你們派人去看看,對,就是這個電話,找不到位址請打這個號碼。”
  計程車司機震驚地把臉側向後方,看著這個一臉焦灼的年輕女子。他停車的這個社區算得上本市最貴的社區,寸土寸金的說法絕不為過。住戶非富即貴,衣著亦不俗。他瞥到後座上的年輕女子卻有些不同,漂亮是相當漂亮,可明顯是匆忙出門,完全不在乎外形了。她緊緊捏著手機,恨不得可以飛到殺人現場。司機見多識廣,知道她有急事在身,加大油門,車子向前飛速駛出。
  之璐從車窗往外看,今天是正月十六吧。十五的月亮十六圓,的確說得不錯。月亮懸在夜空,光芒猶如古代銀幣的輝光,冰涼刺骨。可它還是不及這座城市的燈光扎眼,它們顏色各異,詭秘地閃動著,仿佛一隻只蒼老疲勞的眼睛,將這座城市最隱秘、最陰暗的事情都藏在眼底。黑暗的交易、背地裡的陰謀、不可告人的罪行,除此,還有謀殺,殘忍且血淋淋的謀殺。
  西城區是江州市最偏僻貧窮的區域,接近郊外。而嘉禾路這一帶更是宛如貧民區,低矮的房屋成片,屋舍搖搖晃晃,多半都是從外地來此的打工人員居住,條件可想而知。三教九流的人都在此地出沒,時不時還有關於流竄犯的新聞傳出來。
  之璐在嘉禾路下了計程車,看到楊裡滿臉是淚,坐在路邊的電話亭邊,淚水仿佛黃河決堤一樣從臉上滾下來,給路燈照得亮晶晶的。她還背著書包,看來是剛下晚自習回來就看到屋子裡的慘劇。正在上高三的女孩子,那麼孤零零的背影,之璐覺得觸目驚心。
  深吸一口氣,之璐走過去,拍拍她。楊裡回頭,在淚光中看清來人,眼淚大滴大滴地湧出來,猛然抱住她,號啕大哭,絮絮地說:“之璐姐,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媽媽,好可憐啊……我不敢回去……我不敢看她……”
  楊裡不是一般的女孩子,鐘之璐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件事情。她受過的委屈、體驗過的辛酸車載斗量,可從未看到她流過一滴眼淚。三年前的楊裡還在讀初三,十五歲的女孩子,為了父親的冤死,一個人從偏僻的小縣城來到省城,孤身上訪,在大街上一跪就是一天,不吃不喝,最後昏倒在路上,那個時候她都沒有哭。可現在,哭得那麼淒慘,聲嘶力竭,嗓子都啞了。
  兩人沿著小巷緩緩走回去,楊裡停住了哭泣,敘述了事情的經過,跟之璐預料的不差分毫。她向來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現實是要面對的。下晚自習歸來的楊裡以為今天跟以往沒什麼不同,一回家就會看到母親溫暖的笑臉,聽到她關切的聲音,小桌子上永遠有為她準備好的一些小點心。可推開門的時候,她才知道,一切都改變了。
  楊裡很瘦,也不高,之璐握著她的手,幹且瘦,仿佛摸著一把骨頭。之璐覺得手心都是汗水,但還強迫自己用貌似平穩的聲音告訴她冷靜,同時也告訴自己要冷靜。
  之璐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採訪來過兩次,探望楊裡和她母親許惠淑也有兩三次。楊裡考上省重點高中之後,許惠淑也跟著來了省城,在這裡租了這間小房子,地方雖偏僻,但是租金便宜。
  楊裡的家是很老的筒子樓,大概是三十年前建的,牆壁斑駁,門窗油漆剝落,本來就非常窄小昏暗的走廊裡,堆滿了煤塊和破爛傢俱,使走廊顯得非常擁擠,偶爾還有死老鼠的惡臭從角落裡傳出來。這一帶都是這種樓房,但是潛藏著某種活力,住了接近三千人。之璐一時有些恍惚,她記起葉仲鍔說過,下半年這一帶就要拆遷了,將會建起精緻的花園社區。這些人又該何去何從?
  門虛掩著,應該是楊裡剛剛太緊張忘記了鎖門。楊裡站在門口,哆哆嗦嗦地不肯進去。之璐深吸一口氣,伸手推了推門,房間沒有光,陰陰沉沉,比這座城市更加陰暗。之璐謹慎地向前跨一步,站到了門欄之內。
  血腥味首先鑽進之璐的鼻子裡。之璐摸到了牆壁上的燈繩,往下一拉,待眼睛適應光線之後,頓時驚得倒退數步。之璐以前在省裡最有名的報社做新聞記者,公安新聞、時政新聞都跑過,絕對算得上見多識廣,可依然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許惠淑躺在地上。準確說,是她零散的身體躺在了地上,地上滿是她的鮮血。她被人分成五部分——四肢和軀幹,像一個機器被拆解,散在屋子各處。
  之璐踉踉蹌蹌地退出去,扶著牆開始幹嘔,嘔出來的全是酸水。她開始慶倖,幸好這一天她都沒吃什麼東西。暈頭轉向之時,之璐眼角的餘光瞥到楊裡呆呆看著屋內,腦子清醒了幾分,一把拉住她下了樓,吹著冷風等員警來。
  公安局辦事效率高得出奇,她們在樓下等了十餘分鐘就聽到警笛聲呼嘯而至,片刻後,兩名高大的警官也來到了樓下。之璐恢復了冷靜,自我介紹了一番就帶著兩名警官上了樓。楊裡要上去,之璐堅決不肯,她實在不忍心讓楊裡再次看到那麼殘忍的畫面。
  那兩名警官亦很少看到這樣殘忍的謀殺現場,當即也愣在了那裡。老一點兒的那位連連搖頭:“太可怕了。”說完就打電話召集更多人。
  警車的響動早已驚動了左鄰右舍,人們紛紛探出頭來詢問情況。知道死者是許惠淑,人人駭然。膽大的人看了一眼屋內,臉色全變了,退縮到牆角嘔吐。
  年輕的警官名叫魯建中,他是所有人中最冷靜的一個。他小心地在不到十五平方米的屋子裡巡視了一圈,仔細觀察現場很久依然面不改色,然後才退出來,側頭問之璐:“你和這家人什麼關係?”
  之璐故意不看屋內,她覺得說話能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就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是這家人的朋友,認識她們母女很久,相交頗深,所以出了事情,小裡,哦,楊裡第一個找到我。”
  “死者有仇家嗎?”
  之璐苦笑:“據我所知,沒有。魯警官,你看看這個地方,家徒四壁,一無所有,誰會跟這樣的人結仇?沒有任何好處。”
  看出她掩藏之後的緊張和恐懼,魯建中緩緩點頭,短暫思索之後,說:“現在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們再去找你調查具體的情況,至於那個孩子……”他聲音沉穩,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帶她去我家,”之璐飛快接上話,說著從挎包裡拿出一張紙寫了數字和住址,遞給他,“魯警官,這個是我的電話和住址,還有單位的位址,我是東南文藝雜誌社的編輯,你什麼時候都可以找我。”
  魯建中表情凝重:“會的。”
  之璐都不知道是怎麼把楊裡帶回家的。在回去的計程車上,兩人一言不發,楊裡一直在發抖,握著之璐不肯放手,仿佛抓住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再堅強勇敢的孩子也不可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摯愛的母親慘死,而且是以這樣的方式慘死,鐵打的人都會扛不住,何況是一個未滿十八歲的女孩子。
  之璐開了門,摁亮了燈,整個房間的情況一目了然,客廳寬敞得不可思議,鋪著深赭色的地毯,踩上去都沒有聲音。暖氣很足,房間裡溫暖極了。之璐領著楊裡進屋,倒了杯熱水送到她手上。楊裡陷在沙發裡,目光依然呆滯,眼睛仿佛都不會眨了。
  之璐撥一撥楊裡貼在額前的碎發,說:“小裡,那個家你不能回去了。以後你住在我這裡。你的衣服也不要回去拿了,明天我們再去買。”
  楊裡不吱聲,仿佛一截木頭。之璐歎了口氣,起身收拾了一間客房出來。這套房子是樓中樓樓,兩百多平方米,房間也多,裝修得精緻到位,符合葉仲鍔一貫的品位,隨便哪個房間都能住人。當然,憑著之璐的工資,好幾輩子都不可能買得起這樣的房子,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葉仲鍔的。
  之璐鋪好床,走出來,看到楊裡依然坐在客廳裡,頭抵在膝蓋上。不知道是不是客廳太大的原因,之璐覺得她仿佛成了一個小動物,受到了巨大的傷害,只能縮成一團,獨自瑟瑟發抖,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走。
  之璐拍拍她的頭:“小裡,去睡覺吧。”
  楊裡抬頭,眼睛漸漸亮起來,她垂首,靜靜地說:“之璐姐,我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那樣子真讓之璐心疼。之璐目光柔和地說:“沒有,不麻煩。這麼大的房子只有我一個人住,冷清得很。這段時間,你正好可以陪我。”
  楊裡嗯了一聲。是啊,她也沒有其他去處了。
  安頓好了楊裡,之璐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花紋發呆,很久之後又坐起來,去客房看楊裡。門是虛掩著的,從窄窄的一條門縫看進去,楊裡蜷縮在床上,背對著門,肩膀卻一下一下地抽動。之璐鼻子陡然一酸,她停了停,終於沒有進去,徑直回到臥室,找出藥瓶,往嘴裡倒了幾片安眠藥,是平時劑量的兩倍,就著水咽了下去。其實她也清楚,哪怕吃再多的安眠藥也沒有用,這個晚上,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睡得著了。
  天色微亮,之璐就醒了,坐在梳粧檯前對著鏡子看了看,眼睛大的人往往眼袋也很明顯,一個晚上不睡覺早上起來跟熊貓眼差不多。她苦笑了一聲,拿起電話打給鄧牧華請一天假。
  鄧牧華爽快地一口答應下來,又覺得這樣答應太便宜了鐘之璐,頓一頓後,存心讓語氣裡帶著點語重心長:“又醉了?知道劉伶是怎麼死的嗎?之璐,你看你這兩個月都請了多少天假了,你到雜誌社還沒有三個月,老這麼請假別人會有意見的。”
  之璐無奈地摁著額頭,說:“這次情況特殊,電話裡說不清楚,回來跟你當面說。”
  “好吧,好吧。”鄧牧華說。
  鄧牧華是之璐大學時的師姐,做畢業論文的時候認識的。那時鄧牧華是之璐指導老師的研究生,老師很忙,往往無暇顧及他們,遇到些小問題之璐轉而請教鄧牧華,一來二去的也就熟了。之璐上研究生的時候她畢業了,然後就是接近五年失去聯繫,直到三個月前重新找工作時找到了東南文藝雜誌社,赫然發現該雜誌的主編就是她以前的師姐。
  那時候之璐不想再找繁忙的工作折磨自己,記者看來是沒法再幹了,別的工作也差不多,於是就在東南文藝駐紮了下來。這種純文學性質的雜誌社編輯並沒有太多的事情可幹,每天的工作無非是審稿、約稿,工資沒有當記者時那麼高,卻很清閒。只是現在,之璐恐怕是清閒不起來了。
  之璐來到客廳,透過落地窗簾,見楊裡已經醒了,她坐在陽臺外的小凳子上,伏案認真地寫著什麼,玻璃桌上放著她老舊的書包和一遝卷子。
  之璐拉開玻璃門,寒氣撲面而來,忍不住緊了緊外套。楊裡有事做也好,可以少想昨天晚上的那一幕。之璐伸手拍拍她的肩頭:“小裡,陽臺冷,進屋去吧,書房在樓上,以後你就在那裡學習。”
  楊裡神情很平靜,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她放下筆,說:“之璐姐,我媽媽一直都希望我考上好大學,她說我爸爸也會高興的。”
  之璐知道楊裡成績拔尖,可看到作業本才知道她字也寫得很好。
  “父母都望子成龍啊。”之璐開口,“你們班主任的電話是多少?我給她打個電話,你今天就別去上課了,我們去一趟公安局。”
  楊裡嗯了一聲:“之璐姐,我想申請住校,那樣方便點,還可以多上一節早自習和晚自習。”
  “不行,”之璐當即反對,“就在我這裡,你一個人在學校,不知道會亂七八糟地想些什麼,我不放心。行了,別跟我爭,我知道你是怕給我添麻煩,但是你想想,還有三個月你就高考了,還能給我添多少麻煩?”說著拿出一串鑰匙給她,“拿著。以後放學就回這裡,這裡離你學校也不遠,兩條街外就有公車站。”
  楊裡沉默了半晌,還是接過了鑰匙,低聲說:“之璐姐,我考上大學了就會搬出去的。”
  之璐表情嚴肅,說:“小裡,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孩子。你聰明勇敢,比我認識的絕大多數成年人強。但你畢竟是高三學生,學習始終是第一位,好好學習才能對得起你的父母。你媽媽的事情我會管到底。我知道,你的學習肯定要受到影響,但是請你一定把這件事對你的影響降到最低。你成績優異,只要發揮正常,肯定會考上名牌大學。”
  “嗯。”
  然後兩人就沉默下來,不約而同地看向外面。這裡是六層,從上往下可以看到鋪著白石塊的路面和道路兩旁高大的樹木,它們有著交錯的、滿身痂殼起皮的樹幹,仿佛蒼老的皮膚。站在這個陽臺上,可以從路的這一頭,看到拐彎處的另一頭,道路彎彎曲曲,好像沒有盡頭。
  出門前之璐給楊裡的老師打了電話,那個年輕的女老師大概一輩子都沒想到世界上會有這樣殘忍的謀殺案,連著尖叫了好幾聲,像是被嚇壞了,最後才想起關心自己的學生,哆哆嗦嗦地准了假。
  之璐順手打開冰箱,裡面空無一物,水果都沒有,更別提雞蛋、牛奶和餅乾了。從葉仲鍔不回家開始,之璐就沒有做早飯的習慣了,一日三餐都是在公司樓下隨便吃點什麼。週末的時候就在家裡蒙著被子睡大覺,肚子餓了就叫外賣,不餓的話就什麼也不吃,坐在電視、電腦前發呆。她沒有吃零食的習慣,只好抱著酒瓶一杯一杯地喝酒,喝醉了倒在沙發上睡覺,睡醒了起來接著喝。酒櫥裡有很多名貴的好酒,外面未必買得到,都是別人送給葉仲鍔或公公葉青茂的,離婚的時候除了衣服,葉仲鍔什麼都沒帶走,酒自然也留下來了,現在已經被之璐喝光了三分之一。
  之璐把自己收拾一下,估摸著能上街見人了,又找了自己的衣服給楊裡換上。楊裡個子嬌小,略長的上衣穿在她身上成了大衣,但是不難看。在電梯裡楊裡低聲問她:“之璐姐,你昨天說,你一個人住?”
  之璐垂下眼睛片刻,然後笑笑說:“是啊,我離婚了。”
  楊裡一怔,表情劇烈地變了變,很久才吐出兩個字:“離婚?”
  那複雜的表情讓之璐看得一怔,想要說什麼話的時候聽到叮一聲,電梯到了一樓,停下。之璐沒有遲疑,牽著她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週一的早上,正是上班的時候,路上人來人往、車來車往。她們在公安局附近的小店吃早飯。很香的稀飯油條,兩人心事重重,雖然拼命地往嘴裡塞食物,但吃得都不多,也不知道吃的是什麼,只知道必須吃下去才能面對今天、明天乃至將來的事情,不論未來多麼可怕,她們總是要面對的。
  吃完早飯,兩人去了西城區公安局。剛剛到上班時間,還不是公安局繁忙的時候。魯建中在大門口迎接了她們,領著兩人上樓到取證室坐下。片刻後又進來兩名警官,一人記錄,一人旁聽,魯建中為他們互相做了介紹,說:“這個案子性質嚴重,我們正在申請立案調查,請放心,我們會竭盡全力抓到兇手。一會兒我們去案發現場看看。”楊裡點了點頭。
  之璐頷首說:“魯警官,你們問吧。”
  情況其實很明白,除了不知道誰是兇手和為什麼下手,其他一目了然。許惠淑是那種地地道道的農民,甚至連字都不認識幾個,怎麼想,也不會結識什麼仇家。殺人也是需要力氣的,如果不是背後深層次的原因,沒有人會用這種方式謀殺一個完全無害的中年婦女。
  魯建中看向楊裡,神情罕見地有些猶豫,最後還是說:“我們昨天在現場取證發現,沒有留下任何指紋,看來兇手事先已有準備,門鎖也沒有撬開的痕跡,可能,你母親認識兇手。”
  “我不知道啊,我們不認識什麼人啊,媽媽人很好,只要有人敲門,她就會讓人進屋喝口熱水。”楊裡完全茫然,紅著眼眶開口,“我們早上都是一起出門的,晚上回來時她總是在家裡等我。媽媽那麼善良,跟人說話連句重話都沒有,只知道埋頭苦幹。我從來不知道媽媽會有仇人,做夢都想不到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啊……”
  一席話聽得人人改色。問完話後楊裡被員警領出了房間,魯建中把目光轉向之璐,說:“很可憐的女孩子,辛苦你了。”
  之璐發現自己最近只有苦笑的力氣,於是就真的苦笑了一下:“是啊,很可憐。爸爸死了,媽媽也死了,都不知道她要怎麼樣才能熬過去。”
  “你是怎麼認識她們的?”魯建中問。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的鐘之璐剛剛畢業,也剛剛結婚,揣著名牌大學新聞學碩士學位證,順順利利地進入了南方新聞報做記者。她渾身充滿了幹勁,面孔上時刻掛著“替天行道”的神情。她的人生信條就是美國報業大王普利策說過的一句名言——倘若一個國家是一條航行在大海上的船隻,新聞記者就是站在船頭的瞭望者,他要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觀察一切,審視海上的不測風雲,並及時發出警報。
  她愛極了這句話,無時無刻不以“社會的良知”自居,恨不得一口氣把社會的醜惡面全部曝光。葉仲鍔有時會笑話她這種自以為是的正義感,她也不惱,笑眯眯地說:“可你不是說過,就愛我這種認真勁兒嗎?”
  就在那個時候,一天下班後,她看到楊裡跪在路邊,稚嫩的面孔上沒有絕望,只有堅強果斷和破釜沉舟,她告訴每個路人她要為父親申冤,語氣裡沒有任何猶疑和彷徨。她或許年輕,或許手無縛雞之力,她說,她重複地說,她是爸爸的女兒,她不能讓爸爸冤死。從她的身上,之璐看到了某種叫“信念”的品質,高貴,從容不迫,熠熠生輝。
  在楊裡的敘述下,之璐大抵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楊裡的父親楊勇是省內一個叫綏泉的小縣城的普通化工廠工人,因為廠裡引進的設備不合格引發了大型事故,導致五六名工人死亡,楊勇也是其中之一。出了這麼大的事故,工廠的領導卻拒不負責,不但沒有任何撫恤金,反而還誣衊她的父親和其他幾位工人違反了操作規程,試圖把這件事情壓下去。縣裡的領導完全被工廠領導收買,上下沆瀣一氣。楊裡母女上天無路,下地無門。許惠淑連小學都沒念完,一輩子沒出過遠門,加上那時候生了病,十五歲的楊裡便孤身一人來到省城上訪,其中的過程不必細說,總之鐘之璐看到跪在路邊的楊裡時,楊裡來江州市已有三天了。
  鐘之璐天生愛管閒事,並且從心底深深覺得記者應該是“人民的喉舌”,為民請命這種事情屬於她的分內事。她熱血沸騰,問清楚了情況,第二天就跟著楊裡回綏泉縣明察暗訪了一番,深覺綏泉縣那套領導班子腐爛到家,回去洋洋灑灑寫了數千字的新聞稿把整件事情披露出來。晚上葉仲鍔回來,翻看她的新聞稿,點頭說:“文字激昂,針砭時弊,有理有節,寫得相當不錯。”之璐就笑著說:“那是,我本科可是中文系畢業的。”
  這是她第一篇大獲成功的新聞報導,在報紙上一登出來就得到了社會的廣泛關注,掀開了一樁反腐案,相關人士相繼被查處,那些工人也得到了相應的撫恤金。沒過多久,楊裡以非常優異的成績考入了省裡的重點中學,之璐從心底敬佩這個小小的女孩子,偶爾去看望她們母女,許惠淑在名門大廈打掃衛生的工作也是她介紹的。
  “那就不可能是為錢殺人了。”
  “她們哪裡有什麼錢啊。”之璐說,“撫恤金倒是有一些,不過這筆錢用來還債後只剩下了幾千元,是給楊裡上大學準備的。”
  “許惠淑的工作情況怎麼樣?”
  “許大姐的工作不是很累,工作時間也不長,她到江州主要是為了照顧孩子,工資不高,但是以她們母女的生活水準來看,應該夠了。快三年了,她們的生活還不錯。”說著之璐遞了一張名片過去,“這是我的那個朋友,名門大廈的李凡李總,你需要瞭解什麼情況都可以去找他。”
  從屋子裡出去的時候之璐和魯建中走在最後,沿著公安局的走廊緩緩走著。魯建中看著身畔的美麗女子,一時有感而發,說:“原來你就是南方新聞報的那個鐘記者,我昨天聽到你的名字就覺得有些耳熟。我經常看你的新聞報導,文字犀利,讓人讚賞。”
  之璐心口一痛,伸出手揮了揮,說:“我已經不是記者了。”
  那次事件之後,之璐的記者路越走越寬。她又不怕苦,帶著照相機全省各處跑新聞,上山下鄉,一年之內就成了報社的一支筆,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南方新聞報有個能寫敢說並且相當漂亮的鐘記者。
  那時候之璐也頗為自己的成就驕傲,以為這都是憑自己的本事掙回來的讚譽,豈料離婚的時候才發現世界本來就不是那麼回事。報社老總找她談話,表面上還是客客氣氣,但最後憑一句“得罪人太多”就把她辭退了。其他報社和電視臺的評價也是類似,相當委婉地把她拒之門外,拒絕的話千篇一律,關鍵字就是“我們不需要你”。
  之璐這才明白,原來離開了葉仲鍔,自己什麼都不是了,甚至連記者都沒辦法再做下去,每個人視她為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葉仲鍔決心跟她離婚的時候,她心如死灰,隨後再遭遇到這樣的打擊,以往的工作輕而易舉地被人否定,她掉入了無底洞,絕望地直扯頭髮,好幾次想去跳長江一了百了。
  除了房子,葉仲鍔給她的東西她都沒要。她還是要工作,她必須得養活自己,更主要的是不能讓父母擔心,以為她離婚後就會一蹶不振。因此之璐在雜誌社做起了編輯,有時候審著稿子就會想起曾經有過的那波瀾壯闊的記者生涯。
  做完記錄,她們搭警車再次去了案發現場。上樓的時候之璐感覺到楊裡渾身哆嗦。魯建中看一眼楊裡,安撫地說:“你媽媽已經不在屋子裡了,小裡,叫你來是希望你去看看家裡有沒有失竊什麼東西。”
  左鄰右舍紛紛打開門出來,對楊裡噓寒問暖。這個地方雖然貧窮,但人們之間有某種難以割捨的友誼。楊裡低著頭擦掉眼淚,對所有向她表示善意的鄰居一一鞠躬道謝。
  房間裡非常簡陋,但是乾淨整潔,條件雖然差,可母女倆在這裡生活得非常溫馨。一張床、小小的飯桌,還有用布簾子隔開的小房間,一套小桌椅,桌子下堆滿了楊裡的教材、練習冊和一大堆試卷,壓在最底下的那堆書的邊角都給染成了血紅色。
  那血的顏色讓楊裡的臉色一變再變。之璐問:“書要不要帶走?”
  “不了,有用的書都在學校裡。”
  儘管房間裡灑了一瓶白酒,血腥味還是散不去。之璐遠遠看著楊裡坐在床邊,抱著枕頭哭。很久之後她終於站起來,瞧不見眼淚,從屋子到了走廊,咬著唇低聲說:“沒有丟任何東西,床板下壓著的五百塊錢也都還在。魯警官……我媽媽的後事……”
  魯建中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法醫很快就會檢查完。”
  楊裡對魯建中深深鞠躬:“謝謝你。”
  結束這次充滿血腥味的探訪,之璐強行拉著楊裡去買了幾件衣服,又在外面吃了晚飯。把楊裡送回去後,她再次出門,去超市買了一堆東西,艱難地把自己扔回計程車裡,閉著眼睛開始打盹。
  之璐聽著車子行駛帶來的呼嘯的風聲,半睡半醒時想起楊裡臉上堅毅的神情,她咬牙下定了決心,是的,那樣一個小女孩都知道如何堅強,我不能再這樣頹廢下去,還有那麼多事情等我去做。
  
第二章  回憶
  之璐在公司樓下遇到鄧牧華急匆匆地從計程車裡出來,一樣是一臉的倦意,正準備詢問何故時,鄧牧華倒是先問了出來:“你看上去怎麼比以前還糟?”
  之璐揉了揉快要僵硬的臉,也問:“師姐,你又怎麼了?”
  “還能怎麼樣?”鄧牧華欲言又止。
  每天這個時候一樓的電梯口都是人滿為患,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噤聲。之璐認識的同事極少,對很多人可以做到視而不見;鄧牧華好歹也是主編級別的人物,哪怕再累都要笑容滿面地跟人打招呼。《東南文藝雜誌》是東南出版社旗下的四本期刊之一,水準和銷量在同類文學期刊裡屬於中等,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雜誌社人也不多,十個編輯,大部分是三十五歲以上的,之璐和鄧牧華是其中最年輕的。以前兩人關係頗好,淵源很深,現在再次遇到自然關係比別人融洽。
  雖然是主編,鄧牧華其實並沒有架子,按照她自己的說法,她能當上主編純屬意外,完全是撿到的便宜,這樣的純文學雜誌,只要每期的導向和主題定下來,誰來做這個主編都一樣。
  中午吃飯的時候之璐跟她談起前兩天遇到的事情,沒有提起具體細節,只說被害一事就讓鄧牧華倒吸了一口涼氣,震撼之餘隻覺出離憤怒:“殘忍啊!原來以為這些案子只能發生在連續劇裡,沒想到我們身邊也存在!而且真是蹊蹺,真是讓人想不通。”
  “嗯。”
  鄧牧華深思了片刻,想通了什麼似的,拿手指戳她的額頭,就像讀大學那會兒批評她:“之璐,你雖然是一片好心,但我覺得這個事情背後不簡單。你讓那個孩子住校不就可以了嗎?現在不是給自己找事是什麼?這些年下來,你喜歡多管閒事這個毛病怎麼一直都改不掉,遲早有一天你會被這個毛病害死。”
  之璐唯唯諾諾地點頭:“也不完全是,小裡很聰明懂事,添不了什麼麻煩,不外是多一張嘴而已。”
  “我是覺得這件事情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那個女孩的母親絕不會無緣無故地招惹到這麼狠毒的角色,”說著瞥到她的臉色,鄧牧華知道說了也是白說,聰明地改了口,“唉,你也就是這個性子,估計一輩子都改不了,所以碩士才會改學新聞吧,非要做記者不可。”
  的確如此。之璐說:“新聞學本來也是我高考第一志願,不過差了幾分,沒考上,所以上研究生的時候補回來。”
  “認准一條路走到黑,絕不回頭,難怪嫁不出去,”說著鄧牧華自嘲地一笑,“不說你了,我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晚上又要被逼著去相親。”
  鄧牧華比之璐大了兩歲,今年就要步入三十大關,卻一直沒有結婚,都快被家中長輩逼瘋了,平時那麼穩重的一個人,說起相親就像個孩子一樣沮喪。這幾年來,她前後相親不下五十次,各色人等都認識得差不多了,經歷也豐富多彩。之璐有次開玩笑說,她完全可以借助資源便利寫寫《相親寶典》賺賺稿費。這個建議被鄧牧華一個白眼送了回去,她說,她已經很鬱悶了,再寫書豈不是把鬱悶放大百倍千倍?
  餐廳裡有液晶電視,正在播送本省的午間新聞,大幅報導最近在市里召開的一年一度的大型財富論壇相關新聞。電視雖然在之璐身後,她還是聽到熟悉的名字飄過,眸子裡暗光一現,下意識回了頭,看到了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時,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
  鄧牧華見她怔然且若有所思的模樣,拿著勺子在她面前一晃,細白色的銀光微微晃動,那光芒如此灼眼,之璐忍不住別開了目光,隨即緩緩地把目光轉回來,清明如斯。鄧牧華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電視,並無意外地哦了一聲,念著螢幕上的字:“安業集團董事長葉仲鍔?原來是他,這麼年輕英俊,真意外。”
  “哦,”之璐愣愣地說,“你認識他?”
  “你以為我兩耳不聞窗外事?我有時也會看看財經新聞的。葉仲鍔是什麼人啊,都不知道你這兩三年的記者是怎麼幹下來的,”鄧牧華感慨,“有錢有權,年輕,長得又不錯,真是現實版的天之驕子。不知道他結婚了沒有,如果沒結婚的話,恐怕本省一半女性都要想方設法地嫁給他。”
  剛進雜誌社的時候鄧牧華讓之璐填個人資訊,她躊躇再三還是填下“未婚”兩個字。鄧牧華在旁邊看著,拍拍她,語氣悲憫地說:“想不到啊,怎麼都沒想到曾經大名鼎鼎的文學院院花也淪落到這個地步,跟我一樣嫁不出去,可歎啊。”
  之璐本想說點什麼,頓一頓,那句話在喉嚨裡打個結,終於吞了回去。她勉強讓自己露出滿不在乎的微笑來:“哦,我覺得這個新聞稿寫得不夠精練,用詞不准。”
  鄧牧華連連搖頭:“你以為你還是記者啊。”
  之璐不覺悵然,的確不是了。不但做不了記者,連家都沒了。電視裡,一身深色西服的葉仲鍔正在回答記者的提問。他個子很高,肩膀寬挺,他歷來這樣,什麼衣服都能穿得好看。此刻他面帶微笑,眉毛稍微上揚,聲音一如既往溫潤低沉。
  之璐想不到兩個月後聽見他的聲音,居然是在電視裡。他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來著?是在民政局吧。他簽完了字,把筆遞給她,她沒接,從包裡拿出自己的筆,一筆一畫地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力透紙背。眼角餘光看到他握著筆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會兒,片刻後才收回去,這個時候他說,之璐,如果你的脾氣不改,以後會吃虧的。
  真是氣苦。她沒勇氣看他,只是笑了笑:“恭喜你了。”
  其實他們要離婚的消息傳開後,她的父母、朋友,甚至八十多歲眼睛半盲的奶奶都來勸她別再跟以前一樣倔強下去,建議她低聲下氣地求求葉仲鍔,兩人試著重新開始。不論怎麼算,他們結婚還不到三年,三年之癢都不到,豈不是叫人扼腕,而且女人不像男人,離婚後再嫁就困難了。之璐自己也承認,她在學習工作上是倔,非常較真,但大事上她不糊塗。不是沒想過求他,甚至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辦法都想過,不過男人的心都不在了,再求又有什麼用?什麼都沒了,自尊不能再丟了。
  越想腦子越疼,在暖氣太足的辦公室昏昏沉沉地熬了一個下午,稿子還沒有看完,她收拾了一下準備帶回家看。剛剛站起來就接到了魯建中的電話,他言簡意賅:“鐘小姐,麻煩你來公安局一趟。”
  雜誌社在市中心,公安局卻在另一個區,有一定的距離,正常情況下花三十分鐘能到。不巧的是,當天堵車情況嚴重,她足足花了一個半小時才趕到公安局,彼時天已然黑盡。之璐對公安局並不陌生,一名值班員警還是帶著她上了樓,指著走廊盡頭的房間說:“魯副隊長在裡面。”
  魯建中還沒有下班,在刑偵隊辦公室等她。之璐進屋的時候他正站在燈下看一遝報告,他身材高大,幾乎擋住了燈光。大概背光的緣故,深色的制服幾乎變成全黑。看到她來,他嚴肅的神情稍微緩和,請她坐下後問她要不要喝水,之璐心裡有事,哪裡還喝得下水,直接問:“到底怎麼了?”
  “法醫的鑒定報告出來了,我想你有必要知道,”魯建中把手裡的報告放回桌子上,眉毛凝著,“直接死因是心臟上的傷口,切中動脈血管,一刀斃命,乾淨俐落。許惠淑沒有時間尖叫,所以沒有鄰居聽到屋子裡的動靜,看起來,是死亡之後才被肢解的。”
  之璐凝神聽著,緩緩點頭:“那就是說,許大姐死前並沒有受太多苦?”
  “你要這麼理解也可以。”魯建中看著她,簡單地敘述著事情經過,“從兇器和傷口的痕跡來看,我們可以確定,有兩個兇手,殺人的是一個,也是主導;分屍的是另外一個兇手,是從犯。四肢上的傷口破損很多,手法相當生澀,下手的時候有所猶豫,大概是被另一名兇手逼迫的。”
  之璐大腦混亂:“兩個兇手,怎麼會?”
  魯建中表情相當嚴肅,四周的空氣也隨之凝固起來:“這件案子已經立案。我今天去找過李凡,調查了一下情況。人人都說許惠淑善良溫和,脾氣很好,平時話也不多,只知道埋頭做事,再苦再累都沒有抱怨過,沒人相信她會被人謀殺。”
  說著他身子前傾了一點兒,燈光在眼瞼下投下了淡淡的陰影。屋裡很安靜,制服摩擦帶出了細微的聲音,沙沙的,好像雨點從瓦片上滾過去。
  “疑點雖然多,但是也不是不能解釋。善良的人會被謀殺,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她參與到了什麼事情裡面,而且還是被動參與。我們瞭解情況的時候知道,她有時下班較晚,要八點後才能離開。這期間,她很有可能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涉及某些人的隱私和利益,因此被人殺人滅口。要知道,嘉禾路那一帶本就是是非之地。”
  “說得極好,太對了,”之璐拍掌叫好,這席話頗有醍醐灌頂之感,“怎麼想都只有這種解釋能說通。”
  魯建中頓一頓道:“鐘小姐,方便的話,週末的時候,我想見見那個女孩,她應該知道些什麼。”
  “怎麼可能,魯警官,說實話,我覺得不可能,”之璐連連擺手,“小裡如果知道什麼事情,肯定會說的。”
  “你沒說錯,但如果楊裡並不明白母親隨口告訴她的那件事情的重要性呢?”魯建中站起來,在屋子裡一圈一圈地走動,“她們母女相依為命,非常親密,如果許惠淑看到了什麼事情,回去應該會對楊裡提到,而很多事情,我們看到了就只是看到了,不會深想,也不會知道它對後來的影響。”
  “嗯,對的,”之璐沉思,越想越覺得有理,她被這番話徹底說服了,點點頭說,“就好比我今天隨便給一位路人遞了一杯水,幾年後發現那個人竟然是市長。細節決定成敗,有的時候,也決定了生死。”
  魯建中嘴角一彎,露出一點兒笑意:“鐘小姐果然是編輯,這個例子很好,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之璐緊縮的眉頭這才打開一點兒:“那好,我回去問問小裡,週末的時候我帶她來公安局,你再問一問。”
  說著瞄到牆上的時間,快八點了。之璐站起來,隨口問:“魯警官,你還不下班?”他的確準備下班了,之璐就在公安局門口等他出來。他換上了便服,加上留著短短的平頭,看上去比穿制服年輕了好幾歲,反差之大,看得之璐一怔,嘴角漾出一個微笑:“都快認不出來了。”
  雖然聽這話沒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可從她嘴裡說出來仿佛變了個味道,魯建中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她個子高挑清瘦,鬆軟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再垂下來,幾乎快到膝蓋;她穿著厚厚的大衣,但依然能看出姣好的身材;五官不掩疲憊,但眉眼無一不動人。她就那麼雲淡風輕地站在門口,緩緩轉過頭,對他微笑,他忽然覺得鼻酸。
  兩人低低地聊天,案子太沉重,重得很想暫時放下它。繞了個彎,路邊燈下有人在賣烤紅薯,香得空氣都是甜的。這一天之璐都沒吃什麼東西,此時才覺得餓,腳步不由得一滯。
  魯建中心口一動,對她說“等等”,幾步奔過去買了紅薯拿回來遞給她:“下班就來公安局了吧,沒吃飯?”
  之璐怔了怔,想起了好幾年前的一個晚上,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葉仲鍔一個電話打到寢室,吼她:“你不是說要來機場接我嗎,人呢?”
  那時她上研一,空餘時間多,平時沒事就在網上寫帖子或因不同觀點與人論戰,往往爭論得熱血沸騰,不亦樂乎。電話打來的時候,她嚇得魂都快散了,沖出寢室,打了車去機場,在計程車裡給他打電話,小心翼翼地問:“會開得怎麼樣?順利嗎?”他不說好與不好,就在電話那頭嘿嘿冷笑,笑得之璐渾身冷了熱、熱了冷,然後再也熱不起來了。
  見面後她低眉順眼,乖乖地去找他的行李獻殷勤,卻死活沒找到。正詫異時,他攬過她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走,說,行李已經讓司機帶回去了。
  之璐瞪眼,恨不得吃了他,氣惱地說:“既然有司機來接,那你怎麼不一起回去,還讓我來接你?你不是折騰我嗎?”
  葉仲鍔斜眼看她,毫不留情地反擊:“我在機場等你那麼久,你忘記了、遲到了反而有理?”
  結果兩人還是打車回了市區,一路上他都板著臉,仿佛戴著青銅面具。之璐拿他沒轍,下車後恰好看到路邊有人在賣烤紅薯,香得她的胃都在打結,翻江倒海好不熱鬧。她抱著他的胳膊,仰起臉賠罪地笑:“別生氣啦別生氣啦。你要不要吃?很香的。”
  其實後來她才知道,葉仲鍔從來不喜歡吃這些路邊小吃,那天卻不知怎麼了,看了看她,冷靜地宣佈:“除非你喂我。”
  一時間想得有些遠,她眼睛一垂,又迅速地抬起眼皮,從魯建中手裡接過還有些發燙的烤紅薯,連聲道謝,然後說:“果然是員警,觀察入微啊。”
  魯建中微笑不答,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方才開口道:“其實我也沒吃晚飯,不介意的話,一起去吃飯吧,我請客。”
  “不了,小裡也要下晚自習了。我回家去等她。”之璐看了看時間,“改天吧,再說,就算請也得是我請啊。”
  兩人的家是一個方向,坐的是同一班公車,車上人不多,說話聲也稀少。之璐掰著紅薯小塊小塊地吃,香氣飄落得到處都是,胃也漸漸暖了起來。
  推開門,照例是清冷一片。月光透過玻璃窗戶漫了進來,在銀色的光芒下,客廳的傢俱顯得陰森恐怖,仿佛有了生命,面目不善地盯著她。之璐心慌,冷汗堆積在手心,把所有的燈都打開才安心。一人獨居或者獨處,回憶總是不期而至,往往在察覺之前就已經開始悵然。
  剛剛拿起電視遙控器,客廳的電話就響了,之璐詫異,儘管懶得動,還是不得不站起來,探出身子抓起電話。
  結果這通電話是數月不見的李凡打來的,他一開口就出言責備:“之璐,你居然換了電話號碼,夠可以的啊。”
  離婚後之璐把家裡的座機號碼和手機號碼全部換掉,她不認為葉仲鍔還會想她,即使他要找她,辦法也多得很。換號的原因很簡單,只有一個:為了避開旁人的問詢。她做記者那會兒朋友很多,家裡的電話不少人都知道,時常打來,仿佛熱線電話;不然就是突發新聞,電話一響就要往外跑,好幾次剛剛睡下事情就來了。葉仲鍔為此非常惱火,坐在床上冷冰冰地說:“就你鐘大記者忙,我不忙?”之璐一邊換衣服,一邊回頭說:“當然不一樣啊,我又不是單位的老闆,我又沒有那麼多助理秘書。”葉仲鍔瞥她一眼,臉色陰鬱得可怕。
  “李總你那麼神通廣大,還用得著我告訴嗎,”之璐打起精神說,“你現在撥的號碼是什麼?”
  “我問你,你跟仲鍔真的離婚了?”李凡問,“我今天才聽說的。”
  這種事情,能假得了嘛。之璐靜了片刻,沉默也就是答案了。“原來真離了,開始還以為是假的,真的想不到啊。”李凡聲音裡倒聽不出多少遺憾。
  “什麼事?”之璐不想就離婚這個問題討論下去,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市公安局的刑警找了我,說了許惠淑被人殺害的事情,你跟那對母女關係不錯吧,我來問問你怎麼樣了。”
  “我很好,謝謝你關心。”之璐立刻說。
  李凡在電話那頭笑了笑:“那就好。聽我說,之璐,人都是要死的,傷心也沒有用。如果你心情不好或者有事要幫忙,還跟開始一樣,隨時都可以找我。朋友一場,我一定拔刀相助。”
  之璐收了線,覺得胸口尚有暖意。李凡是之璐在一次大型活動中認識的,兩人談得來,關係也不錯,在許惠淑工作的事情上他幫了大忙。之璐非常感激,為了表示感激請他去吃飯,結果在飯店走廊裡遇到葉仲鍔,方才尷尬地發現他們相識很久,現在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葉仲鍔跟李凡握手,親切地寒暄,怎麼看都是關係還不錯的朋友,但回家後,葉仲鍔的臉色就鄭重起來,直接問她:“你怎麼會認識李凡?我告訴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之璐很不滿意他的說法,立刻反駁回去:“李凡人很好啊。你怎麼回事?怎麼忽然干涉我交友了?我可告訴你啊,這可不是出嫁從夫的時代。”
  葉仲鍔不說話,盯著她看,眼睛裡有暗暗的光,最後他攔腰一把抱起她離開地面,把她的耳垂含在嘴裡,輕輕一舔,聲音帶著某個時候特有的沙啞性感,徐徐說:“老婆大人,我會吃醋的。”
  她於是笑著吻回去。
  那個時候,他們算不算相愛?只是太多的事情都經不起時間的磨損,最後只留下殘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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