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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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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易鄉人可能是異鄉人……
他們是新時代的遊牧民族,隨遇而安,同時也在哪裡都不安。

在地人或異鄉人,只能二選一?
在疏離和融入之間,有太多灰階,太多可能。
我們都是自己故鄉的異鄉人,也是異鄉的在地人。

林蔚昀十七歲離開台北到英國念書,後來因為一張波蘭海報和一本《鱷魚街》遠赴波蘭克拉科夫學習,最後在那裡結婚生子。離家在外漂流多年,之間(między╱in-between)一直是她最感興趣的主題,也是她最常處在其中的狀態。她說:「回到故鄉台灣同時感到熟悉與陌生。而我所選擇的第二故鄉波蘭,也經常讓我覺得親切,又若即若離。本以為已和它毫無瓜葛的英國,也在我寫作本書時像個幽靈般回來,帶來了潮濕的空氣、內斂的街道風景和泰晤士河流動的聲音。」

繼《我媽媽的寄生蟲》之後,《易鄉人》紀錄了林蔚昀在台北、英國和波蘭三地的異╱憶╱易╱譯鄉故事,以及她遇見形形色色的易鄉人們。讀完這本書,你會發覺:不只作者是易鄉人,所有在書裡出現的台北人、倫敦人、克拉科夫人……都是易鄉人。

我透過書寫建構屬於我的獨一無二國度,那個存在於台北、倫敦、克拉科夫之間的地方,那個在過去、現在、未來之間游移,不斷變化流動的易鄉──那正是我的歸屬。——林蔚昀

林蔚昀
1982 年生,臺北人。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 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臺灣人。著有《我媽媽的寄生蟲》,譯有《鱷魚街》、《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黑色的歌》等作。

代序 ── 隨易而(不)安

最早的時候,「易鄉人」是我在《人間福報》寫的一系列專欄。刊載期間,曾經有讀者寫信來問:「為什麼叫『易』鄉人?」我這麼回答:「易鄉人可能是異鄉人,但,他們的故鄉╱異鄉不只一個……他們是新時代的遊牧民族,隨遇而安,同時也在哪裡都不安。」
這段話是我為專欄寫的簡介。老實說一開始接到《人間福報》前主編李時雍的邀請,我有點煩惱不知寫什麼好。他在信中告訴我:「就寫你的生活。」可是,我一向對「生活是什麼」這件事感到困惑,也不像一些我景仰的前輩作家能把雞毛蒜皮小事寫得很好看、很有哲理。我需要一個主題去定義我在台灣、波蘭漂來漂去的生活,我想要抓住點什麼,但找不到著力點。我想要屬於某個地方,卻不知道哪裡才是我的家。
最後我認了:我的生活就是沒有著力點,我就是在哪裡都沒有歸屬感。這樣一想,反而安心了。我寫信告訴李時雍,「易鄉人」是我新專欄的名字,它的主題是人的移動,還有故鄉╱異鄉的移位、互換。
雖然一開始的定義很有氣魄,但其實專欄要寫什麼、在寫什麼還是經過一番摸索和試探才比較有感覺。我一邊寫這些專欄,一邊想著以前旅行的經驗:我總是在整段旅途上倉皇失措,夜夜失眠,只有在走路或乘坐交通工具從A點移動到B點時,才感到安心。對我而言寫作和生活也是一樣。在還沒開始寫或寫完之後,我都是不滿的。在台北或克拉科夫,我都無法饜足,而我最鍾愛這兩個城市的時刻,是在離開或歸來的途中。
「易鄉人」在《人間福報》的刊載結束後,我想寫的東西還沒有寫完。同時,我覺得這個主題可以發展成一個完整、獨立的作品,於是開始用一本書的規模去經營。像是即將出門長途旅行、卻又不知道從哪裡啟程的人,我把我可能想寫的題材都列出來,然後慢慢挑選哪些題材我最想寫、哪些題材我目前可以處理,哪些篇章和另一些篇章放在一起會產生有趣的連結與對話……
我一步一步地規劃這本書的行程和路線,同時也預留了改變計畫的空間,並且做好要被意料之外的事物驚嚇的準備。當然啦,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不管是寫作還是人生。遇到意外時依然會驚嚇,因為嚇人的並不是原本以為會出狀況的那一個,而是原本看起來平凡無心機的那一個……不過,這也是旅行和寫作的樂趣。
《易鄉人》最後定下來的路線圖(從這個角度看,也許可以說它是一本旅行札記?)經過了四個地帶:異鄉人、憶鄉人、易鄉人、譯鄉人。異鄉人寫的是我的故鄉台北,但因為我是帶著離鄉之人的眼光來看待它,於是它對我來說也成了一個異鄉。相反地,雖然英國從來沒有讓我有歸屬感,但我卻常常想起它,所以它是「存在於我記憶中的故鄉」。易鄉人和譯鄉人寫的都是波蘭,但易鄉人的重點是「交換故鄉」中的流動、衝突與不確定,而到了譯鄉人,重心則轉移到融入、適應、「翻譯」故鄉的過程。這四個地帶分別具有空間上和時間上的意義(從台北、英國到波蘭,從我的少年時代到而立之年),但它們之間的分野並不是那麼地清晰,而是像平行宇宙一樣可以互相對話、指涉、越界,讓我在它們之間進行跳躍旅行。
之間(między╱in-between)一直是我最感興趣的主題,也是我經常處在其中的狀態。來自台灣、卻在國外生活多年的我,回到故鄉台灣同時感到熟悉與陌生。而我所選擇的第二故鄉波蘭,也經常讓我覺得親切,又若即若離。另一方面,我離開十一年、本以為已和它毫無瓜葛的英國,也在我寫作本書時像個幽靈般回來,帶來了潮濕的空氣、內斂的街道風景和泰晤士河流動的聲音。
於是,這本書成了我的地圖誌。我透過書寫建構屬於我的獨一無二國度,那個存在於台北、倫敦、克拉科夫之間的地方,那個在過去、現在、未來之間游移,不斷變化流動的易鄉 ── 那正是我的歸屬。我確信,這地圖今後還會一直隨著我的人生而改變,有時候趕不上我的人生,有時候則對它做出預言,與它對話。兩年前開始寫《易鄉人》的時候我人在波蘭,也以為自己會在波蘭一直居住下去。然而寫完時,我已經回到台灣,並且打算在台灣定居,這是兩年前的我無法預料的。
剛開始在波蘭生活時,常有人問我:「哪邊比較好?台灣還是波蘭?」這樣的問題讓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就像一部電影你不一定喜歡每個部份,一個地方也沒有所謂全部喜歡或全部不喜歡(雖然,我也曾有愛恨分明的階段)。我不認為台灣和波蘭要用哪個比較好、哪個比較不好來定義,就像我不覺得人只能分成在地人和異鄉人。在疏離和融入之間,有太多灰階,太多可能,不一定要侷限於二選一。我覺得,在台灣島內也一定有許許多多的易鄉人(或異鄉人、憶鄉人、譯鄉人、移鄉人、倚鄉人、依鄉人),他們也有各自的故事,值得被發掘、探索、訴說。
這些話現在說起來輕鬆,但我也是經過多年的漂流,才開始接受自己「易鄉人」的身分。有時候我會羨慕我兒子,他從小在兩種語言、兩種文化中長大,在我的想像中,他應該比我更能隨「易」而安。不過,這也是我一廂情願的期望,我知道他會有自己的功課,自己的挑戰。我相信兒子會有智慧和勇氣去面對這一切。就像那一次,我們去美術館看波蘭詩人Stanisław Dróżdż的詩裝置「之間」(Między╱Between),他竟然一點都不感到侷促,反而在那個到處寫滿「之間」字樣的空間裡快樂地玩起火車。
我希望他一直這樣。也希望自己偶爾能像他一樣,即使是一點點也好。

目錄
代序:隨易而(不)安

輯一 異鄉人

候鳥
迷路╱問路
變電箱上的風景
你還記得新元穠嗎?
細蓉,鱷魚街
麻醬麵
建國十二村
骷髏樓

輯二 憶鄉人

明信片
菠菜香菇麵
Kebab
街上的普魯斯特
艾略特的河
尼克‧凱夫和他的地球兩萬日
潘朵拉的盒子

輯三 易鄉人

箱子人生
不同的火車
波蘭故事
中國熱
台灣
再見,沙也加
海邊的孩子
康拉德的同鄉
醜陋的國家
保加利亞女孩
浪漫
守護天使

輯四 譯鄉人

奇異果小姐
克拉科夫石頭記
不陌生的外國人
卡夫卡的鏈子
仙女
麵包
看馬
金色菊花VS.玫瑰玫瑰
鹿柴
牛肉河粉
打掃
公主與女皇
橘色的玫瑰
索拉力車站

◎內容試閱
中國熱

人們經常和我談起中國,在各種不同的情境和場合。
比如在過年的時候。「喂妳好,我們這邊是XX電台,想請妳來聊一下中國新年,在波蘭的中國人,以及妳在中文界推廣波蘭文學的成就……什麼?妳是台灣人?但是台灣應該算是中國吧?呃……不是嗎?嗯……那我要跟我的主管確認一下,我會再回電給妳。」

或者,在辦證件的窗口。「小姐,妳這邊填了台灣,但是我的電腦裡沒有台灣。妳說妳的國家叫什麼名字?請把護照給我。這上面寫的明明是Republic of China。我了解,你們和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不一樣,可是我電腦裡就是沒有這個選項。要不然我給妳寫China,然後括號註明台北?」

又甚至,在烤肉的營火旁邊。「噢!妳是台灣來的啊!我最近去過中國,那裡很美……故宮和長城都很棒……我知道,我知道妳來自台灣,台灣和中國不同。但是我沒去過台灣,真不好意思。中國是個很美的國家,令我印象深刻……」

撇開那些傻傻分不清楚泰國、台灣、中國的人,我覺得這些波蘭人這麼喜歡和我聊中國,一方面是對台灣缺乏深入了解,無話可談,所以拼命找一個比較接近的話題(也許這就像有些台灣人會問我:「啊波蘭文和英文╱德文╱法文╱俄文是不是很像?」)。另一方面,則是他們對中國有一種莫名的好感,甚至在中國熱變成全球運動之前就開始了。

我認識一些老一輩的波蘭人,當他們說起中國,會有一種懷念的眼神。這可能是因為中國是他們童年回憶的一部分——有一個波蘭老先生就跟我說,他小時候住的公寓對面有中國留學生(當時在蘇聯主導下,東歐共產國家和共產中國之間有交流計畫),他很喜歡他們,常在窗口拿著玩具熊和他們招手,而他們也會向他招手、微笑。後來中蘇關係惡化,波蘭連帶受影響,學生們都被遣送回國。老先生說,學生離開後,當時六、 七歲的他還難過地哭了。

或者,有些人是因為對波蘭和俄國的共產黨失望,轉而認定中國的共產黨才是「真正的」共產黨,會為工人和普羅大眾的福祉著想(我已經過世的公公就是抱持這樣的想法)。「可是,我記得有些波蘭人對台灣有好感,因為台灣反共。你們喜歡共產中國,又喜歡反共台灣,這樣不會有點錯亂嗎?」我不解地問先生。他回答:「這就是波蘭人啊,我們很多元。」

不過,共產時代的聯繫畢竟是過去式,今天的波蘭中生代和年輕人是以新的眼光在看中國,以及波蘭和中國的關係。當中國以超級經濟大國的身分崛起,波蘭人對中國一方面感到戒慎恐懼(報紙上都會大幅報導中國有多強盛,會對全球經濟造成多大衝擊),一方面則抱著期待和持續增加的興趣,覺得中國是個強大的合作夥伴,而中文則是未來的語言。

「我們希望小孩學中文,因為我們覺得它是未來的語言。」在我五年的華語教師生涯中,我聽過許多人對我這麼說,其中包括一個兩歲小女孩的父親,他還加了一句:「我女兒也在學法文和英文,已經會說幾個字了。」然而弔詭的是,儘管大家對「中文很重要」有共識,在波蘭學中文的風氣卻不像在西歐國家那麼興盛。

我以前對此感到很困惑(不是很重要嗎?那怎麼沒有很多人在學?怎麼中文補習班沒有遍地開花,提供大家在大學及孔子學院以外的更多選擇?),但是今年我突然想通了:「未來」對波蘭人來說就是「還沒有來」,也就是暫時可以不用去管它的意思。如果手邊有一點錢,波蘭人可能會投資小孩,讓他們去學中文(「未來就交給你們下一代了,好好學啊。」),自己進修就免了。雖然還是有一些人會因為工作需要而努力學中文,但畢竟是少數。

多多少少,波蘭人對中國抱著「能不去想就不去想」的心態,這也間接造成波蘭人對中文學習的不重視(雖然大家都同意中文很重要),對中文專業人士的不重視(比方說,波蘭有可以從中文直譯文學作品的譯者,但是許多出版社還是會選擇從英譯本翻譯,因為比較便宜)。至於中國文化,許多人對它的印象還停留在「有茶、書法、功夫和龍的浪漫文化古國」,隨著時代改變更新的速度非常緩慢。

剛到波蘭時,我被一個波蘭電視台邀請去上他們的節目。那一集的主題是中國文化,電視台希望我可以翻唱一首波蘭流行天后的歌:「這個歌手現在在中國很有名,請妳把歌詞翻成中文,用中文演唱。隨便妳怎麼翻,反正我們聽不懂,只要不是髒話就好了。」

講起來容易,但是真的要「隨便翻」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最後,我沒有一字一句直譯,而是配合原作精神重寫歌詞,還用了很多煽情字眼(「我獨自一人站在十字路口,徬徨不知去向……再次得到機會,不要害怕,我在這裡……大雨過後必會天晴,看見彩虹,讓我們再一次,好好在一起……」)。一想到自己要去唱這種芭樂歌我就頭皮發麻,但是既然已經答應人家,也不太好意思反悔。再說,酬勞也蠻誘人的,一天的演出費幾乎等於我當時半個月的薪水。

錄影當天,我慎重地準備了一件我覺得「很有東方味」的衣服。那是一件復古的紫色上衣,上面還印有李白的〈靜夜思〉。到了電視台,負責化妝和服裝的工作人員看到我拿出衣服,面有難色地說:「哎喲,不行啦,妳要上台表演,要更戲劇化一點。」說著說著,她拿出一件花花綠綠的日本風浴袍叫我穿上,然後把我的頭髮吹成龐克頭,又幫我畫了濃妝,最後滿意地說:「行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穿著單薄的浴袍等了好幾個小時,終於輪到我上台排練。從來沒有演唱經驗的我,依照自己對台灣流行歌手的印象,在台上邊唱邊輕輕搖晃,一面做出憂鬱又忘我的表情。「小姐!小姐!妳這樣子動作太小啦,觀眾看不到!」製作人邊大喊,邊走上台示範動作:「妳要放開一點,把自己當成瑪丹娜!想要的話可以把麥克風這樣倒下來,或者和吉他手互動,兩個人靠近一點,調一下情啊!」

事後,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回憶,都想不起我是如何下定決心豁出去的。是金錢的誘惑太大,讓我為五斗米折腰?還是責任心驅使,不想造成別人的困擾?或是吉他手的一句話:「別擔心,這只是場秀。」對我起了一些安慰作用?

總之,正式錄影時我真的照製作人所說的,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和吉他手眉來眼去,最後唱完時還模仿搖滾歌手把麥克風舉高(不過舉得太快,沒有配合對嘴,所以又重錄了一次),獲得一片掌聲。

我不知道,當波蘭人看到一個頂著龐克頭、戴著眼鏡、穿著和風浴袍的中國搖滾女歌手(那是我那天的角色),會不會覺得有點奇怪,不符合他們對東方美人的想像?可是,後來想起那天錄影現場的其他人事物——載主持人進場的黃包車、頭戴斗笠身穿旗袍跳舞的波蘭女孩、三不五時揮舞弓箭和大刀跑來跑去的龍套、被邀請來打乒乓球的中國人、以及用中國傳統樂器演奏搖滾樂的波蘭樂團——我就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奇怪,一點都不會格格不入了。

我後來再也沒有去參加類似的節目(雖然這個電視台後來又邀請我去參加以泰國為主題的節目,但我沒有去)。人們還是經常和我談起中國。每一次,我都有一種回到電視台錄影現場的似曾相識感。


街上的普魯斯特

在倫敦的最後一年,我經常從事的休閒活動之一是:從我住的We s t Hampstead 走一兩個小時到市中心,去Soho 區的咖啡廳喝咖啡看《衛報》(The Guardian),然後再走一兩個小時回家,如果太累的話就改坐公車或搭地鐵。

那時候,我大學快要畢業,學校幾乎沒課,論文也寫完了,於是陷入了無所事事的狀態。我不想待在家裡,因為一個人會很焦慮,會想念住在別的城市的男朋友。另一方面,我有嚴重失眠的問題,體重也過重,想說每天運動一下也許會睡得比較好(還可以減肥),於是開始了每日走路進城的活動,總共走了大概兩個月。

一開始,我覺得走路進城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可能因為沒什麼人會這麼做吧?),但是走了一個禮拜後,我發現這過程還蠻單調的,因為每天走的路線都一樣,看到的風景也大同小異。不過,我並沒有因為想要看不一樣的風景而改變路線,相反地,這種單調給我一種安心,成了可以讓騷動不安的內心平靜下來的儀式(也許和畫著色畫差不多?)。

這不是我第一次在倫敦進行長途散步。早在之前,我有事沒事就會在河岸或公園走來走去,去墓園散步,在城市裡亂晃,走好幾個地鐵站或公車站的距離。基本上,倫敦是個適合散步的地方。街景很漂亮,街上沒那麼多招牌,馬路上不像台北有這麼多車,綠地也很多。我大部分時候一個人散步,有時候也會和朋友邊走邊聊。

倫敦人應該也是喜歡散步的吧。至少,曾經和我一起散步的退休老人愛德華,就是一個喜歡散步的倫敦人。我是在一家藝術電影院遇到愛德華的。他跑來和我搭訕,說很少在這裡看到像我這樣的亞洲人,覺得很有趣,所以想來和我聊一聊。我一開始抱著防備心,畢竟,一個女孩子隻身出門在外,對陌生人不可不防。尤其,有些男人又特別喜歡釣外國女生。

不過,和愛德華聊開之後,我發現他只是單純地想找人說話,於是答應和他一起去散步。一路上,他叨叨絮絮地告訴我,他每天吃兩顆水煮蛋,日子過得很簡單,不明白為什麼保險員老是打電話給他(「我跟她說,這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啊,但是她還是一直打過來,大概她的工作就是如此吧。」)——說完他的日常生活,他改問我在倫敦做什麼,平常有什麼興趣。

我告訴他,我在倫敦念戲劇,平常的興趣是閱讀。

「喔!我也喜歡讀書。我最喜歡的作家是普魯斯特,妳讀過他的作品嗎?」

「沒讀過,但聽過。」我回答。我沒告訴愛德華的是,雖然我在某一年的台北書展買了七大本的《追憶逝水年華》,而且在來倫敦念語言學校時,還不辭辛勞地把那重達好幾公斤的巨著帶來,以為可以在課餘時間閱讀(後來發現倫敦太好玩了,根本沒心情念書)。雖然我曾經努力試著讀這本經典名著,但是對十七歲的我來說,那書實在是太厚、太繁瑣了。我讀了瑪德蓮蛋糕那段,沒什麼感覺,讀了有關阿爾貝蒂娜的部分,也沒有感覺……後來,在某次倉促搬家的時候我嫌書太重,就把它們通通丟到垃圾筒裡去了。

「《追憶逝水年華》真是一本經典啊!普魯斯特寫人生、寫回憶都寫得那麼好,妳有機會一定要讀讀他的作品。」看到愛德華講起普魯斯特崇拜的目光,我實在不好意思告訴他,我其實並不欣賞這位法國作家的作品。

我們一起走到了國家美術館附近,愛德華建議我們停下來喝杯茶。於是,我們一起喝了茶,後來,他送我到地鐵站坐車。

「我們下次還能一起出來散步嗎?」道別時,他問。
「可以啊。」雖然我並沒有很想再跟他一起散步,但是又不知道怎麼禮貌地拒絕,於是答應了他。

下次見面,愛德華還是一樣談他的白煮蛋、保險員電話、當然還有普魯斯特。我不知道怎麼和他對話,他所描述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沒有交集。除了告訴他我的生活,我喜歡的文學,我沒有什麼可以跟他聊的。

後來,我又和愛德華見面了一次,這次聊天的經驗讓我覺得很痛苦,因為我明明不想去,卻強迫自己去配合別人,只為了不讓別人失望。道別時,我說我沒辦法再跟他見面了。愛德華看起來很失望,但是也沒說什麼,只是說:「喔——那就再見了。」

很久以後,我在另一個文化中心巧遇愛德華,他很高興看到我,請我和另一個陌生女孩去喝茶(好像是我想認識女孩,於是和她搭訕聊天)。我很怕和愛德華接觸,怕他問起我為什麼不肯跟他見面,於是一直和女孩說話。愛德華大概也發現我不想理他,過了一陣子就起身道別。我和女孩離開時,發現愛德華把我們的茶錢都付了。

我和女孩也沒有再見過面,我甚至不記得,那時候為什麼會想要認識女孩,為什麼會想要和她說話,還有我們到底說了什麼。

但是我記得愛德華,他的水煮蛋、保險員和普魯斯特,他高瘦微駝的身軀,還有慢慢走路的樣子。我還是沒有讀普魯斯特,不過,倒是翻譯了據說風格和普魯斯特有點像的波蘭作家布魯諾.舒茲。

如果不是因為波蘭美食評論家╱散文家Wojciech Nowicki 的書《今日波蘭餐桌》(Stół, jaki jest. Wokół kuchni w Polsce),我至今依然會對普魯斯特無感吧。然而,當我在Nowicki 的書中第一次讀到波蘭文版的、關於椴花茶之中的瑪德蓮蛋糕的描述,我竟然在電車上感動到幾乎哭了出來。
也許,我並不只是因為普魯斯特而感動,而是因為作者在這本波蘭食史記中寫到了許多記憶,包括記憶中的食物、食物帶出來的記憶。他寫義大利菜如何成為波蘭人心目中高級的象徵、寫他奶奶把蕎麥倒到盤子裡,仔細地一顆一顆檢查,看裡面有沒有摻雜小石頭,寫在物質缺乏的年代,波蘭人怎麼利用兩顆橙子、半斤胡蘿蔔、一點點糖、一點點檸檬汁製造出如假包換的柳橙汁……

這所有細節造成的感動,都在他引述普魯斯特那段有名的瑪德蓮蛋糕的時候,到達了高潮。於是,我想起了我在倫敦第一次讀到舒茲的震撼,想起我自己童年的氣味和味道,比如夜間盛開曇花的清香、第二天早上撒了糖的曇花煎餅的香甜、以及午餐蒸便當噁心油膩的金屬味……

我也想起了愛德華,那個總是和我談普魯斯特的退休老人。如果今天我們再次相遇,也許我和愛德華會比較有話聊?雖然我還是沒有讀普魯斯特,也不確定我會不會喜歡普魯斯特,但至少,我可以對他說:「嘿,你為什麼那麼喜歡普魯斯特,我似乎稍微可以了解了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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