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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圍牆一層一層地砌上,面對未來的憧憬,他們依然生生不息

前東德最著名作家克里斯塔.沃爾夫成名之作
睽違逾半世紀首度在台出版
賴香吟專文推薦

「天空至少不能被他們拆散。」曼弗雷德嘲諷地說。
天空?這整片希望與渴望、愛與憂傷的穹頂?「是啊。」她輕輕地說。「天空是最先分裂的。」

十九歲的麗塔,住在純樸的小村莊,從來沒談過戀愛,夢想是成為一名老師。二十九歲的化學博士曼弗雷德,為了休養一陣子,從大城市來到這個小村莊。在一場舞會中,他們一見鐘情,溫暖的麗塔融化了性格冰冷愛挖苦別人的曼弗雷德。

隨著日子過去,當初促使這段戀情的差異開始成為溝通的障礙。最大的衝突是,麗塔熱愛社會主義中那腳踏實地的感覺,而曼弗雷德則期許有一天能在資本主義中飛黃騰達。從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們便注定陷入矛盾和衝突之中。站在一邊是愛情,一邊是理想的分岔路口,少女麗塔會往哪裡走?

這是克里斯塔•沃爾夫的首部長篇小說,以倒敘手法、時態切換及不同敘事角度,帶讀者回朔一開始麗塔與曼弗雷德的相戀,到最後兩人面對不同的信念時,如何在愛情與理想間取捨。

原著出版於一九六三年的東德,旋即獲得文壇矚目,奠定克里斯塔.沃爾夫的社會主義文學家代表地位。雖然故事開頭載明「本書人物與情節皆為虛構」,但描寫動盪時代中愛情的作品,亦透露出年輕沃爾夫對社會主義,以及找出衝突體制間共同理想的期待。


各界好評

它明白顯示了沃爾夫的起點,也證明再怎麼不同體制,人心仍有相近之處,也永遠有人懷抱理想。──賴香吟

從東德角度看待兩德分裂的作品中,最深入與最淒美的一本。──《德意志:一個國家的記憶》作者 尼爾.麥葛瑞格Neil MacGrego

當兩德為僵化的意識形態對峙著,劍拔弩張時,她書寫卓越的寓言式小說、記述自身的傷痛,跨越分裂,這些作品將流傳於世。──199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鈞特.葛拉斯Günter Grass

沃爾夫的作品揭示和體現了獨裁統治中,權力與創造力的衝突。更重要的是,她的作品既嚴謹又人性,探索在一個動蕩的世紀裡,成為一個人的意義。她所依賴的是一個不合時宜,但有力的信念:文學是重要的;她的作品證明寫作是認識自己、深入人心的最佳途徑。──英國獨立報

自從她去世那天,人們便不斷地說:「不會再有第二個這麼出名的德國女作家了。」不論是談柏林圍牆、納粹歷史、追求烏托邦理想、女權或環境問題,她的影響力歸功於政治和時代背景,因為只有在專制國家,作家這個角色才會如此重要。她的讀書會,通常在教堂舉行,因為這是東德時期,少數能讓民眾自由聚會的場所,且不論在牆倒下之前或之後,都吸引了成千上百的人參與。──紐約客雜誌

這本實為政治寓言的小說,裡面的素材,包括其象徵性的結局:社會主義勝過其他體系,讓克里斯塔.沃爾夫成為東德的文學天才。──The Culture Trip

克里斯塔•沃爾夫(Christa Wolf, 1929-2011)

1929年生於德國布蘭登堡省,二戰後,布蘭登堡省納入波蘭,遂隨家人遷至今位於德國東北部的梅克蘭堡。之後加入德國統一社會黨,並於耶拿大學與萊比錫大學攻讀日耳曼語文學系。大學畢業後,先後於出版社擔任編輯、主編及雜誌社文學評論。1962年起成為專職作家,隔年出版首部長篇小說《分裂的天空》(Der geteilte Himmel),一舉獲得德語文壇矚目,奠定日後文學地位。

克里斯塔•沃爾夫一生獲獎無數,包括畢希納獎、德國圖書獎、湯瑪斯‧曼獎等,她是東德文學代表作家,也是 20 世紀最偉大的德語文學家之一。2011 年 12 月 1 日,沃爾夫病逝於德國柏林家中,享壽 82 歲。

著名的小說包括《關於克里斯塔•T的思索》(Nachdenken über Christa T., 1968)、《童年典範》(Kindheitsmuster, 1976)、《卡珊德拉》(Kassandra, 1983)、《所剩為何》(Was bleibt, 1990)、《天使之城或弗洛伊德博士的外套》(Stadt der Engel oder The Overcoat of Dr. Freud, 2010)。

譯者簡介 
彤雅立

擺盪在台北與柏林兩座城市之間,以寫作、文學翻譯與電影研究為業。著有詩集《邊地微光》、《月照無眠》,譯有《卡夫卡中短篇全集》、《被帽子吞噬的男人》、《美妙時光》、《我戴著黃星星》等書。2015年獲邀參加中德文學翻譯工作坊,2017年於柏林與波蘭進行文學翻譯駐村計畫。

賴香吟推薦序〈我愛過這個國家〉

隔了半世紀光陰,《分裂的天空》開篇幾句,讀起來,多了些弦外之音。

「在一九六一年八月的最後那幾天,少女麗塔在一間小小的病房中醒來。她並非睡著,而是昏迷了。」

愛情故事巧妙結合了歷史事件: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三日午夜,東德當局以鐵絲網隔開東西柏林之間的分界線,八月最後幾天,圍牆已經實體築成。麗塔在此前與愛人訣別,痛楚模糊之間遭了車禍,陷入昏迷。歷史關鍵現場,圍牆從何而來?故事沒有直接交代,也沒有做出評論。少女麗塔醒來,腦裡留著兩節車廂對撞的畫面:「在它們相撞的地方,她躺在那裡。我躺在那裡。」

《分裂的天空》裡的人物說:「歷史的沈積物,成為遍地個人的不幸與恐懼」。後見之明來說,《分裂的天空》麗塔的昏迷,本來可能是敘述的無能,卻陰錯陽差呈現了時代的無奈:過去如此不堪,認識自己如此痛苦,戰後德國,無論東西,自覺或不自覺皆選擇了緘默與失憶。再者,個人生活與社會主義的衝突,麗塔既渴望愛的完整,又得做出與愛人分裂的抉擇,「人到底該相信什麼?」無論麗塔與作者,在這本書的階段,都還沒有能力思考清楚。《分裂的天空》使用複雜而迂迴的筆法,留下了一九六〇年代初的東德氣氛,但對於難以改變的結局,只能透過昏迷,一跳而至。

《分裂的天空》是克里斯塔.沃爾夫(Christa Wolf, 1929-2011)最廣為人知的作品,這個標題如今幾乎已經成為一個修辭,一個時代標題,用以說明東西德分裂,包括去年剛在台灣出版的《德意志:一個國家的記憶》,該書作者尼爾.麥葛瑞格(Neil MacGrego)對這部小說的評語是:「從東德角度看待兩德分裂的作品中最深入與最淒美的一本」。長達半世紀的冷戰隔絕,所謂西方對東德視而不見,我們確實需要東德角度;至於深入與淒美,則跳出刻板印象,將此書從佐證政治的文本,拉回了文學。

沃爾夫成長於德東與捷克交界,二戰後隨家族遷徙到梅克倫堡(Mecklenburg),一九四九年這兒成為東德版圖,沃爾夫剛好二十歲。隨後她完成菁英學業,擔任文學編輯、作家協會委員,躋身與政治核心接近的藝術圈。《分裂的天空》明顯受到一九五九年比特菲爾德路線(Bitterfelder Weg,鼓勵工人創作,號召作家投入勞動現場)影響,這時期的沃爾夫也移居哈勒(Halle),在一家機車工廠裡見習並指導工人創作小組,這座化工大城的霧霾與勞動日常,相當部分轉化為小說,為東德基層社會結構留下了真實的細節。

小說內容,乍讀之下,是少女捨棄愛情,留下來為家園(Heimat)與社會主義未來努力的故事,但其中各種角色廣泛觀照到當時東德社會不同世代、做出不同生存選擇的人,一些以哲學故佈迷陣的對話,也涉及了人們在歷史裡的創傷,以及戰後無力哀悼的普遍心理。主角麗塔處在「正要跨過真正長大成人的門檻」,下崗到工廠學習,等著通過教師資格。她的愛人曼弗雷德及其父親,則往上推,涵蓋了兩場戰爭裡的德國人,前者在納粹統治下度過青年,「當他們下命令時,我閉上眼睛,越過了每一道牆⋯⋯」,後者則歷經兩次戰爭,如今是「一個自尊心受到致命創傷的沈重的人⋯⋯一個隨波逐流的德國人,他從來沒有自己的思想,對於良心也沒有特別的看法⋯⋯」

東、西德之間的國境於一九五二年關閉,唯有柏林分界維持開放,成為東德轉投西德的主要管道,其中,知識階層的出走數量,在五〇年代末期攀升到了使東德當局戒心的程度。《分裂的天空》的背景正在此時,主角曼弗雷德也被設定為化學家,長期憂鬱、不滿、虛無,「終其一生看著被玷污的自己」,至於麗塔,曼弗雷德感嘆她涉世未深,缺乏經驗,可她尚未被磨損的生命力,又在愛情裡治癒了他。沃爾夫在這部早期作品,使用一種符合少女麗塔,輕快多感的文字,許多愛情裡的性別感受,機言蜜語,即使今天讀起來,仍有新意。在戀情初期的高點,沃爾夫如此形容:「地球的兩半在此相合,他們在接縫之處散步,彷彿這條縫不存在。」   

然而,在前往柏林參加一場化學會議之後,曼弗雷德選擇了那個人們不能明說卻彼此心知肚明的決定,留在「那邊」⋯⋯

愛情故事被政治介入,對留下來的人來說,出走者背叛且放棄了自己,對出走的人,則是回到掌握自我之地。就在那個關鍵八月,麗塔忐忑不安,彷彿測試自己,前往柏林與愛人相會,終又選擇當晚回到東德。分手前,他們想如一般戀人尋找一顆星星,好讓思念可以透過星星而目光交會——但若連天空也分裂呢?——書名裡的「Himmel」,指的固然是天空,亦有天堂(理想)之意。如此,小說苦思的除了是東德或西德(以台灣語言來說,成了投奔自由與留在鐵幕)的選擇,可能還存著更深的探問:普世之大,是否存在值得你我為之奮鬥的志業與理想?抑或,我的烏托邦不存在你的星星,政治意識形態把天空(天堂)也給分裂了。柏林圍牆在這對戀人身後築起,他們曾經散步的時空接縫之處,將被具體化為一道圍牆,冰冷,醜陋,肅殺,人們只想愈離愈遠,唯有溫德斯電影《柏林天空下》的天使,才可能恣意穿梭圍牆,在那兒散步。

此書為克里斯塔.沃爾夫帶來關鍵聲譽,小說最後答案,使這部作品屢屢被政治正確地引述,不過,實際讀起來,它的口吻並不明朗、也不確信,字裡行間散落各個角色的懷疑。沃爾夫彷彿在展示經驗似地,讓各種人與生活樣態,橫陳於麗塔眼前——曼弗雷德看麗塔:「她是如此敏感的人,她只要收集經驗就夠了。」——各種可敬與可哀,都有背景,甚至互相矛盾,表裡不一,因此,整篇小說,麗塔的視線與敘述並不穩定,當疑思愈飛愈遠,他人生活所示範的群體性,便如風箏線頭,拉緊了使麗塔感到懷疑的界限,提戒她「學習正視生活」,「免於被徒勞的渴望吞噬」。沃爾夫從第一本小說《莫斯科的故事》到第二本《分裂的天空》,主人翁愛情的抉擇,似乎都受群體性牽制,且是她主動尋求牽制,半推半就達成結論,而結論恰巧符合統治當局的意識形態,有些負面評論就此指摘她與政治利益距離過近,自我審查作品。

綜其生涯作品來看,與其將《分裂的天空》列為迎合政治的作品,不如說它更像一份政治天真的紀錄,文中強作抉擇的文脈,一方面可以說符合少女麗塔的心智,另方面可能也是青年沃爾夫的思索狀況:如同她的同代人葛拉斯所形容「虔誠的誤入歧途」:一代相信公正、真理的年輕心靈,投身社會主義理想並願意為其做出調整,可時間與經驗讓人漸次明瞭世界並非如此簡易,《分裂的天空》裡反覆提及的「缺乏經驗」,竟是說準了後來的事。

許多沃爾夫的創作特色,在這本少作已有雛形:主觀心理與客觀現實,私人生活與公共領域,男性與女性,這些概念兩相對立,但沃爾夫總想試著融合,在《分裂的天空》,她讓人稱、時態恣意跳躍,在自然景物與對白埋入大量隱喻,這些被當時評為過分現代(modern)的技巧,一方面輕輕跳過作者當時尚未釐清的思想團塊,也能暫時阻隔政治對文本的審查。很多時候,這本小說變得好看的原因來自,隨著技巧鬆綁,小說家對人的理解與同情,自覺或不自覺,屢屢溢過體制的守則,反而揭露出了良知與懷疑。

這些懷疑,擱置的問號,在沃爾夫後來的創作,會有進一步變異。值得一提《關於克里斯塔.T的思索》(Nachdenken über Christa T., 1968),一個具有個性而富想像力的人/女性,卻與社會主義有所衝突,過早地結束了生命;這是另一種版本的他人生活,彷彿自我顛覆了《分裂的天空》訴求群體性來走向社會主義的政治覺悟。差不多從這本書開始,沃爾夫跳脫政治天真,取徑浪漫主義、女性主義,將探問社會主義的道路愈走愈深,至《童年典範》(Kindheitsmuster, 1976)與《卡珊德拉》(Kassandra, 1983),她的文學已經跨越東西德分界,成為西德人也認可的德國作家。那個昏迷的少女麗塔,留在社會主義家園,似乎分身成好幾個信守政權但有異見的成年女性,現實生活裡的作者沃爾夫,也從被史塔西(東德國家安全部)期待的情報人員,轉成被監視的對象。

劇變的一九八九年,沃爾夫出現在百萬群眾聚集的亞歷山大廣場,但這未必意味她準備好迎接東德的解體。雖然從《分裂的天空》之後,沃爾夫有其自身與東德「漫長的告別」,但那段逝去的時光,畢竟存在一個相信過、努力過的烏托邦,過去並非一無是處;在新自由主義的天空下,沃爾夫依舊願意說:「我愛過這個國家」。

過去半世紀的冷戰結構,台灣與東德政治宣稱截然不同,不過,同樣經歷黨國神話的建構與崩潰,兩地政治記憶竟有不少參照。反法西斯與反攻大陸同為幻象,情報統治讓人聯想白色恐怖;我以台灣黨外運動回憶為材料的小說《暮色將至》,德文版曾引幾位東德民運份子心有戚戚,閱讀沃爾夫的過程,我腦海也不時閃過幾位台灣作家的名字。「內心小警總」的自我審查,告密者的歉疚,卡珊德拉的悲壯,寶變為石的感慨,在台灣文學的字裡行間皆能找到。解嚴三十年,關於過去,如何面對,如何追憶,也到了討論的時刻。

沃爾夫被介紹到台灣來,看似遲到,也可視為新的開始。我們目光終於跨出冷戰藩籬。《分裂的天空》不是沃爾夫最成熟的作品,但要認識她,還是從這一本開始最為恰當,它明白顯示了沃爾夫的起點,也證明再怎麼不同體制,人心仍有相近之處,也永遠有人懷抱理想。沃爾夫五十年創作生涯,除了實證戰後德國文學特殊的遺忘與追憶,也呈現她個人走向烏托邦又與其告别的歷程,雖然時有迷途,終局也是虛無,可她從未逃脫,在這條人們一思考、上帝就發笑的路上,她留下的文字直率大於遮掩,自我懷疑多過於自我辯護——這或許是台灣當下最需要參照的——思考用以澄清,難處往往也需要點勇氣,若非如此,私心與恐懼很容易將我們帶向詭辯,在人間築起偏見的圍牆,那時,上帝想不發笑也難。

 

推薦序:我愛過這個國家
譯者序:東德感覺,與一個曾經的存在

分裂的天空

附錄:克里斯塔・沃爾夫年表

分裂的天空

秋日來臨前的這座城,在今年涼爽的夏雨過後,仍陷入一片暑熱,呼吸比以往急促。它的呼吸像一縷縷的煙,從數以百計的工廠煙囪升至純潔無瑕的天空,而後卻失去了繼續前行的力量。早已習慣天空被煙霧籠罩的人們,忽然對此感到不尋常,並且難以忍受,他們終究將突如其來的不安先行發洩在最微不足道的事物之上。空氣沉甸甸地壓著他們,而水──這被詛咒的、有著化學惡臭的水──自他們會思考以來,這水的味道便是苦澀的。然而地球仍然承載這一切,只要地球一天存在著,就會繼續承載這一切。

於是我們回到暫時中斷的日常工作,一邊聆聽電台播報員冷靜的聲音,還有更多難以察覺的聲響,那些聲響幾乎意味著這個時代迫近且致命的危險。這次他們逃開了。一片陰影覆蓋了這座城,如今城市又燥熱起來、充滿生氣,她生產、她埋葬,她給予生命,並且對生命索求,每日每日。

於是我們繼續交談──關於婚禮是否該在今年聖誕就舉行,或是明年春天再辦;關於孩子們冬天的新大衣;關於女士的病況以及工廠的新主管。誰會想到這一切會對他如此重要?

我們重新習慣安然睡去。我們過著充裕的生活,彷彿生命這種奇特的素材源源不絕,彷彿它永遠沒有終點。


1

在一九六一年八月的最後那幾天,少女麗塔‧賽德爾在一間小小的病房中醒來。她並非睡著,而是昏迷了。她睜開眼時已是晚上,她首先看見的白色牆壁,已經不太亮了。她初次來到這裡,但她馬上明白自己在今天與更早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從遙遠的地方來。她還有著某種非常遠而深邃、無以名狀的感受,卻又迅疾地從無盡的黑暗中退到極為有限的光明。是啊,那座城。說得更確切些──還有那家工廠,那裝配車間。我在軌道上跌倒的那個點。有個人止住了那兩輛分別從左右兩邊逼近我的車廂。它們精準朝我而來。這就是最後的畫面。

護士走到床邊,她觀察著小女孩是如何醒來,並且以格外沉靜的眼神在房裡四處張望,護士輕聲友善地同她攀談。「您恢復健康了。」她高興地說。這時,麗塔把臉別到牆邊,開始哭泣,一整晚都沒有停止,清晨醫生來看她時,她已經沒有能力答話。

但醫生也不必問問題,他都知道的,意外事故單上載明了一切。這位麗塔‧賽德爾是個女大學生,只在假期時到工廠上班。有些事情她不習慣,譬如火車從乾燥室出來時,車廂裡的熱氣實在難耐。反正在高溫的車廂裡工作是禁止的,可是工作緊迫,這點無人可辯駁。工具箱很重,六十到七十磅,她將工具箱拖到了剛剛調度好的鐵軌,然後她崩潰了──看她多柔弱,這也難怪,她嚎啕大哭,我們都明白。

「是休克。」醫生說著,一邊開出鎮定針劑的處方。然而,連日下來麗塔都對攀談沒有回應,醫生於是也沒把握了。他心想,是哪個傢伙將這位美麗而善感的女孩變成這樣?真希望能一手逮住他。他相信唯有愛情會讓一名年輕女孩病得如此。

麗塔的母親從村裡被喚來,對女兒不尋常的狀況感到無助,卻也無法給出消息。「是學業吧。」她說,「我剛剛想,她應該是承受不了了。」因為一個男人?不是的,她知道不是。先前那位化學博士半年前就走了。走了?醫生問。是啊──逃走了,您知道的。

那位少女得到許多花──紫苑、大麗菊、唐菖蒲──那是蒼白病房日子裡的一些色彩。沒有人被允許拜訪她,直到一名男子在某晚帶著一束玫瑰出現而無法被拒絕。醫生讓步了。也許一次悔過的拜訪可以讓全部的憂愁痊癒。短暫的談話在醫生的監督下進行。但卻無關愛情,也無關原諒,這是可以看出來的,即便從眼神也能看出。他們談到的是某節車廂,老天也不知道為何它又變得重要,五分鐘後,他們友善地道別。醫生得知這位年輕廠長是從車廂廠來的,他稱自己是傻瓜。但醫生始終覺得這位年輕男子了解的麗塔比她的母親還多,也比醫生本人以及越來越多的訪客還多──先是亞米許工作隊來的木匠們,一共十二人輪番前來,然後是麗塔的朋友,一位金髮溫柔且嬌小的女理髮師,還有假期過後的教師研習班學員,有時則是麗塔家鄉的村莊女孩們。現在我們不能說這位女病人是孤單的了。

每個來看她的人都喜歡她。他們謹慎地同她說話,用眼神試探她的表情,雖然她滿臉蒼白疲憊,卻顯得不再絕望。現在她變得很少哭,大多在晚上。她懂得控制眼淚與絕望感,因為她不會讓自己沉湎於痛苦之中。

她害怕閉上眼睛,這點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依然看見兩節車廂,綠色與黑色,非常巨大。它們一旦被推動,就會在軌道上繼續奔馳,這是準則,它們因此而存在。它們起作用。在它們相撞的地方,她躺在那裡。我躺在那裡。

然後她又哭了。

療養院,醫生說。她什麼也不想說。她應該痛哭一場,還是該安穩下來,抑或等待事情漸漸過去、雲淡風輕?

依照目前的狀況,她可以搭地鐵回家了,但工廠還是派了一輛車來接她。

啟程前,她感謝醫生護士的照顧。每個人都待她好,若她什麼也不想說,自有苦衷。一切都好。

她覺得自己的故事很平凡,有些故事甚至令人羞恥。終究這些故事是過去了。現在要克服的是這種煩人不休的感受──往事正向我襲來。


2

當他兩年前來到我們村莊時,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曼弗雷德‧賀佛斯。他住在一位誰都認識的女親戚家。我馬上跟其他人一樣,知道這個年輕人是一位化學系畢業生,想在這座村莊休養一陣。他的博士論文上寫著「成績優異」。我親眼看過。不過那是後來的事了。

麗塔與母親、姑媽一同生活在森林邊緣的一間小屋,當她在上坡路騎著腳踏車要前往鄉間公路時,這位化學家半裸著身,站在她表妹家後面的汲水器旁,讓冰涼的水流過他的胸膛與後背。麗塔抬眼審視藍天,她望進明澈的晨光,此時讓過度勞累的腦袋稍事歇息,剛好可以提振精神。

她對自己的村莊感到滿意──櫛比鱗次的紅色屋頂,有森林、草地、田野與天空圍繞,它們分布的比例勻稱、恰到好處,是人類無法設想的。晚間,陰暗的縣城辦公室接著一條筆直的街道,通往正要沉落的太陽,街道的左右兩旁有許多村莊。小路在她的村莊分岔,這位化學家就站在唯一的楊柳樹附近,楊柳被風吹亂,他則在微涼的晚風中任由他的短髮拂動。同樣的一種渴望,驅使她回到自己的村莊,也驅使著他來到這處鄉間公路;若人們想,便可以通往世界的每一條路。

他看見她來了,這時他摘下眼鏡,用襯衫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不久,她看見他慢慢走向藍光閃爍的森林,他的身形高大瘦削,有長手臂以及年輕冷峻的長形腦袋。真想驅走他腦袋裡的高傲。真想看看他實際上是怎樣的人。她真想,真想這樣。

然而星期天晚上在旅館大廳中,她發現他比想像中更老成、更冷峻,於是她又失了勇氣。一整晚,他看著村莊男孩們圍在她身邊跳舞。最後一支舞開始了,人們已打開窗戶,新鮮的氣流吹開了或醒或醉的人們頭頂上的煙霧。此刻,他終於走向她,領她到舞池中央。他跳得好卻漫不經心,他左顧右盼,看著其他女孩們,同她們說話。

她知道,他隔天一早就要返回城裡。她也知道他辦得到,什麼也不會說不會做,他就是這樣。她的心因為惱怒與害怕而糾結著。突然,她望進他嘲弄與無聊的眼神,對他說:「要成為您這樣的人很難嗎?」

他只是閉起眼睛。

他一句話也不說,便拎著她的手臂,帶她出去。他們沉默不語,沿著村莊街道往下走。麗塔摘下一朵懸在籬笆上的大麗菊,一顆流星墜落了,他們卻沒有許願。她想著,接下來他會怎麼做?

這時,他們已站在花園門口,她慢慢地走那通往大門的最後幾步路──啊,每一步都令她更害怕!──她的手已放在門把上(門把冰冷無情,一如完全孤獨的生命),這時他在她的背後,以無聊嘲諷的語氣說:「您會愛上像我這樣的一個人嗎?」
「會的。」麗塔回答。

她不再害怕了,她一點也不怕。她看著他的臉,像是黑暗中的光點,他一定也是這樣看著她。門把因為她的手而變得溫暖,他們又在那裡站了一分鐘。然後,他輕咳一聲,便離開了。麗塔靜靜站在門前,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

夜裡她輾轉難眠,清晨已開始等待他的來信;她訝異於事物的轉變,卻也看不透將來。村莊舞會過後一星期,他的信來了。那是她生命中的第一封信,在她下班後出現;辦公室裡也有許多檔案信,但卻完全與她無關。

「我的棕色女孩,」曼弗雷德這麼稱呼她。他詳細描述她身上關於棕色的一切,充滿自嘲的口吻,以許多不同的方式,說好久不曾有個女孩使他驚喜,打從一開始便使他感到驚異。

麗塔今年十九歲,常對自己不滿,因為她無法像其他女孩一樣墜入愛河,不過她可不必學,就能讀懂這樣一封信。事情忽然就這麼顯明──這十九年的人生,她的願望與作為,她的思想與夢想,彷彿不為別的,就為了這一刻,就為這封信而準備。許多經驗忽然湧上心頭,她完全不需要收集。就像每個女孩一樣,她確定自己此刻的感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

她走到鏡前。她的雙頰緋紅,直入棕色的髮根,同時她微笑著,臉上帶有新種的謙遜,新種的優越姿態。

他喜歡著誰,並且會一直喜歡下去。她知道這些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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