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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帝國【金英夏作品集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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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榮獲2007年萬海文學獎,改編成舞台劇

他雖然忘記了命運,但命運並沒有忘記他。
在這個光與暗並存的矛盾世界
他們每個人,都把自己活成
表裡不一的間諜

一紙24小時內回歸北韓的命令,
讓他在短短一天之內,
掙扎於國家的認同、間諜的使命與生存的欲望。
當曾經的誓不兩立,變成如今的平淡安逸,
原本一分為二的人生,也迎向了未知的命運……

浪漫主義相信,藝術要不是能夠使陌生的變熟悉,就是能讓熟悉的變陌生。我們這就看到有人同時達到了這兩者。金英夏就像他筆下的人物,是個間諜。他偵測著人性,而他提供的祕密訊息是無價的。――艾加.凱磊(Etgar Keret),《忽然一陣敲門聲》作者

《光之帝國》這部韓國小說意圖超越他人。透過一日之中發生事件的迷人描述,作家帶領我們深入現代韓國的心魂,告訴我們在一個充滿界線的世界,人性的意義究竟為何。――維卡斯.史瓦盧普(Vikas Swarup),「平民百萬富翁」電影原著作者

◎一個被遺忘的間諜
金基榮是來自北韓的間諜,21歲時被派到南韓臥底,在首爾定居,結婚生女,徹底融入資本主義的社會。某天他突然接到來自平壤的召回信,要求他在一天之內清理全部工作,回歸祖國。他感到晴天霹靂,因為間諜被召回北韓,通常意味著等在前頭的是死刑。

◎兩段分裂的人生
平壤的童年生活、初次當間諜殺人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他被迫回想起那幾乎要遺忘的過去,也檢視了自己二十多年來在南韓所見的文化衝擊與社會發展。更痛苦的是,這樣的煩惱他無人可傾訴。在此同時,他那一無所知的妻子,正偷偷與年輕男學生有染,憂心著自己流逝的青春美貌;十五歲的女兒也有自己的苦澀,夾在友誼與情愛間,面臨成長的迷茫與不安。在尋常的日常生活中,各懷祕密的一家人,輪流上演著人性的悲喜劇……

金英夏的《光之帝國》無論在内容或形式上,都與其過去的作品性格迥異,他隱藏了自己的充滿感性與速度感的文風,以厚重的主題意識、顛覆的想像力,與細緻入微的人物心理描摹,回望從1980年代到2000年後韓國社會的變化,具有1990年代以後韓國小説中罕見的文學史意義。
這是一個情節緊湊的故事,發生在男主角早晨7點醒來,到隔天整整24小時之間。金英夏巧妙的將南北韓衝突壓縮在一名男子與其家人的日常生活,同時檢視了人性弱點,聚焦在自我認同與道德的危機感上。

【封面設計概念】
本書封面圖為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雷內.馬格利特的《光之帝國》系列畫其中之一,亦即書名由來。畫面上白日天空下是夜晚的街景,路燈倒映於水面。日與夜的矛盾共存,分裂的兩個世界卻怪異的融合在一起,恰如書中間諜主角的充滿矛盾與衝突的生命歷程。

媒體書評
 《光之帝國》平均觸及了歷史和個人的問題,並巧妙結合在我們的日常生活和文化中,以罕見而有力的敘事開始鋪陳,堪稱傑作。本篇小説探討現代社會的生活、人與人之間溝通的諸多問題,最終以文學呈現了時代的問題意識,於此給予高度評價。
 浪漫主義相信,藝術要不是能夠使陌生的變熟悉,就是能讓熟悉的變陌生。我們這就看到有人同時達到了這兩者。金英夏就像他筆下的人物,是個間諜。他偵測著人性,而他提供的秘密訊息是無價的。――艾加.凱磊(Etgar Keret),《忽然一陣敲門聲》作者
 太精采了!金英夏必然是值得留意的作家。《光之帝國》這部韓國小說意圖超越他人。透過一日之中發生事件的迷人描述,作家帶領我們深入現代韓國的心魂,告訴我們在一個充滿界線的世界,人性的意義究竟為何。――維卡斯.史瓦盧普(Vikas Swarup),「平民百萬富翁」電影原著作者
 這並不是個間諜故事,而是從個人角度來描繪,活在分裂國家之下的處境,而人民的心理狀態隨之扭曲。這不僅僅是屬於基榮一人的故事,也不關乎他那疏離的妻子瑪麗的自我追尋之旅,至於全然不知父母憂慮的女兒賢美,則是掙扎面對男孩、學校、成長的問題。金英夏仔細安排、渾然天成的文句讀來很迷人。他筆下的角色是讀者百分百可投射的,他寫下的這些故事也是具啟發性的。金英夏是一個值得觀察的作家,他的作品當然必讀。――美國小說家凱爾.格拉夫(Keir Graff)
 《光之帝國》是部難得之作,能夠同時兼具懸疑性與思索,引人探詢自由、義務和必然性的意義。高度緊張的情節讓我熬夜翻完全書,我幾乎是完全清醒的讀完它,然後瞪著天花板不斷反芻其中的故事。――美國小說家迪恩.巴科普洛斯(Dean Bakopoulos)
 在平凡的生活中某一天,一個北韓電影代理商竟然踏上充滿意外的旅程,因為他的身分被人揭露是個南韓臥底間諜。金英夏的敘述呈現出毫不畏縮的誠實與精彩的懸疑性,交代了他的英雄偉大的抉擇。光之帝國是部徹底引人入勝的作品。――美國小說家&評論家萊菈.菈樂蜜(Laila Lalami)
 韓國最受歡迎的作家交出的一部充滿野心之作。在一個危險的時空裡找到歸屬感,對此感到強烈困難,讓整本小說充滿張力。這可能是截至目前最有吸引力、也最成熟的韓文小說英譯之作。――《科克斯評論》
 極為迷人,結合了間諜活動的迷人情節,與人類行為的敏銳觀察。――《出版人週刊》
 小說探討了人類生存於世都會有的光明與黑暗的不均衡,從翻開第一頁起,就會一口氣讀到最後。――江正(詩人),《東亞日報》
 以自由自在的想象力和顛覆性的敘事,厚實地建構只屬於自己文學地位的作家,本書是他「投注所有心力所寫成的作品」。――《首爾新聞》
 《光之帝國》蘊含了人類存在的懦弱,以及對其產生的憐憫,以堅實的?事結構和有力的文采,吸引了廣大讀者。――《文化日報》
金英夏(김영하)
1968年11月11日生,是韓國進軍國際文壇的先鋒作家,不少作品已經在美國、法國、日本、德國、義大利、荷蘭、土耳其等十餘個國家翻譯出版。
他畢業於延世大學企業管理系,1995年在季刊《批評》上發表〈關於鏡子的冥想〉,登上文壇。同年八月,金英夏以長篇小說《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與趙京蘭(《烤麵包的時間》)同獲第一屆文學村新人作家獎,受到文壇和讀者的廣泛關注。1998年,《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在法國翻譯出版,隨後又推出了德語版,1999年,金英夏憑藉短篇小說〈你的樹木〉獲得著名的現代文學獎(第44屆)。
2004年,韓國文壇颳起了強勁的「金英夏旋風」。他以短篇小說〈哥哥回來了〉、〈珍寶船〉及長篇小說《黑色花》在一年內勇奪黃順元文學獎、怡山文學獎,以及韓國三大文學獎之一的東仁文學獎。一年之內集三個著名文學獎項於一身,不僅成為年度文壇的一道亮麗風景,也是韓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罕見傳奇。
金英夏給人的印象帶有特立獨行的感覺,他不畏世俗眼光,曾戴著耳環領取文學獎,原本學商的他,後來卻在韓國國立藝術大學教寫作,也寫影評、客串電影、主持廣播節目等等,以電影《腦海中的橡皮擦》獲得「大鐘獎」最佳改編劇本獎,2017年還擔任韓國tvN電視台《懂也沒用的神秘雜學詞典》共同主持人。他不只擅長運用媒體推廣文學,也關懷社會議題,並且勇於發聲。
他擅長描寫都市生活的冷冽、無奈,現代人的黑暗面是他關注的主題,性愛與死亡更是他直接大膽的著力點。評論家將他比喻為「韓國的卡夫卡」,足見他的作品為讀者帶來的省思與衝擊,有其重要的代表性。
著有長篇小說《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1996)、《阿郎,為什麼》(2001)、《黑色花》(2003)、《光之帝國》(2006)、《猜謎秀》(2007)、《殺人者的記憶法》(2013),短篇小說集有《傳呼》(1997)、《夾進電梯裡的那個男人怎麼樣了》(1999)、《哥哥回來了》(2007)、《無論發生什麼事》(2010)、《只有兩個人》(2017),譯作有費茲傑羅的《大亨小傳》等。

漫遊者已出版:
《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2018.8
《殺人者的記憶法》2018.10
即將出版:
《猜謎秀》2019.5

盧鴻金
祖籍海南萬寧,生於台灣台南,目前定居韓國,任韓國新安山大學酒店餐飲管理系教授。著、譯有中、韓文各類書籍四十餘種,論文二十餘篇。E-mail:roctw@naver.com
AM 07:00 奔馬馳騁
AM 08:00 做夢的章魚陶罐
AM 09:00 太早到來的鄉愁
AM 10:00 倦怠的重量
AM 11:00 巴特.辛普森和切.格瓦拉
PM 12:00 口琴公寓
PM 01:00 平壤的希爾頓酒店
PM 02:00 三個國家
PM 03:00 鎖骨切痕
PM 04:00 保齡球與殺人
PM 05:00 獵狼
PM 06:00 往日時光
PM 07:00 正如初次
PM 08:00 波希米亞旅館
PM 09:00 職業摔角
PM 10:00 像似老狗的惡夢
PM 11:00 開心果
AM 03:00 光之帝國
AM 05:00 變態
AM 07:00 新的一天
AM 08:00 做夢的章魚陶罐
7
八點三十分。基榮到了公司,比平時稍微早了點。唯一的職員魏成坤已經先到了。他雖然只有三十出頭,但頭髮幾乎都已經掉光。他說自己從二十多歲開始掉頭髮,大學畢業後,曾在浦項的鋼鐵公司短暫上過班,但很快就辭掉工作,之後輾轉於各個電影學校。他的夢想雖然是當導演,但隨著時間流逝,終究來到了這裡。他為了替以發明為興趣的父親擔保債務,也跟著變成信用不良的人。為了防止銀行扣押薪水,基榮還得另外為他準備現金。
「今天這麼早就來了?」
「嗯。成坤,你平常吃早飯嗎?」
「這個嘛,我努力這麼做。」
「我聽廣播節目說,早飯要吃,頭腦才會轉得快。」
「每天都那麼說。社長,您吃早飯嗎?」
「不吃。」
魏成坤將視線轉向電腦螢幕,大聲說道:
「啊!聽說《綠蔭之下》有些困難。」
「是嗎?那就放棄吧!那個太貴了吧?伯格曼怎麼樣?」
「好像能找到拷貝片,但是沒有適合放映的地方。」
「再打聽看看吧?」
「好啊。」
「其他的怎麼樣?」
「都在順利進行中。今天沒有特別的行程嗎?」
「沒什麼特別的。」
基榮坐到角落裡自己的位子上,按下按鈕,開啟電腦。魏成坤再次把臉轉向電腦,好像在打什麼內容。剛開始的時候,魏成坤的電腦螢幕是朝向基榮能看見的地方,不知從何時起,他將顯示器的方向稍微做了調整,現在只能看到液晶顯示器的背面。但無論是誰,只要和他相處幾天,就能知道他是個無可救藥的A片中毒者。基榮錄用過女職員,但她們只要發現他偷偷在看A片,就會立刻辭職,屢試不爽。他也不是對女職員做了什麼,但她們總是很殘酷地立刻做出決定。禿頭的A片中毒者,而且又信用不良,也許他正具備現代年輕女性最討厭的所有條件也未可知。
「就好像有人喜歡收集刀,有人只喜歡搞笑的電影一樣,當然也會有人收集A片,對吧?」
他有一次為自己辯解的時候,基榮默默地表示同意。
「就是嘛!」
但是基榮另外有真正想告訴他的話。
「問題在於魅力啊!如果你全身上下散發魅力,那看A片也不會成為任何問題。只要有魅力,無論是什麼問題都可以被原諒。即便有些不道德,即便你出爾反爾,即便你做出什麼邪惡的事,人們都能試著理解。可是大家不會原諒在這種蹩腳公司工作的禿頭大叔看A片。」
基榮把視線從他身上收回,小心地打開抽屜。三個空的三十五毫米底片筒在抽屜裡滾動。分明有人動了抽屜,原本立放著的空底片筒是他喜歡使用的圈套。他偷瞄了魏成坤,雖然不無可能,但或許不是他。基榮摸著底片筒,已經是第二次了。在莫斯科美國大使館從事間諜工作的CIA,曾制定所謂「莫斯科守則」,其中有這樣的規定:「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偶然,三次就是間諜。」那麼,還剩下最後一次。
他使勁用手指壓住太陽穴,頭痛又開始發作了。究竟是誰在夜裡打開抽屜?那裡面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是一些電影進口業者都會有的文件和文具而已。要不要裝設閉路電視?那或許能防範祕密滲透,但無法找到別人窺探自己的痕跡。如果是專家,一定不會進到裝有閉路電視的房間;如果是小混混,也沒有必要用這種方式來抓。當然也可以偷偷設置針孔攝影機,但經由電波探測,也可迅速被偵測出來裝設與否。不祥的預感暗暗搔著他的鼻尖。
電話鈴響。成坤拿著話筒。
「社長,請您接電話。」
基榮拿起話筒。
「您是金基榮先生嗎?」
「有什麼事?」
「我寄給您一封電子郵件,可是您還沒有確認。」
「您是哪位?」
打電話來的男人停頓了一下。
「我是您安城叔叔的朋友,最近開始做起高利貸生意,如果您的生意急需用錢,請跟我聯絡。」
「什麼?您說您是誰?」
打來電話的人沒再出聲,掛斷了電話。
「喂?喂?」
基榮皺著眉頭,放下話筒。眼前顯示器的背景畫面是喜瑪拉雅的雪山。他焦慮地咬著指甲,一下四處張望,一下又用拳頭輕輕敲打書桌。猶豫了一下之後,他把滑鼠的游標移至Outlook Express的圖示上方。但他再次猶豫,沒有立刻連按兩下。雖然是極小的圖示,但沒有任何人知道從那裡面會跳出什麼來。他終於點擊了兩下,隨著硬碟嗡嗡嗡的運轉聲,電子郵件的程式開啟了。他按下「收件匣」,打開視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秋天釜山電影節上簽約的伊朗電影拷貝本,即將通過釜山海關的消息;還有大學同學會將舉行慈善活動的消息,以及電影代理商介紹幾部版權較便宜之電影的郵件。除此以外,大部分都是垃圾郵件。他仔細察看了數十封電郵的主旨,然後將垃圾郵件一封一封刪除,雖然也可以設定過濾功能,一次刪除郵件,但他並沒有那麼做。後來在看到某一封郵件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游標。電子郵件的主旨如此寫著:「(廣告)信用卡付款,上班族、公務員,不需擔保,立即貸款。」
他環顧四周。成坤剛好要從位子上起身,與他四目相對。
「需要什麼嗎?」
「不用。」
「要不要喝杯咖啡?」
「有沒有煮好的?」
「沒有。」
「麻煩給我一杯。」
成坤哼著歌去煮咖啡的時候,他打開了那封高利貸業者的廣告郵件。一打開郵件,各種字體花俏、顏色繽紛的廣告文句閃爍不已。他仔細讀完郵件後,看到「如果您需要貸款估價,請按這裡。」的句子,於是按下另外用紅色標示的「這裡」,新的視窗隨之開啟,在那裡又按下一個單字,又出現一個視窗……如此反覆幾次,他終於接近目標。來到最後一個階段的時候,他又再次環視周圍。咖啡機正嘶嘶地噴出最後的熱氣,成坤抽出咖啡壺,拿著杯子走向基榮。基榮悄悄將電腦畫面轉換為google。
「請喝咖啡吧!」
成坤將馬克杯放在桌上,斟上咖啡。
「謝謝,啊!那部伊朗電影即將要通關了。」
「啊!太好了,那部片進來以後,又要開始忙了。」
「應該是吧。」
基榮確認成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後,再次打開Outlook,他將之前開啟的視窗全部關掉,只留下最後一個視窗,最具決定性的訊息終於出現。

章魚陶罐啊
做著虛無的夢
夏天的月亮高掛在天上

基榮嚥了口唾液。與其說是真的唾液,還不如說他是把「嚥了口唾液」這幾個字的音節,一個接一個吞進喉嚨裡更為恰當。他將滑鼠旁邊即將涼掉的咖啡一飲而盡。如果他沒記錯,這個俳句絕對就是四號命令的暗號。他轉身從書架上抽出民音社《世界詩人選》第五十三卷,第六十七頁裡正收錄著那首松尾芭蕉的俳句。他的手掌心開始冒汗。他將拳頭握緊後又鬆開,藉以消除緊張。「六十七」減掉自己的出生年「六十三」,答案是四。雖然二十年來從未接到過,這個四號命令此刻卻不容置疑。
這首俳句還附有題為「夜宿明石」的序文。明石是以捕獲章魚知名的地方,漁夫利用章魚喜歡洞穴的習性,每到夜晚就將陶罐放進海裡,早上再把罐子拉上來,以此捕獲章魚。章魚在那裡面做著生命中最後一場夢。
基榮翻閱著詩集。八○年代,隸屬三十五號室的李相赫重新發現了利用詩和書籍做古典暗號的效果。根本不需要亂數表和短波收音機,只要有幾本書和背誦能力就足夠了。符合四號命令的詩有好幾首,有帕布羅.聶魯達(Pablo Neruda)的情詩,還有卡里.紀伯倫(Khalil Gibran)的箴言。其中,那首俳句因為命令的意義和詩句本來的意思相近,反而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是的,那首松尾芭蕉的俳句如同一次方程式般,正確對應著四號命令。基榮手上的十七世紀托鉢僧俳句,有如走過巨大沙漠後的駱駝,乾癟而瘦弱,豐富的韻味消失了,僅存一個意思:
「結束一切,立即回歸。此命令不會撤銷。」
他一直以為這個命令在他有生之年不會下達。不,不只這個命令。他一直相信所有命令都會永遠推延,但是竟然出現了。至於是誰?為什麼?為何偏偏在現在下達這個命令,他毫無頭緒。他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整理思緒。李相赫遭到整肅以後,在過去十年間,沒有任何人下命令;幾乎所有李相赫布下的組織都被裁撤得支離破碎,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應說是避開彼此,僅謀求自己的生存。
也許這是失誤或誰的惡作劇也說不定。也有可能是原本要發給別的傢伙,可是因為某人的失誤而發給自己;或者原本想以後才下令的,可是卻提早發出來了。不,剛才打電話來的人分明說出我的名字,李相赫是不是又回到一三○聯絡所?所以開始要恢復過去自己布下的組織?基榮陷入了極度的混亂,彷彿一早醒來發現昨夜的夢境成為現實,因而懷疑起那場夢境真實性的人。為了得知命令的細節,例如何時、經由何處、如何回歸等事,還需要進行幾個步驟,但他反而從位子上起身。他想出去外面,腳卻被置放於走道的塑膠垃圾桶給絆了一下。垃圾桶傾倒,發出嘈雜的聲響。垃圾桶放在那裡已經好多年了,但他從未撞到過。裡頭的紙杯和衛生紙散落一地。成坤從位子上站起來。
「啊,還好吧?」
「嗯,還好。」
他把垃圾桶再次放好,想收拾垃圾,右手食指卻被柳橙汁鋁罐的拉環劃破。他臉色一沉,突然猛地站起來,大力踢垃圾桶。桶子飛得老遠,哐的一聲撞到桌側。
「幹!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成坤嚇了一跳。
「有受傷嗎?」
他平撫自己急促的呼吸,把劃傷的食指放進嘴裡。
「成坤,對不起。」
「……我來整理吧!」
成坤看了看他的眼神,拿過垃圾桶,把垃圾裝進去。他靜靜地站著,俯視成坤清理地面。頭痛又再次嚴重復發,他完全想不起來該做什麼。基榮在某一瞬間也忘記了自己原本要外出的事實,再次坐回位子上,然後拿起電話撥號,但是只傳來手機關機、請稍後再撥的留言。基榮思索片刻,走出辦公室,然後用手機打電話。
「喂?啊,是教務處嗎?我想找蘇智賢老師。啊,是,她在上課,什麼時候下課呢?欸,是的,我是學生家長,我想和她討論一下孩子的問題……我知道了,請您留一下便條紙,我是金賢美的爸爸。是,是,請轉告她,我十點會去見她……謝謝!」
他看看手錶,整理好弄亂的衣服。他走了幾步,雖然有點暈眩,但隨即恢復正常。遠處隱約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

AM 09:00 太早到來的鄉愁
10
學校位於陡峭的山坡上。由於到處都設置緊密的黃色減速丘,基榮開的車出現幾次劇烈的搖晃。彎彎曲曲的巷子裡,有幾條掉毛的狗趴著,用後腿搔著脖子。上學時間嘈雜不已的文具店,正悠閒地準備下午的生意。這是太過典型的學校風景,反而充滿不現實的感覺。有兩個未及就學年齡的小男孩,坐在文具店門口置放的小遊戲機前,像下著象棋的老人一樣,傾身凝視著畫面。
通過校門之後,車子很快地進入學校。打溼車窗的毛毛雨已經停了。初老的警衛皺起眉頭,與駕駛座上的基榮四目相對,但很快又將視線轉回先前讀的體育報紙。身穿運動服的女學生正在運動場上打排球,一個人用兩手丟球,站在網前的擧球員把球托了起來,女學生踏著有節奏的步伐衝到網前,像青蛙一樣挺著肚子跳起,試圖進行蹩腳的殺球。大部分人都打偏了,有的則乾脆沒碰到球。排球無力地落在網前各處。坐在裁判席的老師嘴裡咬著哨子,露出一副厭世的表情,俯視著孩子們。基榮把車停在教室前方的空地上,抽出車鑰匙放進口袋裡。他砰的一聲將車門關上,再次望著運動場那邊。女孩子的身體太過沉重,以不自然的姿勢跑來,進行吃力的扣殺,然後再次回到出發點,等待下一輪。女孩子走路的時候或排隊等待的時候,用手輕輕調整上捲到屁股的短褲下緣。發球、跑向前、跳起來叩擊落下的球、隨後調整衣著。他好像在看卓別林的電影《摩登時代》。輪到自己的時候,那些孩子依序做完該做的事情,然後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基榮看著那景象出神,卻感受到心裡的某個角落湧上陣陣酸楚。如果我們能將每一種感情都貼上標籤的話,一定會有人將他那一瞬間的感情命名為「太早到來的鄉愁」。對於突然接獲回歸命令的他而言,從此刻起用不同的方式去感受這世界也是必然的。乍看之下,這與長途旅人整理行李相似。在精神上,他們已然屬於旅行的目的地,唯有如此,他們才會想到在該處需要的東西。正如他們收拾洗髮精、內衣、眼罩和指甲刀一樣,基榮也在收集這個世界的形象、聲音和味道,因為這些東西都是為了日後在消費「鄉愁」這個奢侈品時,所需要的材料。
「太極旗迎風飄揚。」經過司令臺時,基榮也不自覺地哼起歌曲來。他學這首歌是在他已經二十歲的時候。連流鼻涕的孩子都會唱的歌,他這麼晚才學,可說是無可避免的移民者的命運。他走過水蠟樹和琴柱草栽植成列的花壇,也行經獎盃、獎牌如同碑石排列的走廊,然後走進教務處。剛下課的老師陸續走進教務處,幾位老師在自動販賣機前邊買咖啡邊交談著。
他根據多年來的習慣,一進入室內,就開始掌握人數和位置。總共有十三名老師在教務室裡,男老師四位,女老師九位。他向穿著黑色羊毛衫的女老師詢問道:
「我想找蘇智賢老師。」
在那位女老師回答之前,後方已經傳來聲音。
「是賢美的爸爸吧?」
兩人相視片刻,蘇智點頭向他問好,基榮也向她回禮。蘇智打破短暫的沉默說道:
「那個……我們去諮商室吧!」
蘇智在前方帶路,基榮緊跟在後。諮商室在走廊的尾端,離教務處約莫四十公尺左右。走過去的時候,因為水泥建築特有的寒氣,他覺得冷颼颼的。諮商室裡的擺設很簡單,甚至有點像審訊室,如同沒有主人的房間一樣毫無感情;房間裡只有長桌、開始顯得破舊的三人用沙發和幾張鐵製椅子而已,牆上掛著幾幅詩畫展的作品。
「怎麼回事?這麼突然?」
蘇智拉過鐵椅坐下,椅子發出令人不愉快的聲音。基榮換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坐姿。她用手肘托著下巴看著他。
「有什麼事啊?我接到留言時嚇了一跳。」
「在電話裡說有些不方便。」
蘇智嗤嗤一笑,橫了他一眼。
「什麼嘛?跟瑪麗姐姐吵架了?」
「不是。」
「對了,你說你是家長。真大膽。真是的!」
「我是家長啊!妳不是教賢美國語?」
「賢美的級任導師如果知道的話,一定會覺得很奇怪的。」
「管他的。」
「你到底有什麼事?」
基榮將椅子拉過來,感覺襯衫的領子將脖子勒得太緊,從早上開始在腦袋裡蠢蠢欲動的細針,又開始活動起來。他又想起四號命令,抬頭一看,蘇智還在盯著自己。
「我沒什麼時間,下節還有課。」
基榮用手掌搓了搓臉,避開她的視線。
「我以前讓妳保管的東西……」
「什麼?」
「以前我不是有東西讓妳保管一下?」
蘇智瞇起眼睛。
「啊!那個,怎麼了?」
「妳得把它還給我。」
「在家裡呢!」
「不是不太遠嗎?」
「可是今天真的沒有回去的時間。今天一定要嗎?我明天用快遞寄給你不行嗎?」
「今天就需要。」
「你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件事嗎?打電話不就好了?」
「正好經過這裡,我就來了。」
「那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我不能知道嗎?」
他悄悄看了牆上的鐘,紅色液晶數位時鐘正指著九點二十一分。蘇智沒有忽略他的目光。
「你好像真的很忙的樣子。這樣吧,我四點半下班以後趕快回家拿出來。我們在哪裡見?」
「在那之前不行嗎?」
「真的很抱歉,今天課太多,那之前真的抽不出時間。」
她看了看基榮的臉色。
「那六點左右可以嗎?」
「當然可以。」
「那個東西放在家裡,沒錯吧?」
對於他的問題,蘇智的說詞有些含糊。
「搬來的時候還看見過,如果沒人沒扔掉的話,應該是放在什麼地方的……」
「那就好。」
他緊閉雙唇,暗自計算時間。就算是晚上六點才能拿到,也似乎不會有什麼問題。他想趕快回公司確認命令的具體事項,無論回不回去,該知道的不是一定得知道嗎?悔意油然而生,應該看完再出來的,為什麼只是想逃避呢?那是一三○聯絡所出身的他能做的事情嗎?
「那麼,我該走了。待會兒見!」
基榮雖然起身了,但坐在他前面的蘇智,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似乎有些埋怨,又好像是魂遊天外。
「……妳怎麼不說話?」
他仔細地看著她。他的臉孔雖然移動了,但她的視線沒有跟隨。他用右手在她面前晃,等待她回神。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珠又出現光彩。她用雙手摸著自己的臉頰,慢慢地恢復過來。
「啊,我又來了。」
「嗯,最近經常那樣?」基榮小心地問道。
「變得越來越頻繁了,因為上次說的那個長篇的緣故。最近經常熬夜,如果累的話,好像變得更嚴重。沒關係啦,一下就好了。時間持續了多久?」
「大概三分鐘吧!可是,妳真的失去意識了嗎?」
「不,不是的。我以前也說過吧,我聽得到聲音,只是沒有辦法做出反應而已。好像是癲癇的一種。」
「就像打電話的時候,明明對方已經掛斷電話,自己不知道,還喋喋不休了好一陣子,就像那樣。」
「啊……你不是說你很忙嗎?」
「妳真的聽見了啊?」
「那你得走了吧?」
「沒關係,沒有忙到那種程度。」
他身體的緊張稍微放鬆。
「再待一會兒也行嗎?我們喝杯咖啡怎麼樣?」
「好啊!」
蘇智打開門走了出去。基榮聽到硬幣掉落的聲音、紙杯落下的聲音,然後她拿著兩杯自動販賣機的咖啡進來。
「我咖啡上癮了,在家裡也要這樣泡來喝。」
她遞給他一杯。他接過來喝了,只覺得有點甜,卻感受不到其他味道。
「大哥,上個週末我在家裡閒著沒事,看到OCN在播放《笑傲江湖II 東方不敗》。」
一九九二年四月,他們兩人在鍾路的一家電影院一起看了林青霞和李連杰主演的《東方不敗》。在電影中,林青霞扮演在修煉武功的過程中逐漸變得女性化的武林高手,因為電影中一些明顯暗示同性戀的場面,讓當時的他們感到有些尷尬。
他閉上眼睛,然後說道:
「你誰也不相信。這是你自己造成的。誰還留在你的身邊?」
「你說什麼?」
聽到他這莫名其妙的話,她睜大了眼睛。
「李連杰不是那樣對林青霞說過嗎?《東方不敗》電影裡。」
「有嗎?你還記得那段臺詞啊?你確定嗎?」
「我也不知道,突然想起來的。妳不是上星期才看過嗎?不記得了嗎?」
看來她是真的想不起來了。一九九二年的那天,兩人從電影院出來,去了樂園商街一樓的餐廳吃飯。電視裡播放洛杉磯黑人暴動的新聞快報。黑人進入商店裡,掠奪電子產品。電視上反覆播放羅德尼.金(Rodney King)開著現代EXCEL汽車,遭警察毒打的畫面,接下來是槍戰和縱火,天使的城市洛杉磯變成了毫無法紀的都市。韓裔移民者拿著槍,守護著商店和街道。
「那天發生了洛杉磯暴動。」
「那個我記得,可是那個祕笈的名字是……」
「葵花寶典。」
「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
「大哥,你真的是記得所有事情的男人啊!我是上個星期看過那部電影的人嗎?」
他也許記得所有事情的想法,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她好像很疲倦似的,用手掠了一下頭髮。
「那你還記得那天我說過的話?」
他緩緩地點點頭。她的父親是國稅廳公務員。小時候,她認為公務員是世界上最富有的職業,父親的財產每時每刻都在增加,只能用不可思議四字來形容。家裡隨處可見高級洋酒,冰庫裡冷凍排骨下方壓著包在塑膠袋裡的成捆美金。直到上了高中之後,她才知道積蓄這些財物的祕密。她的心裡很不舒服,學校裡學的道德標準和家裡的道德標準完全不同。父親偶爾會像打禪語一樣對她說「因為可以,所以可以。」那和支配殖民地、殺害原住民的帝國主義者的論調類似――「我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可以這樣做,這是連神也允諾的。」成為大學生以後,她以父親為恥,連面對面一起吃飯都很痛苦。父親是社會罪惡的化身,也是腐敗的獨裁政權本身。她丟棄了拜倫和華滋華斯,拿起了馬克思和恩格斯,並且在精神上和物質上與父親訣別。在那時期,這樣的子女並非少數,大家都不當回事。也許還有一些朋友羡慕她,因為她擁有生來窮困的學生無法享有的精神上的奢侈,那種丟棄富有、不道德之父母的奢侈。那些窮人家的孩子本能地知道,那些父母總有一天會為子女使用自己的財富和權力。這是她身邊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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