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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反烏托邦文學大師赫胥黎最後一部、也是他自認最重要的作品
《發條橘子》作者安東尼.伯吉斯心目中最好的現代小說之一

顛覆「美麗新世界」,一個貨真價實的人間天堂——
人類追尋理想的終極,就是這座島。

自由、平等、博愛……極致完美
文化、政治、宗教、家庭、社會……人人幸福

本書能作為現代人的借鏡……值得一讀再讀。——《週六書評》(Saturday Review)

太平洋上,有這麼一座禁止外人登陸的島——帕拉島,百餘年來,頑固抵抗著西方資本主義、工業技術與消費陷阱,是個「幸福與自由的綠洲」,島上的居民生活在理想社會中,無論政治、文化、經濟、家庭……方方面面都擁有最大的幸福感。

然而,這般遺世獨立的幸福總會招致外界的覬覦與惡意——心懷不軌的記者威爾.法納比受僱於石油大亨喬.艾德海德公爵,僞裝成船難的遇難者潛入帕拉島,意圖得到帕拉的石油資源。然而,在他深入瞭解了島上的一切後,他竟深深愛上了這座彷彿實現了所有社會願景般的島嶼……任務成了最大的負擔,威爾該如何選擇?而接受了威爾這個「外來者」的島,能夠逃離資本的剝削,捍衛最後的世外桃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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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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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學史上,沒有作家能像阿道斯.赫胥黎一樣打造出真假烏托邦的景象。即便在諷刺虛假事物,真相卻也總是蘊於他的文字中。我們無法否認《島》的傑出表現,以及書中的哲學,與它對人性問題的誠實答覆。——安東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發條橘子》作者)

▍他是科學家與藝術家的綜合體──在這破碎的世界中,我們每個人都擁有一片來自某張破損宇宙大鏡子的碎片,而他正代表了我們最需要的要素……他關注且記錄一切,也從不濫用任何事物。——耶胡迪.梅紐因(Yehudi Menuhin,指揮家)

▍這是本不怕將激進想法混入劇情中的書。——《獨立報》(The Independent)

▍一部真正偉大的哲理小說。──《泰晤士報》(The Times)

▍阿道斯•赫胥黎是20世紀最偉大的英語作家。──——《芝加哥論壇報》(Chicago Tribune)

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 1894-1963)

一八九四年出生於英格蘭,祖父是知名的著名生物學家、演化論支持者湯瑪斯.赫胥黎(Thomas Huxley)。他少時就讀於伊頓公學,曾經想當醫生,也在父親的植物實驗室中學習,然而不幸感染了角膜炎,使得他在兩三年中幾乎喪失了視力,卻也讓他逃過了第一次世界大戰。視力恢復後,他轉而向文學發展,最後以一等榮譽畢業於牛津大學貝利奧爾學院。

畢業後,他當過法語老師(喬治.歐威爾是他的學生)、短暫就職於英國空軍部,也曾在化工廠工作——這段工作經歷,給了他無與倫比的靈感——名聞遐邇的《美麗新世界》即誕生於此。

其實,早在十七歲時,赫胥黎便完成了第一部小說,卻未獲出版,直到一九二一年,赫胥黎二十七歲時,他才真正出版了第一本小說《克羅姆黃莊園》(Crome Yellow)。一九二○年代,他帶著妻兒移居義大利,前往拜訪好友D.H.勞倫斯(D. H. Lawrence),展開交流。一九三○年,勞倫斯去世,赫胥黎編輯了勞倫斯的信件。這段時期所創作的作品中(諸如《點對點》〔Point Counter Point〕、《加沙盲人》〔Eyeless in Gaza〕等),最著名的便是反烏托邦作品《美麗新世界》。

一九三七年,赫胥黎偕同家人搬至美國好萊塢。同一年,出版《目的和手段》(Ends and Means),闡述了他對現代社會的想望——一個自由、和平、仁愛的社會,然而,他未能說明該如何實現。一九三八年,他與「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靈性導師」,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結爲好友,學習了有關吠檀多、冥想和素食主義等知識。

一九五五年,第一任妻子去世;一九五六年,與作家蘿拉.阿切拉(Laura Archera)結婚,蘿拉後來出版了一本赫胥黎傳記:《永恆的時刻:赫胥黎的個人觀點》(This Timeless Moment: a personal view of Aldous Huxley)。

一九六○年,赫胥黎被診斷出咽喉癌。他隨後開始創作最後一部、也是他認爲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島》——這是部與《美麗新世界》相對的烏托邦文學作品。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赫胥黎六十九歲,瀕臨死亡。臨終前,他已無法言語,手寫要求妻子:「麥角二乙醯胺,100微克,肌肉注射」——這天,妻子爲他完成了兩次注射。下午五點二十分,去世。

李函
畢業於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英文系,與英國格拉斯哥大學中世紀與文藝復興研究所。喜歡透過不同的語言與文字,讓作家們的心血能被更多人閱讀。譯作有《冬季奇蹟》、《肌膚之侵》、《阿甘正傳》、《神鬼交鋒》、《黑手》、《碳變》等。
個人網站:brokenheartstudio.blogspot.tw/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八章
「晚安,親愛的。晚安,親愛的法納比先生。」
他的語氣相當愉快——蘇希菈迅速注意到,對方並非刻意營造出輕快的口氣,而是確實感到開心。但在來此之前,他肯定去過醫院,而拉克席米的狀況,必定也像蘇希菈自己在一兩小時前看過的一樣,比之前更為憔悴瘦弱,瘦成氣色不佳的皮包骨。經歷了大半輩子的愛情、忠誠與相互體諒——這一切在一兩天內就會結束了;他將孑然一身。但別為了明日憂慮——當下的人、事、物帶來的苦難已經足夠。「沒人有權利,」當他們一同離開醫院時,她的公公曾對她說:「沒人有權將自身的悲傷施加給他人。當然,也無權掩飾自己的悲傷。人只能接受自己的悲痛,以及自己企圖隱藏情緒的愚蠢行為。接受,接受……」他的嗓音崩潰了。蘇希菈抬頭看他,發現對方的臉孔沾滿淚水。五分鐘後,他們坐在蓮花池邊的長椅上,待在龐大石製佛像的陰影下。隨著清脆又充滿液體感的噗通聲,一隻視線外的青蛙從圓形葉片上跳入水中。粗厚的綠色植莖從泥巴中生出,脹大的花蕾往空中伸展,藍色或淡紅色的蓮花在陽光下綻放花瓣,吸引森林裡的蒼蠅、小甲蟲和野生蜜蜂飛來。一群參雜紅色與綠色、光澤閃爍的蜻蜓正撲向蚊蚋。
「Tathata。」羅伯特醫生悄聲說道。「如是。」
他們沉默地坐了好長一段期間。接著,他突然碰了碰蘇希菈的肩膀。
「看!」
她把目光轉向他指的方向。兩隻小鸚鵡停在佛像的右手上,正準備進行求偶儀式。
「你又逗留在蓮花池邊了?」蘇希菈大聲問。
羅伯特醫生對她微笑了一下,點點頭。
「溼婆普蘭怎麼樣?」威爾問道。
「它本身很宜人。」醫生回答。「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靠近外界。在上頭這裡,人們可以忽視組織性的瘋狂,並繼續從事自己的工作。在底下,有了那些天線、監聽站和政府所需的其餘溝通管道後,外界的距離令人不舒服地趨近。我能聽見它、感受到它、聞得到它——對,甚至聞到它。」
「從我來到這裡後,有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嗎?」
「你老家沒什麼大事,我真希望我國也一樣。」
「有什麼麻煩嗎?」
「麻煩在於我們的鄰居,狄帕中校。首先,他又和捷克人簽了一份協定。」
「更多武裝嗎?」
「總價六千萬美元。今天早上的無線電報導了這件事。」
「為何要這樣做?」
「理由很普遍。榮耀與權力、虛榮帶來的樂趣,以及霸凌他人所帶來的快樂。發生在自家的恐怖主義和閱兵;海外進行的征服行動與唱出的《讚美頌》(Te Deum)。這也導向了我要說的第二個壞消息:昨晚中校又發表了一段他知名的大倫丹演說。」
「大倫丹?那是什麼?」
「問得好。」羅伯特醫生讚賞。「大倫丹是倫丹-羅布的蘇丹們,從一四四七年至一四八三年控制的領域。它包括倫丹、尼科巴群島(Nicobar Islands)、約莫百分之三十的蘇門答臘和整座帕拉島。在今天,它就是狄帕中校未收復的領土。」
「他是認真的嗎?」
「他的表情相當嚴肅……不,我錯了,他的臉脹成紫紅色,高聲地喊叫;他訓練自己的嗓音已久,使自己聽起來和希特勒一模一樣:支持大倫丹,不然就赴死!」
「但強國們永遠不會允許這種事。」
「也許它們不想看到他出現在蘇門答臘;但帕拉可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搖搖頭。「不幸的是,沒有國家對帕拉抱有好感。我們不要共產分子,但我們也不要資本主義者。我們更不要這兩者打算強壓給我們的大規模工業化——它們自然有不同的理由。西方希望工業化,是因為我們低廉的勞力成本,相對地會大量提高投資者的獲利。東方的理由,則是因為工業化能創造無產階級,為推廣共產主義開創新局,長期下來,也可能建立另一個人民自主國。我們拒絕了雙方,所以我們到哪都不受歡迎。無論它們自身的考量為何,列強可能比較偏好受到倫丹控制、還擁有油田的帕拉,而非沒有油田的獨立帕拉。如果狄帕攻擊我們,它們會說這件事真是惡劣,卻完全不會採取行動。而當他佔領我國,並讓石油業者進駐時,強國們就會開心了。」
「對於狄帕中校,你們有什麼應對方式?」威爾問。
「除了被動抵抗外,什麼都沒有。我們沒有軍隊和強大的盟友,但中校兩者皆備。如果他開始惹麻煩,我們也只能向聯合國請願;同時,我們得針對這個大倫丹擴張行動表達異議,透過我們在倫丹-羅布的大使表達不滿,也得在這名強人十天後來拜訪帕拉時提出這點。」
「是正式來訪嗎?」
「是為了年輕拉惹的成年慶典。他很早之前就受邀了,但他從來沒給我們確定的答覆,直至今天才正式定案。我們會同時舉辦高峰會與慶生會……我們還是來談談有趣的事吧——你今天過得如何,法納比先生?」
「不只好——簡直太棒了,你們的君王居然來拜訪我。」
「慕露根。」
「你怎麼不告訴我,他是你們的君王?」
羅伯特醫生笑出聲來。「你可能會要求採訪。」
「這個嘛,我沒有。也沒問太后。」
「拉尼也來了?」
「被她的小聲音命令過來了。而且,小聲音還讓她找到了正確地址。我的老闆喬.艾德海德是她最親近的朋友之一。」
「她有提起想把你老闆帶來這裡開發石油的事嗎?」
「的確有。」
「不到一個月前,我們才剛拒絕了他的請求……你知道這件事嗎?」
威爾放心地老實回答自己並不知情。喬.艾德海德和拉尼都沒告訴他最近遭到拒絕。「我的工作,」他用較為不誠實的語氣繼續道:「跟出版業比較相關,而非石油。」房內安靜下來。「我在這裡的身分是什麼?」最後他問,「不受歡迎的外國人?」
「這個嘛,還好你不是軍火銷售員。」
「也不是傳教士。」蘇希菈說。
「或石油商人——不過以那點來看,你可能已經受牽連了。」
「就我們所知,你也不是鈾礦調查員。」
「那些人,」羅伯特醫生說:「被列在等級最高的黑名單中。作為記者,你的等級不過居次,雖不是我們會想邀來帕拉的人,但也並非一抵達這裡,就得立刻被驅離的人。」
「如果法律允許,我希望在這裡待越久越好。」威爾說。
「我能請問原因嗎?」
威爾陷入猶豫。身為喬.艾德海德的密探,以及對文學抱持無比熱情的記者,他得待到能和巴胡談判,並贏取他自由的一年。但他還有其他能夠坦承的理由:「如果你不反對個人意見的話,」他說,「我就告訴你。」
「說吧。」羅伯特醫生同意。
「其實,我對你們的觀察越多,就越喜歡你們,我想多了解你們。過程中,」他補充,一面看了蘇希菈一眼,「我也許能發現一些關於自己有趣事物。我能被允許待多久?」
「一般來說,等你一能行動,我們就會送你走。但如果你確實對帕拉有興趣,更重要的是,對自己有興趣——嗯,我們也許可以開個先例……但或許我們不該這麼做?妳覺得呢?蘇希菈?畢竟,他的確為艾德海德公爵工作。」
威爾正準備抗議,聲明自己在出版業工作;但這句話如鯁在喉,於是他一語不發。又過了幾秒鐘,羅伯特醫生再度重覆他的問題。
「沒錯……」蘇希菈終於回答,「我們確實在冒險。但就個人而言……我願意冒這風險。我說對了嗎?」她轉向威爾。
「這個嘛,我想你們能相信我……至少我希望你們可以。」他笑道,試著讓語氣變得幽默;但讓他感到煩躁和難堪的是,他覺得自己開始臉紅。他慍怒地質問自己的良心:有什麼好臉紅?如果這件事裡有任何一方遭到背叛,那就是加州標準石油。等到狄帕入侵,誰讓步又有什麼差別?你想被誰吃掉——野狼或老虎?從羔羊的角度看來,似乎不太重要。喬不比他的競爭對手糟多少。總之,他希望自己沒那麼急著寄出那封信——為什麼那名可怕的女人不讓他好好過活呢?
他透過床單,感覺到一隻手放上他沒受傷的膝蓋。羅伯特醫生正低頭對他露出笑容。
「你可以在這裡待一個月。」他說。「我會負起看顧你的責任,我們會盡力讓你看到一切。」
「我很感激你們。」
「當心中存疑,」羅伯特醫生說:「要永遠相信比自己更有榮譽心的人有正當的理由;這是我還是個年輕人時,老拉惹給我的建議。」他轉向蘇希菈。「讓我們看看,」他說:「老拉惹過世時,妳幾歲?」
「只有八歲。」
「所以妳對他的印象還很鮮明。」
蘇希菈笑了起來。「有人能忘卻他形容自己的方式嗎?『「我」喜歡在茶裡加糖。』真是個可愛的人。」
「也是個偉人!」
麥可菲爾醫生站起身,走到擋在房門與衣櫥間的書架前,從最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紅色相簿,上頭因熱帶天氣與蠹魚而造成不少損傷。「裡頭有張他的照片……」他邊翻頁邊說。「找到了!」
威爾看著褪色相片中戴著眼鏡、穿著兜襠布的矮小印度老人,相片中的老人正將一個華麗銀瓶中的東西澆在一根低矮的柱子上。
「他在幹嘛?」他問。
「用融化的奶油塗抹陽具的象徵。」醫生回答。「這是我可憐的父親從未能使他放下的舊習。」
「你父親不贊成陽具嗎?」
「不,並非如此。」麥克菲爾醫生說。「我父親毫不反對,他不贊成的是標誌。」
「為何是標誌?」
「因為他認為人們應該像從母牛身上汲取牛乳一樣,直接領會宗教的本意——不知道你懂不懂這意思?絕不能是受到稀釋、淡化的內容——更重要的是,不能受到任何神學或儀式性的包裝。」
「而拉惹難以抵擋包裝的誘惑?」
「並非包裝本身。這是特例,他總是對家傳林伽情有獨鍾。那個林伽由黑玄武岩製成,也至少有八百年的歷史了。」
「我明白了。」威爾.法納比說。
「為家傳林伽塗上奶油——那是虔誠的舉動,表達了因超凡概念而展現的美麗情感。但再超凡的想法,都與它本身所代表的宇宙奧秘完全不同。至於和超凡想法連結在一起的美麗情感——和對奧秘的直接體驗有什麼共通點?完全沒有。不用說,老拉惹自然明白這點,比我父親還清楚。但為林伽上油是他無法捨棄的儀式。我當然也不用告訴你,他完全不需要被要求放棄這件事。
但就標誌而言,我父親的信念相當純粹。他修改了歌德的引言——『凡事皆泡影。』就他的理念,一頭是純粹的實驗科學,另一頭則是純粹的實驗性神祕主義。得到各層次的直接體驗後,便對那些經驗發表清晰又理性的結論。林伽和十字架、奶油與聖水、佛經、福音書、圖樣、吟唱——他想抹去這一切。」
「藝術定位呢?」威爾問道。
「完全不在考慮中。」麥可菲爾醫生回答。「我父親最大的盲點——就是詩。他說自己喜歡詩文,但其實他並不喜歡。無論是只帶有本身意義的詩,或本質上是個小宇宙的詩,都處在直接體驗與科學符號之間的空間——那是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事物。來找找他的相片吧。」
麥可菲爾醫生將相簿翻過一頁,指向一張嵌有大眼睛的粗曠臉孔。
「真是個不得了的蘇格蘭人!」威爾讚歎。
「但他的母親和祖母都是帕拉人。」
「看不出來。」
「而他來自伯斯(Perth)的祖父,看起來就像個拉傑普特人。」
威爾盯着那張古老的相片,上頭的年輕人有張橢圓形的臉龐和黝黑的鬢鬚,正把手肘靠在一個大理石基座上,他過大的高禮帽則上下顛倒地擺在基座上。
「這是你曾祖父?」
「帕拉第一位麥可菲爾.安德魯醫生。一八二二年出生於蘇格蘭皇家自治城鎮,他的父親詹姆斯.麥可菲爾(James MacPhail)在當地擁有製繩磨坊;這很有象徵性,因為詹姆斯是個虔誠的喀爾文教徒,也認定自己是天選信徒,便對上百萬同胞的脖子上,終其一生都彷彿掛著命運的繩套,以及老天爺正在為天譴倒數一事,感到深深地滿足。」
威爾笑出聲來。
「沒錯,」麥可菲爾醫生同意,「這的確很好笑。但當時並非如此。當時這議題相當嚴肅——比今日的氫彈還嚴重。當時大家都知道,世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將墮入地獄深淵。為什麼?因為他們從沒聽過耶穌;或者,即便他們聽過,信念也不夠虔誠,不相信耶穌能將他們從地獄中拯救出來。他們信仰不堅的原因,是因為事實上他們的靈魂並不寧靜。完美的信仰被形容能催生極致平靜的心理,但其實沒有人心理平靜。因此,也沒有人擁有完美的信仰,所有人都注定受到無窮懲處。此為明證。」
「不禁令人懷疑,」蘇希菈說:「為何他們沒發瘋。」
「幸運的是,他們大多數人都只用頭頂思考——上頭,就這裡——」麥可菲爾醫生拍拍他頭頂上的禿塊。「透過頭頂,他們認定這就是再真實不過的真理。但他們體內的腺體和內心都明白真相——那只是一文不值的幻想。對他們大多數人而言,真理只有禮拜日才算數,而且還只是隱喻。詹姆斯.麥可菲爾明白這一切,也決心不讓他的孩子們成為只相信安息日的迷信者。即便在星期一,或是半天放假的午後,他們也得全心相信宗教謬論;他們得有徹頭徹尾的信仰,而非半瓶水般的迷信。完美的信仰與隨之而來的完美寧靜得被施加在他們身上。要怎麼做?現在讓他們生不如死,日後再以地獄威脅他們。而如果他們在調皮搗蛋的心態下,拒絕擁有完美的信仰和寧靜,就讓他們經歷更多苦難,並用更炙熱的業火燒烤他們。同時告訴他們:在上帝眼中,好事就如同抹布般骯髒——但依然因各種惡習而懲罰他們;告訴他們,他們天性齷齪,再為孩子們無法逃離的命運而毆打他們。」
威爾.法納比把視線轉回相簿。
「你有這名有趣祖先的照片嗎?」
「我們有張油畫。」麥可菲爾醫生說。「但畫布遭到過多溼氣侵襲,蠹蟲也鑽了進去。他的外貌非常醒目,就像文藝復興繪畫中的先知耶利米。你明白的——外貌莊重,眼神充滿智慧,先知般的長鬍遮蔽了不少外表的醜惡部位。他唯一剩下的遺物,是他繪製的自宅鉛筆素描。」
他又翻過一頁,找到了那幅畫。
「自宅由堅硬的花崗岩建成。」他繼續說。「所有窗戶都被鐵欄圍起。在那棟舒適的小家庭式巴士底獄中,充滿了多少系統性的瘋狂舉止!自然也算是打著基督與正義的名號,行系統性的不義之事。安德魯醫生留下了未完成的自傳,所以我們知道這些。」
「孩子們沒向母親求助嗎?」
麥克菲爾醫生搖頭。
「珍奈特.麥可菲爾(Janet MacPhail)的母性是卡麥隆(Cameron),也是個和詹姆斯一樣虔誠的喀爾文教派信徒,或許比丈夫還虔誠。身為女性,她有更長的路要走,也必須壓抑更多本能上的良善個性……但她英勇地辦到了。不但沒限制她丈夫,她反而勤於鼓勵、支持他。早餐前和午餐時都會舉辦講道;教理問答則在星期天舉行,他們也得牢記使徒書信;每天晚上,六名孩童的惡行都會被仔細評估,再被有鯨魚骨製手把的馬鞭擊打兩瓣屁股。無論男孩或女孩,都會照年紀大小輪流受罰。」
「這種事總是令我感到有些不適。」蘇希菈說。「根本是虐待……」
「不,不完全是。」麥可菲爾醫生說。「該說是應用式的虐待行為。懷有長遠目標的虐待,與有理念的虐待,被作為宗教決心的表達行為——這項議題,」他補充道,轉向威爾,「也該被作為歷史研究的主題——神學與童年體罰間的連結。我有個理論:當小男孩與小女孩被系統性地鞭打時,受害者在成長過程中,會認為上帝是『絕對異者』——不正是你老家常用的時髦隱語嗎?相反,無論何處,當孩童在沒有物理暴力的環境下成長時,上帝便成為心中的存在。每個民族的神學,都反映出該社會的孩童的屁股狀態。看看希伯來人——他們相當熱衷於毆打小孩。宗教時代中,所有良善的基督徒也沒有不同。因此出現了耶和華、原罪和經常被得罪的羅馬教宗與新教。而佛教徒、印度教徒的教育總是毫無暴力,他們不鞭笞小屁股——因此才導向彼即汝的概念;出自廣大心智的心智不會分裂。看看貴格會吧,他們特異到相信內在光明,然後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放棄了毆打孩童,也成為第一支批判奴隸制度的基督教教會。」
「毆打孩童這件事,」威爾反駁,「現代已經相當過時了。但現在的確相當流行大聊絕對異者的話題。」
麥可菲爾醫生撇開此事。「這只是隨著行為發生的反應。到了十九世紀後半,自由思考式的人道主義浪潮變得相當強大,連基督徒都受到了影響,因此停止打自己的小孩,年輕一代的屁股上再也沒有傷痕了;之後,新一代的人不再認為上帝是絕對異者,並隨即發明了新思想、統一性、基督教科學——全都是半東方式的異端思想:上帝是絕對相同者。這種運動早在威廉.詹姆斯的時代就已經開始,之後也變得越來越有影響力。但每個論點都會引來反對,異端說法也遲早會衍生出新正統教義。打倒絕對相同者,讓絕對異者回歸!回到奧古斯丁的思想,回到馬丁.路德的教義——簡單來說,就是返回基督教整體歷史中被毆打得最嚴重的兩瓣屁股。讀《懺悔錄》和《桌邊談話》,可得知當奧古斯丁抱怨時,他會遭到學校老師痛打,還會被父母嘲笑;路德則不只受到老師們和父親的系統性毆打,他母親也參了一腳。自此之後,全世界就不斷為了他屁股上的疤痕付出代價。普魯士主義和第三帝國——少了路德和他鞭撻式的神學理念,這些恐怖事物就不可能存在。或者,看看奧古斯丁的鞭撻式神學,就被喀爾文做出了邏輯性結論,又被詹姆斯.麥可菲爾和珍奈特.卡麥隆這種虔誠信眾完全吸收。主題是:上帝是絕對異者;小主題:人類相當墮落;結論:痛打你孩子的屁股,就像你的屁股被打過一樣——和天父自人類被逐出伊甸園起,便對全人類屁股做的事一樣:啪、啪、啪!」
房內一片沉默。威爾.法納比再度望向相片中、走道盡頭的花崗岩房屋素描,想起所有被提升為超自然事實的醜惡幻想,與被這般幻想引發的殘忍行為、痛苦與苦難。儘管奧古斯丁口中的「仁慈暴行」並未直接造成影響,羅伯斯比爾與史達林卻直接執行了暴力;即便路德沒有迫使君王殘殺農民,親切的毛澤東卻讓農民成了奴隸。
「某些時候,你們不會感到絕望嗎?」他問。
麥可菲爾醫生搖頭。「我們不絕望,」他說:「因為我們知道,凡事其實不太需要演變得那麼糟。」
「我們明白事情能變得更好。」蘇希菈補充。
「因為,此時此地,在這座小島上,一切都已經好多了。」
「但我們究竟該說服你的人民仿效我們,或選擇在全世界的文明荒野中,維護我們的渺小人性綠洲——唉,那點呀,」麥可菲爾醫生感嘆,「就是另一個問題了。對現況感到極度悲觀可以理解,但極度絕望——不,我不明白為何要絕望。」
「就連閱讀歷史時也不會嗎?」
「我連閱讀歷史時都不會。」
「我真羨慕你。你是怎麼辦到的?」
「記牢歷史的本質——它記錄了人類在自身無知與莫大傲慢的驅使下所做的事;這種傲慢,也使他們將自身的無知,正當化為政治或宗教教條。」
他又轉回相簿。「讓我們回到皇家自治城鎮,回到詹姆斯、珍奈特,和六位遭受喀爾文上帝的莫大惡意所荼毒的孩童身邊。『棍棒與責罵帶來智慧;放縱的兒子則使母親蒙羞。』由心理壓力與肉體虐待加強的洗腦——這是完美的古典制約流程。但對宗教組織與獨裁政權而言,不幸的是,在作為實驗動物上,人類比狗來得更不可靠。洗腦機制在湯姆、瑪莉和珍身上運作得很順利。湯姆成了牧師,瑪莉則嫁給一名牧師,並於分娩時死亡。珍待在家裡,照顧長期為癌症所苦的母親,並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緩緩地成為衰老父親手下的犧牲品。目前都很好,但在第四名孩子安妮身上,這般模式就有所改變了。安妮很漂亮,她十八歲時被一名騎兵上尉求婚。但這名上尉是英國國教信徒,在安妮家人眼中,他人性上的徹底敗壞與上帝善意上的觀點就是大錯特錯;這段婚姻遭受反對,安妮似乎會邁向和珍一樣的命運。她忍了十年,接著,二十八歲時,就被一艘東印度公司商船的二副引誘。她經歷了七週的狂喜時光——這也是她首度體會快樂——她的臉孔散發出某種超自然的美感,身體也流露出生命力。接著東印度公司商船開始了航向馬德拉斯和澳門的兩年航程。四年後,懷有身孕、毫無友人、滿心絕望的安妮跳入了泰河(River Tay)。與此同時,年紀更小的亞歷山大則逃離了學校,加入一夥戲班。從此之後,繩索走道旁的房子內的人都被禁止提起他的名字。最後,則是最年輕又聽話的安德魯——真是個模範生!他很聽話,也熱愛自己的課程,他背誦使徒書信集的速度比其他孩童都來得快。接著,就在他母親對骯髒的人性重拾希望時,某晚,她發現安德魯在玩自己的生殖器——他被打到流血;幾週後他又被抓到、又被痛打了一頓,而後被關了禁閉,只能吃麵包和水。父母說他一定觸怒了聖靈,他母親罹患癌症的原因,鐵定是因為他犯的原罪。在童年的剩餘時光中,安德魯不斷受到地獄般的噩夢纏身。他也不斷受到誘惑,而當他屈服於誘惑時——他當然屈服了,但總是躲在花園遠處的廁所裡——就會受到更可怕的懲罰。」
「想想,」威爾.法納比說:「人們居然抱怨現代生活沒有意義!看看生活有意義時的模樣吧。要聽白痴說的故事,或是喀爾文信徒的故事?讓我聽白痴的故事吧。」
「沒錯。」麥可菲爾醫生說。「但不是應該有第三個可能性嗎?也許有個不是從白痴或狂信者口中出現的故事?」
「換句話說,是個全然理智的人。」蘇希菈說。
「對,換個角度想。」麥可菲爾醫生重覆:「換個美好的角度。幸運的是,即便在古老的特殊狀況下,也總是存在著許多不會被惡劣的成長環境毀壞的人。從佛洛伊德主義與古典制約法則看來,我的曾祖父應該會成為心理殘缺者。但是,他反而成長為心理強健的人。這顯示,」羅伯特醫生進一步說明:「你們的兩個知名心理學系統有多不完善。佛洛伊德主義和行為主義——兩者差異甚大,但當問題在於個體間的先天差異時,兩者便會得出同樣的結論。你們嬌生慣養的心理學家要怎麼處理這些事?很簡單,他們忽視問題;他們大喇喇地假裝問題並不存在,因此他們完全無法應付實際的人性,或以理論解釋它。比如,看看在這個範例中發生的事——安德魯的兄弟姊妹要不是被他們的教育過程所馴服,就是被摧毀;但安德魯沒有被摧毀,也沒有受到馴服——為什麼?因為遺傳的俄羅斯輪盤剛好停在一個幸運數字上,他的心理結構比其他人更為強健,擁有不同的體格、不同的生化屬性,和不同的脾氣。他的父母對他做出惡行,和對他們其他不幸的孩子所做的一樣。安德魯卻表現出色地存活下來,心理毫髮無傷。」
「儘管他觸怒了聖靈?」
「幸好,他在愛丁堡學醫的第一年裡就把這點排除了。當時,他只是個男孩——才剛滿十七歲。(那時候他們很小就開始唸大學。)在解剖室裡,男孩傾聽其他學生為了提振精神,聚在腐敗中的屍首邊講述的、各種汙穢而背道的言論。一開始他聽得心驚膽跳,害怕上帝會為此報復。但什麼事都沒發生。謗神者過著不錯的生活,而口風不緊的通姦者們也只是三不五時地被教訓一下。恐懼從安德魯心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寬心與放鬆。大膽的他也開始嘗試說幾個低級的笑話,他第一次說髒話時——那是多麼強烈的自由感,也是多麼充滿宗教喜悅的行為呀!同時,在他的閒暇時光裡,他閱讀了《湯姆.瓊斯》、蘇格蘭哲學家大衛.休謨(Daviv Hume)的《論奇蹟》(Essay on Miracles)和異教徒吉朋的著作。他善加利用在學校裡學會的法語,讀了拉.美特利與卡巴尼斯博士的著作。人是台機器,而大腦分泌思緒的方式,就像肝臟分泌膽汁一樣,一切簡單又明瞭!懷抱著參加復興佈道會的新信徒般的熱情,他決定接納無神論。在這種狀況下,這個結果是能被預期的。你再也無法忍受聖奧古斯丁的言論,或是亞他那修的繁瑣教條,於是你讓這一切放諸東流。真是幸運!但為期不長。你發現,有某種事物不見了,實驗性的新想法、神學穢物與肥皂泡一同被沖掉了。但自然界並不喜歡空洞,幸福感衍生出慢性不適,而在一連串的普通人世代後,你也受到影響——禮拜日與佈道師葛拉罕——這些世代努力地想把神學從思想糞坑中沖出。他們自然希望重拾新想法,但他們從未成功。復興佈道者能做的,只是稍微汲取一部分髒水,這些髒東西遲早又得被丟掉。這樣的過程不斷惡性循環,安德魯醫生最後才明白,這狀況不只無趣,還毫無必要。與此同時,他則身處新發現的第一波自由思想潮流中。他感到刺激又興高采烈——但興奮的情緒,被掩蓋在他慣以向世界展現的嚴肅有禮外表之下。」
「那他的父親呢?」威爾問。「他們爭執過嗎?」
「沒有爭執。安德魯並不喜歡爭論。他習慣自行決定自己的計畫,不會對此大加聲張,也不會與偏好其他方向的人爭辯。他父親從未有機會對他宣揚耶利米書。安德魯絕口不提休謨與拉.美特利,並以傳統方式念書。訓練結束後,他並沒有回家。反之,他前往倫敦,以醫生和自然學家的身分加入英國皇家海軍艦艇梅蘭普斯號(HMS Melampus);該船奉命前往南海,進行測定海圖、探勘、採集樣本,與保護新教徒傳教士、大英帝國利益的任務。梅蘭普斯號的任務進行了三年。他們曾停靠大溪地,在薩摩亞待了兩個月,也在馬克薩斯群島(Marquesas group)待了一個月。經歷過伯斯的生活後,島嶼就彷彿伊甸園般的仙境——但這樂園缺少的不只是喀爾文教派、資本主義,還有工業化後的貧民窟,同時也缺少了莎士比亞和莫札特的影響、科學知識和邏輯思考的能力。此地看似樂園,卻缺乏樂園真正的本質。他們繼續航行,一一拜訪斐濟、加羅林島(Carolines)和所羅門群島。他們測定了新幾內亞的北海岸;有一組船員在婆羅洲上岸,捉住一隻懷孕的紅毛猩猩,並攀上京那巴魯山山頂。接著一週,則到了班乃島(Panay),又在丹老群島(Mergui Archipelago)待了兩週。之後他們向西前往安達曼群島(Andamans),從安達曼群島轉往印度。上岸後,我的曾祖父從馬上摔了下來,跌斷了腿,梅蘭普斯號的船長便找了另一名外科醫生上船,返回家園。兩個月後,康復的安德魯就開始在馬德拉斯行醫。當時醫生很少,疾病相當猖獗,這名年輕醫生的事業順利地發展。但處在商人與政府官員之間的生活相當無趣。那是流亡生涯,但未有任何對流亡生活的補償,毫無冒險性或陌生感,彷彿他只是被驅趕到邊陲地帶,亦或被送到熱帶版本的斯萬西或哈德斯菲爾德。但他依然抗拒誘惑,不願搭上下一班回家的船。如果他待滿五年,就能存到足夠的錢在愛丁堡開業——不,甚至可以在倫敦西區開業。美麗的未來正對他招手;他可能娶妻,她最好有一頭紅棕色秀髮和恰如其分的才能。他們會生四或五個孩子——天性快樂,不會遭受體罰,也信奉無神論。他的醫療事業則蓬勃發展,來自社會更高階層的病人也會來找他。安德魯.麥可菲爾爵士離開馬車,步入貝爾格雷夫廣場——偉大的安德魯爵士,身分是女王御醫!他會被請到聖彼得堡為大公開刀,或前往杜樂麗花園、梵蒂岡、莊嚴樸特——真是美好的幻想!但現實中,結果卻更令人玩味。某個晴朗的早晨,有個棕皮膚的陌生人來到手術室,他用結巴的英語做自我介紹。他來自帕拉,被拉惹陛下派來,找尋來自西方的精良外科醫生。酬勞相當優渥,他很強調金額優渥這點。安德魯醫生當下接受了邀請,部分原因自然是為了錢,但更多的則是因為他感到無聊,也因為他需要改變,以及冒險犯難的感覺。前往禁忌之島的旅程——這個誘惑令人難以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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