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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對我笑(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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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A大日語系的姜皚,人美話不多,面對男神榜第一的江吟亦是神色冷淡地擦肩而過。
學校裡經常有人感歎:“找女朋友千萬不能找薑皚這樣的,話少冷漠,不會撒嬌....”
只有江吟知道,在她冷漠皮囊下藏著的是怎樣一顆熱騰的心。
多年後,命運兜轉再度重逢,昔日小學妹斂去渾身倒刺,明眸皓齒站在他面前時,江吟決定慢慢此生再不會放開她的手。
今燭,北方小城裡野蠻生長的姑娘,愛寫治癒與感動的故事,相信寫作是以真實情感交融,以深刻的悲喜交付,執筆寫盡千萬種柔情於紙上,善始善終,且熱愛執著。
代表作《你不要對我笑》。
久別重逢系列

眾人對薑皚的印象:美則美矣,但脾氣太爆,不好招惹。
然而,姜皚的學長兼上司江吟卻表示:
“追人的方式不太對,我教你。”

易燃易爆學妹x高冷驕矜學神

你不要對我笑啊,不然我喜歡上你怎麼辦呀。
Chapter1:時間美化悸動,也磨平激動
Chapter2:喜歡,是清風朝露,臉頰紅紅
Chapter3:見過千萬人,卻無人像你
Chapter4: 無心風月,獨鍾情於你
Chapter5:柔情的日子裡,喜歡毫不費力
Chapter6:你再走,我就要下雪了
Chapter7:你走你的路,我也走你的
Chapter8: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
Chapter9:我也不是惡人,只想讓你開心
Chapter10: 你回眸一眼我就心動
Chapter11:愛意若十分則滿,我偏要給他十二分甜
Chapter12:我想當你淩晨一點半的太陽
Chapter13:餘留一顆愛你的心最乾淨
Chapter14:為你捧上滿腔濃烈的愛意
Chapter15:乏善可陳的歲月裡,你最可愛
你不要對我笑
文/今燭

七月末,姜皚從日本轉調回來。如今臨近九月,S市外翻處只讓她跑了三個正經會議,其餘的時間全是陪日本老闆喝酒。
尹夏知打來視頻電話詢問她的近況,聽完後笑到合不攏嘴:“今天的工作不會還是陪喝酒吧?”
姜皚翻了一個白眼,把前置攝像頭當化妝鏡用,勾勒眼線的手一抖,黑色線條偏離眼瞼,她洩氣地扔掉手裡的工具。
“JR的渡邊先生喜歡國粹,李處長讓我陪他到城西的西山戲園子聽曲。”姜皚捏著嗓子用尖細的嗓音哀婉道,“尹小姐,你可知我心裡的苦?”
尹夏知的笑聲更大了:“那你還不趕緊考慮辭職?”
姜皚重新拾起桌上的眼線筆:“正在考慮。”
“就是嘛,你姜白雪不願做的事,哪有人能逼你做?”尹夏知恢復正常,托腮看著屏幕裡容顏姣好的女人。
算起來,姜皚是她見過長相最妖的女人,生了一雙勾人的桃花眼,就算平常清妝素面、不刻意打扮,目光流轉間也別具風情。
可就是這麼一個美麗如花瓶的女人,因不滿日本工作處上司的騷擾,先是一杯酒潑到處長臉上,接著把人家踹到醫院差點斷子絕孫。要不是她有證據在手,差點斷子絕孫的男人就要忍著疼和她法庭上見了。
“先不和你說了,JR又來電話催了。”姜皚乾脆擦掉另一隻眼睛的眼線,選擇最普通的淡妝。
做涉外翻譯這行,格外注重妝發禮節,也許身上噴的香水引來乙方不適,你之前做的百般努力都會頃刻間付諸東流。
當然,如果前組長同意她化大濃妝做業務出席會議,說不準現在她可能就在日本混得風生水起,不至於落得一紙遣調書被迫回國。
如今由日本大使館回到S市外翻處,說好聽點,是你不熟悉那邊的工作環境;說不好聽的,就是你被合作方一腳踹回國了。
這事擱誰頭上都心塞得要命,姜皚也不例外。若說是業務能力不行,她認了;但那邊從頭到尾沒有否認過她的翻譯能力,唯獨看不慣她這張臉。
尹夏知不知從哪調出來一份資料,神色突然變得嚴肅:“皚皚,據說JR的渡邊先生曾經被舉報淩辱女員工,你可小心點。”
姜皚嘖聲:“碰到一個變態算我運氣不好,碰到這麼多變態說明什麼?”
尹夏知:“說明你該到廟裡拜拜,驅驅邪。”
“行啊,後天咱們去爬山。”
姜皚掏出褐色眉筆,微微俯身對著落地鏡端詳著自己。因為沒休息好,她的唇色極淡,臉頰也毫無血色,漆黑的眼瞳裡盛著滿滿的不爽和喪氣。這樣可不行,落在別人眼裡,還以為她是去送喪呢。
半晌,她拿筆尖在臉頰處點了幾個清晰可見的褐色斑點,與周圍白皙無瑕的肌膚一對比,簡直像錦緞上爬著蝨子,讓人難受。送喪也不能給這種人渣好皮囊看。
畫完,姜皚甚是滿意地轉過鏡頭讓對面的人看:“怎麼樣?”
尹夏知揚眉,沒發表評論,話鋒一轉提及另一件事:“最近沒有再服藥吧?”
聞言,姜皚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住,低低應了聲:“嗯。”
“我和學長覺得,以你現在的狀況根本不需要再進行任何治療。”尹夏知認真地看她,“皚皚,相信你自己好嗎?”
姜皚躊躇地點點頭,隨後背過身去,默不作聲地將包裡的藥瓶拿出來,握在手裡許久,才不情不願地放回抽屜裡。

西山戲園。
姜皚到的時候,木質的大門開著,身穿戲服的學徒站在廊道上咿咿呀呀地對唱,看樣子戲曲還未開場。
偌大的院子栽滿亭亭如蓋的法桐,正午時分的陽光透過葉片織成的罅隙落下來,光斑隨著樹影遊蕩。
渡邊先生今天身邊只跟著一個秘書,見姜皚走進來,他立刻起身相應。仿佛要與戲園的傳統氣息相迎合,年近五十的男人特意穿了深藍錦繡花的和服,日本男子身形不如西方人高大,姜皚站在他面前,需要微微垂頭才能直視他。
渡邊先生是東京人,卻說著一口地道的大阪腔,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失望:“你好,姜小姐。”
姜皚臨走前把及腰的長髮挽成髮髻,佩戴一副黑色平光眼鏡,既不是當下流行的復古圓形框,也非言情小說中常出現的金絲邊。再配上臉頰處的褐斑,她立刻被識人無數的渡邊先生貼上“古板”“無趣”“難以入眼”等標簽。
姜皚歪了歪頭,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帶著七分傻氣的笑 :“渡邊先生,戲幾點開場?”
“快了。”
說完,渡邊先生略帶責備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秘書。他特意囑託讓合作方派個好看點的陪同者,結果等來了如此粗鄙之人。
戲開場時已經臨近兩點鐘。姜皚對國粹沒有研究,頂多是在大學選修課上聽過幾場折子戲,每節課人物關係還沒弄清,她就已經睡得不省人事。
陪著聽了三場戲,天邊的落霞似融金。秘書彎腰提醒自家老闆:“這附近有家地道的私房菜館,李處長給我們約了座位。”
渡邊不耐煩道:“急什麼?聽完這一場。”

最後一場戲落幕,夜色初降,渡邊終於肯離場。姜皚給他們引路,到訂好的地方吃飯。
八百關位於老建築的弄堂內,是當地一等一的私房菜館,平時預約都困難,姜皚也只陪客戶來過兩次。
秘書去停車,她便陪渡邊先生站在路燈下等。
仿照清朝古典式裝潢,夜幕落下來之際,八百關門前的紅燈籠亮起,將昏暗無光的弄堂照得格外亮堂。
如今夏末秋初,正是S市四季裡最舒適的時候,微風拂過來帶著玉蘭的香,和記憶中的城市別無二致。
雖然離開S市多年,但只一回顧,姜皚便能想起往昔的種種。
恰時秘書泊完車回來:“先生,我們進去吧。”
三人入內,秘書報上處長的姓名,服務員遞上一張帖引他們進去。
推門而入時,翻譯處的處長和副處長已經到了。
一陣寒暄過後,排成長隊的服務員開始上菜。
酒開瓶,放至桌上,姜皚故意無視處長的眼神,自顧自斟茶。處長臉一垮,屈指敲著桌面試圖喚來姜皚的注意。
副處長是個三十歲出頭還未結婚的女人,平常就看姜皚不順眼,這會兒逮住機會奚落道:“小姜啊,平時都是光鮮亮麗的,今天怎麼這副打扮?”
她說的是中文,渡邊先生聽不懂。
姜皚也不留情面:“副處長前幾天還說我妖裡妖氣,我今天受教跟您學穿衣打扮,您卻不樂意了?”
副處長眼見火要燒到眉毛上,下一秒被鄰座的上司塞了酒杯到手裡:“咱們先和渡邊先生喝一杯。”
姜皚無辜地耷下眉眼,虛虛一敬。可不知道渡邊犯了什麼毛病,非要和她拼酒,處長也不攔著,任由他往姜皚的杯子裡倒酒。姜皚菜沒吃兩口,胃裡先被酒水侵佔,沒養好的胃開始隱隱泛痛。
酒過三巡,渡邊先生依舊沒有放過她的意思,姜皚已經有七分醉,托著沉重的頭等處長宣佈宴席結束。
視野蒙矓之際,身邊有人用手從桌下輕碰姜皚的腿,屬￿男人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意識瞬間清醒。
這麼醜都能下手?
她騰地站起來,腳步有些虛晃:“不好意思,我去衛生間。”
剛邁出包廂,走廊中的燈霎時熄滅,姜皚頓在那,突然變黑的視野讓她呼吸不再順暢。她硬著頭皮往前走,並試圖平復好心緒,想先找到頂燈開關再做打算。
順著牆壁摸索過去,觸碰到開關,她長舒一口氣。正打算按開時,一隻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阻止了她接下來的動作。同時,一道清冷、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從上方落下。
“燈壞了。”
姜皚被突然而來的聲音駭到,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細高跟纏住地毯皺起的邊緣,一股極大的力將她拖拽前傾。那人沒有鬆開她的手,順勢將她傾倒的身子拉回原處。
姜皚被嚇得不輕。那只緊扣住她的手,細長而有力,掌心源源不斷散發出的溫度,提醒她現在處於一個尷尬且無措的境地,她甚至看不清他的模樣,只是覺得,這個男人給她的感覺很熟悉。
“抱歉,我看不太清。”姜皚試探地問,尾音微顫:“你是,修理工嗎?”
他的聲線繃得很直,又冷又硬:“是。”
姜皚縮回手,語氣懇切:“能麻煩你送我到衛生間嗎?我不太熟悉這裡的路。”
對方久久沒說話,她氣息頓住,手指不自覺蜷起,狹小的走廊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良久,他說:“我不能擅自離崗。”
姜皚沉默了,她對黑暗有心理障礙,並不是視力問題,尹夏知把這種情況歸結為創傷後的躲避心理。
既然不可以,姜皚也不好繼續為難他。她扶著牆在黑暗中摸索,繞出這道走廊後視野大亮,她找到衛生間,將胃裡所有作怪的酒吐出來大半後才勉強止住反胃。
擰開洗手台的水龍頭,她捧起水灑在臉上,試圖消解難聞的酒氣,較為寬敞的廊道裡僅存嘩嘩的水流聲。
片刻後,姜皚擰住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池兩邊的琉璃臺上,心裡不知斥責了多少遍,S市外翻處什麼時候也需要像外資企業一樣讓女職員出賣色相來籠絡客戶拿單子了?想起處長那張滿含“善意”的臉,她磨了磨後槽牙,心情一言難盡。
再不辭職她就是狗。
姜皚閉著眼睛伸手往放紙巾的地方摸索,卻摸空了。她無奈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內出現一隻手,拿著一方藍白格的手帕。
姜皚沒接,下意識抬頭去看身邊的人。白衣黑褲,襯衫衣袖疊起,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再往上,男人微垂著頭,眉眼被頂燈落下的光線映襯得隱晦難明,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姜皚感謝的話卡在嗓子眼裡,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眨眨眼,生怕認錯人,拿手蹭了幾下眼眶,抬頭再去看他。
男人所有的情緒盡數被斂在那雙深色的眼眸裡,臉上沒有半分表情。覺察到她的視線,他略一歪頭,燈光由他鼻樑處過渡至側臉硬朗清晰的輪廓上。
就連眉梢吊著的那股疏離勁,都與記憶中別無二致,仿佛在無聲地嘲笑姜皚,你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姜皚站在他面前,垂下頭,目光落在他手背的肌膚上,埋在其下的青色脈管微微凸起,清晰分明。
江吟,她默念幾遍他的名字,喉嚨開始發澀。
如果她沒記錯他的長相,這位是她前男友沒錯了。假設沒有“始亂終棄”“卸磨殺驢”等一系列的前綴,他們還可以好好地做朋友。雖然這些前綴是扣在她這個前女友頭上的。
過了幾秒,江吟抬起手,手帕還沒觸及她的臉,就被姜皚退後一步躲過。他皺眉,硬邦邦地吐出久別重逢後的第一句話:“要麼自己擦,要麼乖乖過來。”
姜皚急匆匆地托了一下眼鏡框,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裝傻 :“先生,我們不認識吧?”
江吟重新審視她,沉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我有說過我們認識嗎?”
行,他贏了。

TK集團最近與日系企業有合作,這個案子市場指向分明,若不把握時機,投進去的所有資本便可能全部化為泡影。
江吟作為副總,選擇親自上陣應酬這位日企高管。地方是特助訂的,酒是謝權從日本特地空運回來的。避免遲到,謝權甚至親自當司機保駕護航,將江吟送到八百關。
謝權把車停在弄堂口,前面剛下來兩個人,車遲遲不開走,擋住他們的路子。
泊車小哥認識謝權的車,急匆匆地走過來道:“小謝總,今天的客人有點多,車位不夠用,請您稍微等一會兒。”
謝權今天心情好沒計較,畢竟不需要自己下場應酬那些老頑固。他落下車窗,點燃一根煙叼在嘴裡,由後視鏡打量後座上人的表情。端詳許久,也沒能從那人臉上看出半分外露的情緒,他咧了咧嘴試探地問:“哥,你今天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啊。”
江吟手指曲起,在膝上敲了幾下,久處於暗色中的臉終於抬起,語氣依舊平靜無波:“你想做什麼?先說來聽聽。”
謝權不可思議地叫了一聲:“哥,你竟然聽懂我的意思了?”
江吟睨他一眼:“有話快說。”
“就是,我媽給我安排的相親宴,能不能給我推掉啊?聽說那姑娘滿臉雀斑,不會打扮,還沒氣質,整天一身工作裝。要是和這種人生活在一塊,人間就真的太不值得了。”他一股腦傾訴完畢,末了還不忘悄悄觀察江吟的臉色,覺得無礙後又補上最後一句,“如果是你,也不願意和這種人過一輩子吧?”
“說完了?”江吟合上合同書,雙手交握放至膝上,“那聽聽我的看法。”
謝權聞言,腦袋裡立刻浮現出“完了”兩個大字。江吟這副模樣有種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的架勢。
謝權咽了口口水:“哥,你說。”
對方突然偃旗息鼓,江吟饒有興致地抬起眉,後知後覺自己剛才的語氣的確太過嚴肅,好像嚇壞了這位剛出象牙塔的太子爺。於是他抬手松了松領帶,往後一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幽深的眸子借著外面乍然亮起的光,在暗色中越發清晰奪目。
“凡事都要講究一個眼見為實。”他說。
說來說去不就是要讓他去赴宴嗎!謝權轉回身,眸子裡仿佛盛著一團火,所過之處皆寸草不留。驀地,他的視線定格在不遠處剛下車的那兩人身上。
謝權從落下的車窗探出頭,摘掉墨鏡難以置信:“哥,那是不是袁家的大小姐?不會吧,來這堵我?”
江吟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驟然間瞳孔一縮,古井無波的眸底霎時泛起波瀾。
從他們的角度望過去,僅能看到穿著一身黑色工裝的女人神色慌張地低著頭,在路燈的映襯下,白皙的側臉被覆上一層光暈。她垂著眼,本該是禮貌至極的姿態,他卻從她不經意的微笑中看到幾分嘲意。
女人有意地扮醜掩飾,卻不妨礙他將記憶中的側臉與之比對,絲毫無差。
謝權依舊喋喋不休:“我就說她不是個省油的燈吧,不然怎麼會那麼熟悉我的行程?”
“閉嘴!”江吟輕斥道。
謝權一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神色,沉默了。
車廂裡安靜至極,直到泊好車,江吟推門躬身而下,謝權忙喚住他:“哥,我不是有意詆毀那位袁小姐的,最近你們逼我逼得太緊,我真的不想那麼早成家。”
江吟的背影微頓,瞬間又恢復一貫的冷靜自持:“不是每一個穿工裝、臉上有雀斑的女士都是袁小姐。”
謝權:“什麼?”
“你認錯了。”他淡淡道,“那位女士姓姜,不姓袁。”

經過南廂,透過玻璃門能看清裡面的景象,正對門的是副主任,只著白襯衫的女人執著酒杯漫不經心地沖客人微笑。
江吟頓住步子,略抬起下頜問身旁的經理 :“裡面坐的是什麼人?”
經理拿出平板查了預約的記錄:“是外翻部的。”
他揮了揮手讓經理離開,自己站在走廊這端,宮廷吊燈暗下又亮起,他仍舊沒有移開視線。
她好像喝多了,眉眼不經意垂下,平時習慣冷著的表情此刻多了幾分勾人的嬌軟。頭髮綰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與之一對比,她臉上的酡紅格外明顯。木椅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打斷了江吟綿長的思緒。
女人突然站起,薄唇抿成一道緊繃的線,覺察到自己情緒外露過於明顯後匆匆斂起沾染冷意的眉目,隨即轉身往包廂大門走去。
江吟伸手關上走廊上的燈,光線霎時暗下去,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剛出包廂的女人仿若背後受敵般頓在那。
“見鬼。”她嘀咕了一句,硬著頭皮離開包廂。
八百關的走廊地方小,江吟甚至能聞到她從自己身邊經過時,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沐浴露清香,與殘留在記憶中的痕跡巧妙地重合起來。
其實他一直知道,姜皚是多麼長情的一個人,用慣一種東西,便不會輕易再換新的。只是,這種長情,她從來都吝嗇施捨於人。
面對突如其來的黑暗,她顯得手足無措,於是請他幫忙,帶她去衛生間。
江吟緊抿的薄唇有了一絲鬆懈,強撐的理智告訴他,不能像四年前那般心軟。因此他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姜皚最後殘存的念想 :“不行。”
對方眉頭鬆動,聲音淡了幾分:“抱歉,為難你了。”
江吟背對她離去的方向,抽出一支煙,忽然想起這裡是禁煙區,又將煙收回到煙盒裡。他眼瞼微微一顫,不由自主地望向她,女人纖瘦的背影與黑暗融為一體,空間內只有她不小心踩空時傳來的低聲抽氣。
須臾,江吟收回視線,閉上眼,又睜開,眼中像是藏著凜冽的冰刃,他手上的力道增大,青筋凸現。
這四年她過得不好,他幾乎可以斷論。他剛才幾乎要脫口而出――為什麼不早點回來呢,或者,為什麼要離開?
僅僅是這麼一句話而已,他遲疑了,錯過最佳問出口的時機,甚至編造出“修理工”這麼一個空穴來風的身份。
江吟突然想知道,她看到自己時會是怎樣的表情。於是他邁開步子,跟了上去。但他發現當自己出現在姜皚面前時,他根本無法形容她抬頭時的神色,或者說是他的突然出現讓她猝不及防,以至於沒能及時掛上她以往那套冷漠的偽裝。
她靜靜地站在那,低眉順眼,臉頰處有幾顆被洗掉色的痣,水珠順著鼻尖滴下來,滑過緊抿的唇瓣,隱沒於衣襟。沒有大學時期的盛氣淩人,磨平往昔的渾身棱角,變得內斂安靜,有種陌生感撲面而來。
江吟收回視線,將手中的手帕擱到琉璃臺上。離開前不忘交代:“在我國法律上,受到的騷擾女性有權維護自己的利益。”
姜皚望著男人轉身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這世界真的那麼巧?她隨手拽下松掉的發箍,任及腰的長髮垂下來,走到門口探出頭觀望了幾秒,確定江吟真的離開後她才如釋重負地松一口氣,恰好揣在側兜裡的手機響起來。
“聽完曲了?”是尹夏知。
姜皚用手抹掉滑落至下巴處的水漬,猶豫了幾秒才答:“我剛剛碰到江吟了。”
尹夏知頓了一下,寬慰她:“都在S市,碰到很正常啊。”就是沒想到那麼快而已。
姜皚低低地應了一聲:“但他好像真的不認識我了。”
“這也正常,他為什麼要認識你?”尹夏知不以為意。
尹夏知的語氣淡淡的,繼續刺激她:“因為你是對他始亂終棄、卸磨殺驢的前女友,所以‘你在我身旁,只打了個照面,九月的晴天就閃了電’?”
姜皚不吃這一套,隨口問道:“尹醫生,這也是你治療的方式之一嗎?”
飯館的打掃人員進來放入新的紙巾,順便收拾垃圾,她閃開洗手台暫時站到走廊口。片刻,保潔員單手拿著工具出來,另一隻手攥著江吟的那方手帕。
姜皚躊躇了幾秒後,出聲叫住她:“不好意思,這手帕是我的。”不確定江吟會不會討回去,就算不討回去,她也不想欠他這個人情。
保潔員長期在這種高檔場合工作,一來二去對各種名牌也混得眼熟。這手帕左下角的LOGO,市場價不下四位數,頂她幾個月的工資了。
她上下打量了幾眼姜皚,皺眉說:“小姐,這是男士的手帕啊。”看起來是抵死不承認的節奏。
姜皚無意和她爭執,尋了最穩妥且簡潔的方式:“這手帕是私人定制,LOGO上繡著我男朋友的名字,你自己看看。”
保潔員沒料到她還有這一手,揪起繡有LOGO的那一隅朝光線明亮的地方裝模作樣地看了幾眼:“哎呀,我怎麼沒看見啊,這邊哪有字了?”
姜皚拼命忍住自己的怒意,閉上眼,又睜開,目光帶著鋒芒 :“請您仔細看清楚。”
恰好帶著經理銘牌的人經過,聽到交談聲和身邊的人說了句“稍等”,便抬腳走過來。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姜皚撇開眼,下巴微抬:“我的手帕落在洗手臺上了,但您的員工質疑手帕不是我的所有物。”
保潔員急忙辯解:“這位小姐說左下角有她老公的名字,我眼睛不好使,沒看見。”
經理從她手中接過手帕,LOGO處的確有幾個字母:JY。
站在經理身旁的男人垂眸一看,忽然揚起眉:“你說這塊手帕是你什麼人的?”
姜皚與他四目相對,被他漆黑的眸子攥住視線,稍微失神。
“男朋友。”不過是前任。
經理狐疑地看了眼身邊的人:“小謝總?”
謝權仍舊盯著姜皚,她靜靜地站在那,及腰的卷髮略顯淩亂,與他對視的那一瞬,睫毛不安地輕顫,於眼底投下一片瀲灩光影。
“美女不會說謊,這手帕……”他拖長尾調,戲謔的意味十足,“一定是她‘老公’的。”
姜皚牽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她怎麼聽這人話裡有話呢?




姜皚第一次見江吟,也是在九月份的S市。
夏末的氣溫比起盛夏有增無減。入夜,微風夾雜著幾分涼意,卻依舊緩解不了燥熱難耐。
開學第一天,報到過程不是很愉快。寬闊的大學馬路被私家車擠得水泄不通,姜皚好不容易從車流中脫身,又陷入無盡漫長的排隊登記,折騰完已近日落黃昏。
學校提供的浴室在地下一層,南方姑娘不停地抱怨,長這麼大還沒洗過集體澡堂。不過矯情半刻後,水聲便與嬉笑怒駡交織成一片。
姜皚洗完澡回到宿舍,其他三個人見她進來,自覺將笑聲控制到最小。
百分之八十的人見到姜皚,都會自覺地將她劃入到難以接近的那一類人中。她長得漂亮,有著北方人的高挑身材,南方水鄉養出來的白嫩皮膚,放在陽光底下白到泛光。偏偏她性子冷,不愛笑,喜歡獨來獨往,讓人感到難以接近。
外院的女生多,美女也多,姜皚站在報到的隊伍裡被新媒體的學長一眼看中,非要採訪她的入學心得,好放到校網推送博取關注度。
姜皚淡聲拒絕。
學長依舊不依不饒,從正午纏到黃昏:“學妹,我看你一個人挺辛苦的……”
最後,她掀了掀眼簾,淡然的眉目添了幾分慍怒,看人的目光也涼了下來,學長這才停住話語。
只聽“砰”的一聲,面無表情的姑娘長腿伸展,踹上他身側的牆壁。姜皚的眼風凜冽,像是隆冬寒風刮過冰上的刺骨。
“別再跟著我,很煩。”如果沒有這位的糾纏,她也不至於折騰到日落黃昏都不得安寧。
突然,傳來敲門聲,姜皚思緒一頓,舍友去開門。
“你們宿舍是不是有個叫姜皚的?樓下有人找。”女生往門內探了探頭,離開前意味深長道,“是幾個男生哦。”
室內寂靜了片刻,舍友們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意。姜皚抽出吸水紙巾擦乾頭髮,開門離去。
宿舍樓下僅開了一盞昏黃的路燈,暗淡的光線由高處落下,拉長路人的影子。姜皚出現在宿舍大廳,等在樓下的那幾個人喊出聲 :“姜同學。”
姜皚斂下眉目,快步走過去。
“是這樣,我們是外院學生會文藝部的,軍訓後有個迎新晚會想請你當演員。”談話之際,幾個學長用審視的眼光打量她,的確夠漂亮。
姜皚掀了掀薄薄的眼簾,依舊面無表情:“抱歉,我沒興趣。”
言罷,她就要轉身離開。然而幾個學長不達目的不罷休,擋住她的路:“學妹啊,想上臺表演的人千千萬,你不再考慮考慮?”
“麻煩,”她咬字清晰地念著這兩個以表尊敬的字眼,“你們讓一下。”
幾個學長的臉色頓時一變,真沒見過如此不識趣的女生。
姜皚走到大廳要刷門禁卡時,摸向口袋,才發現學生卡不翼而飛。她思來想去應該是剛才下臺階時不小心從薄衫的口袋裡蹦出去了,於是腳尖一旋,她又走了回去。
隔著老遠,姜皚就聽到剛才那幾個學長邊走邊吐槽。
“裝什麼裝?穿那麼短的裙子還裝高冷。”
“指不定和幾個人上過床。”
天邊依稀存著未散去的火燒雲,昏黃色的光線緩緩落下,照亮她由暗處過渡至明處的臉。
那張白色卡片被人惡意用腳踩過,表面蒙著一層刮花的灰。
姜皚彎腰撿起,緩步跟上他們。
一路行至四號男生宿舍樓,一路耐心聽他們惡語連天。姜皚握緊垂至身側的手,當聽到他們嬉笑的討論問候她父親及全家時,她積攢在胸腔裡的怒火霎時洶湧而出。
姜皚的目光落到身旁的垃圾桶上,她將所有的力氣傾注到右腳,屏息踢出去。
“砰”的一聲,半米高的垃圾桶飛起,徑直砸上幾個學長的脊背。
“誰不長眼……”說話最髒的那位學長轉過身,卻只看到一截白色的衣衫隱到樹影裡,他扶著腰叫嚷,“敢作不敢當的包,別讓我抓到你!”
姜皚靠著樹,樹皮粗糙的觸感透過薄紗質地的連衣裙傳來,她舔了舔乾澀的唇,活動了幾下被震疼的腳,抬頭準備離開時,卻對上了一道隱晦不明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靠著燈杆,背部微微弓起,幽深的眸子看不出情緒。
分管宿舍的老師趕來,因為有學生舉報故意傷人。他起初還不信,但看到滿地狼藉後,不得不信。
“誰幹的?給我出來!”姜皚沒躲,剛想硬著頭皮承認,肩膀搭上一條手臂。她偏頭,落入眼底的是微微蜷起的細長手指。
“別和我鬧脾氣了,嗯?”低沉微啞的聲音從耳畔炸開,炸得她有點蒙。
身旁的路燈一閃一閃,明滅的光線勾勒出他側臉深刻的輪廓。男生面容冷淡,即便是討好的語氣,他的嘴角也沒有半分上揚的弧度。姜皚掙了掙他的手臂,卻沒能掙開。
老師氣急敗壞地問:“你們看見是誰弄的垃圾桶了嗎?”
男生搖頭,神態清冷:“沒。”
姜皚回過神來,皺了下眉,想反駁他,但壓住她的手臂警告性地加了幾分力道。
“沒,沒有。”她被迫改口。
老師半信半疑地瞅了他們幾眼,告誡道:“太晚了,你們各回各的宿舍,別給我們學校抹黑。”
待老師離開,姜皚迫不及待地從他的臂彎中脫身。雖然他的手指自始至終沒有碰到她分毫。她退開一步,抬眼看他,眼前的人比她高了半個頭,光是身高就將她的氣勢碾壓得分毫不剩。
“為什麼幫我?”
“不是幫你。”他語氣平淡,“是謝你。我看那幾個人不爽,很久了。”
他這不疾不徐的語氣,讓姜皚胸腔中積攢的火氣立刻消彌。她握緊垂在身側的手,學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還是要謝謝你。”
面前的男生沒理會她,吝嗇到連回應都不說一句,挎上包繞過她,徑直離開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

A大軍訓教官有正、副兩個,主訓教官是從服役軍隊裡請來的,而副教官則是從本校的學長和學姐中選拔出來的。
外國語學院被分到一營。
姜皚在二連。她遞交了外宿申請,但輔導員說軍訓期間不予批復,舍友們知道她要外出住宿,更是沒打算和她搞好關係,明面上過得去就行,不必深交。
姜皚單獨挎著馬紮往規定的訓練場地走,路過的人多是形影單只的,她輕輕抿了下唇,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訓練場地上已經有一隊人站在那,全員穿著柳枝綠的軍訓服,望過去挺拔得像一排小楊樹。
帶頭的人站在隊伍外面,表情淡然,薄唇輕輕抿著,漆黑的瞳仁在陽光的照射下清澈明亮。路過的小女生紛紛回頭看他,有會來事的學妹經過他們面前,笑嘻嘻地打招呼:“學長們,辛苦了。”
在一片熱絡的招呼聲中,姜皚目不斜視地從他們這群人身邊走過,連眼皮都不抬一下。陰涼地已經被群集的女生佔據,姜皚停在人群分散的地方,放下馬紮用手遮住刺眼的陽光。
氣溫升到三十四攝氏度,再裹上這一套作訓服,姜皚渾身開始冒汗。五分鐘後,那群在烈日下站操的學長們解散了,三兩成群地走到學生集合的訓練地。
姜皚被曬得口乾舌燥,她拿起放在腳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一抬頭,她覺得哪裡不對勁,放遠視線,毫無徵兆地與對面的人目光相撞。
那人站在臺階上,手裡握著藍色的水瓶,手指搭在瓶蓋上逐漸用力,手背上的骨節越發分明清晰。他仰頭灌了一口水,下頜微繃,側臉線條利落迷人。
姜皚緊了一口氣,把瓶蓋又擰回去。
A大學生千千萬,怎麼那麼巧,軍訓也能撞上目睹她踢垃圾桶暴力解決問題的人?
她再次掀起眼皮看了對面一眼。他毫不避讓地和她對視,那眼神冷淡陌生,好像真的沒有認出她。姜皚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沒認出來才正合她意。
哨聲響起,大家聞聲而動,立刻起身。對面的男人把水杯放到臺階上,邊緣和臺階線相貼合。
強迫症,還挺嚴重的。男人走過來,按照規定檢查並整改大家的儀容儀錶。姜皚站在最後,舔了舔乾澀的唇。前面的一個女同學衣襟沒弄好,半邊領子皺巴巴的,他站到女同學面前,表情看起來有些不耐煩:“領子。”
女同學反應過來是說自己,連忙上手整理。輪到姜皚,她比眼前的人矮半頭,視線垂落剛好落到他別在胸口處的銘牌上,上面工工整整書著兩個字:江吟。
江吟垂眸,目光依次滑過她的衣領和腰帶,以及腳踝處的系結,最後在姜皚要松一口氣的時候,他淡聲說:“手伸出來。”
姜皚猶豫了一會兒,故意掐細嗓音回應他:“女孩子的手是不能隨便看的。”
江吟突然無語。
姜皚歪著頭,表情頗為委屈,她把手完完全全背到身後,蹙眉觀察著江吟的表情,他漆黑的眼眸裡映出她的身影,小小的,稍顯模糊。江吟薄唇又抿起來,也不急,靜靜地站在她面前。
姜皚覺得他很有可能把自己單獨拉出來站一整天的軍姿。於是吞了吞口水,垂下頭:“算了,你想看就看吧。”
姜皚的手指細而長,白皙的肌膚在陽光的映襯下顯得白玉無瑕。只不過,指甲上染著精緻的花紋,底色是豔麗的紅。
江吟看她的眼神又冷了幾度:“沒有看到群裡的通知嗎?”
姜皚誠實地搖搖頭:“沒有。”
江吟眉心一跳:“你跟我來。”
他帶姜皚穿過半個訓練場到二營,旁邊是他們大二的宿舍樓。新校區建成沒幾年,每棟樓的外表都是嶄新的。樓下搭著臨時工作的棚子,江吟快步走進去和穿軍訓服的女生交談,姜皚站在外面等他。
五分鐘後江吟回來了,手裡拿著一瓶液體狀的東西。他將瓶子遞到姜皚面前,她垂眸看了兩眼,是卸甲水。
江吟言簡意賅地說:“弄乾淨。”
姜皚撇撇嘴,這烤上的指甲只用卸甲水根本清理不掉。她瞅了他一眼,決定不打報告了。蹲在綠化帶旁邊的平地上打開洗甲水的蓋子,發現缺了點什麼,又抬起頭問:“學長,你有紙巾嗎?”
姜皚蹲在那裡,仰望著江吟,好看的桃花眼中氤氳了一層若有似無的水霧,被陽光曬著的臉頰也是紅的。
江吟和她對上視線,嘴角有些垮:“你跟我來。”
姜皚揉了揉發麻的小腿,起身小步跟上他。棚子裡一共有五個人,全是學姐,見江吟領著一個女生進來,不由面面相覷。
江吟遞給她一包沒開封的紙巾:“這種可以嗎?”
“我試試吧。”姜皚抽出一張紙巾,把卸甲水倒在上面,按在另一隻手的指甲上。摩擦了幾下,她掀開濕潤的紙巾,指甲上的顏色一點也沒有脫落。
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
江吟靠在桌沿上,左腿微微曲起,他一隻手隨意垂著,另一隻搭在膝蓋骨上敲了敲,偏頭盯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姜皚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齊,尾端有半扇月牙,顏色呈現出健康的粉紅色。
她輕輕抿了下嘴唇,低下頭繼續和指甲作鬥爭。
半晌,江吟移過來視線,聲音壓得很低:“清理不掉?”
姜皚咬了咬嘴唇,遲疑地點點頭。
棚子裡的學姐走過來,對姜皚笑了一下:“你不早說是烤上的,我這裡有打磨條。”
這個笑容不是很友好。姜皚根據她與人交往多年的經驗判斷,這個學姐喜歡江吟,但礙於面子怕被拒絕不敢說。自從江吟出現在棚子裡,她的目光便有意無意地瞥過來,其他人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這邊的情況,她卻瞭解得清清楚楚。
姜皚和她對視幾秒,先別開視線:“麻煩學姐了。”
學生會為了防止軍訓出岔子,準備得一應俱全,但打磨條這種東西誰都想不起來準備。
學姐的宿舍在對面,來回五分鐘,她回來時手裡多了兩瓶水,她將左手裡的那瓶水遞給姜皚,然後走到江吟身邊,小心翼翼地問 :“江吟,你喝水嗎?”
兩瓶水是不一樣的,遞給江吟的那瓶是純淨水。學姐含羞帶怯:“我看你一直喝這種水。”
江吟禮貌地笑了笑,但笑意不達眼底,最後拒絕了。
姜皚正和自己的指甲較勁,可能是力氣小,磨了三下才脫落一點。江吟走過來微微俯身,為了看清她的成果,他靠得很近,近到能讓姜皚數清他長而濃密的睫毛,近到他清淺的呼吸鋪落下來她都能感知到。
姜皚下意識縮了下肩膀,沒忍住往後退了一步。她屁股底下坐著的凳子不穩,險些摔倒。
江吟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你慌什麼?”
他定定地凝視她,鴉羽般的睫毛耷落下來,半掩住像藏著冬雪的眼瞳,清澈透亮,又冰冷陰鬱。
“抱歉。”姜皚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紙巾,站起來,神情局促不安。
江吟斂下眉,狹長的眸中陰鬱散盡,只剩淡淡的無奈。他轉身搬了一把椅子過來,坐下沖她招了招手:“我幫你。”
姜皚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江吟重新拿出一張紙巾沾上卸甲油,雖然不熟悉怎麼操作,但秉承著實踐出真知的理念,他準備實驗一番。
“學長,你真的行嗎?”她不是很相信他的技術。
江吟坐在看起來就比她剛才那把舒服的椅子上,長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聽到她的質疑聲,他微微眯起眼 :“沒試過,你怎麼知道我不行?”
“呃……”這話真是讓人想入非非。
姜皚眨眨眼,慢吞吞地走過去,坐在剛才的椅子上,比江吟矮了一大截。
江吟微涼的手指輕輕攥住她最後一截指骨,上半身往前傾了傾,開始重複姜皚做過的那套操作。紙巾垂下來的一角纏繞著她指腹,微微發癢,姜皚小幅度動了下被他握住的手指。
江吟沒抬頭,但手中的動作停下來了,低沉的聲音隨後傳來 :“我弄疼你了?”
江吟坐在椅子上,比姜皚高了一個頭。此刻他前傾身子,額前被打得極碎的劉海垂下來遮住英挺的眉,背後淡薄的光線擦亮他側臉輪廓,一雙眼睛在暗色中顯得尤為清亮。
姜皚努力控制住起伏不定的情緒,彎唇笑了笑,試圖以此來掩飾自己內心深處的不安。
江吟端著審視的目光打量了她幾秒:“為什麼不看群消息?”
姜皚牽動嘴角保持微笑,故作輕鬆道:“沒加群。”
江吟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漫不經心地問:“被孤立了?”
她嘴角的笑意僵住,目光略沉:“沒有。”
“那怎麼總是一個人?”他的話語毫無波瀾,“前天是,今天也是。”
“還沒交到新朋友。”姜皚面部線條繃得有些緊,聲音低而緩,少了起初故意掐細的尖銳和嬌軟。
江吟目光沉著,薄唇微動:“不裝了,嗓子難受嗎?”
姜皚沒說話,抿唇謹慎地看著他。
“當時踢垃圾桶時的膽量呢?”江吟說到一半,手中的動作停住了,“以為換個聲音我就認不出來了?”
他低下下頜,嘴角微微彎起:“你當我傻呢?”
可不就希望你傻嗎?姜皚一言難盡地看著他,長睫小扇子似的撲閃著。
她伸出那只自由的手輕輕拍了幾下他肩膀處的肩章,像是抖落塵埃的力道,細聲細氣地說:“江學長,你不傻,精明著呢。軍訓期間拜託你多多照料了,千萬別搞特殊對待呀。”
中途她看了一下他的表情,繼續道 :“畢竟,學長也是一個人哦。”
兩句話,鏗鏘有力,幾個字眼咬得很重 :精明、特殊對待、一個人。
江吟聽完,表情未變,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他鬆開攥著的手指:“那只手。”
姜皚略怔,懊惱地垂下眉眼。他為什麼可以把情緒控制得如此平靜?剛剛她那番挑釁的話語,落到誰的耳朵裡都會刺痛一下。
“難道學長想和我這種人交朋友?”姜皚的尾音拖得很長,夾雜著些許煩躁,咬字很重,聽起來戾氣滿滿。
她這種人,脾氣不好,極端偏執,愛鑽牛角尖。人際關係冷漠是事實,不敢嘗試交往也是事實,所以她沒有朋友。
就在姜皚以為他會忽略她時,江吟緩緩抬起頭,嘴角的弧度逐漸擴大,不疾不徐地吐出兩個字:“好啊。”
在這所名為“大學”的小社會裡,如果太過顯眼,就會有人背地詆毀說壞話。槍打出頭鳥,誰都知道,一旦這樣的輿論開始發酵,便再也無法控制住。
然而,這些不成文的條例,好像根本影響不到眼前的這個人。



夏末秋初,身上被熱氣嚴嚴實實地包裹住,加上不透風的軍訓服布料,站在烈日當頭下,連呼吸都困難。姜皚難耐地眨了下眼,有汗珠順著額頭滾到眼眶裡,疼得她直接眯起眼來。
站軍姿十五分鐘,如今才過去一半。眼眶中的酸澀感好不容易消解,她睜開眼,用指腹摩擦著其他手指甲蓋。作訓鞋底子硬,硌得腳疼。帽子太大,遮住視線,她什麼也看不見。
姜皚自認為自己不會有這些矯情的事,結果剛站第一輪軍姿,渾身上下的不適感狠狠地打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突然,她的面前掩下一片陰影。
江吟走到她跟前:“帽子整理好。”
姜皚用手指托了下帽檐,看到他面無表情的臉,她放下手,帽檐又垂落回到原來的位置。
在他下達新指令前,姜皚沒擅自亂動。
連長是個和他們同齡的兵,十八歲,不如江吟給人的威懾足,而且連長實行放養政策,前兩天先讓這些小崽子們知道他的好,過兩天程度加強,不至於讓他們罵他。
他瞧見一眾小姑娘的眼神都跟著江吟跑了,咧開嘴佯裝生氣地罵了一聲:“都看啥呢啊?”
隊伍裡有人笑出聲,黏在江吟身上的視線更肆無忌憚。姜皚感知到眾人投射過來的目光,心中蔓延出一股躁意。
江吟轉頭涼涼地瞥了他們一眼:“誰想加時?”
說完,沒人敢吭聲,連長挑眉,蹲在地上數秒。
江吟又看向面前的姜皚:“帽子尺寸不合適?”
姜皚點點頭:“有點松。”
他停頓片刻:“摘下來我看看。”
姜皚依言,把馬尾從帽扣裡掏出來。帽子摘下來的那刻,她感受到有一股熱氣順著頭髮蒸騰。
帽扣卡到最後面,不能再緊了。江吟抬眸,漆黑的眼瞳中浮現出她縮小的影子:“你等一會兒。”
這一等,臨到下午解散,他都沒回來。姜皚沒別的事,就站在原地等他。
五分鐘後,江吟逆著人流走到她跟前,修長的手指搭住帽扣 :“連長又放你們早回去了?”
他的聲音習慣性壓得很低,聲線冷而清冽,像朗姆酒,姜皚第一次聽到時就這樣想。她眨眨眼,想起身邊那姑娘這麼形容他的:春日冰融時的晚風。
暖而不刺骨,冷而不驕矜。中華文化博大精深,饒是再多給她一個腦子,她也想不出這樣的形容詞。
姜皚的語氣格外認真:“江學長,如果你能多笑笑,她們應該會很聽你的話。”
江吟睨她一眼,對上她清亮的眸子,突然移不開眼。四目相對之際,姜皚沒弄清他直勾勾地看自己的眼神裡有什麼含義。
江吟伸手,直接把帽子扣到她頭上:“小一碼的。”
姜皚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用指腹輕輕摩擦著帽檐邊緣,最後支起帽檐,抬眼瞅他:“江學長,你是真把我當朋友了?”
“嗯?”
“不然你為什麼要幫我?”
江吟抿了一下嘴唇,轉身就走,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這只是一件任務,只要任務完成了,便沒有什麼讓他可留戀的。
姜皚翻了個白眼,好吧,她自作多情了。
江吟朝一餐廳走,姜皚亦步亦趨地跟上,他腿長步子大,到最後她只能小步快跑到他身邊:“現在去也只有殘羹剩飯,你太低估我們大一新生的實力了。”
江吟停住,不緊不慢地側身,雙手抄在兜裡,眉眼間有股懶散勁。
“不是被孤立了嗎?我教你怎麼受歡迎。”他頓了頓,又說,“今天晚上七點鐘,級部負責人會突擊檢查內務。”
姜皚福至心靈:“你是要我告訴別人,籠絡人心?”
江吟笑了笑:“隨你怎麼理解。”
“我偏不想這樣。”她歪了歪頭,嘴角的笑意純良無害,“查到不合格就扣分,我為什麼要告訴他們?”
兜裡的手機嗡嗡作響,江吟回神 :“我還有別的事,你回宿舍吧。”
姜皚挑眉,不多問,還有幾步就到宿舍樓,她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其實不是要去餐廳吃飯,而是送她回宿舍。她走出三步,又轉身沖他擺擺手:“江吟,謝謝你。”
江吟卷起舌尖頂住上顎,這姑娘,連最基本的敬稱都一併省了。
回到宿舍,其他三個人都已經洗完澡躺到床上,看見姜皚進來,她們的面色有幾分不自然。
首先是舍長,她沒把姜皚拉入班級群,甚至以不知道她聯繫方式為由告知班長,最後直接導致姜皚沒有收到軍訓守則,被拉出列整理儀錶。剩下的兩個人,一個性格卑怯,一個隨大流。
姜皚關上門,大致掃了一眼她們的一畝三分地。默默從心底估算著,這分,得扣狠了吧?隨後走到自己床位前,撫平床單上的褶皺,搬來馬紮坐到床邊,舍友們對她的行為感到不解。
正常人不應該回來就躺屍嗎,怎麼還有閒工夫把床鋪整理好?對床姑娘怯怯地問:“姜皚,你怎麼不躺一會兒休息休息?”
“我不累,而且輔導員也沒說晚上休整。”
“哦。”
七點鐘,宿舍樓層響起異動,不少人探頭出去觀望,瞧見輔導員領著一隊衛生自律部的學姐們挨個宿舍拍照。
突擊檢查搞得人心惶惶,舍長得知消息開始領頭收拾衛生。奈何床鋪倒騰太亂,以至於輔導員進來時,三個人神色慌張,手忙腳亂。
姜皚蹺著腿坐在椅子上,看到她們進來,沒什麼反應,垂頭繼續玩手機。輔導員皺眉,學姐們立刻看眼色行事,掏出手機拍好照片,然後到下一個宿舍檢查。
舍長扔掉手裡的東西:“壞了,剛剛輔導員那臉色黑成鐵了。”
S大重視內務整理,每次分數計入綜合評定。扣分到85以下的,舍長要到辦公室喝茶。
姜皚躺回床上,正準備閉上眼休息。舍長突然發聲,語氣不是很好:“你知道會檢查是不是?”
對床姑娘拉了下她的衣袖:“欣欣姐,你別這樣。”
舍長不服氣,臉上的惱意十分明顯:“都是一個宿舍的,她為了自己好,憑什麼這樣做?”
姜皚懶洋洋地側過頭,意味深長道 :“你也知道都是一個宿舍的?”
“我……”她心虛地撇過頭,瞬間明白她話裡的意思,“沒有及時通知你消息是我的問題,對不起。”
姜皚隨口一應,算是承下她的道歉。反正她沒打算在宿舍常住,只要院裡把外宿通知批下來,她馬上捲舖蓋離開。今天鬧這麼一出,的確是看這位舍長不爽。既然她讓自己不爽了,她憑什麼要讓她好過?
姜皚翻身朝裡,拼命壓制住心中的不適。她厭煩這種群居生活,所有人的生活軌跡交織在一起,甚至連個人情緒都息息相關。
暴躁因子湧動。
姜皚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仿佛有一雙柔軟的手緊緊地裹住不停跳動的心臟,讓她喘息艱難,每一口呼吸都像從胸腔中擠出一樣。
姜皚躺不下去了,甚至覺得再躺下去,就有在床上了結此生的荒唐想法。
在外面待到九點半,教官連的哨聲響起。姜皚咬著奶茶吸管蹲在大路口,瞧見解散的人走出來,眯起眼尋找江吟的身影。
猝不及防的,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怎麼在這?”嚇得她騰地站起來。
軍訓後遺症。姜皚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反應太過劇烈,僵住的嘴角顫了:“我來看看你。”
江吟冷淡地睨她一眼,凜冽的眼風凍得姜皚一抖,馬上改口 :“謝謝你?”
還不對?
姜皚抿下嘴角瞅他:“單純想見見你?”
有人大大咧咧地摟住江吟的肩膀,湊出頭:“喲,我說你怎麼跑得那麼快,原來是來這邊找小學妹啊。”
姜皚身上穿著作訓服,又是榮登外院院花第一把交椅的熱門人物,稍微關注學校論壇的人都認得出來。
江吟抖落他不規矩的爪子:“不是讓你去點名嗎?”
“我要是乖乖去了,還能看見這麼不可思議的一幕?”
姜皚問:“怎麼不可思議了?”
“你們江學長,從來不會和女生面對面交談超過一分鐘。”他誇張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江吟牙關咬合住,後槽牙摩擦,連帶著立體的下頜線微動,臉部輪廓隱在夜色中有種莫名的性感。姜皚舔了下嘴角,心底盤算了一會兒。
江吟面無表情,對那位學長說:“九點四十分表格交不到活動中心,你準備明天早上出早操四十個俯臥撐。”
學長捂著心口,撂下一句話後飄走:“江學長,你太狠了!”
耳根子終於清淨了,江吟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找我有事?”
姜皚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江學長,你看我超過三分鐘了。”
面前的姑娘眉梢揚起,清亮的眸子裡像浸著一汪月色,嘴角的弧度張揚又得意,江吟很難看懂她。
明明初次見面時,她渾身倒刺豎起如刺蝟,神情冷淡又拒人千里。這會兒卻巧笑倩兮地站在他面前,話語討好試探,順著他給的杆子往上爬,一點都不顧忌旁人的眼光,簡直是個矛盾體。
江吟沉默了一會後說:“女生宿舍幾點查寢?”
姜皚輕易就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她在這邊蹲守半個小時,一句話就能輕易打發她回宿舍?想得太美。
“明天還要訓練,早點回去休息吧。”江吟繞過她準備離開,沒走出幾步就被身後的姑娘拉住作訓服的腰帶。
姜皚手指扣住他的腰帶內側,指腹輕輕摩挲了幾下粗糙的布料,須臾,又煞有介事地加重幾分力道。江吟掀了掀眼皮,喉結隱在陰影中滾動幾下:“別鬧,鬆開。”
姜皚抿下嘴角,神情頗為嚴肅:“學長,這月黑風高,我一個小姑娘回去不安全。”
江吟聞言,拿清涼的視線上下打量她,把玩著她話中突兀的字眼,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小姑娘?”
姜皚知道他是在反諷自己,都敢拿腳踢垃圾桶算什麼小姑娘,但她仍面不改色地點點頭:“我上個月才滿十八歲。”
江吟不疑有他:“已經滿十八歲,是個成年人,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了。”
姜皚一噎,反口否認:“不對,我永遠活在十八歲前夜。”
若放到往常,其他女生死纏爛打,他一句客客氣氣的禮貌話就能勸退好多人。到姜皚這裡,所有的方法卻全部失效。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起初只是覺得,他們是兩個不同性質的同類人,擅長消磨孤獨,雖然到現在他依舊這樣認為。
江吟眉眼間沒有半分不耐:“我送你回去。”
姜皚嘴角翹起,眉眼間的冷意盡數融掉:“謝謝學長。”
他掩下眼簾,語氣淡然:“現在可以鬆開了?”
姜皚不動,屈起的手指保持原狀,垂眸笑了下:“學長,你腰挺細的。”
作訓服腰帶這麼一扣,緊緊勾勒出他細長的腰線,單是靠腰部的力氣就能抵住她手上的力道,看來平時的運動量不可小覷。
腰對一個男人的重要程度,無異于女生們對胸部尺寸的執著。江吟眉梢抽動:“鑒賞完了?”
姜皚鬆開手,嘀咕了句:“就是不知道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江吟的眉梢抽動得更厲害了,他壓住起伏的聲線:“走吧。”
回宿舍樓途中,兩個人都沒有主動開口說話,姜皚踩著他的影子慢吞吞地走,有個疑問一直憋在心裡,堵得慌,想問,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到宿舍樓下,開學不過半周,已經有不少暑假勾搭上的情侶抱成團親得難捨難分。姜皚扒了扒頭髮,看向面前的人,有點尷尬。江吟對此見怪不怪,雙手抄在褲兜裡,下頜揚起:“進去吧。”
“學長,你難道不想問問我為什麼會踢垃圾桶嗎?”姜皚說這句話時,表情認真,沒有一點玩笑的成分。
江吟心思微動,手臂抬起搭在欄杆上,語氣頗為雲淡風輕:“為什麼要問?”
姜皚眨眨眼,她料到這種回答了,他們又不是多好的關係,只不過是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校友。她輕扯了下嘴角,笑容有些自嘲 :“也是。”
說完,她耷拉下腦袋,轉身朝宿舍裡面走。她的背影被昏黃色的光線拉得很長,尾端鋒利,就像她現在豎起滿身的刺給人的感覺。
“姜皚。”江吟出聲叫住她。他直起身,一向冷淡的語氣終於有了波瀾,“每個人都有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你只不過是比正常人劇烈一點而已。”
姜皚的腳步霎時頓住,江吟說的這句話不停地回蕩在她的腦海中,將她捋好的思緒攪得一團亂。他把她的這種病態宣洩,看作正常人也會有的行為方式。姜皚垂至身側的手握成拳,心中那塊窟窿開始奇異地聚合。

軍訓過去一大半,剩下的時間除了準備檢閱儀式和軍體拳,訓練內容還增加了匍匐前進和臥倒等對女生不是很友好的非常規性動作。
連長教完分解動作,喊口號讓大家分步訓練。江吟今天上午有課,沒來跟訓。大家的懶散勁上來了,隨哨聲練了好多遍都不達標,最後連長沒有耐心了,到隔壁連隊找好哥們兒來教。
隔壁連長是出名的辣手摧花,被人戲稱為“炸藥包”。
隊伍裡傳來不小的哄鬧聲,身邊的姑娘怨念:“副教官怎麼還不來啊?我們馬上就要被摧殘死了。”
有人跟著附和:“現在才知道學長多麼溫柔。”
姜皚聽著姑娘掐細的聲音心底硌硬,側目看了她一眼。沒想到對方也在看她,四目相對,那女生先別開視線,自覺噤聲。姜皚鬱悶,她有那麼嚇人?
“炸藥包”搖著口哨走過來 :“今天你們副連長不在,就集體撒潑了?”
隊裡靜悄悄的,不少人偷偷拿白眼剜他。兩三個姑娘翻白眼的技術不到家,被他抓住,於是逮住機會開始奚落:“看我也沒用,現在哪個隊不知道二連訓練最輕鬆,副連長人帥又會憐香惜玉,別人可羡慕著呢。”
這話名義上是埋汰她們,實際上鋒芒都對準了江吟,落到耳朵裡很不舒服。姜皚小聲哼了句:“怪誰呢?”
“炸藥包”突然拔高音量 :“別給我和蚊子哼哼似的,不服就大聲說。”
姜皚沉了一口氣:“我說,江副教官長得比你好看,怪誰呢?”
話落,空氣中死一般的寂靜。蟬鳴膠著著夏末的余溫,柏油馬路升騰起來的霧氣有股刺鼻的味道。
“炸藥包”的臉色很難看:“你,出列。”
姜皚走出隊伍,幾步上前走到他面前。她個子高,氣場足,僅一個抬眸就有冷颼颼的眼風襲來。
“炸藥包”看了她一眼:“知道在部隊裡多說一句話有什麼後果嗎?”
姜皚腳尖抵住臺階邊沿,伸手支起帽檐,清亮漆黑的眼瞳凝視著他。“炸藥包”伸出又粗又短的手指頭:“你會被揍得很慘,不會管你是男是女,長得好看還是醜,就因為你多說一句話。”
姜皚聽倦了,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你說得很對。”
“炸藥包”拔高音調:“在部隊裡,只能服從,你懂不懂?”
姜皚懶洋洋地掀起眼簾:“知道在社會上惹人不爽有什麼後果嗎?”
“炸藥包”猝不及防地被她的問題噎住。他一當兵的,年紀不過比她們大一兩歲,整天待在部隊裡,還要恪守綱紀,哪有機會體驗社會上的事。
姜皚睨他:“我既然敢站出來,肯定有全身而退的方法,而你不行。我是學生,你是軍人,事情傳揚出去,對誰的損失大,我們彼此心裡都清楚。”
她話擱這,所有人都聽著,“炸藥包”也不敢多為難。警告兩句便放她回去,帶隊到操場練習匍匐前進。
隔壁連是男生隊,平常被“炸藥包”訓得不敢多說話。如今瞧見姜皚淡定又無畏的形象,一個個差點把她供到神龕裡當神。
“炸藥包”演示了一遍分解動作,不過速度太快,大家沒看清楚。他不耐煩道:“隔壁男生都能看清楚,你們看不清楚?”
言罷,招手找人上前示範。姜皚心裡一咯噔,果不其然,預感成真。
“炸藥包”指了指她,粗啞的嗓音喊道:“你過來。”
現在是作訓時間,他一沒故意為難,二沒有偏離軍訓內容。姜皚輕輕地磨了磨牙,還真和她玩陰的。好在她記性不錯,聽他的口號開始動作,當趴下後,她頭皮發麻,開始往前移動。三步外,有散亂的玻璃碴子。
姜皚頓了頓,就聽到身後粗啞的男聲繼續說著 :“沒有停,繼續!”
他想讓她主動示弱,故意選擇有碎玻璃的地方。姜皚卷起舌尖頂住上顎,回頭看他一眼,眼神冷而傲,不再多想抬起胳膊壓到碎片上。尖銳的刺痛感霎時透過神經末梢傳來,她只是皺了一下眉頭,貝齒緊緊咬住下唇。
“炸藥包”一愣,沒想到她性格那麼拗,口號聲停住。姜皚又按頻率朝前動了三步,最後拔高音量問:“報告,還要繼續示範嗎?”
他不說話了,寂靜許久才說:“歸隊。”
作訓服有內外兩件,胳膊碰到玻璃碴那裡只有一層布料。姜皚清晰地感覺到尖銳的棱角劃破皮膚,現在有溫熱的液體順著小臂沾染到外套上。她捏了捏指腹,局促半晌才舉手打報告。
“炸藥包”正單獨教訓,連長從樹蔭底下過來:“怎麼了?”
“受傷了。”姜皚挽起衣袖,露出一寸長的劃痕:“傷口有點深,需要包紮。”
連長凝眉,想找個人陪她去,結果被打斷。姜皚面無表情,擼下衣袖遮住傷口:“我自己去。”

江吟上完專業課,回宿舍換好衣服,準備離開時,舍友提著飯菜回來:“江吟,你們連有個小姑娘受傷了。”
他抬了抬眉,不是很在意:“送去醫務室了?”
舍友唏噓不已,差點拿看渣男的眼神剜他 :“你怎麼能那麼冷靜?我可聽說那姑娘是為了維護你的名譽和那東北哥們兒抬杠,最後不認輸,被東北大炮給收拾了。”
江吟抖落作訓服上的灰塵,終於提起了幾分認真勁:“叫什麼名字?”
“就那外院的,姜皚。”
舍友掀開保鮮膜蓋子,還想說什麼,卻見江吟套上作訓服離開寢室。他扯著嗓子喊:“這不到晚訓時間,你幹什麼去啊?”
江吟腳步頓住,舒展開的眉心複又擰起:“我要是晚到,你幫忙盯著二連。”
“炸藥包”脾氣不好,又因為訓練進度跟不上,總是挨駡。他們隊長偏偏拿二連和他對比,他趁機撒氣也不是不可能。舍友比個手勢 :“OK,您放心。”
這個時段,校醫院排隊的人多,姜皚在走廊的排隊區等,手臂上的創口已經停止流血。她擼了一下袖子,長腿舒展搭在一塊,翻出手機玩小遊戲。沒玩到一半,手機突然長翅膀似的飛起來,姜皚眨眨眼,才看清拿住它兩側的修長手指。
再往上,是江吟的臉,他的神情分不出喜怒,姜皚單純覺得他緊繃起來的唇線有些性感。
“袖子挽起來,我看看。”
她下意識搖頭,不想給他添麻煩。腦袋裡瞬間想好說辭,今天的所作所為,單純是看不慣“炸藥包”的德性。
江吟歎了一口氣,坐到她旁邊:“哪只手?”
姜皚堅持,話語執拗:“已經包紮好了。”
他抬眼瞧她,那高冷孤絕的眼神似乎在說:你放屁。
迫于淫威,姜皚不情不願地伸出左手。作訓服的袖子被血染紅一塊,和布料原本的深綠色混雜在一起,實在太難看了。江吟放輕動作,把她作訓服過長的袖子挽起,怕碰到傷口,他的神情格外謹慎。
姜皚稍吸一口氣,他的動作立刻停住,皺眉問:“碰到傷口了?”
她眨巴幾下眼睛,實誠道:“不是,看著你,我有點緊張。”
江吟依舊神情嚴峻,沒說話。
袖子挽到手肘處,露出一寸長的傷口。邊緣殘留著細碎的玻璃碴子,看起來鮮血淋漓,不過傷在表皮,不深。江吟起身,準備去和裡面的醫生借工具,這麼等不是辦法。萬一表層感染發炎,小姑娘家的,留下傷疤總是不好。
姜皚以為他要走,可憐兮兮抓住他 :“你真的是來看我一眼就走?”
江吟垂眸,目光落到她抓住衣角的左手上:“你受傷,我有責任。沒有處理好傷口前,我不會走。”
姜皚福至心靈,鬆開手,目送他一路走進旁邊的診室。
教官連教授過緊急處理方法,平常舍友跌打損傷,都是江吟處理,一來二去熟能生巧,他拿脫脂棉蘸著酒精給她消毒,其間面前的姑娘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忍不住問:“不疼?”
姜皚搖搖頭:“還好,可以忍受。”面上雲淡風輕,實在讓人找不到撒謊的痕跡。
江吟語氣淡淡的:“這都可以忍受,為什麼今天下午不能稍微忍一下?”他指的是“炸藥包”那件事。
姜皚愣怔片刻,神色稍顯不自然,話語有點孩子氣:“他說你。”
江吟停住手裡的動作,微抬起下頜,一向凜冽的目光突然柔和了幾分:“他說我,所以你氣不過?”
這話經他口說出來,變得纏綿悱惻,繾綣多情。姜皚咬了下舌尖,喚回飄飛的思緒,不說話,就拿清涼的眸子瞅他。
江吟給她纏好紗布:“以後別拿自己的安全賭氣。”
她溢出一個鼻音,聲音悶悶的:“嗯。”
江吟垂眸,看到她耷拉著毛茸茸的腦袋,像只受傷的小動物,沒忍住抬起手,直到溫熱的掌心落到她發頂上。
彼此皆是一怔。
江吟輕咳兩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回去別碰水,發炎了會留疤。”
姜皚彎起眉眼,乖巧地用頭蹭了蹭他的手心:“謝謝你啊。”
姜皚拿到江吟的微信是軍訓會演當天,連長破例留下私人聯繫方式,反觀一直要和後輩保持距離的副教官,江吟的作風是太高冷了些。最後迫不得已,他說了個微信號,隊裡的女生難掩雀躍,全部添加。
會演是連隊繞操場一圈,經學校領導以及軍隊營長的考核,評選出軍訓連嘉獎以及表彰個人獎項。二連當選,獎狀發到連長手裡,隊裡的人商量,讓連長把獎狀帶回去留念。可這些話沒說完,教官們就要立刻乘車到下一個學校訓練。
朝夕相處兩周,臨別依舊會有傷感的情緒。其他人都在合影,姜皚對這些不感興趣,自己捧著手機準備回宿舍。
江吟的微信設置添加好友直接通過。頭像是個卡通形象,朋友圈空空如也。姜皚隨手翻了翻,撇撇嘴按滅屏幕,怕不是小號,不想被打擾私人生活,專門設個號加他們這些麻煩人。
她抬頭看了看遠處連綿的山,十四天的艱難日子,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熬。目光下落,看到樹下站著的人。
江吟穿著作訓服裡面的短袖,腰帶松松地挽在手腕上,他抬眼,和對面的人視線交織。姜皚和他對視,彎唇笑了一下,幾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學長,你做人可不厚道啊。”
江吟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眸漆黑,聞言微微抿住唇:“什麼?”
“微信,是小號吧?”
江吟愣住,掩下眼簾,神情很淡:“是。”
姜皚捏著手裡已經空掉的塑料瓶,聲音清脆,很能理解他:“我猜對了。”
江吟手抄進兜裡,脫掉規矩的作訓服,換上平常的短袖,他們之間的距離又近了許多。現在只不過是學長和學妹的關係,沒錯,也最容易發生愛情的關係。
“對了,我們開始選課了,你們經院有什麼選修課嗎?”姜皚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最好是大一和大二一起上的那種。”
江吟睨她,手抽出來,連帶著手機,調出個人聯繫方式遞給她,言簡意賅:“選課的時候可以聯繫我。”
姜皚低頭,屏幕上的二維碼是微信號,中間的頭像與剛才的小號不同。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詫異:“你這是要加我?”
江吟把手機轉了個圈,正面朝她:“工作號,不是私人號。”
姜皚還在為自己輕而易舉要到聯繫方式而慶倖,乍然聽到他這句話,整個人蔫了:“你到底有多少個號啊?”
江吟低低笑出聲:“沒多少。”
姜皚掃了掃二維碼,個人資料蹦出來,突然網絡異常,沒能加載出他的頭像。
教官連集合,江吟被隊友叫走,還是前幾天的那男生,露出討喜的小虎牙攬住江吟的肩膀:“學妹,我們要集合,江吟我就帶走啦?”
姜皚點點頭:“帶走吧。”
江吟揉了揉眉心,她話語中那股自然勁怎麼那麼明顯呢?
走出姜皚視野範圍內,小虎牙陰森森地笑道:“‘炸藥包’有個內定的獎項,突然沒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江吟裝作聽不懂皺起眉:“什麼?”
對方瞪大眼睛:“你別給我裝,‘炸藥包’是他們的班長,獎項肯定得看面子給他,我昨天瞧見江叔來接你去吃飯,指不定你嘴皮子一掀,說出什麼話來……”
江吟側目睇他:“太聰明不是好事。”
小虎牙自覺噤聲,不再提這件事,話鋒一轉到迎新晚會。



A大每年一度的盛會,輪到他們這屆學生會承辦,壓力不小。
學校周圍有不少出租房,價格高低不一。姜皚找中介幫忙,最後敲定一間,下午房東來開門,她早到十五分鐘,從小區的綠化區閒逛過去。
房東晚到十分鐘,中介先找到她,一起在門口等。屋子在十二層,兩室兩廳,中介和姜皚閒談:“你們是幾個人住?”
最近幾年,大學生不習慣宿舍條例外宿並不罕見,他一周能接待三四位。不過外宿有外宿的隱患,男生還好,幾個女生住在一塊挺不安全。
姜皚淡淡地開口:“我自己住。”
中介愕然,端詳了她一會兒:“兩室兩廳,會不會太大了?”
姜皚抬眼,聲音中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不會。”
中介明顯感知到她話中的情緒,不再自討沒趣,安靜地站到一旁等房東。片刻後,一個中年女人氣喘吁吁地從電梯裡出來:“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是電話裡和她聯繫的聲音沒錯了。姜皚微揚起下頜,讓開道請她開門。
主臥朝陽,裝潢偏西式,有一扇落地窗,視野不錯。姜皚隨意逛了逛,拉開客廳的窗簾,向外能看清A大的樓宇建築。
房東走到她身邊,熱絡地搭話:“這間房子買下就沒住過,挺乾淨的,不知道你滿意嗎?”
姜皚掩下眼簾,相比起來顯得不那麼熱情:“蠻好。”
房東喜笑顏開,她這房子租價比較高,靠著學校,沒幾個大學生能租得起,她好不容易遇到一個願意租的,自然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中介把擬好的合同遞過來:“你們兩位看看,沒什麼問題就簽字吧。”
姜皚掀開扉頁,指腹輕輕摩擦著頁腳,耐心地從合同的第一條往下看,她越是字斟句酌,中介越是難耐。他摸不清這姑娘的脾性,往常推銷的話語到她這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所有的精明算計,對她一概沒用。
姜皚連眼都不抬一下,拾起桌面上的筆簽好名。然後等房東簽完,再收起她的那份合同。
晚上要到輔導員辦公室簽外宿協議,姜皚沒多留,和房東道謝後就乘電梯離開。

A大迎新晚會開始招募主持人,文藝部部長想請新傳學院的學長來主持,據說那位學長,已經拿到央視某個頻道夜晚直播間的邀請,只要一畢業就可以上崗工作。
江吟頷首應允:“那女生呢,有人選了嗎?”
“有的形象好,但氣場壓不住檯面。”
江吟垂眸思忖,手指曲起,敲了敲桌面:“要不票選吧?”
文藝部部長:“萬一選出來了,人家不想幹呢?”
邊上的人嬉笑道:“這種上檯面的事,有誰不想幹?”
“那就先票選吧。”江吟認真地想了想,上檯面這種事,他還真認識一個不願意幹的,“願不願意,另說。”
既然是學校裡的迎新晚會,每個院都會往上推人選,按例是選新生主持,這屆的話題人物也就那麼幾個。
江吟回到宿舍,洗完澡出來,學校網站上已經放出投票欄。他點開鏈接,往下滑動界面,看到姜皚的名字時,手指一頓。
舍友抱著籃球進來:“女主持人還沒選出來?”
說完,就要坐到床上,誰知正認真看數據的江吟支起腿,硬是撐住他下沉的臀。
江吟冷冷地瞥他一眼:“我說過多少次?”
舍友舉手投降:“不換衣服不能坐你的床。”
文藝部部長髮來消息:“老大,我記了票,現在排名前兩位的是新傳的宋瑤和外院的姜皚。”
江吟看了一眼這句話,視線若有似無地定在後面的名字上,沒多久收回:“那你去聯繫一下宋瑤。”
文藝部部長:“姜皚呢?”
江吟也不知怎的,對這個認識不過兩周的姑娘有了充分的認識,她應該不喜歡這種抛頭露面的事。
喜歡坐在最後一排,喜歡獨來獨往,對一切事情懶怠卻有能力做得很好。即使故意隱匿自己的光芒,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住別人的目光。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
票選第一的是姜皚,當事人卻興致寥寥。雖然姜皚沒有關注學校網站論壇,但走到街上仍時不時接收到四周投來的目光。
中午有個講座,規定所有人要到場,她慢吞吞地走到報告廳,突然被告知講座臨時換了地方,因為迎新晚會要排練。姜皚剛要出去,經常和江吟走一起的那位有小虎牙的學長正巧從外面進來,兩人打了一個照面,他問:“你是來找江吟的,還是來排練的?”
她眨眨眼,想說“都不是”,卻被打斷,他輕笑道:“女MC選的是你吧?”
姜皚一臉發蒙,她不過是走錯了地方,要到隔壁聽講座而已。
談話間,江吟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遝文件,都是各學院報上來的節目單,今晚遴選擇優,確定最終名單。他看見姜皚,目光稍頓 :“你怎麼到這來了?”
姜皚抿下嘴角,神色有些尷尬:“講座換了地方,我來錯報告廳了。”
江吟頷首,跟身邊的幹事交代了接下來的事情,順便打發走小虎牙學長,只剩下他們時才問姜皚:“有沒有興趣試試主持晚會?”
姜皚當即搖頭:“我不適合。”
江吟垂下眼,察覺到她抵抗的情緒,他眉梢揚了揚:“可是我聽說,你在高中當過主持。”
對於抛頭露面這種事,初高中的時候她是非常樂意的,欣然接受大家羡慕的目光和讚美。直到高三,她最後一次站到目光聚集的舞臺,發現落到身上的視線,突然有種灼燒感。
這種難耐,讓她站在那,所有的臺詞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吐不出。
後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反常,情緒大起大落,變得躁動易怒。直到被醫生診斷確認,她知道了一種名為“雙相障礙”的精神疾病。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想。
氣氛冷場了幾秒,捧著道具的工作人員焦急地撞開人群的縫隙跑到舞臺,慌雜的腳步聲,麥克調試的聲音,一切,她都很熟悉。
姜皚點點頭,坦然承認:“之前喜歡,現在不喜歡了。”
江吟抬眸看她,眼神清亮又帶著幾分探究感:“是嗎?”
排練舞臺上出了事故,有人不小心從臺階上摔落下來。台下圍著一圈人,幹事來叫江吟去看看。
臨走前,他又用那雙漆黑的眸子凝視她,似乎要透過她層層豎起的倒刺看清她內心深處的想法。姜皚被他的眼風凍得顫了顫,捏住指腹,生硬地說了句“再見”。
江吟突然拉住她的手腕:“你等等。”
攥住她的手指修長有力,指尖微涼,沾染著秋季的涼意,已經找不到夏天的蹤跡了。姜皚稍稍掙扎了下,沒掙開,只好隨著他的步子走到台前。
摔倒的是新傳的宋瑤,她為了和學長搭配身高,穿十釐米的高跟鞋,下臺時腳步沒穩住,摔得有點狠。
小姑娘長得嬌小,哭起來梨花帶雨,惹人心疼。已經有人打電話給校醫院,馬上有醫生到場。宋瑤哭得鼻尖通紅:“學長,我不是有意耽誤排練進度的。”
江吟薄唇緊抿,微不可查地擰起眉。姜皚小幅度地動了動手腕,小聲說:“你好歹安慰一句啊。”
江吟不說話,宋瑤更委屈了。氣氛一直僵持到校醫院的醫生過來,和宋瑤一起的同學把她扶到座位上,她白皙的腳踝腫起了一個包,非常刺眼。
江吟站在人群外圍,神色淡淡,他鬆開她的手,低下頭看手裡的紙張。旁邊一直有人在和他說話,他完全不搭理,周圍有人竊竊私語 :“宋瑤這意思夠明顯了吧?可惜神女有心,襄王無夢啊。”
姜皚裝作沒聽見,視線一瞥,瞧見江吟的眉頭鬆開,轉身走去後臺,她不知道要不要跟上。須臾,她聽到他說:“過來。”
後臺人不多,偶爾道具組來拿衣服,中途被打斷的彩排又有序地開始進行。時間過得有些慢,姜皚坐到化妝鏡前,突然的安靜搞得她心慌不已。
江吟放下手中的東西,用手肘抵住桌面,修長的手指撐著漂亮的下頜:“是不是想說我不近人情?”
她“啊”了一聲:“沒有啊。”
宋瑤肯定不能上臺,後天晚上正式排練,根本沒時間再找臨時替補的人。姜皚以為他在發愁這個事情,輕輕咬了下舌尖,漫不經心地說:“如果你實在找不到人,我可以試試。”
她說話時,手捏成拳,骨節泛白,不知道在緊張什麼,之前又不是沒做過。
下一秒,江吟用高深莫測的眼神看向她:“你確定?”
姜皚一噎,眼睛不自覺睜大,頂燈灑下一點光,落到她的眸底,深深淺淺像一汪清泉。
“就當是謝禮。”
姜皚收到江吟發來的主持詞,需要她念的地方全用紅字標注出來,她仔細看完一遍,有種挖坑自己跳的悔意。
第二天下午彩排,姜皚坐在最後一排閉著眼回憶串詞,中間有一段卡殼,她睜開眼看了一遍主持詞後,又苦惱地耷拉下眼簾。
和她搭詞的學長架子大,出場晚,自從彩排開始,就一直沒露臉。畢竟術業有專攻,這種小場面,人家不Care(在意)。
姜皚收回注意力,默默地背完一遍串詞。文藝部部長找她要了三圍,禮服要修改,姜皚接過筆從紙上一一寫完遞回去。
對面的男人神色略古怪,卻說不出哪怪。他走後,姜皚覺得串詞有處地方需要修改,緊跟在他身後到後臺。
文藝部部長沒注意到身後,一踏進後臺揚聲道:“完美身材,真的太美好了。”
偌大的空間裡只有江吟和兩個學長。江吟的目光越過他,徑直落到門前的姜皚身上。她梳著高馬尾,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微挑著眼尾漫不經心地笑,整張臉不施粉黛,就是這股清冷的怠倦感,讓不少人為她深深著迷。
姜皚不甚在意,輕咳兩聲,試圖喚來他們的注意。文藝部部長的背影瞬間僵硬,隨後,他慢慢地轉過頭。
擁有“完美身材”的姑娘似笑非笑地說:“我謝謝你啊。”
大學裡,單身男性對女性的談論,無非是“臉蛋”和“身材”。對於姜皚這種兩項都占齊全的幸運兒來說,被誇實在無可厚非。
她揚起手裡的稿子:“學長,我想改個詞。”
江吟踹了踹負責寫稿子的人:“去看看。”
打遊戲正打得起勁的小虎牙不滿:“我馬上就贏了。”
姜皚輕靠在門框上,長腿緩慢交疊,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擦著地面:“到底誰來?”
江吟走過來,伸手從她手中抽走卷成筒的稿子 :“哪裡有問題?”
她指了指圈出來的地方:“這邊,舌頭不好用,轉不過來。”
三個“S”開頭的詞,姜皚怕他不信,還當面念了一遍。從江吟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擦過上顎的舌尖,似乎卡住了,有意停頓了一會兒。
姜皚皺起鼻尖,面露苦色,當即表明自己的無辜:“這真不是我的問題。”
“發第二個字的時候,舌尖不要上翹。”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又發了一遍,還是不行。
江吟歎了一口氣,兩隻手指抬起她的下頜:“再發一遍試試。”
姜皚被他指尖的涼意激得猛地顫了一下,眼神飄忽,不敢和他對視:“我回去再練練……”
他掀了掀薄薄的眼瞼,兩人就這麼定了幾秒,鬆開手:“如果不行,你可以改。”
姜皚小雞啄米地點頭,腦子裡全是江吟漆黑的眸子,神情有些微妙。

盼望著,盼望著,新傳學長終於露面了,沒見過本尊的女生手捧的小心心全部碎了,說好的清雋無雙,結果是眼鏡平頭;說好的衣著光鮮,結果是褲衩背心。
姜皚饒有興致地投過去視線,白嫩的指尖無意間摩擦了下頁腳卷起的邊緣,輕輕掀起下一頁,目光不再過多停留。
負責人遞過去稿子 :“學長,你看看串詞,哪裡不合適你跟我說。”
學長點點頭,格外專業地托了下眼鏡,兩條蚯蚓似的眉毛謹慎地拉平,但是蚯蚓的尾巴搞笑地上揚,襯得他整個人有種莫名的滑稽。
“詞寫得不錯。對了,你們主席呢?”
“他在後臺看節目回放呢。”學長感歎江吟認真之餘,不由得將他的專業素養搬出來試圖求得別人的信服,“我這幾天都在電視臺沒空回來,不過我會儘快跟上進度的。”
正式彩排走一遍。熟悉的音樂響起,姜皚從左側上臺,走到中央,剛想開口,對面的學長才反應過來,踩錯了步子,跟不上樂點。
坐在控制器前的江吟歪了下頭,揮手暫停:“再來一遍。”
學長抱歉地解釋:“坐在凳子上錄節目太久了,不太習慣。”
聽到解釋,江吟的表情更差,眸色深沉,也不說話。
第二遍,學長好不容易踩上樂點,但聲音繃得太緊,新聞腔調太濃,江吟又喊了暫停,其他人幾乎是瞬間噤聲。
姜皚拿稿子當扇子扇風,又走回台下準備再來一遍。誰知江吟目光未動:“你可以回去了。”話是對臺上的人說的。
姜皚看著他的側臉,神情怔忪。新傳學長第一次面對被請下臺的尷尬境遇,他看著坐在控制台邊的人,遲鈍的神經終於繞了回來。
他叫一個傲慢的後輩給請下臺了。這傳出去,讓他怎麼混?!
江吟翻閱主持人的備選表,當初選擇這位學長是看在他業務能力強,允許他不跟排練,也是看他專業素質高。現在看來,不過如此。
文藝部部長很難辦,人是他主動推薦的,這會出岔子,雖然江吟沒怪罪他,但他自己心裡不安生。
姜皚不瞭解情況,選擇安靜地坐在台下,調成振動的手機嗡嗡作響,她翻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串熟悉的號碼。她不習慣給人加備註,或者可以說,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些人。
對方鍥而不捨,像是一道又一道催命符,最後姜皚的耐心全部消磨光,她起身到走廊接聽電話。
“皚皚,下午我和你哥哥到S市,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姜皚扯了扯嘴角:“不了,下午沒時間。”
“逸尋好不容易回國一次,你有什麼事情不能空出來?”說得多麼好聽。
姜皚深呼吸,突然覺得十分疲憊。閉上眼,對面嬌柔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緊繃的神經。停頓片刻,她緩慢開口:“那是您的家人,不是我的。”
對面一時沒了聲音。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掛了。”
“皚皚,逸尋是媽媽的家人,也是你的哥哥。”
如果,在丈夫因公殉職後的半年改嫁他人,不顧親生女兒意願重組家庭的人,可以稱之為“媽媽”,那蘇妤的確可以要求她,盡義務去做這些事。
姜皚按捺住胸腔中即將噴湧而出的暴戾情緒,壓低聲音說 :“好,我陪你們吃。”
收線後,她握緊手機看向遠處,試圖平息渾身湧動的暴力因子。
黃昏時分的天空像撕裂一個大口子,有融金色的顏料沿著邊緣印染,將藍白色的原色驅趕到中間,兩側徒留下猩紅色的火燒雲。
“皚皚,媽媽不想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過後半輩子。”
“你周叔叔他人很好,媽媽很喜歡他。”
――你不是一個人啊,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照顧你一輩子,可是你為什麼,要那麼著急地去尋找新的家庭呢?
姜皚壓抑不住自己躁動不已的情緒,拳頭就要砸到牆壁上時,手腕被人截住。
江吟叫來備選的主持人,卻不見她的身影,出來尋她,就看到她這種近乎自虐式的解壓法,纖細的一截手腕攥在手裡,軟若無骨。兩股力道僵持良久,姜皚先敗下陣來。
他垂眸看她,放軟聲音問:“好了?”
江吟說話時沒多少表情,眼神淡,神情冷,和平常區別不大。
姜皚和他對視兩眼,發現這男人倒是挺敗火的。她先移開眼,擰著瓶蓋問:“選好人了?”
江吟頷首,清涼的視線緩慢滑過她的發頂,似是無意地說:“看來還要找個女生備選。”
姜皚猛地灌了口水,聽到他的話嗆到:“你存心氣我呢?”
他的語氣頗為難:“沒有啊,這次手撞牆,萬一下次你拿頭去磕,怎麼辦?”
他太看得起她了。
新找的搭檔長相白淨,是女生們喜歡的那一款,新傳學長還不服氣,依舊留在排練現場。
姜皚大體和搭檔說了下走位,對方扒了扒頭髮 :“我盡力試試吧。”
她看了眼江吟,用眼神詢問他可以試一遍嗎,江吟揮手,立刻讓工作人員準備,熟悉的音樂響起,樂點清晰可聞,姜皚走到舞臺中央,與對面的搭檔配合良好。新傳學長臉色刹變,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了。
下午彩排結束,姜皚換下禮服,揣在褲子口袋裡的手機收入一條短信,是蘇妤發給她的餐廳地址。
還沒來得及回復,後臺的頂燈霎時暗下,姜皚的眼前除了手機屏幕泛出的淡淡熒光,周圍一片漆黑。她怔然,急忙套上襯衫和褲子。
突然,由外面射進來一道光束。
“裡面還有人嗎?”是幾個男生。
她大聲喊,尾音纏著,有點恐懼:“有人,在換衣服。”
之後只剩下一道腳步聲,停在布簾前方,頎長的身影落在藍色紗布上,深深淺淺看不真切。姜皚試探地問:“江吟?”
影子晃了下,低沉的聲音傳來:“需要手電筒嗎?”
姜皚的嗓子緊了緊,懼怕係數瞬間降低:“沒事,我快好了。”
江吟一直等到姜皚完全整理好才放下手中的燈筒。
入夜,氣溫稍低,她只穿一件薄襯衫,出門打了個寒戰。整個會場陷入黑暗,姜皚走在他後面,步子踩得小心翼翼:“怎麼突然停電了?”
江吟放緩腳步,側身說:“正在安裝明天的燈光設備,可能是線路出問題了。”
她只顧著聽,沒注意腳下的臺階,被翹起的紅地毯絆住,下意識抓住身前人的胳膊,額頭徑直撞到他的胸膛上。姜皚疼得眼淚汪汪,忽然想起對江吟有意的一群姑娘,不由自主地感慨:“投懷送抱也不找個懷抱溫暖點的。”
偌大的空間內漆黑安靜,江吟垂眸,沒能看清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姜皚從兜裡翻出手機調亮屏幕,微光由下往上,映襯得臉慘白一片。她抄近道離開會場,蘇妤又打電話來催。
江吟睨她一眼:“晚上有事?”
“出去吃飯。”姜皚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麻煩死了。”
彼時,夜幕已經完全降下來。
江吟皺起眉頭,行道樹間的掛燈落下明滅光斑,襯得他臉上的神情隱晦不明,片刻,他說:“到家後給我消息。”
姜皚點點頭,走出幾步又定住:“學長,我只有你的工作號。”
江吟看到她認真得過分的表情,心底升騰起一股無力感。這姑娘的聰明勁兒去哪了?
他言簡意賅地解釋:“也是常用號。”
“常用號?”她不信,“連張照片都沒有,你騙誰呢?”
江吟薄唇抿緊,抬起手腕給她看了眼錶盤:“再不走就晚了。”
七點過五分。
姜皚淡淡地收回視線,不鹹不淡道:“既然他們請我去,多等等有什麼關係。”
江吟看得出她情緒中的抵抗,隨口問:“不想去,為什麼要勉強自己?”
“很明顯嗎?”姜皚問完,也覺得自己臉部線條繃得過緊,伸手拍了拍臉頰兩側,嘟囔一句,“沒辦法,都答應了。”
這世界上有很多種事情,是不能以“想”或“不想”去做出選擇的。也許對於江吟這種人,是可以憑自己的意願去選擇。但她不行,特別是牽扯到家庭的問題。
姜皚垂下頭,長睫微顫:“江吟,你一定有個很美滿的家庭吧。”
江吟的嘴唇動了動,但一言不發。
“我也曾經有。”她捏緊手機,想了想,彎起嘴唇笑道,“但現在沒有了。”
江吟噤聲,平靜無波的眸子越發幽深。
面前的姑娘繼續說:“這些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過。”
姜皚歪著頭,聲音像浮在空氣中一樣輕弱,纖細的食指抵在紅唇上,沖他眨了下眼睛,故作輕鬆道:“所以,是秘密呀。”
選定的餐廳位於市中心繁華地段,姜皚拿出手機再次確認後,推開門走進去。
北歐式裝潢,大廳內光線不強,柔和地鋪落於奶白色的地毯上,處處矜貴。見她進來,立刻有服務員詢問 :“請問,您是周先生的客人嗎?”
姜皚細細品了品他話中的字眼,揚起眉梢,不是客人是什麼?他們是主,她是客。
得到答案,服務員引路到走廊盡處的包廂,禮貌性地敲了兩下門,側身請她入內。姜皚道謝,推門而入。
正對大門的是西裝革履的青年男人,算起來,不過比她大三歲,卻給人一種極為老成的壓迫感。
她一向不喜歡這個哥哥。
蘇妤放下手中的茶杯,握住姜皚的手噓寒問暖:“穿這麼少不冷嗎?”
“不冷。”她抽出手,語氣冷淡,“學校有活動,讓你們久等了。”
蘇妤手心一下子空落,神色變得不自然,她抬頭看了眼面前的姑娘,所有關切的話堵在嗓子眼裡。
周逸尋按住菜單,轉到她們跟前:“點菜吧,蘇阿姨非要等你來了才肯點。”
姜皚掀起眼皮瞧了一眼,興致寥寥。蘇妤迅速調整好表情,打開菜單:“皚皚,你想吃點什麼?”
“都行。”
姜皚剛說完,敏銳地感知到對面男人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帶著灼熱的溫度,簡直要把她燒灼。她實在不習慣這種場合,藉口去衛生間暫時逃離兩人的視線。
周逸尋屈指敲了敲桌面,隨即起身:“這兒衛生間不好找,我陪你去。”
姜皚握住門把的動作霎時頓住,力道加重幾分,皮笑肉不笑道:“好啊。”
男人步伐比她大,本來走在身後,沒幾步便越過她。姜皚跟著他左拐右繞,走到衛生間門前。
周逸尋:“我在外面等你。”
她輕笑一聲,口吻中嘲諷意味十足 :“怕我跑了,特地來監視我?一頓飯而已,周少爺太謹小慎微了。”
言罷,不等他回答,她抬腳繞開他,走進洗手間。
幾分鐘,姜皚洗完手出來,看到周逸尋仍在外面,她的神情明顯更難看了,聲音繃得很緊:“你這麼做是為了誰?”
他下頜微抬,捉摸不透她的心思,自從蘇妤到周家,認識姜皚也有兩年,他不明白她的情緒為何會無故變化。
明明是驕傲又倔強的姑娘,理應承受別人豔羨的目光,卻活得像一隻刺蝟,倒刺滿身,神經敏感纖細。
不過,他根本沒有指責她的立場。
“蘇阿姨是你的母親,你對她的態度並不好。”
姜皚和他對視良久,不答只問:“你難道不介意她進入你的家庭嗎?”
周逸尋喉結滾動幾下,語氣淡淡地說:“她對我很好。”
“哦。”算她多問。
回到包廂時,菜已經上桌,口味偏向姜皚的喜好,辣菜沒有幾個。她大致掃了一眼,本著早吃完早解脫的念頭,開始動筷。
其間蘇妤問了她不少學校裡的事,比如宿舍關係,課程安排,用過來人的經驗教她要和同學處好關係。
姜皚喝了口茶,然後雲淡風輕道:“我搬出來住了。”
蘇妤一愣:“不住宿舍了?”
“不住。”她托著下巴,撿起青菜送到嘴裡。
蘇妤和周逸尋相視兩秒,表情很不自然,作為一個母親,連孩子最基本的生活都無權知曉,是不是太悲哀了些?周逸尋抬眼,眸中鋒芒毫不收斂,似乎是在責怪她。
姜皚無辜地眨眨眼,瞅她做什麼,蘇妤問,她說實話給她聽。至於話落到耳中會帶來多少心酸難堪,都不是她能管的。
一頓飯吃得誰都不開心。
姜皚走出餐廳,時間還不算晚,八點鐘,打車到樓下不過十分鐘車程。她到路邊招來的士,躬身進入前,她看到玻璃窗上倒映出蘇妤的身影,捏了捏指腹轉身,禮貌客氣地說:“飯菜很好吃。”
蘇妤緊繃的肩線霎時垂落,仿佛松了一口氣。
江吟發了條朋友圈,內容簡單,只有一張照片,單看角度,是從圖書館頂層拍的。
姜皚思忖許久,沒弄懂他這張照片的含義。照片中糅雜的燈光有催眠效果,她看的時間越久,眼皮越是沉重。陷入沉睡前,江吟低沉乾淨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在耳畔迴響。
“到家後給我消息。”
她猛地睜開眼,目光落到他的頭像上,停滯片刻,很認真地問了自己兩個問題。
――我們是什麼關係啊?
――什麼關係需要向他告知平安與否?
戀人,相熟的朋友,再如何推及,都到不了學長學妹的關係上。最後,沒有想出所以然來,姜皚索性關掉手機,並將手機塞到枕頭底下,蒙上頭繼續醞釀睡意。
隔日,上一級的學長學姐親自指導選課系統的使用方法,公選課可以從不同學院選取,每學期一節。
姜皚打開選課欄,經濟學院的課在首頁,可能學院裡認為,小語種加經濟比較好就業才這樣安排。往後翻了兩頁,心理學院的課比較少,有一節社會心理學研究導論。
活動群裡發來的通知自動蹦出來,迎新晚會定在下午六點鐘舉行,所有演員及工作人員需要提前一個小時到場。
發消息的人是江吟。姜皚盯著他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後垂下眼,趴回桌子上,昨天晚上最後她也沒有回復他,因為捋不清關係。
姜皚想用“學長學妹”的關係麻痹自己,反觀江吟對待其他大一學生的態度,實在不單純,從一開始他目睹她踢垃圾桶好心解圍,再到軍訓期間的多加照顧,有她的蓄意接近,也有他的縱容,還有他對她的諒解和寬容。
“姜皚,你不過是比平常人情緒劇烈點而已。”好像一想到這個人,她堅硬的心就能突然軟下去。
大一新生正有序進場,姜皚坐在後臺的椅子上翻弄臺本,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換好衣服化完妝這一個小時的過程,從頭到尾她沒見到江吟的身影。倒是小虎牙學長進進出出三四趟,懷裡抱著滿滿的道具設備。
臨近上場,姜皚掀開厚重的棗紅色布料偷偷向外瞧了一眼,底下坐滿了人,最前排留給校領導。
音樂響起,臺上的燈光霎時點亮,舞檯燈由會場最後徑直投射到舞臺側方,兩道明晃晃的光束隨主持人的進場緩慢移動。
姜皚沉住氣,嘴角的弧度上揚到僵硬。直到站在舞臺中央,她心底緊壓住的恐懼順著光線侵入的罅隙,不停朝外流露。如果是兩年前的她,絕對不會允許這種情緒控制住自己,也絕不會出差錯。
爸爸經常說,皚皚長得那麼漂亮,適合站在最顯眼的地方。可現在,姜皚忍不住承認,她的驕傲讓自己過分在意後果,她變得敏感又懦弱,她怕自己的情緒危及他人。
音樂收尾,滿場的觀眾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聚焦到舞臺上,她甚至能感受到視線所帶來的灼熱溫度。
第一句話是什麼?姜皚攥緊手卡,嘴角的笑意僵硬,她接收到搭檔的眼色,他提醒她可以開始念詞。但她想不起來,整個人頓在那裡,活像個笑話。
底下開始竊竊私語,姜皚睫毛輕顫,目光回蕩,定格在邊緣處的座椅上。江吟正垂頭翻手機,淡淡的熒光照到他臉上,柔和了深刻的輪廓線條。須臾,他抬起頭,無聲地說:“我相信你。”
她狂跳的心臟突然安定下來。聚光燈閃過,照亮臺上女生清麗乾淨的臉,幾乎是同時,姜皚開口,腦海中的串詞浮現出來。她的聲音沒有顫抖,字正腔圓,語速不疾不徐,回蕩在會場四周。
輪到搭檔串詞,姜皚分神,看到分管學生會的老師正側身和江吟說話。
江吟閉上眼,又睜開,不經意間抬頭捕捉到她的視線,嘴角微微上翹,看起來心情不錯。

一站就是兩個小時。晚會謝幕下臺,姜皚回到後臺立刻甩掉腳上的高跟鞋,搭檔跑過來賊兮兮地問:“你剛開始是不是緊張了?”
她睇他一眼,不想多解釋:“嗯。”
搭檔直接一屁股挨著她坐下:“你颱風很穩啊,我還以為你不會緊張呢。”
姜皚往旁邊挪:“沒想到大一那麼多人。”
搭檔又貼近她幾寸:“聽說今年擴招了。”
她咬住舌尖按捺住不耐,和顏悅色對搭檔說:“你靠這麼近,是想坐我腿上嗎?”
搭檔白淨的臉霎時紅了:“不,不是。”
姜皚翻了個白眼,起身提著高跟鞋去換衣服。晚上有慶功宴,姜皚不打算去,換完衣服找文藝部部長說明情況,對方遺憾地歎口氣:“今天老師還表揚你們了,真不去慶祝一下?”
她搖搖頭,態度堅決。
“那你去和江吟說一聲吧。”
姜皚頓了頓:“需要專門和他說嗎?”
“嗯,你和他說吧。”
姜皚喉嚨有點癢,等江吟和老師交涉完,她手裡一瓶礦泉水已經喝見底了。她正猶豫著怎麼和他開口,對方先走過來。
她站起來,保持裝聾作啞的態度,低垂著腦袋,心底一直期盼他不要提起昨晚的事情。轉念一想,說不準他也不過是說說罷了。
片刻,江吟抬眉看她,沒有提開場時的事,而是問她:“昨天晚上,我沒有收到你的消息。”
姜皚不緊不慢地揚起頭,目光猝不及防陷入他漆黑的眸子裡。她微眯了眯眼,有點難以置信。江吟清冷的表情中,竟然有那麼一點無辜和委屈。
“學長,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什麼樣的關係需要轉達平安的消息。”姜皚沒有選擇繼續僵持下去,表情放鬆許多,“如果是正常的前後輩關係,根本沒必要。”
江吟遲疑了一下:“所以?”
姜皚靜靜和他相視,眸底澄澈一片:“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後一句話,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清,“江吟,我想追你。”
他垂至身側的手攥緊,又無奈地鬆開。姜皚已經轉身往外面走,連他的答案是什麼都不甚在意。如果她非要他的答案,江吟緩緩鬆開皺起的眉頭,答案,好像不需要糾結。

十月中旬開始正式上課,姜皚沒能搶上經院的熱門課程,最後索性選了寥寥無人的社會心理研究導論。
專業課老師是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曾在日本大使館工作,許是受日本人溫和氣質的影響,說話細聲細語,不少同學直呼他為男神。
姜皚對比自己矮的男性,抱有莫名的同情心,於是儘量減少和老師同時站立的次數。
姜皚語言學習能力快,上課聽一遍,回家放錄音,每天放到學業上的時間不超過半個小時。老師佈置的造句練習,她覺得無聊,每個句子重複改動,太索然無味。
一來二去老師也摸透了她不受拘束的性子,只要能考出成績,作業不過是占百分之二十的平常分。
不知不覺到十月底,學生會納新開始,在網上下載好表格,姜皚看到志願填報那欄,填寫的筆尖頓住,翻出手機聯繫江吟。
“學長,什麼部門和主席團聯繫最緊密?”發完,她支著下巴等他回復。
十分鐘過去,手機遲遲沒有動靜。她從床上翻身,劃開手機屏幕再三確認,空白的通知欄的確沒有消息通知,她煩躁地抓了把頭髮,神情緊張,這人該不會是唬她的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姜皚的目光黏在屏幕上,不捨得移開半秒。說不準他現在正上課,像江吟這種人,怎麼會上課玩手機?她沉吸一口氣,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能多想。
下午六點半,是時候收拾收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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