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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次

書摘/試閱

肆意妄為富二代唐湛VS艱苦好學貧困生鬱濘川

熱鬧的喜宴上,唐湛黯然離席決定要去放飛自我!結果……放飛的第一天就因為“酒後失德”被一個十八歲的男生爆了頭……一口氣讀完系列!

 

二十八歲的唐湛為療心傷找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度假,因“酒”際會認識了十八歲的酒吧服務員郁濘川。
第一次見面,五星級酒店內――
爛醉如泥的唐湛死抱著鬱濘川不肯放手,最後被少年一記爆頭。
第二次醉酒,一片狼藉的房間內――
鬱濘川:“你以後少喝點酒吧。”
唐湛:“為什麼?!”
鬱濘川:“昨天,你硬要教我學狗叫,還有驢叫、馬叫、羊叫、豬叫……”
唐湛:……

邊想

邊想邊寫的勤奮碼字工作者,傻白甜系童話寫手,輕喜劇與正劇皆有涉獵,同時為小動物癡漢吸貓會員。
短篇發表於《腦洞W》《熱梗STORY》《藍色BLUE》等小說集,《教你如何追男神》影視改編進行中。

這是一本互相救贖的故事,二十八歲的唐湛為療心傷找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度假,因“酒”際會認識了十八歲的酒吧服務員郁濘川。兩人不打不相識,最後在得知鬱濘川的悲慘身世後,唐湛決定要幫助這個男生……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一章
方澤甯和唐千雲結婚了。
他們一個是國學大家獨子,一個是唐氏集團千金,金童玉女,才貌雙全,經歷十多年戀愛長跑,終是喜結良緣開花結果。
熱鬧的喜宴上,唐湛笑臉撐到一半實在撐不下去,悄悄在婚禮半途退了場,也不去管唐山海等會兒找不到人會不會氣得暴跳如雷。
他拋著車鑰匙邁進停車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到底還有哪裡能去。
不能離海城太近,也不要太遠,最重要的一點,不能太苦。
唐少爺篩選了大半天,挑挑揀揀,跟選蜜月目的地一樣,最後還真給他找到個符合標準的地方。
打開導航,隨意選了個在放歌的電臺,伴著激烈的背景音,唐湛開著車連夜趕到了位於海城八百公里以外的一個地方――溫鎮。

江市政府前幾年決定要在溫鎮大力發展旅遊業,開闢風景區,帶動經濟,引了很多房地產商去那邊造樓,專門賣給那些一二線城市有錢有閑的中產階級。於是,本來一個連KTV都沒有的小村鎮,在有意識的規劃下,兩年間硬生生被開發商們造成了一座村中城。
唐氏集團也參與了這次改造,不過唐山海不想造樓,唐家做酒店生意起家,他喜歡牢牢掌握土地的感覺。
他在這些高級樓盤中建造了一座溫泉度假酒店,一流的裝修,一流的服務,金碧輝煌,一公里外就能聞到大堂中散發的花香,專供來溫鎮或旅遊或買房的客人小住。
唐湛去的,便是這座名為“諾亞國際”的五星級酒店。
那裡四面環山,綠植蔥蘢,是個躲清靜的好地方。
他在第二天清晨抵達酒店,直奔前臺開了一個月的總統套房,全部自費,並沒有表明他少東家的身份。
這樣一個……說得難聽點,窮鄉僻壤的地方,大概也就寒暑假生意好些,但也從沒有人這麼破費的,有這個錢,都可以租人家裝修好的小別墅了。前臺被他這大手筆驚到了,一再確認是一個月沒錯吧,得到肯定答覆後,給他利落升成了酒店金牌VIP,說是以後可以打八折。
唐湛有些好笑地接過了會員卡,問道:“謝了達令,你們這兒應該有酒吧吧?現在營業嗎?”
他兩指夾著卡,嘴角噙著笑,雖風塵僕僕,但難掩眉眼風流。像他這樣英俊多金又愛把“達令”、“哈尼”掛嘴邊的男人,總是更能引人好感的。
前臺妹子被他的笑逗弄得心頭亂顫,聲音也越發甜美了幾分:“我們有酒吧,就在頂樓先生,24小時營業的。”
唐湛得到滿意的答覆,朝人飛了個吻,轉身就走了。
他開了一夜的車,理應是最困倦疲憊的時候,此時卻連房間的門都沒摸一下就直上十八層,進了酒店自營的摩登酒吧。
五星級的酒店,這酒吧自然也是五星級的水準。
光可鑒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舒緩的音樂,柔和但不閃爍的燈光,環境十分時尚洋氣。
酒吧分了上下兩層,下面是吧台卡座,上面是露臺。這時節多是帶著孩子來旅遊度假的,加上這會兒還是大白天,整間酒吧就兩三個人,在輕緩的背景樂下小聲交談著。
唐湛隨便掃了圈,還挺滿意。會千里迢迢到這種偏僻之地買醉的,不是雅士就是傻瓜,顯然他是個大傻瓜。
唐湛坐到吧台前,敲了敲桌面,朝女酒保笑道:“給我來杯威士忌。”
“好的。”女酒保三十歲左右,長得端正秀麗,說話帶點口音,但不難聽,很有點吳儂軟語的味道。
她很快為唐湛倒了杯威士忌,推給他:“您慢用。”
說是讓他慢用,結果唐湛還是兩口就喝完了,跟渴了幾天幾夜的人好不容易找著水源一樣。
“再來一杯。”唐湛將杯子重新推給女酒保。
鬱麗一看這喝酒的架勢就知道對方不是來品酒的,是誠心想醉的。這世道可真是不好混,像這樣出色的一個男人,竟然也會遇到需要借酒消愁的煩心事。
她依然給唐湛滿上酒,但還是好心提醒他:“客人,洋酒後勁足,您慢點喝,喝太快容易醉。”
唐湛不怕醉,就怕自己醉不了。他跑這麼遠,就是想要找個能醉得一塌糊塗也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這樣也好一醉解千愁。
“你姓鬱啊?好少見的姓。”他看到鬱麗的工牌,隨口問了句。
鬱麗一邊擦著杯子一邊回他:“我們那個村大多數人家都姓鬱,傳說五百年前是一個大家族遷到這裡來的,村裡還有以前留下來的祠堂呢。地方離這兒不遠,沿著酒店門口那條濘川往西走一公里就到了。”
唐湛支著頭聽她說話,因為一夜沒睡,又開了這麼久的車,才喝了兩杯人就有些微醺。
“原來門口那條河叫濘川。”他今天開車過來的時候有很長一段路都是沿著濘川開的,可能最近沒怎麼下雨,水位很淺,幾乎露出河床。不過水很清,是在海城看不到的那種清澈,能一眼看到靜靜躺在河底的各色卵石。
鬱麗見他聽得一臉認真,也沒不耐煩的神色,就絮絮叨叨說得多了起來:“本來我們村叫鬱家村,後來為了響應政府發展溫鎮,就給改成‘溫泉村’了,我現在叫起來都怪不順口的。”
兩人正說著,吧台邊靠過來一個人。
“麗姐,三號桌要一杯長島冰茶。”
唐湛順著聲音看過去,只看到那人側臉――像朵漫不經心的梔子花。
唐湛知道自己不該用一個這樣的成語去形容一朵花,也不該用這樣一句話去描述一個人,但看到對方的瞬間,腦海裡跳出來的第一句話的確只有這個。
可能是對方穿著白襯衫的緣故,也可能是對方的皮膚太白,眼瞳又太黑,叫人一眼看去便只剩滿眼的黑白分明。
要是他給自己外貌打一百分,那這個人怎麼也能得九十九分吧。
在這麼個遠離大都市的小村鎮,常住人口可能三萬都沒有的鬼地方,竟然出了個九十九分的帥哥,看來還真是人傑地靈,什麼樣的水養什麼樣的人啊!
瞥到對方工牌,唐湛挑了挑眉:“鬱濘川?”他轉向鬱麗,“你們是一個村的?”
鬱麗有條不紊地調製著雞尾酒,手法熟練,動作瀟灑利落:“是啊,我和小川都是鬱家村的。前兩年酒店還沒開業,大家想賺錢只想外出打工,現在不一樣了,大多都在度假區找到了工作。”
唐湛點點頭,又看向鬱濘川。這個與濘川同名的年輕人,高鼻深目,竟有點混血的味道。這要是放在大城市,怎麼也能撈個校草當當啊!
他仔細打量著對方,從上到下,那如有實質的目光讓鬱濘川想忽視都難。
“先生?”
唐湛看著他的臉,年輕,太年輕了,現在是九十九分,等再過幾年毛長齊了能不能到一百分和他平分秋色,還真不好說。
“你多大了?”
鬱濘川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笑得很禮貌:“十八。”他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取過鬱麗調好的長島冰茶,朝唐湛微微頷首,給三號桌送飲料去了。
唐湛猜到他小,沒想到這麼小,比自己整整小了八歲。唐湛頓時覺得自己這比對方多經歷了八年風雨的老面皮連一分的領先優勢也要失去了。
“年輕真好啊!”他呷了口酒,感慨道。
鬱麗被他老氣橫秋的語氣逗笑了:“您瞧著也不大啊!”
唐湛搖了搖杯子裡的冰塊,沉聲道:“以前年紀小,想著拼命長大,覺得長大了就能做許多小時候做不了的事。可等到真的長大了,才發現小時候做不了的,長大還是做不了。甚至因為見識過社會的殘酷,連小時候那點微小的夢想也沒了。”他一口喝乾杯中酒,總結道,“所以還是年輕好啊,無知。”
鬱麗被他突然的沉鬱弄得有些無措,總覺得對方話裡有話。她聽不大懂,就不敢亂接。
唐湛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喝,從上午喝到下午,喝得只剩他一個客人,差點把一瓶威士忌喝幹,才終於如願醉死過去。
“先生?先生?”
唐湛只手撐著頭打瞌睡,雙眼微閉,呼吸沉重。郁麗小心叫著對方,連叫幾聲都沒得到他回應,朝遠處招了招手。
“小川,把這位客人送回房裡去吧。”她將之前唐湛買單時出示的房號報給鬱濘川,並告訴他這是他們酒店唯一一間總統房,一年都不見得有幾人住,他能住,就要小心對待。
郁麗比鬱濘川大了將近一輪,又是一個村子的,對他一直像是對待自己弟弟一樣,能提點的都會提點兩句,怕他因為年輕出差錯。
“知道了,麗姐。”
鬱濘川架起唐湛的胳膊,毫不費力地將人從椅子上架了起來。
“去哪兒?”唐湛還沒醉糊塗,有點意識。
濃郁酒氣打在鬱濘川臉上,他皺著眉不是很舒服地別了別腦袋。
“送你回房。”
唐湛也不知道聽沒聽懂,接下來一路都很安靜,也能自己走,都不需要鬱濘川怎麼費力。
總統房就在酒吧下面一層,由於是套間的關係,面積很大,占著走廊的盡頭。
鬱濘川一隻手打開了房門後,將越來越沉的唐湛架著走了進去,然後把他丟在了臥室的大床上。
唐湛整個人呈大字形攤在床上,面色潮紅,氣味難聞。
鬱濘川任務完成本想一走了之,臨走又想起鬱麗的囑咐,嘖了一聲,最終還是回去將那人鞋子脫了,被子蓋好。
他甚至還去衛生間擰了條濕毛巾給唐湛擦臉,自認這樣的服務已經無可挑剔後,他才起身打算離開。
可就在這時,本該睡得昏昏沉沉的傢伙突然從後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嘴裡嘀咕起莫名其妙的醉話。
“不要走……”唐湛微微睜開一條縫。
鬱濘川聽他叫著一個人的名字,眉心一跳,去掰他的手:“先生你認錯人了,我是酒吧服務生。”
喝醉的人力氣大,唐湛也不知是不是牛脾氣上來了,竟然死抓著就是不鬆手,一口一個“不要走”,叫得人心煩。
鬱濘川被他整得脾氣都上來了,嘴裡罵了聲,把鬱麗的話都丟到了腦後,打算來硬的了。而唐湛似乎醉著也能啟動本能應急反應,早不發力,晚不發力,偏偏在這當口一個使勁。
鬱濘川身子一歪往前倒去,然後……
意外就這樣發生了。

唐湛頭疼欲裂地從床上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他口乾舌燥,意識昏沉,遭受著慘絕人寰的宿醉綜合征的折磨。
搖搖晃晃光腳來到浴室,開了涼水低頭就往臉上潑,剛潑一下,冰冷刺骨的山泉水沒使他清醒,嘴角泛起的刺痛叫他整個精神一振。
他狐疑地抬起頭看向鏡子,瞬間被自己嘴角的淤青整蒙了。
“這是什麼玩意兒?”他用指尖碰了碰,痛得倒抽了口涼氣。
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唐湛就開始反思,喝個酒到底怎麼才能把自己喝成這樣。
他好像喝了不少,接著就被酒吧服務生送回房了,路上他還有點印象,但一挨著床就完全沒意識了。
難不成是自己半夜翻筋斗磕到桌角了?唐湛用舌尖舔了舔那傷處,滿腹疑慮,以他多年幹架經驗,這怎麼看都像是被人揍了啊!
奈何他再有疑問,房間裡也沒監控,還原不了昨天發生的事。
他也不是糾結的性格,想不明白乾脆也就不想了。
這次出來得倉促,他什麼行李都沒帶,雖說酒店裡該有的都有,但內衣褲總不好意思讓人給他準備。
在酒店餐廳吃了頓馬馬虎虎的早中飯,唐湛開著自己的卡宴在鎮上逛了一圈,在一家平價小超市里買光了所有庫存的白色內褲和襪子,結帳時順手拿了瓶不知名的定型摩絲。
老闆一邊按計算器一邊打量他:“帥哥你是單位採購啊?”
“不是,自用。”唐湛對著店裡一面塑料花邊,模糊得能把人照成柔光模式的鏡子搗鼓起自己的頭髮。跟他有些強硬的性格相反,他的頭髮很軟,剛洗完尤其如此,要是不弄點髮蠟髮膠固定,軟趴趴的瞬間就跟個剛出社會的愣頭兒青一樣。
這摩絲用著十分不順手,黏不拉幾不說,抓出來的頭髮像鋼絲那麼硬,唐湛搞了老半天也只是差強人意。
他歎了口氣,轉身回到櫃檯付錢。
“帥哥,你一個人用這麼多啊?”老闆算好最後金額,將計算器掉個個兒推到唐湛面前。
他其實也不是要追根問底,就是小城鎮日子清閒無聊慣了,難得遇到點新鮮事,忍不住就要多嘴閒聊兩句。
唐湛從皮夾子裡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扔在櫃檯上:“一天一條,怎麼也能頂兩個月吧。”
拎著大包小包從超市出來,唐湛將東西放到車上,尋思著再去買兩身衣服。他來時穿的是伴郎團那身西裝,帥是帥,但不合季節,今天出門他已經減了衣服,就穿了襯衫出門,在大太陽底下曬了兩分鐘,想裸奔。
溫鎮最最繁華的中心也不過一個百來平方米的廣場,中心的中心豎立著一棵巨大的樟樹,樹冠參天,枝繁葉茂,主幹估摸著五六個人合圍都圍不攏。
樟樹不遠處有口井,大概三米見方,冒著股股白煙,水質清澈,不少人自帶家什從裡面取水,取完就往邊上涼亭一坐,就地泡腳。
唐湛從沒見過這樣的奇景,剛要走近了細看,旁邊立馬湧過來兩名年輕男子,用方言問他要不要泡腳,十塊錢一位,修腳另算。
他忙擺擺手:“不用,我就看看。”
走到大樟樹底下一看,那兒立了兩塊碑,一塊大些,洋洋灑灑一大堆不知真假的歷史故事,介紹了溫泉的妙用,以及溫鎮的由來,還有塊小些,上面寫著“香樟”“一級保護”“一千年”等字眼。
唐湛仰頭去看那樟樹,只覺得它高大得叫人不能一眼望盡,枝葉亭亭如蓋,葳蕤蜿蜒,不愧為千年古樹。
“這棵是樟樹奶奶,還有棵樟樹爺爺,小哥你有興趣可以去看看,就在西面,溫泉村那邊。”旁邊泡腳的老大爺見唐湛一副城裡人拜服在大自然瑰麗風景下的土鼈模樣,熱心給出遊玩建議。
唐湛詫異道:“樹還分性別呢?”
大爺兩腳互相搓揉著,手中蒲扇輕搖:“另一棵比這棵還大點,為了好區分就這麼叫了。”
唐湛點了點頭,謝過大爺沿著廣場又兜了一圈,最後在廣場附近的門面房找到家男裝店,進去買了三十多件黑T恤,無一例外胸口都有個張牙舞爪的白色花紋。
“你這兒就沒純色的嗎?”唐湛換上T恤,有些糟心地捏著胸口那塊布料問老闆。
老闆是個年輕女孩,紮著馬尾辮,笑得十分有感染力。
“這個好看,你穿著更帥了,你信我啦,帥哥。”
唐湛平時也算個舌燦蓮花的人物,一貫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唯一弱點,就是對誇自己帥的沒轍。
他笑得桃花四溢,頂著頭“鋼絲”都沒影響他賣弄風情:“既然美女你都這麼說了,行吧,就這幾件吧。”
最後他又挑了幾條褲子,滿載而歸地回了車上。
他原本打算開車直接回酒店,但半道上忽然又改了主意。一來天光尚亮,他不知道回去做什麼,陽光這樣好,浪費了著實可惜;二來他見到了那條濘川,波光粼粼,水聲潺潺,叫人很有沿著它一路開下去的欲望,有點想要去探尋一番老大爺口中那棵樟樹爺爺。
他記得昨天鬱麗說過,沿著濘川開一公里就到溫泉村了。
晃晃悠悠在沙石地上開了約莫五分鐘,左手挨著濘川,右手是一片新建成的商品小區,那商品小區和海城那些超一線城市的房子比都不算差,在這地方算是異軍突起了。
唐湛隱隱見到前頭地形發生了變化,濘川拐了個彎不見了,道路也從沙石路變成坑窪不平的土路,兩旁房屋在黑瓦白牆的傳統民居和彩色瓷磚貼面的新式小別墅間來回切換。
這路再往裡也開不了,唐湛乾脆將車停在路邊,下來走路。
剛落地他手還把著車門呢,就被眼前田地裡冒出來的大黃牛嚇了一跳。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城裡人,唐湛是真沒見過這麼大的、活的、不拴繩的牛。一時間他簡直連呼吸都停住了,關門的動作也變得小心翼翼的,就怕那牛注意到他要跟他來一場生死決鬥。
“大哥哥,你別怕,這牛不咬人。”
唐湛一愣,往聲源方向看過去,就見車頭處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三個小男孩,都是十二三歲的模樣。
為首的男孩眼睛賊大,雖說穿得髒兮兮的,但顧盼間透著股機靈勁兒,十分討喜。唐湛看他覺得有些眼熟,又說不上來哪兒眼熟。剩下兩個,一個胖乎乎的,眼都眯縫了起來,還有個瞧著瘦小些,鼻涕拖到上嘴唇。
大眼仔一副熱情好客的樣子,問他:“哥哥你是不是來看樟樹爺爺的?我給你帶路吧,不然你不好找。”
唐湛這人對小孩子天然沒有防備,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行啊,那你們帶我轉轉。”
三個小屁孩兩個走前面,一個走後面,將唐湛夾在中間。
大眼仔與小胖子一搭一檔,沿路給唐湛介紹溫泉村的邊邊角角。
“看到那個屋頂上的龍了嗎?”大眼仔回頭朝一個方向指了指,“那是咱們村三寶之一,曾經有個富商出一百萬要買,房主都沒賣。”
唐湛看過去,看到一層危房,瞧著有點歷史,破得窗櫺都爛了,覆著青灰色瓦片的屋頂上的確有條龍,石頭雕的,太遠瞧不分明,以他有限的建築知識來看,那玩意兒應該叫“脊獸”。
“為什麼不賣?”唐湛才不相信有哪個傻子會花一百萬買這東西,多數也就是一句玩笑話。
看過重要“景點”,幾人繼續往前走,小胖回答他:“不知道,可能房主嫌少,想留著賣高價吧。”
房主就把這一百來萬的大寶貝露天擺著,任它風吹雨打都不賣?
唐湛越發不信,問:“其他兩寶是什麼?”
大眼仔從地上撿起根樹枝,百無聊賴地揮動著,抽在路旁的草葉上,驚起一地蚱蜢。
“最大的寶貝自然是咱們村的溫泉呀,第二個是村裡的樟樹爺爺,第三才輪到剛剛那條龍。”
小胖說:“快到了,樟樹爺爺就在前面。哥哥你當心腳下,好多牛糞的。”
唐湛不用他提醒已經注意到了,這不時在前進道路上出現的碩大牛糞,堪比戰地陷阱,需以十二萬分的注意力應對,不然就要中招。
“你們幾個是兄弟?還是朋友?”
大眼仔說:“同學,我們一個班的。”說完他停下來,招呼著唐湛往前看,“大哥哥,這是我們村祠堂,裡面供奉著鬱家村的老祖宗,祠堂後面那棵樹就是樟樹爺爺了。”
說是祠堂,更像個破落土地廟,裡面統共也沒十平方米,供著一尊彩色泥塑像,蒲團香爐一應俱全,還有個功德箱。
唐湛自然不會拜這位老祖宗,從後門出去,直接到了樟樹爺爺跟前。
老大爺果然沒騙他,這棵樹比鎮上那棵還大,底下也有塊碑,內容和鎮上那棵樟樹奶奶的差不多。
“這棵樹,七八個人抱都抱不住。”小個子吸溜著鼻涕,從樹蔭底下挑來揀去,最後選了根一釐米粗,成人小臂長短的樹枝遞給唐湛,“哥哥這個給你,放在衣櫃裡防蟲防蛀,失眠聞一下這個味道就能睡著了。千年的樟樹木,拿回去可以鎮宅的。”
唐湛有些好笑地接過:“謝了。”
景點介紹到這兒也算告一段落了,唐湛見三個小傢伙挺有意思,口才也不錯,從兜裡掏出三張十塊錢給他們當小費。
大眼仔不好意思地接過,撓撓頭道:“大哥哥我再帶你去個景點吧,這個地方我們一般不帶人去。”
唐湛尋思著也沒事做,就說:“帶路吧,遠嗎?”
小胖道:“不遠,就在他家邊上。”他指了指大眼仔,然後問,“哥哥你是來買房的嗎?”
現在溫鎮上的外鄉客,十有八九都是在這裡買了房的城裡人,看中的無不是家家戶戶溫泉入戶這一宣傳口號。
唐家酒店裡的水也都是溫泉水,號稱養生保健,泡了沒病,喝了長壽。
“不是,我就是來度假的,住在前邊那家大酒店裡,昨天才到。”
話音剛落,大眼仔腳下一滑差點摔跤,還好唐湛眼明手快扶住了他。
“怎麼這麼不當心?”
“謝,謝謝大哥哥。”大眼仔驚魂未定,臉還有些白。
就這麼走了五分鐘,漸漸就走到了村子最偏僻的一角,靠著山壁,房舍也少得可憐。
前方出現一戶人家,院門開著,灰白的牆壁,從外面看裡面房舍的屋頂有些破敗。不高,就一層,窮酸程度和剛剛那三寶之一的古宅有得一拼。
“我回去一趟!”大眼仔說完風馳電掣般地沖向那座小院。
唐湛這才知道這是他家,疑惑道:“他回去做什麼?”
小胖看了眼大眼仔離去的方向,小聲說:“他們家是我們村最窮的,他爸在他兩歲的時候修房子從屋頂上摔下來摔死了,他媽改嫁後就走了不管他了,前兩年也病死了,現在家裡就剩他和他大伯。他大伯腦子有點問題,沒結過婚,也不能幹活兒。”
唐湛很久沒遇上身世比他還曲折的人了,內心萬分振動。
“那他平時生活學習怎麼辦?”他問。
“就靠一些好心人救濟,還有低保……”小胖子看到大眼仔回來了,立馬收了聲音。
唐湛再看大眼仔不禁從心底升起一股憐愛之情,覺得這麼小的孩子不容易,況且他又機靈又懂事。
所謂秘密景點就是口冷泉井,就在大眼仔家旁邊,兩米見方,唐湛見井水澄澈,剛想蹲下洗個手,被三個小朋友攔住了。
“不能洗手,這是要喝的,濘哥……”小胖子嗆咳了一下,“你這一洗手,水會污染的。”
唐湛訕訕收回手:“行行行,不洗不洗。”
參觀完最後的景點,四人又原路往回走。將唐湛送回停車的地方,小傢伙正要走,唐湛叫住他們,從後備箱裡找出三罐可樂送給三人。
“來,告訴哥哥你叫什麼?”唐湛掏出兩張紅票子塞進大眼仔手裡。
“哥哥我不要,你拿回去。”大眼仔像是要推拒,被唐湛一把握住手,緊緊攥成拳頭。
“這是給你的一點心意,你以後好好讀書,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摸摸對方腦袋,加了句土味雞湯,“知識改變命運。”
大眼仔這回終於收下了錢,他似乎十分感動,垂著眼,用力握緊手裡的鈔票,低低對唐湛道:“我叫鬱祥祥,大哥哥謝謝你。”
唐湛做了好人好事,內心充滿一種普世救人的滿足感,揮別三個小朋友,就驅車離開了溫泉村。

在來溫鎮前,唐湛就把手機通訊錄裡所有人拉黑了,連社交軟件都退出登錄,就是不想有人煩他,可還是耐不住某些神通廣大的,還能找到他。
唐湛剛把車往地下停車庫停好,還在拿東西呢,手機就進來個陌生號碼。
這種垃圾電話唐湛一般是不會接聽的,所以他想也沒想直接掐了,繼續和後座一大堆大小袋子奮戰。
歸攏戰利品時,他目光掃到座椅底下有截木頭,拿過來細看,認出是那三個小朋友送給自己的“安神木”。總歸是人家一番好意,唐湛好笑地放手裡顛了兩下,往褲子後面的口袋裡一插,打算拿回去當鎮紙用。
雙手掛滿了東西,唐湛用腳踢上車門,回頭往電梯口走,走到一半那煩人的電話又響了。
他沒關――也沒手去關,直接頂著經久不衰的電話鈴一路上了樓,其間只要進電梯的人,都會對他投以注目禮。
打電話的人不知疲倦一般,一個接著一個,弄得唐湛心頭火起。
好不容易回到房間,唐湛直接將東西丟在玄關,快速摸出手機,甚至帶著點迫不及待地接通了電話。
“你是不是有病?”他劈頭就罵,“需不需要我送你去看大夫?”
對面靜了片刻,響起一道憋笑的男聲,旁邊還有個笑得更大聲的,邊笑還邊罵。
“哈哈哈哈,我就說他會罵人吧!你還說不至於,唐湛這孫子有什麼是不至於的!”
拿手機的人用著不怎麼避諱的音量道:“你小點聲,他聽得到。”
唐湛立馬認出這兩個聲音是誰――孫嘉然和周暉,自己的發小。愣了下後他罵得更歡了,卻已是話裡帶笑。
“原來是你們兩個神經病。”
孫嘉然開著免提,問他在哪兒。
唐湛有些猶豫,他才剛來兩天,還不想這麼快被人打擾。
一旁周暉見他不答,不爽道:“你還怕我們告訴你爸怎麼的?咱們什麼關係啊,這點信任還沒嗎?”
孫嘉然也說:“你放心,我們就是找你去玩兩天,絕不告訴任何人。”
唐湛想著這兩人雖然紈絝,做事有時不著四六,嘴巴還是很牢的,想來也不會給唐山海打小報告,於是將自己所在的地方報給他們。
周暉直接一臉茫然,完全沒聽過這個地方,孫嘉然倒是知道,就是詫異他怎麼會選這麼個地方。
“我們還以為你會出國呢。”
唐湛笑了:“好不容易回來的,我再出去?這裡挺好的,山清水秀,還能泡溫泉。”
孫嘉然聽他自己提了,也正好順嘴提了句:“你爸找你回來,又不讓你進公司是想幹嗎?”
唐湛笑意漸斂,表情變得有些淡漠,他走進浴室,在鏡前撥弄了幾下頭髮,發現脆弱的鋼絲結構有些搖搖欲墜,忙又沾了水進行加固。
“既想表現出他對我的關愛,又不願讓我瓜分他的權力吧。”劉海兒終究還是垂下來一綹,他也懶得弄了,“唐家的生意,和我這個私生子又有什麼關係?”
孫嘉然聽他這麼說就沒意思了,嗨了聲:“喀,你也別這麼悲觀,我看你爸那小老婆生的兒子還不如你呢,胖得跟個球一樣!”
唐湛不樂意了:“你罵他就罵他,帶上我算什麼意思,什麼叫還不如我呢?我是一根衡量廢物的標杆嗎?”
孫嘉然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了笑:“你心裡明白就行,用不著說出來。”
周暉在一邊起哄:“這換我都忍不了,老唐你必須問他要說法!”
三人就這麼亂哄哄地互侃了一通,最後孫嘉然定了個大概來溫鎮的時間,準備掛電話前還不忘叮囑一番。
“這號我新買的,你可千萬別再拉黑了。”
唐湛一再保證,一邊掛了電話,一邊拿上房卡,往門口走去。以前在海城有孫嘉然他們在不覺得,一到溫鎮,他孤身一人,就覺得時間特別多,簡直用不完。在外面轉悠了一圈,也不過四點,他午飯吃得本就晚,這會兒也沒胃口吃別的,就打算去酒吧坐坐。
直上頂樓,酒吧還是和昨天一樣,人很少,放著舒緩的音樂。鬱麗仍舊在吧台站著,一見他就禮貌地點了點頭:“唐先生,您好。”
別的不說,唐家旗下的五星級酒店,對員工的培訓還是很到位的,唐湛作為一個普通顧客,覺得可以打高分了。
“和昨天一樣。”唐湛剛在高腳椅上坐下,立馬又彈跳起來,從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掏出根硌屁股的樹枝。
鬱麗笑了:“喲,這是怎麼了?”
唐湛也笑,將樹枝拍到吧臺上:“把這神木給忘了。”
他之前下車時東西多沒手拿,就把樹枝插在褲子後面的口袋裡了,之後接了孫嘉然的電話竟也忘了取出來,還把它又帶出來了。
鬱麗從酒架上取了酒,給唐湛倒滿。
“這是樟木吧?”鬱麗從小就在大樟樹下長大,村裡家家戶戶衣櫥裡幾乎都有樟樹枝,一眼就認了出來。
唐湛指尖彈動著那截樹枝,想到郁麗是溫泉村的人,就有心跟她打聽。
“我下午去了趟你們村,是參觀樟樹爺爺去的,一進村就有三個小孩兒要給我當嚮導,還撿了根樹枝送我。其中有個小孩兒眼睛特別大,長得挺好的,說自己叫鬱祥祥,他們家是不是挺困難的?”
今天出來得比較倉促,他也沒什麼準備,唐湛想著要是小孩兒家裡真的條件不太好,找個機會再去一趟,給人送點東西,就當做好人好事了。
鬱麗聽了他的話臉色就有些古怪起來:“這三個孩子,是不是有個小胖子,還有個矮矮小小的?”她手比了個高度。
唐湛點頭:“對,就這三個。”
鬱麗一巴掌捂上自己腦門,瞧著一副氣急攻心的樣子。
“這三個小兔崽子……”她咬牙罵了句,未了一臉歉意地看向唐湛,“唐先生真的對不起,他們訛了你多少錢?”
唐湛:“……”
他有些不可思議地道:“你這意思……我被騙了?”
從鬱麗的態度看,這其中必定有貓膩。而且他猜測這仨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不然沒可能他一說鬱麗就一副明白前因後果的模樣。
鬱麗慚愧道:“那小胖子是我兒子,賀虎,矮矮小小的叫郁韋,最好看的那個……根本不叫鬱祥祥,叫郁吉吉。”
郁吉吉鬱祥祥!還吉祥如意呢!
唐湛以為這小鄉村民風淳樸,孩子又是最純淨的,定然不會做那種坑蒙拐騙之事。如今細細品味下午發生的一切,發現一環套一環,自己被連環套了還樂呵呵給人送錢呢!
“這小騙子真是高明啊!”唐湛有些回不過神,“先給我帶路增加我的好感,再說要帶我去秘密景點放鬆我的警惕,最後立一下身世淒慘的人設引發我的同情,我還傻乎乎地讓他好好學習……”
還裝×地來了句“知識改變命運”,結果被這群小騙子用實際行動狠狠打臉,他一個海歸MBA,套路不過一群初中生。
郁麗聞言越發愧疚,臉都紅了,不過是氣的。
“小川,過來下!”她揚聲往遠處招了招手。
唐湛回頭看過去,在吧台對面陰暗的一角見到抹晃動的白影,接著那白影就走了過來。
酒吧服務生這身制服,穿在別人身上也就是個工作服,但是穿在這位身上卻穿出了海報模特的感覺。細腰,大長腿,除了臉臭了些,就沒別的毛病了。
“叫我什麼事?”鬱濘川走到吧台前,離唐湛一米遠,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郁麗把三個孩子的糟心事分享了一下,然後一指唐湛道:“苦主在這兒了,你看著辦吧!”
郁濘川原本有些冷漠的眉眼一下子陰沉沉的,瞧著有幾分恐怖。
唐湛一看,壞了,大眼仔屁股蛋要遭殃了,他有些於心不忍:“其實也沒多少錢,你回去好好跟孩子說,別把人打殘了……”
鬱濘川深吸一口氣,松了松制服最上邊的兩粒扣子,露出一小截鎖骨。
“郁吉吉是我弟弟,”他雙手扶在吧臺上,側首看向唐湛,“他騙了你多少錢,我還你。”
他板著臉,似乎氣得不輕。
“不用不用,反正也沒多少。”幾百塊的小錢唐湛壓根沒放在心上。
鬱濘川卻很固執:“我回去問他要過來,明天拿給你。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這麼鄭重,反而弄得唐湛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實說知道自己被騙後他的確挺生氣的,有種善心被辜負的憤怒,但這會兒看到鬱濘川比他還氣,他反倒氣不起來了,甚至還想安慰對方一番。
不得不承認,長得好看的人,這個世界就是會有優待。明明是苦主討債,都能誘得苦主丟盔棄甲,小心呵護。
他見氣氛凝滯,就想活躍下氣氛,笑著去拍鬱濘川的手臂:“小孩子,好好跟他說……”沒想到才拍了一下,鬱濘川整個身體繃緊,動作幅度很大地往後退了一步,跟躲什麼毒蛇猛獸一樣。
唐湛一手拍空,瞬間僵在那裡,半天才收回來,臉上笑意也淡了。
這一下著實有些尷尬,連鬱麗都感覺到了,悄悄瞪了鬱濘川一眼,打著圓場道:“小川他們哥倆的確挺不容易的,吉吉那孩子從小沒爹媽管,小川又要掙錢又要讀書,還得照顧他大伯,實在忙不過來。吉吉可能也是想要幫他大哥減輕負擔,才會想出這種歪門邪道……”
還沒等唐湛吸收她話裡的內容,鬱濘川出聲打斷她:“麗姐。”
他聲音也不如何響,但鬱麗還是很快閉了嘴。
鬱濘川像是有些疲憊,垂著眼低聲道:“我回去一趟,你幫我請個假吧。”
說完還沒等鬱麗答應,他就快步往外走去。
“小川!小……這孩子!”鬱麗見叫不回他,很有些無奈。
唐湛看著對方修長的背影消失在門邊,心裡罵了聲:“什麼毛病,陰陽怪氣的。”
只聽說過帶刺的玫瑰,怎麼還能有帶刺的梔子花啊?真不科學。




第二章
郁濘川連衣服都沒換,穿著酒店制服就氣勢洶洶地殺了回去。
到家門口一看,三個小兔崽子正在院裡“分贓”,郁吉吉、賀虎、郁韋,圍成個圈,面前各自攤著幾張鈔票,有紅有綠,顯然是今天的生意還不錯。
三人聽到腳步聲,不約而同地往門口看過來,一見是鬱濘川,都站了起來,再看他臉色陰沉,又十分有默契地拔腿就逃,跟受驚的小雀鳥似的四散開來。
賀虎和郁韋往外逃走了,郁吉吉慌不擇路,竟然往屋裡逃去。
鬱濘川也不急著追進去,在院裡柴火堆裡挑挑揀揀一陣,選中一根觸手緊實,可揮可捶的木棍子。
他就跟恐怖電影裡拖著兇器不緊不慢追趕主角們的大反派一樣,將院門“啪”地關上,回頭拎著棍子進了屋。
他先進了郁吉吉的屋子,沒找到人,剛要轉別的屋,聽到院子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在開院門。
鬱濘川掉轉方向就往門口走,他腿長,幾秒就走到了,果然看到郁吉吉畏畏縮縮在開門。
“你再走一步試試?”鬱濘川將手中棍子擲向男孩,擦著對方鼻尖砸在了門板上。
郁吉吉吞了口唾沫,回頭身體向前一傾,幹脆利落地在鬱濘川面前跪下了,眼裡更是迅速聚起水霧。
“哥,我錯了!”
鬱濘川面無表情,過去就是一腳,將郁吉吉踹翻在地。
郁吉吉連滾帶爬又往屋裡逃去,邊逃邊抱頭求饒。
“哥,我真的錯了,你別生氣!”
他躲在一張吃飯的方桌後面,無論鬱濘川往哪邊繞,他都作勢往相反方向跑,就這麼僵持幾個回合,桌子被鬱濘川一把掀翻。
“哎喲,我去!”郁吉吉大驚失色,眼看無路可逃,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住了鬱濘川的腰。
鬱濘川被他一下抱住,很有些拳腳施展不開的感覺。
“放開!”
郁吉吉這會兒哪還敢放,真放了明年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哥,你冷靜聽我說,這事是我不對,我認錯你別生氣!但我這麼做沒偷沒搶,人家是自願把錢給我的,也不能全怪我吧?”
鬱濘川冷笑:“你還挺得意是吧?我跟你說過什麼?你要是再被我知道這麼坑蒙拐騙,我打斷你的腿!”
郁吉吉膝蓋都軟了,愈加不敢鬆開手。
“我也是想幫家裡減輕負擔!”他大喊著,“大部分都是實話,我也沒怎麼騙!”
鬱濘川拎著他後領就要把人掀開,奈何對方就跟塊牛皮糖一樣,總也扯不掉。
“我短你吃,還是短你喝了,你需要這麼減輕負擔?還和人說你是孤兒,你哪門子的孤兒?你媽在隔壁鎮活得好好的,你不知道啊?”郁濘川手勁兒大,將郁吉吉的衣領直扯到肩胛骨,扣子都崩了兩顆。
也不知被他的話刺激到哪兒了,郁吉吉一改之前的認慫態度,忽然大喝一聲,將鬱濘川推了個趔趄,差點沒摔著。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咒她的!她把咱倆丟下自己改嫁去了,這些年她管過我們嗎?我根本沒把她當媽!”他手背一抹眼睛,“你現在在酒店工作了,咱們日子是比以前好過不少,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沒打算去讀大學對不對?”
鬱濘川一怔,蓬勃的怒氣、滿身氣勢瞬間被衝擊得潰不成軍。
“說什麼呢?”他聲音裡沒什麼底氣,反而叫郁吉吉更確信了自己的猜測。
他哽咽著,雙眼通紅道:“我就知道,你根本沒打算去報到!”
鬱濘川雙唇囁嚅著:“我……”剛說了一個字,屋裡搖搖晃晃走出個中年男子,剃著板寸,鬢角花白,穿了件洗得發黃的白汗衫。
他似乎聽到聲音才出來的,一見兩兄弟的架勢,就急急忙忙擋在郁吉吉面前,怒瞪鬱濘川。
“不准……不准你打!”他吐字含糊,還有些結巴,動作也不如常人流暢。
郁濘川一見鬱大磊這架勢,知道今天是拿郁吉吉這小子沒辦法了。避免刺激到鬱大磊,他舉起雙手,自覺往後退了兩步。
“行,我不打。”
鬱大磊見他沒了威懾力,轉身一把將郁吉吉抱進懷裡,安慰小寶寶那麼拍他的背。
“不怕不怕,有大伯呢!”
郁吉吉被他摟著,臉都壓變形了,嗚嗚掙扎起來,好半天才重獲自由。
他悄悄看鬱濘川一眼,發現對方就那麼靜靜睨著他,倒是瞧著不那麼生氣了。
“大伯我和我哥鬧著玩呢,你回去接著睡吧!”他扶著鬱大磊往屋裡走,鬱大磊有輕度智力障礙,有時候非得跟個孩子那麼哄著。
“……不打不打,我哥怎麼會打我呢,鬧著玩的,不是打架。”
郁吉吉平常慣做這樣的事,很快安頓好了大伯,再出來時門廳那兒翻倒的桌椅已經全部被扶正放回原位了。
鬱濘川坐在門口臺階上,手指夾著根煙,正望著天空兀自出神。
白霧籠著他,再換身道袍,郁吉吉覺得他哥就能羽化成仙了。
他撓了撓頭,走過去坐到對方身邊。
“哥……”
鬱濘川攤開手掌伸過去,看也不看他:“錢拿來。”
他指間夾著最廉價的紅梅煙,人卻漂亮得跟這個家格格不入。
從小到大,沒人見到他哥不誇一句好看的,他哥這樣的人,就不該困在這小山村裡。
郁吉吉咬唇從兜裡掏出還來不及分贓的兩百塊錢,不甘不願地交到了他哥手裡。
鬱濘川手一收,將錢塞進了褲兜裡。
“我去不去讀大學,這事兒和你沒關係,你管好你自己能升上高中就行。”他抽了口煙,心平氣和道,“將來你去讀大學也是一樣的,咱們家只要出一個大學生,就算給全村爭光了。”
他要是急赤白臉說這話,郁吉吉還不覺得什麼,但他用這麼平靜的口吻去說,郁吉吉瞬間就不行了。
他幼小的心靈像是被山呼海嘯一般巨大的心疼席捲,他的哥哥這樣好,他卻什麼也不能為對方做。
眼淚說掉就掉,小小少年一猛子撲進鬱濘川懷裡,哭得抖動著雙肩,整個人一抽一抽的,又不敢發出太大聲,怕再引出鬱大磊。
鬱濘川歎息著揉了揉他的發頂,安慰的話到了嘴邊,終究是覺得太空洞,最後什麼也沒說。

孫嘉然和周暉行動力驚人,說完要來找唐湛,第二天就坐飛機到了溫鎮。
唐湛也是去接他們才知道,離酒店二十公里距離就有個飛機場,彈丸大小,一天就一個航班,遇到極端天氣延誤是按天論的。
接完人,孫嘉然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開口就是:“我上次坐這麼小的飛機應該還是在我兩歲的時候,全球金融危機,我家快破產那會兒。”
唐湛笑駡:“矯情!有飛機給你坐就不錯了,少爺我開了一夜車過來的,那滋味你們什麼時候可以感受一下?”
周暉從後座探過來,擠在兩人中間道:“你們倆別杠了,唐湛,客隨主便,你先帶咱們去逛逛這瑰麗的山川大河,欣賞下大自然的風光啊!你不是可勁兒吹這裡是天然氧吧嗎?”
唐湛廢話不多,直接帶著他們去了溫鎮附近的又一著名旅遊景點――溫泉穀。
唐湛也是第一次去,一開始三人都挺興奮,還買了筐雞蛋煮溫泉蛋。
“真香!”哪怕只是把蛋放在地下用地熱蒸熟這麼個簡單的程序,三人都覺得是自己的勞動成果,吃著可美了。
可到後面,吃完蛋三人接著爬山,樂趣就開始呈急速下降趨勢,到山頂的時候,三人已經了無生趣了。
“你說我從這兒跳下去能直接到停車場嗎?”周暉站在欄杆後,望著崖底問唐湛。
“不能吧。”唐湛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能直接到天堂。”
看了幾個溫泉坑,上去下來折騰了三小時,三人最終沾著滿身臭硫黃味回到了停車場。
孫嘉然一拉門把手,摸到一手的灰,臉都扭曲了:“你的車多久沒洗了?”
他剛被與唐湛重逢的喜悅蒙蔽了雙眼,都沒注意自己一路坐著怎樣的一輛車,這會兒喜悅淡了,嫌棄之情油然而生。
“一個月?”唐湛想不起來了。
周暉一聽也開始嫌棄:“我剛就想問了,你幹嗎開這輛車?你家是沒好車了嗎?”
唐湛坐進駕駛座,系上安全帶,聞言對著兩位不知柴米油鹽貴的真少爺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車是用我自己賺的錢買的,能一樣嗎?”他低頭響亮地親了口方向盤,“這就是我寶貝老婆!”
孫嘉然用濕紙巾一根根手指擦過去:“那你能不能給你老婆洗個澡了?換你一個月不洗澡你受得了嗎?我一想到這麼多天都得坐這麼一輛車,我窒息。”
唐湛想想也覺得的確有點過分,可這荒山野嶺的哪來洗車的地方?
別說洗車店了,連個澡堂子都找不到。
往酒店方向開著開著,洗車店沒找到,卻看到了濘川。唐湛被那水光晃了下眼,忽然就有了個主意。
事後雖然證明這是個特別餿的餿主意,但在那一刻那一秒,他覺得自己是個天才。
生活的天才。
濘川在非雨季時,河床很淺,就最中心小小一灘,大概也就蓋過小腿的水深。
從岸上下到裸露的河床上,唐湛將車直接開進了河裡,半個前輪都埋到了水中。
車子熄火後,三人跳下車,從後備箱取出三條毛巾,脫了鞋子,擼起褲管,開始洗車。
“我是不是腦子有病,不然為什麼好好的少爺不做,要過來給你洗車?”周暉抹著車身上的泥點抱怨道。
孫嘉然不洗車,蹲在上游,一邊用毛巾沾了冰涼的河水擦臉,一邊還要瞎指揮。
“上面那裡多髒啊,唐湛你看不見嗎?周暉你別偷懶,你前面那片還髒著呢!”
周暉不幹了:“你這麼講究你倒是來洗啊?”
孫嘉然露出一抹質樸的笑:“我有潔癖。”
他這毛病,其他兩人倒是也知道,但這時候吧,就特別想硌硬一下他。
唐湛涼涼道:“你知道上游有多少人用這河水洗馬桶嗎?”
果然,孫嘉然臉色立馬就精彩紛呈了起來。

洗得差不多了,唐湛就想把車開出來。
但他一發動,車往後倒的時候,輪胎竟然在鋪滿沙石的河床上打滑了。他不信邪,繼續死踩油門,車後沙石飛濺,車沒出來,反而越陷越深,在河床上留下兩道深深輪胎印。
折騰了好半天沒動靜,唐湛下了車,同孫嘉然他們一起盯著卡宴發呆。
“讓你別開這破車。”周暉甩著手裡的抹布,“咋辦啊?”
唐湛道:“推推看吧。”
於是唐湛蹚進河水裡,開始推車,推了幾下,沒動,周暉加入,還是沒動。孫嘉然見自己不出手是不行了,踢了鞋子也下了水,奈何車始終紋絲不動。
“不然再找些人來試試?”孫嘉然頭上蓋著毛巾,就像戴了頂假髮似的。
唐湛抹了把臉上的汗,往四周掃了一圈,目及之處連個人影都沒有。
“找個鬼啊,人都沒。”
就跟和他唱反調一樣,他話音剛落,遠遠就看見有人騎著自行車要往他們面前過。
“啊,還真有人!”他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跑過去,半途還因被石子硌了腳,痛得五官扭曲。
他張開雙臂朝那人示意,高聲喊道:“兄弟,幫個忙!”
那人聽到聲音看過來,腳一撐地,停在了離唐湛五米遠的地方。
地勢原因,他們一個往下看,一個往上看。
唐湛看清來人長相,當時在心裡就罵了一句,白T恤、自行車,不是鬱濘川是誰。
對方看到他也是一愣,繼而微微皺了眉頭,一臉不願多沾的模樣。
“幫個忙行嗎?”唐湛也沒空仔細研究他的表情,指著自己那輛黑色卡宴道,“我那車胎打滑上不來了,你能幫我們推一下嗎?”
鬱濘川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又看著他說了句:“這樣出不來。”
還沒等唐湛反應過來,他踩著腳踏板就走了,空留唐湛在原地對著他的背影風中淩亂。
唐湛簡直不知道用什麼言語來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
有點鬱悶,有點憤怒,還有點委屈。
“不是,這倆兄弟什麼人啊!”
他胸口一口老血都要吐出來了,說好的淳樸的鄉村善良的村民呢?
孫嘉然見唐湛去的時候形單影隻,回來還是孤家寡人,發出了一聲源自內心深處的嗤笑。
“真稀罕,唐少爺也有說話不管用的時候,我還以為你靠自己那張臉能天下通吃呢。”
唐湛心裡憋著邪火:“嗨,少爺我算是見識到活的白眼狼了。”
體力消耗了,車一點沒推動,唐湛三人蹲在河灘上,一人點燃一支煙,滄桑地抽起來。
“唐湛,下個月你媽五十大壽,你去不去啊?”孫嘉然這問題其實已經憋了一路了,這會兒看時機不錯,就問了出來。
唐湛執煙的手一頓,一口煙含在嘴裡半天才徐徐吐出。
“不了吧,這麼高興的日子,我去多掃興!”
周暉皺了皺眉:“你這話說的!怎麼說你也是她兒子,她不能這麼狠心吧?”
唐湛笑了笑,抽了口煙,眯眼看向遠處的夕陽:“她還就真能這麼狠心。從送我回唐家開始,她就打定主意與我斷絕母子關係了。她要過新生活,就要拋棄過去的黑歷史,畢竟領事夫人不是那麼好做的。”
周暉還有話說,孫嘉然偷偷給他使了個眼色,他就又把嘴閉上了。
“那你人不去,禮總要到吧?”孫嘉然道,“這樣,我給你選條項鍊,到時就說是你送的。”
孫嘉然家裡做金飾起家,幾十年來發展下來,門店早已遍佈全國,甚至在海外也有發展,在業界甚至有金王之稱。而周暉和他吊兒郎當的外在不同,家裡營生正經得過分,研究光學鏡片的,唐湛以前總愛跟人開玩笑說他出生玻璃世家,有做玻璃的天分,被周暉追著打了幾次才收斂下來。
“隨便吧。”唐湛夾著煙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再談這個話題。
三人正蹲在那兒逃避現實呢,周暉忽然抻長脖子叫了聲。
“哎,那下來輛車!是不是剛那人回來了?”
唐湛回頭去看,還真看到坡上下來輛自行車,遠遠瞧著的確像是鬱濘川。
三個人緩緩從地上站起,維持著單手夾煙的姿勢,看著同一個方向。
鬱濘川騎得離他們近了,擰動刹車,一腳踏到地上,做了個帥氣的停車動作,同時丟了兩樣東西下來。
他朝唐湛抬抬下巴:“你們光這麼推車出不來,要有工具才行。”
唐湛看了眼丟到他腳邊的“工具”,一把鏟子和一卷稻草。
“你……你還特地回去拿東西啊,真是麻煩你了。”唐湛剛還惡意揣測過人家,罵人家白眼狼,這打臉來得這麼突然,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孫嘉然和周暉肩並肩站著,嘴裡叼著煙,紛紛為鬱濘川鼓起了掌。
“好人啊!”
“長得好看的人,心腸都不會太差哦。”
雖然有個工具和幫手,但要將車從深陷的泥坑裡解救出來,卻還需要一番功夫。
鬱濘川不僅不是白眼狼,還是個熱心的小雷鋒。把自行車往邊上一倒,拿起鏟子就在卡宴左後輪忙活起來,人靚話還不多。
四人挖坑的挖坑,鋪稻草的鋪稻草,最後唐湛在鬱濘川的指揮下,以蛇形走位的操作,艱難地將車駛出了泥坑。
“我眼淚都要出來了!”周暉撫摸著卡宴洗過後煥然一新的車身,慶倖道,“寶貝啊,你差一點就要改名叫‘卡坑’了。”
唐湛從車上下來,差點沒忍住和周暉他們抱團歡呼。他瞥到靜靜站在一旁的少年,見對方鬢角都汗濕了,正用手背擦著下巴上的汗,忙返回車上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瓶冰可樂遞過去。
“謝謝你啊!”
鬱濘川看了看他,沒接,將地上的鏟子撿起來,又從褲兜裡掏出折了兩折的紅色紙鈔遞給對方。
“兩清了。”鬱濘川的嗓音介於少年的清朗與男人的沙啞之間,配合他冷淡的神情,有種青澀的,未經雕琢的性感。
冰涼的水珠順著易拉罐蜿蜒而下,沾了唐湛滿手,他伸出另一隻手收下了這被捂得潮濕的兩百塊錢。
“行,兩清了。”
他不知道鬱濘川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就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但他自認沒做過什麼對不起對方的事,對方總不見得因為他人帥多金就看他不順眼吧?
真是怪人,白瞎一張好臉了。
鬱濘川扶起自行車,也沒跟三人道別,推著車就走了。
“走不走了還?”孫嘉然從窗口探出頭催促道。
唐湛看了眼鬱濘川遠去的方向,回身上了車,往相反的方向駛離。
三人又是爬山又是洗車,最後還當了回推車勞工,早已饑勞交織,在酒店餐廳吃過晚飯,孫嘉然和周暉就說自己累了,要回房休息。
唐湛體諒他們今天一天過得實在豐富多彩,大手一揮,准了。
然而他自己是個靜不下來的性子,這麼早回房睡覺是不可能的,想了想,還是去酒吧消磨時光。
晚上的酒吧比白天人要多一些,也熱鬧幾分,鬱麗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瞧著有些娘的男酒保。
“鬱麗不在啊?”他在老位子坐下。
男酒保聽他認識鬱麗,好奇道:“您是麗姐的朋友?”
“我想和人當朋友,估計人家也不答應。”唐湛笑道,“就前兩天在這兒喝酒的時候聊過兩句。”
男酒保一聽原來是這麼回事,露出恍然表情:“哦,她今天休息,我們這兒做三休一的。”
唐湛照舊點的是威士忌加冰,他主要還是來打發時間的,既然鬱麗不在,和眼前這位……他看了眼對方工牌,凱文聊聊也是一樣的。
“你也是鬱家村的?”他問花名凱文的青年。
“不是,我是鎮上的,和他們農村人不一樣。”
照說溫鎮鎮中心和鬱家村也就差個十幾公里路,可凱文說到自己是鎮上的人時,自有股“我是真鳳凰,和那些野雞才不一樣”的揚揚自得感,那含嘲帶諷的嘴臉,不禁讓唐湛想起自己在國外求學時遇到的那些有種族歧視的人。
唐湛端起酒杯抿了口,問他:“農村人怎麼了?”
“哎呀,也沒什麼,就是他們一個村子的,總是幫襯自己人咯。”凱文一副想多說又不好多說的樣子。
“鄉里鄉親的,偶爾幫襯一下也沒不為過吧。”
“偶爾是情分,一直就說不過去了吧?”凱文觀察了下四周,壓低聲音道,“您不知道,我們這兒有個關係戶,隔三岔五請假,領導從來不說什麼。像我就不行了,拉個肚子都只能請半天,下午趕死趕活都得過來。同人不同命啊!”
他話裡帶著怨氣,讓唐湛不由得想知道那個被他記恨的倒黴蛋是誰。
“哪個關係戶啊?今天在嗎?你跟我說說,指不定前兩天我見過呢。”
凱文撇撇嘴:“今天不在,下午又請假回去了。就那個……長得挺好看的,有點像混血那個,您見過應該能記得。”
唐湛該說巧呢,還是巧呢,還是巧呢?他竟然聽人說了個鬱濘川的八卦!
“他是誰的關係戶啊?鬱麗的?”
“不是,還更大一點的官兒,我們客房部副經理。”凱文說,“副經理原本也是郁家村出來的,然後女兒和他又是同學,就把人招進來了。您也看到了,咱們這酒吧環境好,也不是很忙,多的是人想進來,沒門路哪能用他啊!”
唐湛點點頭,又問:“進都進來了,這工作也不是很忙,他幹嗎老請假?”
“據說他家有個傻子,隔三岔五就要發瘋,一發瘋他就得回去給人擦屁股。我也不是沒同情心是吧,但老這樣不是增加別人的工作量嗎?”
剛才是誰說這工作不是很忙來著?
唐湛聽對方吐了一大堆雞毛蒜皮的苦水,聽得他都想用消毒水洗洗耳朵了,不知道一個大男人哪來這麼多怨念。
“他真是混血啊?”唐湛走了會兒神,回頭正好聽到凱文在說叫鬱濘川服務的女客特別多,現在的人真是膚淺之類,就順嘴問了句。
凱文道:“聽說他媽是少數民族,北邊過來的。您沒覺得他長得有點像毛子嗎?”
別說,他這麼一提點,唐湛回憶著鬱濘川那眉眼還真有點那個味道。
凱文實在不是個優秀的聊天對象,唐湛覺得再坐下去自己就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垃圾桶,被凱文的垃圾話淹沒了,喝完一杯酒起身就走了。
他吹著口哨走出電梯,剛從口袋裡掏出自個兒房卡,一抬頭就看到方才與凱文八卦的聊天對象――鬱濘川,帶著郁吉吉,正站在走廊盡頭,他的房間門口,一臉平靜地看著他。
唐湛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可能剛剛背後說完人是非,再面對郁濘川時,就覺得特別心虛。
他主動和對方打招呼:“又見面了,你們這是……”
鬱濘川冷眼看向自家弟弟:“說。”
郁吉吉癟癟嘴,沖唐湛二話不說行了個九十度大禮,彎著腰道:“對不起,我不該騙人,消費他人的愛心,請您原諒我!”
他們這麼正經嚴肅,搞得唐湛也只能嚴肅起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再說……”他停頓片刻,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我瞭解一下,你也不是淨胡說。”
郁吉吉一下抬起頭,一副我可總算找到知音的表情:“是吧,我也……”
鬱濘川手起掌落,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將他腦袋又拍了下去。
“你什麼你?”
郁吉吉大聲道:“我也不能把這個當作犯錯誤的理由!”
唐湛真是被這兄弟倆逗笑了:“行了,我原諒你了。”他向鬱濘川伸出手,“正式介紹下,唐湛,無業遊民。”
鬱濘川盯著他那只手半晌,抬手輕輕握了握,很快又鬆開。
“鬱濘川。”
唐湛將手背到身後,搓了搓指尖。
看不出來,鬱濘川的人雖然冷,掌心倒是很熱。

溫鎮雖然是個好地方,但過慣了浮華日子的三位少爺就算短時間能適應,長時間一直待在這麼個清湯寡水的小地方,也覺得自己快長蘑菇了。
周暉他們想要吃火鍋,吃日料,感受大城市的氛圍,唐湛只好開著車去到臨市,進行了一場為期五天的環溫鎮遊。等領略夠了大城市的魅力,三人又一頭紮進了大山裡,回到了諾亞國際酒店。
“你別說,雖然城裡的娛樂多,吃的東西也豐富,但是水真不如這裡的好。”周暉整個身體浸在溫泉裡,只露出脖子以上部位,“誰能想到我周暉周少,海城響噹噹的扛把子,也到了注重養生的年紀。”
孫嘉然在池子裡游泳,遊過他身邊說了句:“樓上還有做SPA的呢?你做嗎?”
周暉顫抖了下,一臉吃驚地看著對方,雙手護住自己赤裸的胸膛:“你這是在邀請我嗎?”
孫嘉然變換成仰泳的姿勢:“這有什麼啊,男人也需要護膚啊,現在太糙的爺們沒市場,女孩子就愛精緻Boy懂嗎?”
唐湛滿臉不以為然:“你這數據不太對吧?”
孫嘉然游到他身邊,堅決不承認自己數據有誤。
“比如你是女孩子,面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不修邊幅,鬍子拉碴,臉上起皮的糙老爺們,還有個是我,你說你選誰。”
他兩個都不想選。
唐湛陷入沉思:“這個……”
孫嘉然也不遊了,腳踩到池底,手一掃,潑了唐湛滿頭水。
“你竟然還用思考?唐湛你太傷我心了!”
周暉幸災樂禍:“你就不該這麼問,太自取其辱了。我來把問題換一下……唐湛,現在你要是個女孩子,面前站著兩個人,一個孫嘉然,一個那天幫我們推車的小哥,除去背景因素,光論長相,你選誰。”
“我靠!”孫嘉然蹚著水朝周暉撲去,“我跟你沒完!”
唐湛雙臂展開,靠在池壁上,任由兩人在他面前打得水花四濺。

三人泡完澡,相約一起去唐湛房間打牌,手機鬥地主,誰輸誰發微信紅包。
因為是酒店自帶的溫泉,幾人穿好浴衣就直接上了樓。電梯穩穩上行,到了七樓時停了下來,門緩緩打開,三人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鬱濘川。
他一身和酒店服務員沒有兩樣的制服,手裡捧著兩條整齊疊放的浴巾,看到他們時也怔愣在了那裡。
眼看電梯門要再次關上,唐湛按住開門鍵,問他:“進來嗎?”
鬱濘川眨了下眼,快步走進去,背對著三人站好。
電梯繼續往上,唐湛看著鬱濘川不太一樣的打扮,問他:“你換部門了?”
鬱濘川微微偏過頭,側臉線條堪稱完美。
“是,現在在客房部做。”
這還沒幾天,鬱濘川竟然換部門了。唐湛想起那天凱文說的話,鬱濘川的關係是客房部副經理,酒吧的職位又是個香饃饃,難不成有個更有關係的人把鬱濘川擠掉了,導致他只好換到客房部工作?
電梯行到十一樓,鬱濘川選擇的樓層到了。這次他離去前,倒是回身朝著唐湛點了點頭,再快步走出電梯。
電梯門再次關上,孫嘉然和周暉這才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撲到唐湛身上就開始盤問起來。
“這小哥原來是你家員工?”
“你倆早認識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唐湛被周暉吊著脖子,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他拍打著對方的胳膊,讓他快點鬆開。
周暉沒再使力,只是仍然勾著他脖子。
“你老實交代,交代不殺!”
唐湛姿勢彆扭地歪著身子,無奈道:“我和他也不算認識。”接著他將他與這對兄弟的孽緣盡數說給了兩人聽,一路從電梯說到了房間,說得周暉和孫嘉然連牌都不想打了,聽得如癡如醉。
“這郁吉吉真是個人才啊!”周暉聽完整個故事,立馬對這小鬼頭驚為天人。
“此子長大了必定不同凡響。”孫嘉然也表示了自己的讚賞,“有機會一定要會會他。”
唐湛攤了攤手道:“這就是全部,真的沒瞞你們的了。然後你們到底打牌還打不打了?不打就走,別占我地方。”
剛剛還在感慨中的兩人立馬回神,不約而同做了個摩拳擦掌的動作。
“打,怎麼不打!”
最後的三人鬥地主,以唐湛最高分,周暉最低分結束了12盤回合制。
周暉關掉微信小軟件,一臉生無可戀地攤在唐湛床上。
“我果然沒有賭運,和你們打十次,九次都是我輸,這到底是為什麼?”
唐湛嘴裡咬著煙道:“不是運氣的問題,是你真的打得爛。”
差不多玩到十點,周暉他們才回了自己房間。
唐湛打開電視看了會兒新聞,起身去衛生間,打算洗洗睡了。
叼著煙掏鳥放水,完了抖乾淨沖水,眼角瞥過一旁捲筒紙,發現已經不足一次的用量了。
他特地吩咐過,不要給他整理房間,所以消耗品的補給可能會有不及時的時候。
他往客房部打了個電話,響了兩聲很快被人接起。
“您好,這裡是客房部,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聽到這有些耳熟的聲音,唐湛緩緩取下嘴裡咬著的,專為過煙癮,並沒有點燃的香煙。
“……鬱濘川?”
“嗯。”
對方早就從來電顯示得知是他打來的電話,所以並沒有像他一樣驚訝。
見唐湛久久沒有下一句,他又問了一遍:“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唐湛指尖翻轉著那支細長的萬寶路黑冰,這煙有個好處,捏碎了裡面的爆珠,就是不點燃也能嘗到濃烈的薄荷味。
有時候熬夜來上一支,提神醒腦。
“我這捲筒紙要用完了,你給我來送新的唄。”
鬱濘川答應得很快:“請稍等,馬上給您送上去。”
掛了電話,唐湛重新咬上煙,將手枕在腦後,盯著被燈光映照成暖色的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大概過了五分鐘,門鈴響了起來,唐湛收回放空的思緒,起身下床去開門。
鬱濘川站在門口,一如既往的表情很淡,見他開門,將手裡紙筒往前一遞,也沒有多餘的話說。
“謝謝啊!”唐湛接過捲筒紙,因為咬著煙,說話非常含糊。
鬱濘川看到他嘴裡的煙,皺了皺眉,提醒道:“房間裡不允許抽煙,要是觸發煙霧報警,天花板會向下噴水。”
曾經有位客人不信邪,非要試驗下酒店這套價格不菲的防火裝備,結果被淋成落湯雞不說,房間所有損壞的物品都由他照價賠償。
普通標間賠下來也要幾十萬,唐湛住著的這間是酒店最豪華的套房,怎麼也得上百萬吧。
唐湛聞言取下嘴裡的煙,在對方眼前晃了晃,似乎想讓他看仔細。
“我知道,沒點呢。”
淡淡的薄荷味在鬱濘川鼻尖縈繞,帶著點並不嗆人的煙草味。
他自己其實並不愛抽煙,實在煩得不行了,才會抽一根幾塊錢一包的紅梅,純屬發洩壓力。
紅梅的味道不怎麼刺激,順滑綿軟,有種特別的堅果的香氣,和唐湛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
“祝您生活愉快,再見。”鬱濘川垂下眼,退後一步,公事公辦地說完這句程序化的道別詞,就要轉身往電梯口走。
唐湛叫住他:“等等,我問你個事兒。”
鬱濘川停頓了下,眼裡閃過一絲疑問。
唐湛問他:“你為什麼不在酒吧做了?”
這問題唐突又沒有道理,鬱濘川和他又不是朋友關係,憑什麼這樣的事都要告訴他?
鬱濘川對他的惡感雖然有所降低,但還沒有低到能在走廊裡談這種個人隱私的地步。
“正常職務調動而已。”這當然不是實話,但他也沒打算跟對方說太多。
說完這話,他微微頷首,再次轉身離去。
唐湛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挑了挑眉,將灰色的煙嘴又咬回嘴裡。
忽然房裡的座機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唐湛關上門,莫名其妙又懷著一絲好奇地接起了電話。
“喂?”
他想過是不是周暉或者孫嘉然的惡作劇,或者酒店有什麼事找他,但怎麼也沒想到對面竟然傳出了唐山海低沉威嚴的聲音。
“你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語氣是始終如一的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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