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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旅程本身,就是一種啟蒙的儀式!
 「從第一天到達此地,我就感覺到什麼事都得留點機會,
在這個國度裡,我必須平靜,同時讓自己保持空白。」
拉達克,充溢著一種沉靜,
令人驚嘆!
是那種持續百萬年,由雪、岩石與水,
及其中所有聲音和動作所構成的沉靜。
       一九七O年代初期,在牛津大學就讀的安德魯‧哈維即對佛教開始產生興趣。當時,安德魯的生活正陷入一團混亂與挫折,幸而佛教的哲理讓他找到一種思維方式,它冷靜徹底地解析欲望,引導他洞見生活中一切自我的膨脹,也帶給他強烈且踏實的寧靜。這樣的體驗在在讓安德魯心生嚮往。
    之後,為了追求各種形式的佛學,他遊走印度境內及周邊多處佛教聖地,如斯里蘭卡、尼泊爾、沙那斯、阿旃陀……
    就在一九八O年,他造訪斯里蘭卡,與德國老畫家阿難陀的一席對話:
     「你天生懷舊嗎?」
     「不是。」
     「我現在一無所有,甚至連一本書也沒有,但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接著,他問安德魯對佛教了解多少。
     「我讀了很多東西。不過那算知識嗎?」
     「不,那只是一種開始。」
     「什麼開始呢?」
     「這要我怎麼說呢?當你準備好了,它就會發生。但你必須不斷地耐著性子,等著它發生。你必須學習、冥想和旅行,儘可能地去旅行……」
      去拉達克吧!你一定要看看、體驗一下西藏世界中僅存的一部分。
       這席對話,為安德魯開啓了拉達克之旅的起頭。
       拉達克,一年幾乎有一半時間被白雪覆蓋,與世隔絕。初次造訪的安德魯,對拉達克的感受是一種對「寧靜」的震撼:「是那些岩石幻境之前的寧靜;那些由紅、黃褐和紫色岩石所構成的巨大風之殿堂;那些歷經數千年風雪、超乎想像與造型神奇的岩石,讓人不敢相信雙眼所見;那種寧靜令人嘆為觀止,也令人詫異!」那種「沉靜」是累聚了百萬年的雪、岩石與水所生成,它漲滿了能量,是拉達克最澄澈的特質,它讓所有的事物回歸本性。
     對於安德魯來說,拉達克的所有事物背後似乎都蘊藏著無限,一景一物無不佛理哲思存乎其中。就像這裡處處可見的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舍利塔,它們散布在山間小徑、通往僧院的長坡上、河畔邊,或是在某個小村子入口,不論你走到哪兒,舍利塔的不同塔層總會讓你記得它們蘊含的真諦;每個部分各自代表不同的真理、某一尊神佛,或是某種無我的境界。它代表了一種完整的哲理、一種純明的教義。……
      在拉達克,安德魯與各色各樣的人交談對話:一位每年都要到拉達克作研究的紐約心理學家漢斯、開朗熱情的當地朋友汪祖克、原是轉世活佛後來還俗的僧侶詹陽,還有充滿智慧的仁波切……每次的對話,都是一道通往真相的了悟。
        這是一趟洞見本性、探索性靈的旅程,從虛無到實相,從混沌到清明,而你必須以”寧靜、謙虛去認識這處心與靈的原鄉──拉達克。
◆拉達克:是唯一看得到西藏原貌的地方。
◆拉達克:全印度最高、最偏遠、人口最稀少的地區,晝熱夜寒。每年的十一月到次年五月,那裡會被白雪覆蓋,而且與世隔絕。
◆拉達克:是一個認知真相的通道。
 
 

安德魯‧哈維Andrew Harvey
一九五二年生於印度康巴托(Coimbatore),先後在謝爾邦學院(Sherborne School)和牛津的愛克希特學院(Exeter College)接受教育。自一九七三年起,擔任牛津全靈學院(All Souls College)莎士比亞研究學者,大多數的歲月投身在美國教書、在英國寫作、在印度旅行。
安德魯‧哈維出版過七本詩集:《冬季的稻草人》(Winter Scarecrow)、《面具與臉孔》(Mask and Face)、《見證》(Evidence)、《效忠托克蘭》(Homage to Toukaram) 、《古羅馬費比奧詩歌》(The Fabius Poem)、《正圓》(A Full Circle)、《沒帽子、沒鑽石、也沒愛人》(No Hat, No Diamond, No Honey)。他和安妮‧本寧頓(Anne Pennington)合譯有《馬其頓之歌》(Macedonian Songs)、《康內基詩選集》(Blazhe Konesky) 、《金蘋果》(The Golden Apple)。其小說作品:《最後一面鏡子》(One Last Millor)、《燃燒的房子》(Burning House)與《織蛛網》(The Web)。


趙惠群

台灣大學圖書館學系畢業。曾任職雜誌及報社記者、主編,《聯合報》綜藝新聞中心主編。著作有《聽魚說話》。譯作:《火車大旅行》之〈從聖彼得堡到塔什干〉等。

推薦序 
生生流轉:拉達克無盡之旅         吳繼文
 拉達克
拉達克位於喀什米爾東境,和西藏的阿里地區(羌塘高原)接壤,是地球上有數的高峻而險惡之所,古來一直是藏族繁衍生息的土地,在歷史、文化、宗教和貿易上與內地西藏也一直保持密切關係。九世紀中朗達瑪滅佛,吐蕃大亂,王室的一支逃往阿里,建立了小王朝,統治芒玉(即拉達克)、象雄(古格)和布讓三個地區。後來西藏佛教的復興,即有賴阿里王禮聘阿底峽尊者由印度入藏傳法。這是十一世紀的事。
公元一六三○年(明崇禎三年)芒玉王滅古格王國,掩有阿里全境並統治了半世紀之久;直到清康熙年間,達賴五世掌握西藏政權,與不丹噶舉(白教)法王開戰,拉達克因信奉白教而站在噶舉法王一邊,最後藏軍攻入阿里,並佔領拉達克首府列城。拉達克與清政權講和,願意歸達賴喇嘛管轄,並逐年納貢。一八四六年英國併吞查謨喀什米爾,與清政權重新畫界,把拉達克納入喀什米爾境內。儘管拉達克在政治上已經被畫出西藏領地之外,然而在拉薩政府對周邊各國採取嚴厲鎖國政策時,拉達克仍舊可以例外,自由往來,可見其淵源之深厚。
由於地勢的封閉和交通的不便,即使到了近代,拉達克仍以極為緩慢的速度變化著,相對於外界的沸沸湯湯,拉達克毋寧近於停滯,因而得以保留其大部分的原貌,包括她的「西藏性」,包括純正的印度佛教晚期傳統。當二次世界大戰後全球陷入近半世紀的冷戰狀態,西藏成為中國禁臠,外人再度不得其門而入,對於尋求神秘香巴拉樂園淨土的世人而言,拉達克乃成為西藏鄉愁的替代。
本書作者,以及書中出現的許多過客而言,幾乎都是帶著朝聖的心情前往拉達克巡禮,也各自完成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通過儀式:發現自身的恐懼同時也尋獲自身內在的神聖。本書難得之處,在於作者能夠坦白將自己到了拉達克之後的心識變化和盤托出,放下牛津詩人的矜持與身段,因此讓我們同時目睹有著無限可能的、活潑潑的生命及其奇蹟,至於準確的意象、生動的描寫猶其餘事。一方面它並沒有我們原先期待的、狹義的遊歷和冒險,裡面的許多人物、對話甚至教人懷疑其存在的真實性,然而它所帶給我們的視野,又豈是一般遊記能及!
 藏傳佛教
在傳播品質嚴重不良的當今之世,為人誤解最深的事事物物之中,「密宗(密教)」是其中之一。在無數咒語、繁複儀軌的烘托下,密教行者甚至不諱言神通,不避求當世之利益,於是即使連嚴謹的宗教研究者都會將密教形容成「墮落的宗教」。然而數世紀來普傳西藏、蒙古、中國、日本,如今則在歐美、台灣一世風靡的宗教體系,能夠只用「墮落」兩字清算了事嗎?我既無能力、這篇文章也無此意願詳細闡發密教的核心題旨,在此謹願引用一個提綱挈領的說法,提供各位一個可能的視角。金岡秀友在《密教的哲學》中開宗明義:
 放眼人心的深淵,並於其中成就個我(小宇宙)與全體(大宇宙)之間神秘的聯繫合一;起始於真確的洞察(正知見),進而建立的一種全面性的謹嚴實踐與儀禮的體系,是謂密教。(括號中文字為筆者所加)
相對於上座部(小乘)、大眾部(大乘)佛教對物質的、物理的現實世界帶著否定(非實有/空/無自性)的態度,晚期佛教/密教則傾向於肯定(在空性的基礎上):我們所見、所感的事事物物,不分美醜善惡皆是終極真理的體現/象徵,與永恆實相無二無別,通過對這一切事物的辯證的認識,可以讓我們趨近/體驗/實證絕對世界的終極真理。
這是一種以「佛的觀點」來理解我們自身以及身處的世界,弔詭的是,相對於佛我們多半是「凡夫」,讓凡夫持有佛的觀點卻去行凡夫之事,稍有差池即是墮落,因為一切放縱任性皆有藉口,所有耽溺執著皆可辯解。
也許不是墮落的宗教,而是宗教者的墮落。 還有兩個不大不小的誤解:
藏傳佛教=密教
藏傳佛教僧侶=喇嘛
其實大謬不然。今日藏傳佛教的主流是達賴、班禪喇嘛系統的格魯派,格魯派的教育體制中所傳授的率皆顯教科目,如因明學、般若學、中觀學、律學和俱舍學,直到修學期滿獲得格西(博士)學位(約需三十個年頭)之後,始有資格進入密教扎倉(學院)或密教寺院修密;至於喇嘛,其意思是轉指傳授佛法給出家眾的上師、善知識。所以說並不是一般人以為的,一出家就可以叫喇嘛,就成為一個密教行者。
 另外一個誤解
由於我多年前的一次短暫的西藏之旅,加上對佛法、藏傳佛教粗淺的涉獵,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糊裡糊塗就被當作所謂西藏專家;這就好像一個偶爾喜歡仰望星空的人,卻被當作天文物理學家一樣,豈止心虛。
然而也意外地展開另一個面向:朋友或朋友的朋友會找我商量規畫西藏之旅的行程,會順便為我購買西藏相關的讀物;不時的,為藏傳佛教的出版物撰寫書評,為出版社翻譯西藏旅行的書籍,甚至要承乏這本書——稍稍沾著了西藏的邊——的導讀工作。
於是,這一切彷彿成了我西藏之旅的延續;或者說我的西藏之旅並未結束。


【國外讚譽】
*本書是一段在遙遠異鄉的旅行故事,因作者安德魯‧哈維傑出的寫作技巧和明澈的體悟,使得這個令人欣喜的故事成就的不只是一本旅遊書。它是一本相當特別的作品,書中講述的傳奇,直接把不可思義與平淡無奇、神聖與可笑的事物家以調和。
──《華盛頓郵報:書的世界》
*哈維的故事足堪與彼得‧馬修森(Peter Matthiessen)的《雪豹》(Snow Leopard)、費爾德(Rick Field)的《湖畔的天鵝是怎麼來的》(How the Swans Came to the Lake) 並駕齊驅,是西方人體驗西藏性靈生活的書中最好的一本
──《新時代》(New Age Journal)
*另一種生活的不凡呼喚。
──彼得‧阿克羅伊德(Peter Ackroyd)
*極富娛樂性,優異的旅遊書,同時也是性靈自傳中令人悸動的篇章。
──大衛‧米契爾(David Mitchell)
*一本令人喜愛的旅遊書──是旅行本身的最佳見證。
──尼可拉斯‧瓦拉斯頓(Nicholas Wollaston)

推薦序  生生流轉:拉達克無盡之旅 /吳繼文
 第一章  啟程
拉達克「是」一個高山通道之鄉,對我來說,我對拉達克及其子民的體驗,是一種通道,一種進入認知真相的通道。
 第二章  發現之旅
佛教教喻我們凡事都是稍縱即逝,都是一種發自他人或自身的平靜超然。我們被教喻不要過於嚴苛地對待自我,並且要相信存在苦難中幾乎沒有完整的真理,真正的智慧就是歡樂。真正的智慧就是喜悅。真正的智慧就是經常以平和的姿態與萬物並存的佛陀。
 第三章  拜見仁波切
仁波切為你做的只是讓你展開你的旅程,或者說是協助你開始,你只是在旅程的起頭,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第一章 啟程
拉達克「是」一個高山通道之鄉,對我來說,我對拉達克及其子民的體驗,是一種通道、一種進入認知真相的通道。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四張照片。它們記載在一本泛黃的百科全書裡,我在這本百科全書學到超新星的名字、叫人驚奇的鴨嘴獸和印度蛇類的顏色。我曾在夢中看過這些照片,是那麼龐大、生動,且色彩絢麗;因而我走遍了三大洲的書店,去尋找這些照片,彷彿它們會為我帶來幸福和好運。這些是西藏的照片。
第一張照片裡,一個男人坐在馬背上,望著白雪皚皚的山峰。他穿著一雙寬大的鞋,鞋尖像阿拉丁的鞋子般向上翹起。
第二張是一名坐在寶壇上的僧侶。他戴著一頂插滿厚金箔鑲邊的巨大羽毛帽,雙腳大開,腳上的鞋在模糊的照片裡看來像是被煙熏過;他的袍子上依稀可見三隻交纏的火龍圖案。
第三張則是拉薩的布達拉宮——也就是達賴喇嘛的皇宮。宮殿建在重重山巒裡的小山上,對一個在平坦燠熱的印度平原長大的孩子來說,再沒有任何事物比這棟建築來得更特異了。我神遊到每位魔術師和祭司的房間;每層向上疊高的樓閣全幻化成不同的神蹟;喇嘛盤坐香雲中,隨意變化成寶石或明光,寧靜而華麗的儀式裡飄揚著絲竹樂音、禮讚聲及多彩絲帶。
第四張的景致最簡單,是一片被雪覆蓋呈半圓形排列的山脈,有個人帶著頭犛牛站在山間的沙漠岩石上,文風不動,面無表情,看似另一塊石頭。傍晚,我會站在家裡的大窗前,望著對面由陋屋堆成的小鎮,孩子們在那些破落屋頂下或骯髒的灰沙泥屋中玩耍,屋內充斥著嘈雜的廣播聲和狗吠聲。我緩慢而費力地嘗試將那座沙漠與山脈,融入眼前的景物,一旦成功了,即便只是一剎那,在印度雨季的傾盆大雨中,我卻能置身於岩石、飛雪和寒風的世界。

與佛教的因緣
一九七○年代初期,我在牛津就讀時,即對佛教產生興趣。當時,我的生活充滿混亂和挫折,卻在佛教的哲理中找到一種思維方式,它冷靜而徹底地解析欲望、揚棄生活中一切的自我膨脹,以及它所可能提供強烈而踏實的寧靜,這種種都讓我迷醉不已。我努力閱讀相關的東西——《法句經》 、《金剛經》;孔子、瓦茲(Issac Watts) 和赫里格(Herrigel) 的著作;鈴木大拙(D. T. Suzuki) 的文章;各門派的佛教經典;也曾和一位年輕的指導老師探討印度思想。後來他放棄了學術事業,住進隱修院,他的喜捨寬厚打動了我、鼓舞了我。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漸漸了解自己在尋覓什麼,雖然我努力而廣泛地閱讀,但看懂的卻少之又少。我還是很容易被生命中的騷動所媚惑,而不想——或不能——扛起責任去實踐佛教徒那種嚴苛而不自誇的生活哲學;我找不到宗師可以師法,也沒有戒律可以依循。
在我醉心於東方哲學的那段期間,曾有過兩次美的經驗,它們一直留存在我的印象中。牛津的阿什莫爾博物館(Ashmolean Museum) 裡,有一尊高棉的佛陀頭像。佛像很小且已經龜裂,所以現在很少展示;但我讀大學時,這尊佛像還經常被拿出來展覽。每個禮拜總會固定去看它三、四次。它的凝視帶給我一種祥和,吸引我不斷想去欣賞它的臉、它的微笑及微閉、寧靜而閃亮的眼神,那是一種西方藝術中罕見的安詳,是我心靈摯愛但生命中缺乏的東西;我知道,如果想要達到性靈或情感上的成熟,我亟需那種祥和。我不知道該如何從那尊頭像中學習,但我明白,總有一天我必須學習這種祥和,否則將在生命的苦難和孤寂中凋零。
選定科系後的那個夏天,我住在牛津,當時阿什莫爾博物館剛好有項日本和中國佛教宗師的繪畫特展,至今仍對其中的一幅畫印象深刻。畫裡有隻蝴蝶正要停在一朵盛開的花朵上。連續三週的下午,我總是站在那幅畫前駐足欣賞。慢慢地,發現深深打動我的,不只是作品那令人眩目而精緻的技法,更重要的是創作此件作品的態度,那種對事物極樂、溫和、精細及自然的驚嘆態度。那種驚嘆和自然超乎所有的感官、逾越所寫的任何一首詩;我感到驚訝不已,也為自己所暴露的不足感到害怕。當我凝視那幅畫時,明瞭那是多年靈修所產生的一種力量。而對當時才二十一歲的我來說,可能還不適合那種靈修,也還不了解它可能需要具備的修為。
而後動盪的年代裡,那些讀過的佛教經典片段,和從高棉佛像與蝴蝶畫中隱約察覺的佛教知見,都會浮現心頭,提醒自己未曾審視和體驗過的東西。二十五歲那年,決定離開牛津,回印度待一年。生活和詩的創作瓶頸——詩裡總擺脫不了反諷和苦難,以及龐大而無可救藥的憤怒和絕望——讓我備感挫折,因此我想要專注地探索印度藝術與思想的世界;我為自己設定的計畫是,希望在各地研究各種形式的佛學。我始終沒有完成這項計畫,不過這個計畫和新形式的思維與領悟,使我愈來愈投入佛學。這種投入並引領我於一九七六年開始,前往印度境內及周邊許多的佛教聖地,像斯里蘭卡、尼泊爾、沙那斯(Sanarth) 、菩提伽耶(Bodhgaya) 、阿旃陀(Ajanta) 和埃洛拉(Ellora) ,再到桑吉(Sanchi) 。最後在一九八一年,我到達拉達克(Ladakh),它和錫金、不丹一樣,是地球上僅存的幾個可以體驗西藏佛教徒社會的地方。
我到拉達克,是因為我打算去尼泊爾;發現拉達克這個地方,也是因為我想去尼泊爾。一九七八年一月,我在印度過冬,當時在德里想找一家朋友介紹的旅行社,他說他們可以協助我夏天到尼泊爾旅行。經過數不清的人行道、岔路、汽車喇叭聲和牛車,終於找到了它。那是一間既小又雜亂的小房間,在一棟辦公大樓後,牆上的壁紙剝落,貼了兩張破舊的喜馬拉雅山海報。
房間裡僅一名正在閱讀的法國年輕人,我走進屋子,他抬起頭,微笑地對我說:「我坐在這裡三個小時,沒見到半個人影。」
我們談了一整天。他的名字叫法蘭西斯,年約三十,是法國普羅旺斯的小學教師。辦公室裡的人一直沒有回來,也沒有人打電話。慢慢地我們占據了整間辦公室,把腿蹺在辦公桌上聊天。桌上放了一堆過期電影雜誌和旅遊手冊,旁邊擱著一包菸也被我們抽個精光。
我們熱絡地交談起來,兩個被遺棄在此的人卻感覺非常自在,而且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我們談法國、性愛、笛卡兒;也談印度廁所、官員和床上的跳蚤;還談論神智學(Theosophy) 與禪;我們整個晚上都在談拉達克,直到他起身去搭往加德滿都的夜行巴士。
「你沒聽過拉達克嗎?這怎麼可能?你來過印度這麼多次,難道沒有人告訴你,應該去哪裡嗎?嗯,那麼今天你很幸運。我告訴你,你一定要去。拉達克是唯一看得到西藏原貌的地方,不丹現在只對大富豪開放;更何況拉達克本身就很神奇……如果我有一幫人和一架飛機,我會綁架你,親自帶你去那裡……我到過拉達克後,看事物的眼光都變了。如果在我們相處的這幾個小時,你感受到任何強烈反應、任何真理,那些感受絕不僅是來自我或我們,而是來自拉達克。我知道這些話聽來很奇怪……」他停了下來。「我已經很多年沒這麼激動過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對這個地方的感覺這麼純粹。」在我們分別前,他又說,「你一定要去拉達克,它將會改變你的一生,就像改變我一樣。」多年來,我雖然有機會去拉達克,卻一直未能成行。我想我是有一點害怕,心想「那個法國人很好,但有點瘋狂」。又想「對他有幫助的,不見得對我有幫助」。我的生活充滿了其他的計畫和責任義務。
大約過了一年,有天晚上,我夢到法蘭西斯。他穿了件紅色長袍,端坐在河流中的一塊大石頭上,揮手叫我過去加入他,當我邁步走向他之際,他微笑著說:「你終於來了。」我覺得驚惶失措,也有點生氣,我說:「不,我沒有來,這只是一場夢。」不過我的腳步卻沒停下來。

與阿難陀的對談
一九八○年,我造訪斯里蘭卡,結識了原本是德國老畫家的阿難陀(Ananda) ,他後來皈依佛門,成了和尚。
我對我們的第一次談話內容印象深刻。我是在可倫坡一位朋友家認識他,那是個燠熱的一月午後,我們坐在花園的魚池旁聊天,當時其他人都睡了。
「你天生懷舊嗎?」阿難陀問我,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
「不是。」我回答。
「很好,」他說,「我不太會回想過去,我太太安妮麗絲上禮拜來看我。她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打算帶我回去。她每十年會來這裡一趟,總是說著同樣的事。她說我是個傻瓜、白癡,說我毀了她的一生、也毀了我自己,說我毀了我的事業……而我總是用我常說的話來回答她。我說我當個畫家並不開心,名聲帶來的只有痛苦,我相信佛陀第一次說法時說的——這世界陷於大火,所有拯救的方法都少了解脫、少了涅槃,就好像要把一間燒焦的屋子洗白。她哭了很久,然後擦乾眼淚,難過地看著我,你知道她提出什麼要求嗎?她問我『那麼你可不可以把所有的畫都留給我?』。」
阿難陀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池塘裡那條游來游去的肥金魚,「她要那些畫,她要錢。我說如果她答應不再來看我,她可以得到任何東西。我現在一無所有,甚至連一本書也沒有,但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我一直過著空虛而心不在焉的日子,」他停頓了許久,「不過,現在我也許已經開始了解一些事情。」
接著,他問我對佛教了解多少。
「我讀了很多東西。」我說,「不過那算是知識嗎?」
「不,那只是一種開始。」
「什麼的開始?」
「這要我怎麼說呢?當你準備好了,它就會發生。但是你必須有心做好準備,你必須不斷地耐著性子,等著它發生。你必須學習、冥想和旅行,儘可能地去旅行,那麼你將會遇到一個人,可以給你現在我說給你聽的東西。」
「你年輕時是不是經常旅行?」
「是的,一有機會,我就去旅行。我走遍了整個東方,中國、印尼、馬來西亞、緬甸……我也去過西藏,那次旅行改變了我的生命。」
「你在那裡待了多久?」
「三年。」
整個下午,阿難陀都在談他在西藏的那段日子:騎犛牛翻山越嶺、瑪納薩洛瓦湖(Mansarovar)和它青碧的湖水、到凱拉斯山(Kailasa)的漫長朝聖路程與初見聖山、和村民一齊收割、和西藏貧窮的家庭一起過冬、面見班禪和達賴喇嘛、西藏的溫情、黎明時分山頂破曉的晨光,以及他熱愛卻幾已消失的西藏世界的悲傷。
「如果西藏不對外開放,去拉達克吧!你一定要體驗看看西藏世界中僅存的一部分。我在那裡三年內所學到的,至今仍留存在我的生命裡。儘管沒有選擇藏傳佛教——我信奉的是小乘佛教,而非大乘佛教——但無庸置疑地,它給了很多助益。那是一趟豐富之旅,我的能量和知覺都緊緊被它牽繫,你會發現那就是你需要的。」
最後一次見到阿難陀,是一個春意蕩漾的日子。我們在山頂上一個他用來冥想的洞穴裡交談,視野可以從那裡穿過平原直達大海。他住在斯里蘭卡中心所在的聖殿卡塔拉伽瑪(Kataragama)的一個洞穴裡,他說他目前還不會離開,因為他已經得到所有想要的。他最後的作品是一張藍色的彩虹,是用泥土和岩石畫在洞穴前的走道上。
我走了幾個小時,穿過一座白蝶飛舞的叢林才見到他,那是我們初次會晤後的一個月,他的臉已不再感傷,而且變瘦又變黑了。他領我進入洞穴,我們坐在柔和的黑暗中,良久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這裡有眼鏡蛇,但是如果牠們知道你不具傷害性,就不會咬你。有時我坐在洞內冥想,牠們會滑過我的身邊。」
我送他一本里爾克(Rainer M. Rilke) 所寫的《獻給奧菲斯的十四行詩》(Sonnets to Orpheus),他輕輕地把書還給我,說:「我已不再讀書了,你留著吧!」然後他帶我走到洞穴上方的山頂,我們繞著他所栽種的小柏樹苗漫步。
分手前,阿難陀對我說:「上個禮拜我夢到你,你在一間小屋裡靜靜地坐著,我從你身後的窗子向外望,看到了山,一座白雪皚皚的山。你一定會找到那間屋子。」
「但願如此。」
我的話聽起來必定帶有懷疑的語氣,因為他再次對我說:「不,我相信你一定會找到。」
「那屋子裡還有其他人嗎?」
「是的,還有幾個人在,他們背對我坐著,所以我不清楚他們是誰。」
「你還有印象那間屋子在哪裡嗎?」
「沒有,不過它很像我在拉薩附近待過的一間隱修院。可以確定那是一間西藏式的房子,牆上有張大畫,但剛好在陰影中,所以我無法告訴你它畫的是什麼。你和西藏及西藏哲學有緣分,遲早都得到那裡探訪。」
我走下山,心中滿是懷疑,卻又驚訝於阿難陀所說的話。他在我背後喊著,「快樂一點,快樂一點。」回頭看見他站在岩石上,彷彿一隻橙色的小鳥。
第二年冬天,我和莎拉在沙那斯散步。莎拉是斯里蘭卡人,已經七十歲,是佛教徒。我和阿難陀初次見面就是在她的花園裡。十二月,我們在北印度碰頭,打算前往佛教聖地菩提伽耶和沙那斯朝聖。莎拉想在死前到那裡看看。
沙那斯即鹿野宛,是釋迦牟尼成道後首次說法的地方,現今那裡不僅有鹿,還有一座大型舍利塔(stupa) 的遺跡。
我和莎拉在冬陽中漫步,走過殘存的鹿園。莎拉說起丈夫一生的苦難和自殺,還有她和孩子的不幸。她身著一件代表寡婦的白色紗麗(sari) ,看起來蒼老,且飽經風霜。
「小的時候我常生母親的氣,對著她大吼大叫,『我不要妳的安詳,也不要妳的撫慰。』而今我渴望那種內心的撫慰,卻再也沒有力氣和意志去追尋。我相信來生——不過那算是什麼撫慰?我覺得自己的來世將再度承受同樣的不安、同樣的苦難……有時我覺得涅槃只有一種,那就是死亡——不再當任何動物,也不再有任何感覺,但是我不相信有死亡這回事。」
走進沙那斯博物館,進門左邊牆上有一排佛像,我們站在佛像前,莎拉特別喜歡其中一尊,那是佛陀端坐於蓮台,一手觸地,意思是「降魔成道」。莎拉說:「佛陀並不需要重擊土地,祂只需用一根手指輕觸即可。」
她站在佛像前雙手合十祈禱,然後轉向我說:「認識以來,你一直說要去拉達克,說你對西藏和西藏哲學十分嚮往,為何始終未成行?」
「我仍然覺得愚昧無知,所知道的還很少。」
「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是的,我害怕。」
「害怕?為什麼?是什麼讓你害怕?」
「失望。改變。這兩種可能性都讓我害怕。我們想像著要改變自己和生活,但是我們真的想這麼做嗎?我是這麼想嗎?我不確定。」
「你必須去找出答案;你必須去探尋那個世界裡是否有你要的。我又老又殘,不適合與你同行,答應我,你會去。在佛陀的面前答應我。」
「我答應妳。」
我們默然佇立著。冬陽落在佛像的腿上,照在祂半邊的笑臉上。

決意前往拉達克
次年,也就是一九八一年,我在美國教學和旅行。我讀了一點拉達克的資料,莫爾克勞夫(Moorcroft)、狄溫吉(De Vigne)和《印度地名詞典》(The Gazetteer of India),以及一些紙質差、印刷爛的喜馬拉雅山植物與花卉書籍。我積存了部分相關資訊與註解的檔案,差點成功地扼殺了拉達克對我的誘惑。
那年夏天,我決定前往拉達克,否則此生都不會成行。雖然我對拉達克和北印度所知不多、對佛學知識背景也很少,甚至尚未準備妥當,即使已經買了機票,還是不確定該不該去。我有一本詩集和論文尚待完成;還有,這些年我熱中旅行,需要重新與朋友聯絡建立關係……這麼多不去的藉口,幾乎讓我想打退堂鼓,但是那位法國人和斯里蘭卡友人莎拉的聲音是那麼的強烈,而且內心世界尋求改變的需求也很堅定,因此,一九八一年七月,我搭上飛往德里的班機,隨身帶著《心經》和《金剛經》,以及我用抖動的黑色字體標示著「拉達克」的四本空白筆記本。
我借宿在德里朋友的公寓,隔天就要動身前往拉達克。
書架上有一本《法句經》,裡面的文字並沒有鼓舞效果。

「漫不經心的朝聖將其熱情散布得更廣。」
「無色、不編髮、無垢、不求速、不躺在地上、不沾惹塵土、不坐而無動,可以幫助毀敗的心抗拒欲望。」
「人心善惡並存,沒有人可以完全使另一個人變得單純。」
「年輕時得不到珍寶,便會衰老,一如老鶴生活在一個沒有魚的湖上。」

那個法國人曾說:「記住,你得搭巴士,從斯利那加(Srinagar)到列城要花兩天的時間。如果有人邀你搭飛機,千萬別答應。我去過亞馬遜,穿過喀拉哈里沙漠,還有一次在撒哈拉沙漠待了五週……不過,那些經驗都比不上從斯利那加到列城、上達喀什米爾河谷、再進入拉達克山區的兩日遊。找一尊守護神,對著祂祈禱;別盯著路邊瞧,不然你會暈車或想吐;祈禱你不會碰到上次我遇到的那位酒醉邋遢的喀什米爾司機,他會抱著一瓶琴酒喝個不停,在路上一邊唱歌、一邊咯咯笑著。你會沒事的,你是英國人,而且你的上唇堅毅,你會沒事的。如果可以的話,帶一點鴉片,那會有幫助的。如果你這麼做,就會發現山上一叢叢綠的、紫的、褐的,都在搖擺、震動和歌唱,你會和司機一起傻笑,而不會在意車外不到一吋就是三千呎高的斷崖。」
我真的坐巴士去,但是沒帶鴉片。我坐在一名約莫四十歲的德國胖女人旁邊,她緊抓著我的膝蓋,大聲尖叫「我不敢看!我真的不敢看!」。車子的另一邊,有個臉色鐵青的法國年輕人,正讀著齊克果(Soren Kierkegaard) 的作品,一邊文雅而含蓄地朝褐色塑膠袋嘔吐。
我對拉達克認識多少?其實所知的不過是——那裡是全印度最高、最偏遠、人口最稀少的地區,即使在夏天,氣候也十分穩定,晝熱夜寒,每年十一月到次年的五月,那裡會被白雪覆蓋,與世隔絕。而且具有戰略的重要性,因它剛好是占木(Jammu)省和喀什米爾省的一部分,右邊與西藏和中國相鄰,左邊是巴基斯坦。近二十年,拉達克是印度中央和地方政府在政治上衝突對立的焦點、在宗教上則是回教徒與佛教徒之間的對立。那裡的名菜是饃饃(Mok-mok) 和土巴(Thuk-ba) ;當地因為有位皇后曾經得了耳疾,因此設計了喜馬拉雅山區第一只耳罩。英國旅行家莫爾克勞夫曾經審慎地建議開墾這裡的荒原,在斜坡上種大黃,搶中國人的生意。我曾一再玩味考里.蘭伯特(Cowley Lambert)一八七七年從喀什米爾到拉達克遊記中的一段文字,「這個國家所展現的特色是,光禿禿的岩山,光禿禿的石礫坡,光禿禿的沙原,沒有半點綠,沒有樹木,沒有草叢,除了一些灰色多刺的草,這裡找不到半片青草。」
我在德里寫下這段文字:

乾燥、堅硬和偏遠,氣候、緯度和高度嚴酷,是個多岩之鄉,人們給了它很多稱號,一般都叫它曼尤(Mang Yul,人口眾多之鄉)、那里斯(Naris)、卡春帕(Kha-Chum-Pa,雪鄉)。中國高僧法顯曾於西元四○○年造訪此地,叫它馬拉婆(Ma-La-Pho,紅地),現在這裡叫做拉達克,是從La-Tags這個字演變而來,在西藏語中,la指的是隘口,意思是高山通道之地,這是拉達克所有稱呼中最好的。

我從未來過這裡,為何我會這麼自信地寫下「是所有稱呼中最好的」?一種模糊的知識,不知不覺地讓一個詞句變成一種預知。拉達克「是」一個高山通道之鄉,對我來說,我對拉達克及其子民的體驗,是一種通道、一種進入認知真相的通道。
我所讀過或想像過的景象,都沒有行程第一天中那壯闊雄偉的山嶽讓我震懾。拉達克給我的第一件好禮,是那些岩石幻境之前的寧靜;那些由紅、黃褐和紫色岩石所構成的巨大風之殿堂;那些歷經數千年風雪、超乎想像與造型神奇的岩石,讓人不敢相信雙眼所見;那種寧靜令人嘆為觀止,也令人詫異,以致腦海中良久才能浮現出描繪它們的詞句。最初,只是一些破碎的印象——不時閃現的河川在道路下方一千呎的深谷中流動,河水在強烈的光線照耀下閃閃發亮;光禿岩石表面的小徑上有羊群移動,羊毛在陽光中閃閃發光;路旁巨石縫隙中的小野花,迎著風不住地點頭;岩石碎裂成千萬種模樣,就像分裂出這些岩石的山嶽似的。從山上四射的陽光,穿透或粉碎乍然出現的溪谷;遠方的山巔時而被移動的光神祕地藏在陰影中、時而突然照亮,讓人無法逼視。這些意象沒有理由、沒有造作或可調整的次序,由於它們在寧靜與神奇中這般完整地顯現,以致它們好像個別存在於自己的時間與沉靜中,超越人類一切的思維,兀自閃耀著,如同存在於它們的本體,一種難以言傳的純淨中。當巴士嘎吱嘎吱地沿著漫長而蜿蜒的佐治拉(Zoji-La)隘口緩慢上爬,我發現自己的思維墜入沉寂,巨大而澄明,如同兩山間的開闊,彷彿山巔上方的天空。有一會兒,我覺得好像一切已發生的事物,如孤鳥飛越溪谷的路徑;像陽光普照到遠方角落再反射回來的迴光;如風掃過凸崖上方開滿紫色小花的草原;我的心靈變得如大地般寬廣、變得虛幻而沉靜。就是那種沉靜!文字無法傳達的沉靜,是那種持續百萬年,由雪、岩石與水,及其中所有聲音和動作所組成的沉靜。在那沉靜中,所有的事物彷彿都被閃亮的流水沖刷過。我從未感受過第一天行程中感受到的那種寧靜所形成的力量,它的特質讓所有事物回歸本性。每座山各有其獨特的扭曲形態,每塊紫岩峭壁、每條曲折黝黑的河流、每個崩落的石坡、路旁的每叢灌木林、每隻飛鳥,似乎都充滿著原有的精髓,瀕臨分解的邊緣。它們蓄滿了能量,常讓我擔心無法將其留存下來,再無法感受到它們所散發的那種危險,以及我自己的險境,這樣的感覺是如此強烈。
我的思維回到阿什莫爾博物館裡一幅喜愛的畫作——莫內的最後一件作品。畫的是一則古典神話——亞斯坎鈕士(Ascanius)在西爾維亞(Sylvia)獵殺雄鹿。前景中,亞斯坎鈕士舉弓,射向畫面右邊的一頭雄鹿,那頭鹿卻是以高貴茫然的姿態等待死亡。這幅畫的真正主題並不是那則神話故事,也不是那頭雄鹿的表情或亞斯坎鈕士的心境,而是四周的景致、遠處的湖泊及閃耀在向晚陽光中險峻蒼白的遠方山嶽。莫內似已看透死亡,他想要說的不是那些歷史或傳記的重要細節,也不是當下產生的激情——雖然那是歡樂與創造力的真實來源——而是對恆久的領悟,是那些驟然由湖風、山光帶我們進入寧靜喜樂的起始點,才是畫作真正的精神和真實的生命——唯有藝術才能隱藏的生命。到達拉達克的第一天,陽光照在山巔上,當我看向路邊河流跳躍過黑而發亮的岩石,便一再想起那幅畫,想起畫中那種受到微妙稱頌的精神,以及照亮整張畫的那股柔和寧靜。長久以來,我就像亞斯坎鈕士或那頭雄鹿般,掉入生活的陷阱中。現在這輛巴士正載著我駛進那幅畫裡的背景,遠離那座殘破的古廟、遠離牛津大學校園裡的步道和義大利樹木、遠離所有的文明嘲諷和歐洲瑣事,進入湖上的寧靜、山上的白光;進入孤舟迎風滿帆的快樂,而那船帆似乎比風重不了多少。
睡睡醒醒後,我在對面童山濯濯的山腰上,生平第一次看到瑪尼石。巨大的黑石上刻有「嗡嘛呢叭彌吽」六字大明咒(「讚頌蓮花心之寶石」),在黑色岩面上顯得十分生動。晌午時分,石塊在沙地和被風掃過的草叢間閃閃發光。
當我在那種光線下看著那個神咒,那些用西藏文書寫的經文音節、觀世音菩薩及阿彌陀佛的咒語,似乎都變得鮮活起來。那段咒文宛如是那塊岩石自己寫的,又恰似那座山的沉靜,經歷千萬年,慢慢地形成紫色和褐色的岩石、河流、灌木和荒廢沙屑所組成的雄偉山嶽,然後藉由那塊岩石訴說它們的一切,只要岩石不滅,它們就會永無止息、不受干擾地傾訴。整個景象似乎都在念著那些咒語,湍急的黃色小溪在念著它,風和被風從草叢掀起的滾滾煙塵,散布在草原上的黃花,在岩石上方靜靜盤旋的三隻鷹,甚至這輛喘咻咻行駛在彎路上的巴士,都在念著那些咒語。在那個天地裡的萬事萬物,都藉由咒語的頌音而串聯在一起;那個天地裡的萬事萬物,都是由那咒語的頌音所創造。突然,連那綿長的山脈也對著我們發聲,就像呼吸般清晰。
黃昏時刻,我看到一座農莊,約莫一小時的時間,一種黯淡的金黃光線籠罩萬物,也創造了萬物,它讓一切事物——迤邐的小河,有著奇幻包廂和由灌木形成超現實階梯的山巒,甚至巴士髒污的車窗,都為之顫動和燃燒。我曾經看過一匹野馬,沿著山中溪流一路奔騰而下,身後捲起白色煙塵,牠把頭往後甩,發出孤寂的狂亂嘶鳴。這匹小小的山馬,就像拉達克人一樣頑強,他們的性格堅毅,四肢剛強、迅捷。我曾經看到有個人沿著河的對岸走,他穿著一件棕色袍子,袍子的顏色就像他走過的石牆般。他牽著一頭驢子緩緩地走著,宛如要永遠這麼走下去,彷彿要去的地方擁有另一個永恆,與周遭彰顯他、護衛他的寧靜氛圍完全合而為一。巴士停了,距離要過夜的卡吉爾(Kargil)不到一小時車程。不過司機想喝杯茶,所有乘客也希望下車舒展筋骨,並且靜靜地在岩石與黃昏所構成的荒野裡待一陣子。一棟小小的山間農莊坐落在遠處的山谷彼端,面向著我們;那是一間石屋,用石塊堆疊起來,三個缺口就是窗戶,有三匹馬文風不動地站在昏黃的光線裡,鬃毛被風撩起,還有罩在石屋上方及四周微微焦黑的小麥般新月。我之所以寫「小麥」,是因為缺乏好字眼能形容那種金黃的光輝,整個景觀、溪流、岩石和寧靜的力量,似乎在頃刻間集中,在那片金黃中變成火焰,和黑黝黝的山形成對比。我到拉達克所體驗的事物,有許多都藏在那座孤立的農莊於最後一道光燃燒所形成小麥般光輝的印象中,帶給我非常多的勇氣、歡樂和啟示。即使到現在,一想起拉達克,首先浮現腦海的就是那座農莊、那些窗戶、那些馬,還有那彎金黃的新月。
拉達克帶給我的還有:在兩塊耳形岩石間看到綻放的龍膽根花叢;佐治拉隘口一處平原上瞧見的黃色冰島罌粟花;路旁泥土中盛開的紫色蘭花;從佐治拉隘口一路迤邐、覆蓋在岩石上的亮麗小雛菊;以及在巴士進入卡吉爾前,我在一座小山丘上看到的大片玫瑰花叢,兀自在風中搖擺,花蕊如大紅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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