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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庫存,下單後進貨(採購期約45個工作天)
月升迢迢(簡體書)
  • 月升迢迢(簡體書)

  • ISBN13:9787559448453
  •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 作者:舒虞
  • 裝訂/頁數:平裝/304頁
  • 規格:21cm*14.5cm*1.9cm (高/寬/厚)
  • 版次:第1版
  • 出版日:2020/06/30
  • 促銷優惠:新書優惠
人民幣定價:39元
定  價:NT$234元
優惠價: 79185
可得紅利積點:5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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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久別重逢系列
人美心善女醫生VS外冷內熱男警察

八年後相遇。
他仍沒換掉她曾經給他買的手機號碼。

她問他:“是不捨得我嗎?”
他說:“沒有。”
很久後,她才知道,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等一個人的來電。


易胭從沒想過,分手多年後她和蘇岸相遇會是在這種情境下。
他一身便衣,坐在病床上讓她縫合傷口,兩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縫好背上傷口,她看著他穿上衣服準備離開,終是忍不住喚了他一聲:“蘇岸……”
蘇岸不作停留,決絕拉門離開:“你認錯人了。”
易胭才知道原來喜歡不會隨年月漸長,多久他都不會喜歡她。
卻不知男人將她寫給他的情書、她的皮筋、帶有她口紅印的糖紙……全都藏到至今。
深夜,蘇岸後背陷進沙發裡,微低頸,月光映亮蒼白臉頰。
他看著手裡藏著她所有物什的木盒,嗓音低沉,像一個孤獨百世的小孩。
“她回來了。”
這次,再也不會讓她跑了。

舒虞,一個以感情為枕的作者,喜歡冬眠自處,也喜歡令人舒適的熱鬧。文風簡淡,情感細膩,在寫作路上一直進步。
目錄
第一章 你認錯人了
第二章 你為什麼就不能對我好點
第三章 我要跟他走
第四章 我和她沒什麼
第五章 她要怎麼辦
第六章 她又不見了
第七章 他比你好
第八章 我不要喜歡你了
第九章 你別想離開我身邊一步
第十章 我不跑
第十一章 是你讓我留下來的
第十二章 我們回家
第十三章 下次不准理別的男人
第十四章 我以為你會跟我一起吃飯
第十五章 你喜歡我好不好
第十六章 你會不會多想我
後記

第一章 你認錯人了
深夜。
醫院急診大廳燈火通明。
三個小時前,一位病人被送至急診室。因為車禍,脾臟破裂。
手術結束後,易胭跟著陳主任回辦公室。
討論了一下剛才那台手術,陳主任朝易胭擺擺手:“行了,回去吧,再過個把小時你可以下班了。”
這幾天氣溫驟降,流感肆虐,易胭不小心也染上流感,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她的腦袋發沉。
她跟陳主任打了聲招呼後離開辦公室回診室。
醫院淩晨看診病人少,走廊冷清。
診室裡兩個小護士看易胭進來,打了聲招呼 :“易醫生。”
藍色醫用口罩遮住易胭大半邊臉,她應了一聲,聲音發悶。
“易醫生,你是不是感冒了?昨晚看你晚飯也沒怎麼吃,用不用去拿點藥吃?”
易胭拉開椅子坐下:“沒事,不嚴重。”
“那多喝點熱水,最近急診接的流感病人真多。”
“嗯。”
吃晚飯的時候沒食欲,幾個小時過去,易胭終於感到一點兒饑餓感。
她掏出白大褂兜裡的手機,手指劃拉幾下屏幕,問:“我點外賣,你們點不點?”
兩個護士值夜班早就餓了,急診科裡這兩個護士跟易胭關係好,當即跑過去蹭外賣。
點完外賣也沒見病人進來,易胭起身接熱水喝。
坐回桌邊時兩個小護士還在聊天。
“再過不久,假期一到,來看急診的人又要變多了,最近又有流感,真是連軸轉,忙死了。”
“是啊,我們這種職業哪有那麼多輕鬆時間,別人放假的時候都沒我們的份,每次看身邊朋友週末雙休,我羡慕得不行。”
“唉,”小護士歎了口氣,看向窗外,“這天氣還變冷了,每天起床都得磨蹭好久。”
“現在唯一能安慰我們的,就是再過三個小時我們就下班了。”
易胭今天身體不適,話少,喝了口熱水後重新戴上口罩,自己患了流感,以防傳染給別人。
過了一會兒,外面有護士經過,敲了敲門。
“易醫生,陳主任讓我叫你再去趟辦公室,他有事跟你說,說給你打電話沒人接。”
易胭下意識地摸了下兜,手機靜音,點完外賣她也沒看手機,不知道有電話打進來。
“嗯,好,”易胭合上病歷,“我馬上過去。”
陳主任叫易胭過去交代一些事情。
半個小時後,易胭才從主任辦公室出來,經過樓梯間時走到窗邊,摘下口罩吸了口空氣。
整座城市還在沉睡,空氣中透著股寂寥和清醒。
一整天戴著口罩很悶,易胭站了幾分鐘,洗手後徑直去辦公室。
半個小時前點的外賣已經到了。
“剛才送外賣的小哥好帥啊。”易胭一進去就聽見護士小娜說。
易胭對長得帥的男性一向有興趣  :“多帥?”
小娜立馬來了興致,“啪嗒”一聲拆開一次性筷子 :“可帥了,高高的,身上還有肌肉,皮膚是健康小麥色,簡直荷爾蒙爆炸,我剛才出去拿外賣差點兒丟魂。”
另一個護士沒出去拿外賣:“好可惜,早知道我就出去拿了。”
易胭脫下白大褂放一邊,在桌邊坐下,接過遞過來的筷子 :“也不是很帥吧。”
小娜 :“易醫生,你都沒看過就說不帥。”
易胭摘下口罩,笑了:“因為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不是她喜歡的,長得再好看也沒用。
對面兩人一聽立馬來了興趣 :“啊,這麼一說,我還不知道易醫生你喜歡什麼類型的男人。”
“上次那個來縫腦袋的追上你沒?上次請假一周,回來我都忘了這事了。”
小娜回答另一個護士:“怎麼可能,連易醫生手機號碼都沒要到。”
易胭拆外賣盒的手一頓,才抬眸:“或許要到了呢。”
易胭的面相好看又妖冶,兩個小護士盯著易胭那張臉,信了她的話,微訝 :“真的要到了嗎?”
易胭勾唇笑:“騙你們的。”
小娜 :“我就說,易醫生你怎麼可能喜歡那種小混混,看著就不是一個好人。”
旁邊另一個護士聽到這話立馬撞了下小娜的手肘,沖她使了個眼色。
小娜瞬間噤聲。
她們聽過八卦,易醫生讀書時是小太妹,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小混混。
這八卦是跟易醫生同批進來的實習生傳開的,真假無從分辨,但總不是空穴來風。
辦公室一瞬間沉寂下來。
幾秒過去,易胭突然打破沉默 :“的確。”她慢慢嚼著嘴裡的東西,漫不經心地說,“我不喜歡小混混。”
兩個小護士松了口氣,氣氛有點尷尬。
易胭沒在放心上 :“我喜歡的類型……”她微眯眼,似乎在回憶什麼,“長得好看、白淨。”
“哦,還有,”她玩味地勾起嘴角,“還不愛說話。”
這不像是形容喜歡什麼類型的男人,倒像是具體到某個人。
兩個護士訝異性格頗為冷靜強硬的易醫生喜歡的居然是這種,一聽便是小白臉。
當她們還在震驚之時,那邊的易胭已經迅速結束話題,抽了張紙巾擦手,仿佛剛才那個笑著說喜歡什麼類型的男人的人不是她。
她一生病胃口便不好,吃幾口就有飽腹感,外賣扔進垃圾桶裡。
天邊泛起魚肚白。
吃完外賣,易胭回到診室,陸續有病人來急診看病。
看完兩位病人後,易胭吸吸鼻子,指尖揉了下太陽穴,感冒頭暈比之前更嚴重了。
門口有病人進來,易胭輕微晃下頭,繼續工作。又給一位病人縫合處理完傷口,她摘掉口罩,起身到窗邊透氣。
窗戶開了一條縫,冷氣滲進來,窗外整座城市在逐漸蘇醒,人氣漸現。
離開這座城市八年,還是回來了,說不清為什麼,或許只是因為這座城市的空氣比其他城市好聞。
恍然間,不遠處一個人經過,穿著長風衣,身材頎長。
易胭瞳孔驟然一縮。
剛才晨光熹微,她只看到小半邊臉頰。
太陽穴還發脹,易胭終是搖搖頭。
那裡已經沒人,也許是看錯了吧?
回來兩年都沒見到的人,怎麼可能憑空出現?
這時診室有病人進來,易胭沒再多想,戴上口罩繼續工作。
天一亮,急診病人愈來愈多,易胭連續忙碌十幾個小時,終於快到下班時間。
易胭轉了轉筆,想著下班要趕緊回家睡一覺,頭暈到快爆炸。
正出神間,門扉被輕叩了一下。
“你好。”
易胭仍是手撐額頭,盯著桌面緩神,直接問:“哪裡不舒服?”口罩後的聲音有點悶。
門口寂靜一瞬。
沒聽見回答,易胭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向來人。
診室門口,站著自己剛才見過的“長風衣”。男人臉色有點蒼白,卻掩蓋不住清秀眉目,甚至有一種病態美。
易胭整個人一怔。
分手多年,他成熟不少。長高了,頭髮短了些,五官也隨著年月硬朗不少,深邃眼眸清冷無波。除了還是很白,很安靜,還跟以前一樣好看,易胭竟再也找不出一點似曾相識。
易胭臉上還戴著口罩,門口的人只是淡淡地看著她的眼睛,目光繼而落在她別在白大褂前的胸牌上。
普外科住院醫師——易胭。
易胭注意到他這舉動,整顆心忽然提起,口罩擋住下半邊臉,僅憑一雙眼睛,他認出自己了。
但面前的人只是再次看向她的眼睛,情緒毫無波動,像看一個陌生人。
“看病。”
兩個字,全是冷淡的距離感。
易胭心臟往下墜,眼眶酸澀脹痛,一開始只看到他薄唇微掀,幾秒後才意識到他在回答自己方才的問題。
分明對話時間間隔不長,易胭卻覺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心頭微微發酸,但易胭很快就斂住心神。
門口的人沒再說話,徑直走進來坐到旁邊病床上,不待醫生開口,便沉默地脫下身上衣物。
屋裡一片安靜。
易胭也沉默地收拾好器具,看向背對自己坐在病床上的人。
最後一件襯衫脫去,男人背部瘦勁,線條清晰,從側面還能窺見腹肌線條。
易胭有一瞬間詫異,蘇岸真的變了很多。
但看到他背部血肉模糊的傷口,易胭的注意力瞬間被扯走。
易胭這才注意到蘇岸襯衫上也糊了血,方才臉色蒼白估計是因為受傷了。
易胭面色微肅,走了過去。
“怎麼弄的?”
病床上的人沒說話。
年少時候蘇岸就不愛說話,現在長大氣質越發冷淡。易胭也沒再說什麼,迅速戴上手套,察看傷勢。
玻璃碎片嵌進血肉裡,一片模糊,還裂了口子。
易胭明白有多疼,但身前的人面色無一分波動,眉頭都不皺一下。
一向工作冷靜的易胭從打麻藥那刻開始手便微微發抖,感冒的頭暈症狀被放大百倍。
易胭無聲深吸一口氣,穩下心神,認真處理傷口。清理消毒,縫合傷口,上藥包紮,一切有條不紊。
雪白的診室裡一片寂靜,直到傷口處理結束,兩個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易胭看了一眼蘇岸,他除了臉色有點蒼白,全程仿佛受傷的人不是他自己,面色依舊冷淡,繃帶纏在肌理緊實的肩膀上,禁欲又勾人。
易胭視線落在上頭,有一瞬移不開。
不管過去多少年,蘇岸還是能輕而易舉吸引她,並且勾人而不自知。
視線被遮擋,他一揚襯衫穿好,抬手系袖扣。
易胭低下眼,轉身去洗手。
洗手後易胭坐回桌前開藥,上面服藥時間和藥量都寫了,但易胭還是開口 :“藥飯後吃,一天三次,防止發炎。”
或許是出於禮貌,蘇岸接過藥單,疏離冷淡地說 :“謝謝。”
易胭心頭微酸。
面前的人已經轉身朝外走去,易胭嘴唇張合半晌,終是再也沒忍住。
“蘇岸……”
蘇岸已經走到門口。
半晌,易胭看見他拉門離開,聲音冷漠:“你認錯人了。”
他沒再看她一眼。
有點發暈,易胭狠狠閉上眼睛。
他騙她,病歷本上,明晃晃寫著“蘇岸”兩個字。
他就是不想理她,連謊言都編得敷衍,不再像以前那樣縱容她在他的世界裡為所欲為,看她的眼神也只剩下淡漠。
半晌,易胭眼睫輕顫,睜開眼。
他的眼睛,再也不會對她說話了。

城市日光漸亮,上班族擠地鐵、擠公交,馬路上交通繁忙,車流匯成長河,易胭的黑色奔馳堵在半路。
上班高峰期車鳴笛聲此起彼伏,易胭卻不急,別人上班,她下班,只是這喇叭聲讓感冒頭暈的她莫名焦躁。
易胭手倚在車窗上撐著腦袋,有點不耐煩地擰了下眉。
兩分鐘後車流緩緩移動,易胭行駛了一會兒,到分岔路口的時候腳一踩油門離開繁忙的主幹道。
回家後,易胭到浴室沖了個澡,感冒不能洗頭,但她受不了,濕著頭髮從浴室裡出來。
好在高檔小區冬天暖和,易胭只穿一件浴袍都不覺得冷,高層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車水馬龍宛如螻蟻。
她光著腳丫在地板上走,來到床邊坐下,浴袍沒系緊,松垮著隱約露出胸前半弧渾圓。
易胭手撐在身後,撈過床頭櫃上的煙盒抽出一根煙,點燃煙頭,將打火機扔回床頭櫃,緩緩吐出口煙。
一根煙的工夫過去,易胭仍保持這姿勢。
等到香煙燃盡,她抬手,將煙碾滅在床頭櫃煙灰缸裡。
頭髮晾得差不多,易胭一拉系帶脫了浴袍扔地板上,赤裸身子躺進被窩裡睡覺。
睡到中午十二點多,床頭手機鈴聲大響,一遍又一遍,鍥而不捨。
易胭即使生病了睡眠也沒變好,被吵醒後睜眼盯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才有動作,手摸索著伸出被窩拿手機。
屏幕上是一串座機數字,這個號碼雖沒有備註信息,但易胭格外熟悉。
她皺眉,掛斷電話直接關機。
生活日復一日,晚上值夜班,白天睡覺,仿佛游離主流人群的孤魂野鬼。
自從那天醫院見過一面後,易胭沒再見過蘇岸。
生活好像沒什麼影響,易胭照常上班、吃飯、睡覺,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個上班族。
這天上白班,易胭下午六點多下班,回去路上毫無意外又碰上下班高峰期。
車排成長龍,喇叭聲此起彼伏。
易胭正百無聊賴,有電話打進來。
易胭瞥一眼屏幕,接通電話。
“下班了沒?我記得你今天上白天班來著。”男生朝氣的聲音夾帶著喧鬧的背景音一股腦擠進易胭的耳朵裡。
易胭手指無意識一下一下地敲著方向盤:“沒啊,臨時有事加班了。”
“你撒謊也先把你那邊車窗關了,我都聽到鳴笛聲了。”
易胭其實也就說著玩,問道:“怎麼?找我有事?”
紀糖是易胭朋友,除了有錢、臉長得好看,其他一無是處,性格暴躁還嬌氣。
他說 :“其實也沒什麼事,就問你今晚出來不?”
易胭:“不去。”
“看給你能的,當個醫生都快成仙了,簡直清心寡欲、無欲無求。”
易胭:“閉嘴,以為人人跟你一樣遊手好閒啊。”
紀糖回擊:“我哪兒遊手好閒了?我好歹是個有工作的富二代。”
前方車流緩緩移動,易胭掛了前進擋:“哦,你還挺驕傲。”
紀糖繼續剛才的話題:“你上夜班不出來玩我能理解,晚上休息還不出來玩我就不理解了,大晚上的不出來玩你幹嗎去?”
易胭回答得理所應當:“睡覺。”
“你說你這是不是自己找罪受呢,好好的當什麼醫生?醫生那活兒是人幹的嗎?天天累得要死要活,還得看病人臉色。”
視野漸漸開闊,易胭車速漸快,兩旁建築物迅速倒退。
聽著耳機裡紀糖的話,易胭無聲勾起嘴角,帶了幾分嘲諷,話出口也不知幾分真假。
“為了活命啊。”
易胭最後沒回家,紀糖本想找個餐廳一起吃飯,易胭拒絕了,兩人約在芳吟街。
芳吟街不是商業街,遍佈小攤小販和老式居所,閣樓木窗還能朝兩邊打開。
到芳吟街,易胭一下車就看見紀糖蹲在路邊上吃煎餅。
紀糖本來就白,冷天氣一凍,臉色更是蒼白。
易胭手插風衣兜裡,往路對面走去。
街道兩旁樹葉掉光了,枝杈光禿,枯枝灰敗。
紀糖凍得發抖,看到易胭便埋怨:“幹嗎要來這破街啊,冷死人了。”說著塞給易胭買好的煎餅。
紀糖被凍得牙齒咯吱響 :“高中畢業後我就沒回來過,這裡好多老建築沒了,煎餅倒還是跟以前一樣好吃。”
易胭看向路盡頭的二中:“也沒變多少,喏,學校就一點兒變化都沒有。”
路燈昏黃,二中校門口依稀還是以前的樣子。
紀糖看了一眼:“哪裡沒變,學校翻新了,都快十年過去了,怎麼可能一點兒變化都沒有?”
快十年了,人或物,不可能沒有變化,就如前幾天見到的那個人。
易胭靜默,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突然問。
“你還記不記得蘇岸?”
紀糖還在吃煎餅,聞言抬頭口齒不清地問:“蘇岸?誰啊?”
“沒什麼,”易胭輕踢了下紀糖的腳,“起來,找個店吃飯。”
紀糖雖是富二代,但很多時候根本沒有富二代作風,他站起來 :“正好煎餅吃完了,一個根本不頂飽,我想吃老湯記的牛肉麵。”
老湯記是芳吟街的一家湯粉店,開了十幾年,口碑良好,回頭客爆滿。店就開在二中校門旁,學生一放學都往這裡擠。
現在是學生晚修時間,天氣冷上班族也躲家裡去了,店裡人不多。
易胭和紀糖在牆邊一張桌子坐下,兩人都要了牛肉麵。
不久牛肉麵便上桌了,料很足,清湯油花,手工面、牛肉片上撒著蔥花。
紀糖呼嚕一筷子面,兩腮鼓著:“你吃完是不是要回去睡覺了?”
易胭:“回去幹嗎?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當然通宵啊。”
紀糖:“這位易醫生,兩個小時前你怎麼說來的,要回家睡覺。你精力有點旺盛啊,明天六點多還要上班呢。”
易胭突然問:“今天又被你學姐拒絕了?”
正吃牛肉的紀糖一陣無語。
易胭和紀糖當年都在二中上學,易胭算是紀糖學姐,她高三的時候紀糖高一。紀糖喜歡跟易胭同屆的一位學姐,但這都追了快十年學姐還是沒答應他。
他白了易胭一眼:“你能不能不哪壺不開提哪壺?”
易胭眼風輕飄飄一掃,聳肩:“不能。”
紀糖摔了筷子:“易胭,我跟你講,今天你就是要回去睡覺我也不讓你回去了!困死你。”
易胭笑了聲:“小屁孩兒。”

淩晨。
夜店喧鬧,彩燈流轉。
易胭和紀糖從夜店出來,在裡頭被高分貝音樂震久了,出來耳朵裡還一陣陣耳鳴。
紀糖走路都有點打飄:“我是不是老了,蹦迪蹦沒一會兒就不行了,頭重腳輕。”
易胭:“是你喝醉了。”
紀糖:“我沒醉。”
由於明天得上早班,易胭沒喝酒,冷風一吹腦子格外清醒,心情卻愈加煩躁。
今晚的一草一木熟悉得她喘不過氣,關於那個人,那個年紀。
兩人是開車來的,車停在收費區,走過去得穿過小巷。剛走進巷裡,那頭有幾個流裡流氣的男人倚在牆壁上。
易胭看都沒看一眼。
紀糖喝醉話更多,在易胭身邊嘰裡呱啦沒停過。
“哎?”紀糖湊到易胭身邊,迷瞪著眼看前方那幾人,“他們是不是在看我們啊?還朝這邊走過來了。”
易胭還是沒抬眼。
紀糖畢竟醉了,沒放心上,又繼續說別的。
直到幾人快擦肩而過,為首一人忽然伸手摸了易胭的手。
緊接著幾個人停下來笑作一團:“還真摸了。”
易胭插兜轉身,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看著他們。
最後笑鬧的幾個人聲音漸小,雖然對方只是個女人,但還是被她的目光看得發怵。
紀糖沒見易胭跟上來,走回來 :“怎麼不走啦?”
他看向眼前幾個男人,問易胭:“你想幹架啊?”
說完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提醒 :“別啊,我們就兩個人,他們好幾個人,我們怎麼打得過他們?”
對方果然上鉤,心想對方就兩個人,更何況其中一個還是女人,怕什麼。
為首那個人說道:“不過就摸了下你的手,怎麼?不讓摸?”
“還是……”
“想跟我們睡一晚?”
話落,一群人笑作一團,有人附和 :“大晚上還在外面晃蕩,根本就不是正經人,不過就摸了下你的手。”
紀糖瞬間炸了:“搞什麼歧視,女的出來玩怎麼了?多比別人長了點東西就了不起啊,腦子比別人缺一塊的傻子!”
易胭插兜裡的手伸出來攔住紀糖,忽然笑了,緩步上去。
老巷幽深,牆邊零零散散堆著幾個綠酒瓶。
“不過就摸了下我的手?”易胭尾音微揚,停在這群人面前。
她還是笑著:“那你有沒有聽過,先撩者賤啊。”
下一瞬,易胭忽然臉色一變,抄起牆邊一個酒瓶迅速砸在男人頭上。

中行路大排檔,一行人勾肩搭背從海鮮檔裡走出來。
“連續半個月吃泡面,我真的受夠了,”一個大概二十歲的男生伸了個懶腰,“海鮮真好吃啊,沒有案子好幸福啊。”
後面上來一個年長一些戴眼鏡的男人,踢了他一腳:“你閉嘴,出來玩別給我提辦案。”
“案子是辦不完的,”另一邊一個寸頭的男人勾住眼鏡男的肩膀,“搞不好幾秒後就打電話讓我們歸隊了。”
一群人哈哈笑:“去你的。”
這時有人問:“蘇隊呢?”
“在裡面結帳,馬上就出來。”寸頭男人道,“今晚周隊在家陪嫂子,沒人管我們喝酒了,可以喝個爽。”
“你以為蘇隊不管呢。”
“蘇隊雖然不苟言笑,工作上也嚴格,但喝酒這事還真不管我們。”
年齡最小那個男生說道:“我不信,蘇隊這幾天明顯看著心情不好,要是不讓我們去呢?”
寸頭男笑道:“來打賭啊。”
蘇岸從店裡出來,那個二十歲男生湊上來問。
“蘇隊,能去喝酒嗎?”
剛才在裡頭吃飯熱,蘇岸脫下來的外套搭在臂間,這會兒蘇岸穿著一件襯衫,微揚起下巴單手解開一顆衣扣透氣 :“可以。”
戴眼鏡的男生聞言吹了聲口哨:“感謝蘇隊。小屁孩,給錢。”
“給就給。”
一行人哈哈笑著聊著天往酒吧方向走。
街上空曠,毫無人煙。這裡頭大多數男生年紀都比蘇岸小,此時正打打鬧鬧。
某一刻,中間的蘇岸像是察覺到什麼,腳步頓住,忽然眉心微皺。
幾個人見蘇岸停下來,瞬間警備,聲音驟停。
暗夜裡,不遠處人聲混亂。
年齡最小的那個男生喊道:“有人打架!”
幾人齊刷刷地看向蘇岸。
蘇岸點頭:“走。”
所有人瞬間拔腿朝聲源處跑去。
紀糖不會打架,但他知道易胭打架厲害。
從高中開始,這兩人就有一個規定,打架的時候易胭負責打,紀糖負責躲。
但這次紀糖沒躲起來,喝醉的紀糖才不管自己會不會被打,趁亂踹對方一腳。
易胭又拿酒瓶掄了一個人腦袋,手上沾了血紅,易胭不耐煩地皺眉。
一群人都沒聽見不遠處的腳步聲。
突然巷子裡響起一陣暴喝 :“都給我住手!”
易胭挑眉,正想轉身看是誰多管閒事。
下一秒,另一道冷淡嚴肅的聲音響起。
“警察。”
這道熟悉的聲音仿佛一盆兜頭澆下的冷水,易胭渾身血液頓時凍住。
她掄著酒瓶的手僵了僵。
半晌回頭,對上了蘇岸的目光。
暗巷冷風呼呼而過,雙方都沒了聲息。
本來怒氣衝衝呵斥這幫打架鬥毆群眾的幾名警察,在看到毆打者是一個女人而被毆打者是一群男人的時候瞬間噤聲。
但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幾人很快反應過來。
“大半夜的打架鬥毆,想到派出所過年是吧?”
幾個毛頭小子本來就被打到差點岔氣,見到警察更加安分。
有的偷瞥旁邊的女人一眼,他們中任何一人之前都料想不到眼前這個女人有多睚眥必報,如果他們知道,一早也不會去招惹對方。
奇怪的是,剛才那個掄酒瓶又狠又毒的女人,此時卻安靜本分。
難不成是怕警察?
巷口路燈昏黃,薄光打進巷裡。
手心的血滲出指縫,易胭垂下手裡酒瓶,目光對上了幾步之遠的蘇岸。換作以前,那人怎麼會如此無動於衷,她在這裡,他早就過來了。
可是現在,他沒有。
男人穿著白襯衫,挺拔乾淨,看向她的目光無波無瀾。
易胭心裡一刺,酒瓶順著掌心往下滑,她攥住了。
“蘇隊,這幾個人怎麼解決?”幾個便衣警察中有人出聲。
寸頭男說道 :“當然是交還給我們相親相愛的民警同志,術業有專攻知道不?打架鬥毆我們處理不來。”
“你就是想去喝酒!”
“嘿,你還真說對了。”
說是這麼說,但他們還是聽蘇岸的,等著他開口。
這時,旁邊從頭到尾很安靜的紀糖突然出聲:“蘇岸!”
蘇岸眉心微皺,目光從易胭臉上移開,看向旁邊的男生。
“你是蘇岸,對不對?”
說完不等蘇岸回答,奔到易胭身邊:“我想起來了!你今晚問我的時候我沒印象,現在一看到人我就想起來了!”
那張臉,好看又獨特,讓人過目不忘,再見面紀糖就什麼都記起來了。
易胭沒回答,目光從始至終沒離開蘇岸。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紀糖說到她今晚提起他的時候,蘇岸臉上很不明顯地白了一瞬。
當易胭想再去仔細分辨,卻發現那只是一瞬眼花,他仍舊神色冷淡。
這時旁邊有人遲疑開口:“蘇隊,你們認識啊?”
紀糖雖是酒醒了大半,但神經仍處於活躍狀態,勾住易胭的肩,指指她再指指蘇岸,口無遮攔:“認識啊!他倆以前還好過!”
現場當即一片寂靜。
震驚、難以置信,到最後空氣裡全是尷尬。
兩位當事人卻從頭到尾一語不發。
脫口而出後紀糖也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做錯事了,這下酒徹底醒了。
同時不知面前的蘇岸為什麼一直看著他攬著易胭肩膀的手,紀糖被盯得手無處安放,不自覺地鬆開垂下來。
“那個……呃……”
許久,蘇岸冷淡疏離的聲音響起:“不熟。”
易胭的心臟頃刻間往下墜,摔得四分五裂。
蘇岸目光清冷,轉身離開:“送派出所。”

打架鬥毆的一大幫人被送進派出所。
易胭和紀糖從裡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後了。
紀糖出來時還往回看了眼那群站牆邊的小混混 :“奇怪,我們都可以走了,他們為什麼還不可以走?我們只是來派出所喝了杯茶吧,竟然都不用寫檢討交罰款,裡面那群人卻要交罰款。你說,會不會是蘇岸知會的啊?”
淩晨,空氣冷颼颼。
易胭穿著長風衣,一截白皙脖子露在外頭,像是感覺不到冷,雙手插兜木然地往前走。
紀糖被凍得一個激靈,瞥一眼易胭:“你不冷啊?”
易胭突然冷不防地說一句:“你打電話給你爸了吧?”
“啊?”紀糖把脖子縮回去,無趣道,“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剛才兩人在派出所裡,紀糖在民警的同意下離開了一會兒。
易胭自然知道他去做什麼。
紀糖父親有錢有權有勢,一個電話讓他們脫身輕而易舉。
雖然易胭早已猜到,但是在得到紀糖肯定的時候,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失望。
半晌她低頭,輕呼出一口氣:“果然不會是他啊。”
易胭聲音很小,況且風大,紀糖聽不清她說什麼,問:“你說什麼?”
“沒什麼。”
另一邊,派出所裡白熾燈晃眼。
一個黃毛看著外面遠去的人影,不滿地埋怨:“憑什麼他們可以走?”
這話給坐旁邊的民警聽見了,斥責道:“你們先騷擾的人家,本來就是你們不對。”
“她也打我們了。”
“來派出所還想討價還價?都給我閉嘴,平時你們就鬧事,現在還嫌進派出所次數不夠多是吧?”
說著桌上手機響起,那個民警接起電話,臉上換上一副笑容,叫了聲“蘇隊”。
黃毛旁邊同夥撞了撞他手臂,示意他閉嘴:“別說了,人家有背景。”
那人啐了一聲:“真晦氣,惹了不該惹的,巷子裡那警察跟她一夥的。”

環市北路,天際將亮,橙紅破出灰白雲際。
紀糖坐副駕駛座上,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還是讓他難以置信。
他憋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你倆當年分手,是鬧得魚死網破嗎?”要不然再見面雙方怎麼會如此不留情分。
淩晨五點,整座城市尚在蘇醒,馬路上車流稀少。
易胭腳虛虛踩在腳刹上,黑色奔馳穩穩向前。
她沒說話。
紀糖是個急性子,易胭不說話他就渾身不自在。不過他能說,即使易胭不說話,他都能自己說出一大籮筐。
“這人怎麼變化這麼大啊,雖說人總是會變的,但總不會變得這麼徹底吧?我記得他以前笑起來甜甜的,眼睛大大的,唇紅齒白。”紀糖似乎在腦海回憶高中時候的蘇岸,想到哪兒說到哪兒,“雖然不會主動跟人說話,但很乖,性格很溫柔。”
紀糖百思不得其解:“怎麼現在人變這樣了啊?不愛說話,也不笑,性格一看就冷,跟別人欠了他幾百萬元似的。”
高中的蘇岸存在感很低,性格沒什麼大特色,要不然紀糖也不會在昨晚易胭提到蘇岸的時候想不起這個人。
但現在的蘇岸,性格冷冰,處事強硬,讓人不記得都難。
“不過沒想到他居然是警察,就他以前那性格怎麼可能當警察,而且看起來還是個不簡單的警種,個個人高馬大的。”
紀糖一提起過去,易胭也難免想起那時的蘇岸。
他……真的變了很多。
以前從不打架的人,現在卻成了警察,易胭想起蘇岸上次來醫院,那傷口估計是執行任務受了傷。
易胭一晚上沒睡,身體疲憊,思緒卻格外清醒。
紀糖也一晚沒睡,絮絮叨叨說了幾句後聲音越來越小,在副駕駛座睡了過去。
紀糖家在價格昂貴的別墅群裡,易胭把紀糖送回家後開車去醫院。
一夜沒好好休息,還是得照常上班。
六點半交班,易胭到醫院的時候還沒到交班時間。
值班護士看到易胭,驚訝:“易醫生,今天怎麼來這麼早,才六點,還有半個小時才交接班。”
誰都恨不得晚點上班,不是逼不得已,提前上班的人的確少見。
易胭:“嗯,起早了。”
“吃了嗎?”
易胭拿上衣服去更衣室:“吃了。”
其實易胭沒吃,她一向不習慣吃早餐,從小飲食就不規律,改不過來,但她懶得解釋。
易胭白大褂上身,回了診室,開始工作。

冬天是灰白色的,一天一寒,一場大雪過後,轉眼又是半個月。
臨近春節,灰白色的城市添上幾分喜慶顏色,馬路兩旁樹上掛滿紅燈籠,上面落了雪。
天色將暗,環衛工人在清掃路面,鳴笛喧囂。
半路紀糖打電話過來,易胭接聽電話。
“今年過年來不來我家?”
易胭:“不了,你好好過你的年。”
“你這人,每次團圓飯都一個人吃,來我家好歹有人氣,怎麼就不過來?”
易胭笑了:“團圓飯是跟家人吃的。”
紀糖這人粗腦筋,話不過腦:“可是你沒……”
說到一半,他立馬閉嘴,覺得這話說出來不適合。
易胭倒是沒覺得有什麼,替紀糖把話說出來:“你想說我也沒什麼家人,到你家吃飯也沒什麼事吧,”易胭笑了下,“你就別擔心我了,我都習慣一個人了,跟人一起待著反而不自在。”
除夕沒排到易胭上班,紀糖提前幾天給易胭打電話本來就是想讓她先考慮一下他這個提議。
但易胭話說到如此地步,紀糖也不勸了。
“那你好好開車吧,我不打擾你了,”紀糖說,“今晚師姐不用加班,我約了她吃飯。”
“爭氣點啊,今年要還是追不上,我看不起你。”
紀糖:“去你的。”
說到這,紀糖忽然問了句:“你沒想過去找他嗎?”
易胭嘴角的笑忽然凝固了一下,這是那天過後紀糖第一次提起蘇岸。
“雖然是他提的分手,但是你可以回去找他啊。”
易胭沒對紀糖的建議發表意見,而是說道:“是……我提的分手。”
“什麼?你提的?”
紀糖似乎聽到了什麼震驚的事,通話瞬間安靜,幾秒後紀糖的聲音才重新出現 :“這……怎麼回事啊……”
以前上高中,整個二中誰都知道二中小太妹易胭在追隔壁一中的好學生。
追了很久也沒追上,直到後來畢業那年暑假追上了,很多人說,蘇岸根本不喜歡易胭,只是被她感動才接受。
大家都斷定過不久蘇岸會跟易胭分手。
可竟然是易胭提的分手?
紀糖沒聽見易胭答話,覺得自己不該挑起這個話題,沒再問了。
“算了,算了,你好好開車,掛了。”
等電話掛斷,易胭已經恢復自然,臉上絲毫不見剛才的茫然。
開車回家,洗完澡叫外賣,外賣照舊沒吃完,收拾完就上床睡覺。
這樣的生活似乎已經重複很多年,規律平靜,沒有意外發生。
唯一出現的意外再次從生活裡消失,像前幾日的大雪,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走。
易胭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夢裡,八年前的陽光懶洋洋的,空氣裡有籃球擊打地面的聲音。
她看到了蘇岸,他坐在樹下看書。
夢裡的易胭似乎變成了旁觀者,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是卻不想醒來,想努力朝那邊走過去。
可是……
易胭眼睛一睜,滿室黑暗瞬間湧進眼眶。
她就這樣一動不動躺了許久,半晌才動了動身子,從被窩裡坐起來。
那天巷子裡見了一面後,易胭當天晚上沒有夢見蘇岸,後來也沒再見過他,生活照舊進行,她以為不會再想起他了。
黑暗中易胭眨了下眼睛,好像不是這樣。
很想。
還是好想啊。
人在極度絕望之時,總想抓住那麼一根稻草,即使這根稻草又細又枯,根本承受不住欲望。
易胭想起今晚紀糖說的話。
——你可以回去找他啊!
紀糖的話就是稻草,給了易胭一個找人的理由。
易胭在黑暗中坐了幾秒,終是掀開被子下床,拿起手機到落地窗邊坐下。
這麼多年來,她還一直記得蘇岸的號碼,十一位數字爛在她的血肉裡,不用想都能脫口而出。
可是她記得,並不代表蘇岸不會換號碼。
高樓落地窗外,淩晨的城市燈光未熄。
易胭按下手機號碼,手機放到耳邊。
短短幾秒寂靜,就像被淩遲了一個世紀之長。
易胭以為那邊會傳來空號提示,卻沒想到幾秒寂靜過後——電話接通了。

 

 

 

第二章 你為什麼就不能對我好點
嘟——
嘟——嘟——
耳邊傳來的聲音機械又冰冷。
易胭盤腿坐在地板上,涼意攀上腿根。黑暗裡,只有屏幕幽幽發光。每響一聲,易胭的心跳便慢一分。
寒涼冬夜,濕冷火柴棒好不容易點燃,又快要熄滅。
就在易胭以為電話快掛斷的時候,那邊竟然接通電話:“你好。”
易胭心跳靜止一拍,隨即心臟瘋狂地跳動,像狂長的野草,給一陣風,長滿整片草原。
蘇岸沒有換號碼,也沒有不接電話。
蘇岸上高中沒用手機,不是他家境不好,只是單純因為他不需要。
他沒用手機,易胭自然拿不到他的聯繫方式,後來還是易胭給他買的號碼,強迫他用他才用上。
而這個號碼,他還用著。
易胭沒說話。那邊的人也沒再說話。
無從開口,又不舍掛斷。
接到陌生人不出聲的電話,尋常人一定直接掛電話。易胭清楚蘇岸也是平常人,可能再過兩秒,抑或三秒,電話就會被掛斷。
可是易胭不想。
“蘇岸……”易胭喚了一聲,輕得宛如虛無縹緲的夢一般,又像被整個黑夜壓著,足有千斤重。
他會應聲嗎?還是會說打錯了?
那邊似乎更安靜了。
沒有言語,沒有呼吸。
幾秒後,電話掛斷了。
忙音傳來,在這夜裡格外突兀,急促又冰冷。
易胭心裡那根岌岌可危的線被忙音切斷,心跳驟止。
她沒想到蘇岸會直接掛斷,半晌,易胭無奈地勾起嘴角,他總是用最嚴厲、最殘忍的方式讓她直面現實。
可是她仍舊鬼迷心竅。
易胭隨手將手機放一旁,身子後仰,雙手撐在身後地板上。
易胭拿過煙盒抽出一根煙,將煙放到嘴邊,用金屬打火機點燃。金屬打火機一聲一叢藍火,稍縱即逝。
易胭將打火機扔一旁,纖細指尖夾著煙,慢條斯理地抽著。
從始至終易胭都很平靜,像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一根煙抽完,易胭將它碾滅在旁邊煙灰缸裡,然後從地上爬起來,回到床上被子一蓋繼續睡覺。

市局禁毒支隊。
辦公室燈火通明,一群眼底掛著黑眼圈的年輕人圍成一圈捧著泡面吃。
“我覺得我以後退休了能驕傲的不是我抓了多少毒販,而是我吃了多少泡面。”崔童是隊裡最年輕的小孩,呼嚕著牛肉味的泡面含糊不清地說。
寸頭許騁坐在他的旁邊,給他腦勺一巴掌 :“還有好幾十年呢,想什麼退休。”
崔童被拍得嗆了一下:“怎麼又打我頭?!我腦子都要被你打殘了。”
許騁抱臂笑:“這不正好讓你先退休?”
“……”
許騁:“這泡面不好吃,下次別買這個味。”
旁邊有人應和:“像人喝醉後的嘔吐物。”
崔童:“兩位大哥,我面還沒吃完呢,你們能不能出去說,保護一下民眾好嗎?”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眼鏡男捧著剛接好熱水的泡面進來:“都吃快點,吃完趕緊幹活。”
許騁:“這案子難搞。”
“可不,上面一直在催,辦不完我們獎金估計要飛了,”眼鏡男說,“剛才我路過樓梯間,看蘇隊在外面接電話,臉色不太好,估計又是不好的消息。”
崔童吃面還不忘說話:“蘇隊不一直很嚴肅嗎?高興不高興都那樣。”
眼鏡男:“不一樣,平時是不苟言笑,但他一心情不好,周身氣場比平時冷百倍。”
“話說,”崔童大眼睛裡滿是八卦,“上次巷子裡打架那個女的……真的是隊長前女友啊?”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被推開。
蘇岸上身穿著襯衫,下身穿著藏藍色西褲,襯得身材越發頎長。原本是清秀的長相,眉眼間卻冰雪未融,眼窩深,雙眼皮渾然天成,十分好看。
一屋子的人沒吃完的趕忙低頭吃,吃完的假裝玩手機。
只有許騁悠哉地抱手臂靠著椅背,看向進來的蘇岸。
“蘇隊,有接到什麼壞消息嗎?”
蘇岸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沒有。”
許騁看向眼鏡男,用眼神詢問——你剛不是說隊長接電話臉色不好嗎?
眼鏡男聳了下肩。
忽然,蘇岸開口:“叫外賣,別吃泡面了。”
全辦公室的人:“???”
所有人看向眼鏡男——你不是說蘇隊心情不好嗎?
雖然蘇隊平時經常請吃飯,但正常人會在心情不好的時候請人吃飯嗎?
眼鏡男十分冤枉,再次聳肩。

臨近春節,交通事故驟升,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事,每天到醫院看急診的病人越來越多。
工作族最期待的假期往往是醫生的噩夢,一到假期市民意外受傷率要高很多。
週末、法定節假日,從醫者不會跟著放假。
護士小娜剛在外面忙完回診室,在旁邊椅子坐下:“好累啊,我都幾個小時沒坐下了。”
診室這會兒剛好沒病人進來,另一個護士也埋怨:“而且有的病人脾氣真差,剛才一排隊的大叔拉住我,說為什麼醫院辦事效率差,等半天都沒排到他,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了我一頓。”
小娜:“節假日人這麼多,他怎麼不埋怨自己沒早點來啊?”
門口有病人進來,伴著隱忍的哭聲。
兩位護士沒說話了。
易胭本來在回復消息,聽到聲音抬頭,看到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病人在病床上坐下,易胭戴上手套走過去。
“怎麼弄的?”
來人大概四十多歲,是個女人,因為疼痛聲音有點顫抖 :“給衝床壓的。”
陪女人一起來的男人在旁邊催促 :“醫生,你快給她看看!看能不能給她止止疼。你說她怎麼這麼不小心,這不今晚上夜班嘛,她一不留神就給壓了。”
易胭接過護士遞過來的器具,低下身子察看傷勢,沒說話。
“醫生,你看她這手嚴重嗎?”
易胭起身,摘下口罩:“還行,日常生活沒問題。”
男人皺眉:“什麼叫日常生活沒問題?還能做衝床嗎?不工作怎麼行?我可養不起她。”
易胭瞥了男人一眼,目光冷淡。
而男人沒察覺,仍在抱怨。
病床上的女人則一直低著頭,沒說話。
“你是她什麼人?”易胭問。
“丈夫。”
“有錢嗎?”
“什麼?”
“你有錢給她治病嗎?”
男人搓搓手,皮膚不粗糙,膚色蒼白,而病床上女人雙手則皮肉粗糙,他理所當然沒有一絲羞愧 :“我怎麼可能有錢?有錢我就不會帶她來治這手了,就是因為沒錢才帶她過來,家裡還靠她養呢。”
女人頭埋得很低。估計是少見這種臉皮厚而不自知的男人,旁邊兩位護士都皺眉看了男人一眼。
易胭則眼皮都不掀一下,幫女人處理傷口。
世間百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當醫生這行更是看過不少令人唏噓的事,習慣就好,因為這些事不會因為你有任何改變。即使你管了一件,還有千千萬萬件沒人管,管也管不完,甚至還會惹上麻煩。
這個道理,易胭最清楚了。
接下來病人依舊一言不發,而丈夫依舊在旁邊埋怨。
好在傷勢不嚴重,處理一下後包紮,休息一段時間便可以痊癒。
這位病人走後,診室裡兩位護士唏噓:“怎麼就嫁了這種人,他又沒缺胳膊斷腿的,怎麼能讓女人養家?你剛看了沒有,那女人手臂上有鞭痕。”
“家暴?”
小娜說:“一看就是好嗎?這男的一看就又懶又大男子主義,不工作還嫌棄老婆不能賺錢,我看著都來氣。”
“唉,他老婆還什麼都不敢說。”
這時剛好一個年紀大點的醫生進來,聽到她們的對話,說 :“說了也沒用,外人誰會幫她,回去還不是被打一頓。”
這是事實,兩位護士沉默了。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易胭突然開口,拋出輕飄飄的一句,話裡不知幾分真幾分戲謔 :“同歸於盡啊。”
診室裡的人都怔住,看向易胭。
易胭臉上還戴著口罩,沒有回避她們的目光。
“這種人,就應該下地獄。”
話音剛落,診室門忽然被撞開,一道人影沖進來,撞到了旁邊的護士小娜,小娜尖叫了一聲。
人影直直沖向易胭,抓住她的手:“醫生,開點杜冷丁給我!快,快點!”
來人正是剛才那對夫婦中的丈夫,這人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眼神恍惚可怖,狀態詭異。
滿診室的人登時臉色煞白。
吸毒!
護士們沒有亂了陣腳,立馬收起診室裡會傷到人的器具,有的跑出去找保安。
全診室只有易胭淡定冷漠,男人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懇求她 :“快!給我開!醫生,我求求你,給我開點杜冷丁,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杜冷丁,一種臨床鎮痛藥,有麻醉止痛作用,但反復長期使用也會成癮,變相成為毒品。
杜冷丁不能隨隨便便開給病人。
易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不開。”
男人懇求無果,聲嘶力竭:“給我開杜冷丁。”
易胭甚至看到了男人脖頸凸起的青筋,但她正視男人的眼睛,再次冷淡地重複:“不開。”
保安還未到,臨近幾個男醫生先一步沖進診室:“幹什麼,出去。”
男人心中警鈴大響,隨手一摸,抓住易胭桌上的筆,直朝她紮去。
易胭沒防備,慢了一瞬側過頭,男人趁這一瞬勒住她的脖子 :“不准過來!要送我去警察局是吧?誰都不准過來,過來我就捅死她!”
易胭眉心一皺。
幾個男醫生瞬間不敢往前,安撫對方:“你先把筆放下,我們不送你去警察局。”
男人手微微顫抖,筆尖戳到易胭的皮膚:“給我開杜冷丁!”
醫生們沉默。
易胭再次皺眉,不是因為自己的處境,而是筆尖黑墨水弄到她脖子上了。
男人戒備全放在眼前不遠處幾個醫生身上,沒注意身後。
易胭則聽覺靈敏,身後窗戶傳來異響,聲音很小,不仔細聽察覺不到。
不到一秒之間,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疾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過來打掉男人手中的筆,擒住了男人。
男人正處於毒癮發作狀態,力氣大到試圖掙脫束縛,聲嘶力竭。
易胭回頭,在看到蘇岸時之前的鎮定全然不見。
震驚、驚訝、甚至有點不知所措。
蘇岸轉眼瞥了一下易胭的脖子,而後移開目光。
全程視線沒有看易胭的臉一眼,仿佛根本不在意眼前這人是誰。
易胭心裡一酸。
被桎梏著的男人還在掙扎。
蘇岸低眸,眼尾低斂。
他微掀薄唇,嗓音冷啞,漫不經心又帶著一絲命令 :“你跑不了了,別動。”
那人被帶走了。
易胭還得上班,沒離開診室。
幾位同事過來關心了一下易胭,問她用不用休息,易胭笑著說不用。同事見她沒什麼影響也沒再說什麼,散開工作去了。
好像沒有蘇岸,她就成了會笑會寒暄的正常人。
脖子上還沾著黑墨水,易胭不耐煩地蹙眉,起身走到旁邊打開水龍頭,彎身潑水沖洗。
護士小娜被嚇得不輕:“嚇死我了,易醫生,剛才那筆要是戳下去人就完蛋了。不過,還好那警察來得及時,剛才他從窗戶進來的時候我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就怕那人發現。”
易胭擦脖子的手一頓,一瞬後恢復自然,紙巾扔進垃圾簍裡。
另一個護士說道:“還不是因為身手好,翻窗都沒什麼聲響,反應也快,換個人早被發現了。不過你別說,那個警察長得還挺帥。”
小娜贊同:“而且身材也不錯,一看就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
易胭沒參與這個話題,走到桌邊坐下,翻開病歷本。
兩位護士看易胭仿佛跟沒發生過什麼事似的,有一位感歎道:“易醫生,你好鎮定啊。”
小娜也說:“剛才被勒住也一點都不緊張。”
易胭不知道忽然想起什麼,半晌似乎自言自語道:“遇到這種事不鎮定,才是幸福的人啊。”
她說得小聲,護士聽不清楚:“什麼?”
易胭繼續看病例,抬頭笑了下:“沒什麼。”
這時候診室門被推開,易胭和護士以為有病人進來,戴上口罩,進來的卻是那個剛才手受傷的女人。
女人站在診室門口,有點局促:“謝謝你們。”
小娜眼神裡有點同情,趕緊說道:“不用謝我們,你要謝謝那個警察。”
易胭忽然問了句:“為什麼不報警送他去戒毒所?”
聽到這個問題,女人臉上有點迷茫,半晌才道 :“報過的,可是有什麼用,進去關了兩年,”說到這裡,女人絕望地搖頭,“出來還是繼續吸。”
診室裡一片安靜,氣氛沉重。
女人聲音有點悲涼:“沒用的,他改不掉。吸了毒,改不掉的。”
小娜眼眶微紅,小心翼翼地說 :“可是送進去強戒兩年,你至少可以少被折磨兩年,過兩年安生日子。或者你完全可以離婚。”
小娜話音一落,診室裡三人就知壞了。
果然,這句話仿佛是最後一棵壓死駱駝的稻草,女人的眼睛瞬間空茫——絕望、無助、到最後的沉寂。
“吸毒的人就是個死人,還有什麼良心,他出來要打我和孩子,因為我們送他進戒毒所。況且孩子都在本地上學,我們根本跑不了。”
接下來所有人都明白什麼都不用問了,離婚,這種心理變態的男人怎麼肯離婚?而女人也沉在婚姻這所牢籠裡,被孩子綁著,再也爬不出來。
女人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這個世界總有很多想像不到的事,處境不同,身世不同,根本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就算義憤填膺,也沒辦法為當事人做選擇。有些在我們看來很簡單的事,其實對別人來說,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不是他們不願意逃,而是他們沒能力也沒力氣逃。
枷鎖套在脖子上,鑰匙,也從此丟了。
易胭沒說什麼,這種感覺,她懂。
她厭惡所有吸毒的人。

一天工作結束,易胭起身到窗邊透氣。推開窗,外頭一片雪白,又下雪了。
醫院來往人多,落雪的水泥地上腳印零亂,露出底下濕灰的路面。
路燈被一層白雪覆蓋,天空一片灰白色。
空氣裡都是冷意,易胭關窗離開診室。
走廊人多,易胭手插白大褂兜裡,穿過人群去更衣室。走到一半,兜裡手機振動。
易胭隨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一串座機號碼。又是這個電話,易胭皺眉,直接掛斷電話,手機揣回兜裡。
她莫名煩躁,恰好經過樓梯間,推門走了進去。
天色漸晚,樓梯間裡不甚明亮。
易胭摸出煙放進嘴裡,正要拿出打火機,忽然察覺對面牆壁倚著一個人。
易胭抬眼看過去,男人正低頭擺弄手機。
額前碎發微微垂落,手機屏幕泛出微弱光線,冷光打在男人清瘦下巴下,映亮寡淡的唇線和高挺的鼻樑。
姿態冷淡漠然,樓梯間裡有人進來他都沒抬一眼。
易胭在看到那張臉的時候整個人一愣,煙也忘了點。
許是察覺到目光,對面的蘇岸看了過來。
易胭也看著他。
僵持半晌,蘇岸低頭,繼續發短信,從始至終沒變過姿勢,仿佛只是看到一個不相干的人。
易胭怔愣幾秒後移開目光,靠回牆上,繼續點煙。
半根煙抽完,對面的人才收了手機,後背微使力站直身子,朝樓梯間門走去。
易胭忽然開口:“你沒換號碼?”
估計是覺得這種問題沒必要回答,蘇岸腳步沒停。
易胭深吸一口氣:“是不捨得嗎?”
蘇岸停住。
易胭側眸看他,指間的煙明明滅滅 :“不捨得我。”不捨得關於我的一切。
以前的易胭,總是自信的,無畏的,就像此刻。
蘇岸回頭。
易胭沒有回避,也直視蘇岸。
四目相對幾秒,蘇岸抬步朝她走來。
易胭心臟忽然被攥緊,再怎麼自信,在他面前也不堪一擊。
蘇岸停在她面前,生出壓迫感,高中他就長得比她高,這幾年來又長高了一些。
易胭微仰頭看著蘇岸,蘇岸面色冷淡,緩緩俯身。
易胭胸口悶悶的。
蘇岸停在三寸之外,盯著她的眼睛,神色淡淡,找不到一絲熟悉感。
“沒有。”
沒有捨不得她。
易胭整個人愣住,酸澀頓時攀上心頭。
薄唇,一個薄情寡義的人,蘇岸話說出口更是冷淡。
“我只是沒空換號碼。”
話音剛落,突兀的手機鈴聲在樓梯間響起。
是蘇岸的手機,易胭一動不動。
就在蘇岸站直身子去掏風衣兜手機的時候,易胭感覺自己右手一空,蘇岸奪走了她的煙。
他皺眉:“嗆。”
說完接通電話,頭也不回拉門離開。
易胭背抵著牆,安靜很久,不知什麼時候才動了動身子,雙腳已被凍得毫無知覺。她起身,朝外走去離開樓梯間。
從停車場出來經過急診部的時候,易胭看到了蘇岸。
他正和一位同事從急診大門出來。
易胭看了幾秒收回目光,油門一踩消失在車水馬龍中,像是倉皇逃跑,狼狽不堪。
走得太過匆忙,全然沒看到那個人目光淡淡掃了這邊一眼。

今天下班易胭沒有直接回家。
黑色車子開往芳吟街,半個月前和紀糖去過的那條。
回來近兩年沒回過這裡,最近一個月裡卻來了兩次。
學校晚修時間沒到,路上還能看見幾個穿著藍白色校服的學生,但天氣嚴寒,行人並不多。
天色漸晚。
車廂裡一片靜謐,聽不到外面的聲響。易胭坐了一會兒,推開車門下車。
蝕骨的寒撲面而來,但比寒冷更讓易胭震顫的,是空氣裡的熟悉。
老店鋪門前的風鈴,茶樓簷角,小攤販熱乎乎的烤紅薯……
易胭關上車門,朝前走去。
易胭高中念的是二中,她卻沒往二中走,而是繞進小巷朝一中走去。
上次來她沒敢去一中,有些爛在回憶裡的東西真的碰不得。也許是今天樓梯間裡的一面讓易胭覺得再來一刀也沒什麼,又或許只是想念了。
一中和二中離得不遠,兩個只差了一個字的高中,學習氛圍卻千差萬別。
連人,都千差萬別。
一中裡就讀的學生成績優異,安分守己。而兩百米外的二中學生卻總是打架鬥毆,惹是生非。
在那時候的人看來,一中的人和二中的人,就是一個天一個地,天地怎麼可能合到一起?
就如蘇岸怎麼可能和易胭在一起?
易胭手插兜裡,往一中走去。
路旁當年栽種的樹苗早已樹幹粗壯,很多地方也發生不少變化,但也有一些還能窺見當年的樣子。
這條路易胭以前走過無數次。
每天未到放學時間,課上到一半就從二中翹課翻牆進一中找蘇岸,即使蘇岸不怎麼理她。
一中管理一向嚴格,沒有校卡進不去,易胭沒從正門進,繞到一中教學樓後面一堵牆。
後牆半人高的石欄加一人多高的柵欄。
易胭抬頭看著這面牆,若有所思。一中做派真是一點沒變,這種柵欄建了基本上跟沒建一樣,一翻就過去了。更何況翻牆的人是易胭這種小混混。
十幾秒後,易胭已經踩上石欄,一使力翻過牆,穩穩地落在地上。
路燈早已亮起,昏黃暗淡,隔幾步一盞。教學樓一個個窗口亮著,學生已經回教室晚修。
整個學校都是蘇岸的影子。蘇岸安靜低調,那些人少安靜的地方一向是他的去處。
易胭漫無目的地走,腦子一片混亂,很多東西一併擠進腦海裡,路燈下的影子變長又變短。
某一刻易胭不知想到什麼,腳步停住。她轉身往回走,停在一棵樹前。
樹木高大,樹根下落了點雪,路燈黃色燈霧籠下來,恍似幻覺。
一中後牆第十棵樹。
易胭慢慢蹲下來,借著穿過枯枝的燈光,看到樹幹上的一行字——蘇岸,你為什麼總是不喜歡我?
看到這句話,易胭忽然笑了。
她已經追了蘇岸一年多,幾乎天天碰壁,那會兒的易胭自信開朗,被蘇岸拒絕也不沮喪。那天蘇岸照舊不搭理易胭,把她一個人扔樓下,易胭裝可憐坐在樓下等他。
坐著坐著她嫌無聊就玩起了刻字,可憐裝著裝著就真的感覺到可憐了,刻字的時候她忽然開始沮喪。
蘇岸,好像真的不喜歡她。
那時候的易胭讓人捉摸不透,魅惑又張揚,第一次耷拉著臉刻字。
直到後來蘇岸從樓上下來。
“你在幹什麼?”
易胭一聽到蘇岸的聲音,煩惱立馬拋身後了,扔了石子朝他笑 :“等你啊。”
蘇岸沒說什麼,走了,易胭跟了上去。
想到以前,易胭心頭發暖,但下一瞬那絲暖意就被酸澀壓下去。
樓梯間裡蘇岸冷漠又不耐煩,像刺一樣在易胭的血液裡橫衝直撞。
怎麼現在,就變成這樣了?
天越來越黑,易胭蹲了一會兒,從地上站起來,轉身離開了。
沒有看到刻在樹幹背後的字。
就如同她永遠不知道那天把她送進派出所,轉頭把她從派出所撈出來的人是誰。

新年似乎整個世界都很熱鬧,團聚、走親戚、放假。
這些再簡單不過的事,易胭卻沒經歷過。
除夕易胭下班回家直接睡覺,閉眼不見外頭黃昏日暮。
醒來天已經黑了,易胭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多。
回來沒吃飯,易胭這才感覺到肚子有點餓,坐了起來,被褥垂落,露出大半邊肩膀。
高層落地窗外,城市紅火,各家各戶燈盞熾亮,織成一張張熱鬧的網。
這時候大家應該都聚在一起看春晚,除夕夜外賣應該也早關了,人都回家吃熱騰騰的年夜飯了,怎麼可能還給人送外賣?
但易胭還是抱著僥倖心理,撈過手機,竟然讓她找到一家沒關店的。
不過也只剩這一家了,而且還是西式比薩。
易胭很少吃快餐,但只有這一家,將就著點了。
外賣送來還有一段時間,易胭掀被下床沖澡。
她一個人在家不怎麼喜歡穿衣服,只有下身一小塊黑色布料,一雙腿又長又直。
出來的時候外賣還沒送來,沒有電話打進來,倒是收到一條短信——怎麼老是不接我電話?過年還不拿錢來看我,我都快餓死了!
這次不是座機號碼,是手機號碼,易胭皺眉,直接拉黑號碼。

城東一家比薩店裡。
一群年輕人在裡頭玩鬧,桌上比薩盒堆著,酒瓶橫七豎八。
崔童和許騁在劃拳,崔童出二,許騁出拳,崔童再次完敗,掄起酒瓶就灌。
許騁抱臂在一旁笑:“小屁孩,不行了說一聲啊。”
崔童抬臂一抹嘴:“誰不行了!你才不行。”
旁邊幾個人在打牌,店裡熱鬧又混亂。下午剛辦完案子,正巧趕上除夕,一群人放假就拴不住了。
蘇岸也沒管他們,坐一旁回復蘇母的消息。蘇岸高中便很少與人交際,給他發新年祝福的人沒幾個,這正合蘇岸意,他懶得交際。
比薩店是其中一位隊員父母開的店,除夕晚外面的店基本上關門了,一群人沒吃飯乾脆都聚到這裡,反正有酒就行。
眼鏡男陳宙的母親從廚房出來,又給他們上了兩個比薩:“又給你們做了兩個榴梿味的,趁熱吃,比薩冷了就不好吃了。”
陳宙父母就陳宙一個兒子,平時兒子工作忙少回家,今天這麼熱鬧他們也開心。
一群小夥連忙道:“謝謝阿姨!”
許騁:“叫什麼阿姨,這麼年輕應該叫姐。”
一群人哈哈大笑。
陳宙笑:“就你貧,想再騙幾個比薩呢?”
陳母過來,陳宙問她 :“我爸呢,還在忙活什麼,怎麼不過來一起熱鬧熱鬧?”
陳母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做比薩呢,剛才你們來我們太高興,忘了關接單,沒想到正好有人下單,你爸做好了得送過去。”
“這大年夜誰不回家吃飯居然訂外賣,”陳宙覺得稀奇,問道,“哪個地方的?”
“城南水灣小區。”
“行,我開車給送過去。”
陳母 :“你好不容易放個假,別操心了,你爸沒什麼事,他去送就行。再說你喝酒了不能開車。”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蘇岸突然開口:“我送吧,順路。”
經蘇岸這麼一提,陳宙才想起蘇岸父母家離水灣小區很近,但蘇岸因為工作和其他原因不常回家住,一般都是自己住。
陳宙:“蘇隊,你今晚回家住?”
蘇岸終於答應蘇母回去,回復完蘇母最後一條消息,收起手機“嗯”了聲 :“外賣給我,我送過去。”
“你要回去了嗎?隊長。”旁邊崔童已經喝得臉龐發紅,明顯喝多了,“你都沒吃什麼東西。”
蘇岸平時面色一向波瀾不驚,但此刻也許是屋裡黃色燈光熾亮,臉上一小絲疲倦竟無所遁形。
他的雙眼被倦意放大,驅走眉眼間不少冷淡。
“嗯,”蘇岸看向許騁,難得囑咐了一句,“待會兒送他回去。”
崔童是隊裡最小的,這些哥哥們都護著他,許騁道:“行,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把他送回家,然後扔回床上。”
這群小夥子一向不跟隊長客氣,陳宙已經去廚房拎了外賣盒出來:“感謝隊長幫我省油費!”
一群喝得東倒西歪的男生吼著跟他說再見,蘇岸沒理他們,拎過外賣盒出門。
許騁忽然踢了陳宙一腳:“你不覺得隊長心情有點好?”幫人送外賣還心情好?
“得了吧,蘇隊高不高興都這表情,上次他站樓梯間接電話,我以為他心情不好呢,結果是心情好,”陳宙說著哼起了小曲,“不猜了,不猜了,蘇隊的心思你別猜。”
五音不全,還破音。
許騁:“別唱了!”
過了會兒,許騁問陳宙:“點外賣的人姓什麼?”
陳宙正喝酒,轉頭擰眉想了下:“好像是叫什麼……哦,姓易。”
許騁嘖了聲:“不會這麼巧吧?”
“什麼?”陳宙問。
“上次蘇隊送派出所那女的不就姓易嗎?就蘇隊前女友。”
雖然許騁這麼說,但陳宙還是不信:“哪有那麼巧的事?中國姓易的隨處都能拎出來一個。再說蘇隊怎麼可能知道人家住哪兒,總不能表面上對人家那麼冷漠,實際上連她住哪兒都摸清了吧?”

電話進來的時候,易胭正閉眼倚牆倒立。
手機振動,易胭掀眸看了一眼,從容地從牆上下來。
她沒看屏幕,直接接通電話:“你好。”
那邊似乎安靜了一瞬。
而後一道冷淡的聲線傳來:“保安不讓進,下來拿外賣。”
易胭瞬間怔住,握著手機的手一緊,反應過來後才拿開手機看來電顯示。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她對他的聲音熟悉,肯定是他的號碼,可同時又格外驚訝,他怎麼可能給她打電話?
這邊沒應聲,那邊似乎有點不耐煩:“你好。”
易胭趕緊回答:“我下去,你等等。”
說完掛斷電話,雙手胡亂抓了抓頭髮,披上外套出門。
高檔小區管理嚴格,沒有業主同意,外來人員一向不讓進門。其實易胭完全可以讓蘇岸上來,但她知道蘇岸不會上來,早點下去或許還能看到他。
除夕夜馬路空蕩,顯得有點落寞。
易胭出門的時候蘇岸正倚在車門上。褲腳一絲不苟,深色長風衣,微垂著眼全然沒看這邊一眼,側臉盡是冷淡。
易胭走過去,故意加重腳步。
那邊蘇岸聽到聲響,才抬眸看了過來,眼神一如既往陌生,冷淡。
她驀地想起前幾天樓梯間裡他說的話。
他說,沒有捨不得她。
易胭壓下心中酸澀,走了過去。
蘇岸開車門把比薩盒拿出來,直接遞給走過來的易胭。
她接過:“怎麼是你送外賣?”
易胭覺得也許是夜晚人的情緒容易柔軟的原因,蘇岸難得開口 :“同事的店,我順路。”
說完並沒有再待下去的意思,拉開車門準備離開。
風吹樹響,易胭莫名緊張,像是體內有什麼也要被吹走,開口想要抓住點什麼:“你知道是我嗎?”
蘇岸沉默了。
易胭看著他側臉,這絲沉默讓她仿佛窺見他冷淡裡的漏洞,即使不切實際,她卻一點都不想放過。
“你知道是我,所以才送過來,是嗎?”
馬路上越野車疾速駛過,聲音刺耳,仿佛要撕開這個夜晚和潛藏在黑夜裡的暗湧。
半晌,易胭看見蘇岸回頭,目光很淡。
“不是,”他聲線平靜,“只是順路。”
易胭這幾天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酸澀再次上湧。
她不是一個脆弱的人,但也不是銅牆鐵壁。自從兩人重逢後,不管蘇岸對她如何冷淡,她從沒掉過淚。
可此刻,冷氣鑽進她的鼻子,酸澀也一齊湧上被凍得發紅的鼻頭。
“蘇岸,你為什麼就不能對我好點……”
你為什麼還是不喜歡我?
話落,易胭知道自己失控了,沒再看蘇岸,轉身便走。
仿佛害怕接下來會聽到什麼宣判。

蘇岸回到家已近零點。
進家門的時候蘇母還在等他:“外面冷,快吃碗餃子熱熱身。”
“吃過了。”
蘇母聲音溫柔:“吃過就當夜宵吃,暖身暖胃。”
再拒絕蘇母會不高興,蘇岸便沒再堅持,進廚房盛了三碗餃子。
一碗給自己,另外兩碗給蘇父蘇母。
蘇母在桌邊坐下,身上披件外套:“下午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蘇岸聲音淡淡的:“爸在書房?”
蘇母點頭:“對,還在書房忙活呢。”
蘇岸端了碗餃子去書房,敲了下房門。
蘇父溫和慈祥的聲音傳來:“進來。”
蘇岸推門,蘇父正站書桌前寫毛筆字。
“爸。”
蘇父沒抬頭,笑著說道:“聽到敲門就知道是你,你媽可不會敲門,都是直接進來。知道你是禮貌,但一家人不用這麼客氣。”
蘇岸沒說什麼,把碗放旁邊茶几上。
書櫃上有嫋嫋煙香,安神定心之用,書一本本整整齊齊地擠滿書櫃。
蘇父是一位教授,知書達理,性格也好。蘇母則是家庭主婦,生性溫柔,極寵愛孩子。
蘇岸走過去,蘇父毛筆字寫得很好看,硬朗不失風骨。
他寫完一字,抬頭看了一眼蘇岸,下結論:“瘦了。”
又問:“最近很忙?”
即使是面對家人,蘇岸的表情也匱乏:“不會。”
蘇父聞言低頭繼續落筆 :“不忙就多回來看看你媽,她天天惦記你,剛才你說要回來她都高興壞了,連覺都睡不著。”
蘇岸“嗯”了聲。
“行了,行了,”蘇父朝他擺擺手,笑,“去餐廳陪你媽吧,她一晚上念叨你,我耳朵都快長繭了。”
蘇岸準備離開。
手搭上門把那刻,身後的蘇父忽然叫住蘇岸。
斟酌幾秒後,蘇父開口:“當年那事是你媽做得不對,但是……身為一個母親那樣做無可厚非,她是為了你好,那女生……”
一向不太愛說話的蘇岸開口打斷,目光冷淡漠然:“錯了。”
他又重複一遍,格外篤定:“她做錯了。”
蘇父瞬間啞聲,半晌搖頭歎了口氣。
蘇岸沒再逗留,出門返回餐廳。

 

 

 

 

第三章 我要跟他走
距離蘇家幾公里外的水灣小區。
比薩盒沒打開,攤在地板上。
如果不是這麼多年後再見面,易胭還不清楚蘇岸對她影響有多大。
以前總覺得年少輕狂,那時候的喜歡算不上什麼,或許日子一久就忘了。這些年易胭不是沒想過蘇岸,不想的話也不會回來,但她以前沒認為自己就非他不可。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易胭卻沒再喜歡過任何人。
當年只是覺得就算在一起蘇岸也不會真的喜歡自己,走了便走了,他不會捨不得。
沒有任何人能阻止易胭喜歡蘇岸,這世界上能讓易胭退卻的,從來只有蘇岸一個人。
即使時隔多年,易胭的心緒還是會被蘇岸牽動,還是會受他影響。
在外人看來她的心是銅牆鐵壁,要害卻總能被他一針紮得精准無誤。
外賣送過來了,易胭卻沒胃口了,比薩放久也涼了。
仿佛剛才在樓下眼眶發紅那一瞬只是假像,易胭坐在地板上,沒吸煙,也沒什麼動靜,眼眶已經不紅,鼻頭也不發酸,就那樣坐著。
半晌她才有了動作,起身拎起比薩盒扔到廚房垃圾桶裡。
在水龍頭下反反復複洗了很多次手,洗得皮膚發紅,易胭才關上水龍頭。
做完這些已經一點,易胭回臥室,脫衣服躺上床睡覺。

那些年的陽光似乎總是很亮很熱。
樹冠濃密,蟬鳴不息,值日的學生拿著掃把追趕,幼稚可愛。
那時候的蘇岸和易胭相處也不是現在這樣。
這天易胭照常翹課到一中找蘇岸,她知道蘇岸今天最後一節是體育課。蘇岸似乎不愛運動,體育課一般在教室學習,從沒見過他跟什麼人打籃球。
那時候的易胭以為蘇岸是不喜歡也不會打籃球,後來偶然一次撞見蘇岸一個人在籃球場,運球,投籃,動作漂亮,一氣呵成。
那時候易胭才知道蘇岸不是不喜歡,也不是不會,他只是不喜歡跟人接觸和交流。
但即使不想跟人接觸,別人來找他說話的時候,他還是會回話,而且不會讓人感覺冷淡,與長大後相差很多。
總之就是很不起眼,也很低調,平平無奇的性格,又像是故意顯得平凡,不願意被人發現。
但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低調的人,被易胭瞧上了。可蘇岸對待易胭的態度跟別人不同,冷漠寡淡,連話也不怎麼愛回答。
但那時的易胭卻意外覺得這樣的蘇岸很真實。
那天蘇岸果然在教室裡學習,易胭進去輕車熟路在他同桌位置上坐下。
蘇岸似乎習以為常,筆尖不停,頭都沒轉一下。
他總是坐得很端正,大眼睛,唇紅齒白,鼻樑高挺,鼻尖弧度好看。
易胭看他這樣子就心癢癢,盯著他長睫低斂,薄唇寡淡。
蘇岸來不及躲閃,鼻尖已經被輕輕碰了下。
他筆尖一滯,但也只是一瞬,便又繼續動筆,全程沒轉頭。
易胭歪頭,單手撐下巴看著他:“蘇岸。”
蘇岸不為所動。
“你看看我。”
蘇岸仿佛身邊沒人。
易胭指尖輕敲臉頰,也不生氣,笑著看他。
“別人不都說你脾氣好嗎?你到底是脾氣好還是脾氣不好啊,我看你是脾氣不好,整天擺臭臉給我看,特別沒禮貌。”
蘇岸側臉寫著冷漠二字。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易胭問。
半晌,仍垂睫寫字的蘇岸才擠出一句:“沒有。”
雖然聲音不鹹不淡,但易胭也高興:“不討厭我你就多跟我說說話,好不好?”
一片安靜。
易胭無語:“怎麼又不說話了?”
她又陸續說幾句,蘇岸都沒回答。
“蘇岸,”易胭似笑非笑,“你再不看我,我就要親你了。”
這話果然奏效,蘇岸停筆,正想說些什麼。
下一瞬,易胭突然湊近。
蘇岸怔住。
年少的易胭張揚又俏皮,總是忍不住逗蘇岸,喜歡也從來不掩飾。
一旁的蘇岸瞬間面色鐵青,擱筆一聲不吭地離開座位。
易胭趴在桌上笑個不停。
走廊盡頭男洗手間裡,站在洗手台前洗手的蘇岸面色依舊冷淡,耳朵卻藏不住秘密,爬上了一點紅。
可是這些,易胭都不會知道。

易胭醒來時,晨光微熹。
她關掉鬧鐘,坐起來晃了下腦袋,一夜做夢,腦袋生疼。但其實也不算夢,畢竟夢裡的事都真實發生過。
每一幕的蘇岸好像都不喜歡她,即使後來和她在一起也只是勉強應付她。
八年時間,能有誰不被打磨過,易胭面對蘇岸不再俏皮,蘇岸對她更是比以前冷淡。
易胭不會在情緒裡沉迷過久,下床洗漱,喝杯牛奶後便出門。
除夕睡覺,正月繼續上班,像一台有條不紊的工作機器。
一天工作無波無瀾地結束,易胭下班沒有直接回家。
黑色奔馳開往郊區,公路平坦寬闊,一層薄雪上車痕寥寥。天空、枯樹、落雪,整個世界仿佛只有灰黑白三種顏色。但仔細看,還是能看見民房門前貼的紅對聯。
易胭的車最後停在一片居民區。居民區牆體灰敗老朽,一巷疊一巷,擁擠卻有序。每條巷子前掛著一個巷牌,生銹的藍色鐵片上寫著巷子名。
易胭朝竹德巷走去。
竹德巷,其實沒有竹,就是一條再平常不過的巷子,盆栽被主人隨意丟在外頭,牆頭老舊。
易胭停在一間房子前。這種老房子都帶院子,大門是雙木門。
易胭走上階梯,敲了敲門。
裡頭傳來腳步聲,過一會兒門後傳來一道女生聲音:“誰啊?”
“我。”
裡頭的女生認出是易胭聲音,打開門閂,門後出現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女生:“易胭姐。”
易胭將手裡一些路上買的吃食和補品遞給女生:“奶奶呢?”
剛問完這句,屋裡就有人問:“依依,是誰來啦?”
老太太耳朵有點聾,崔依依回頭高聲回答:“易胭姐。”
這一家是易胭剛回來時認識的人。
易胭穿過院子走進屋裡,進門就看見老太太拄著拐杖往門邊走。
易胭走過去扶了一下:“用不著接。”
老太太高興,任易胭攙扶她去沙發那邊坐下 :“你好久沒來了,難得來一次,我高興。”
“最近忙。”
老太太:“昨晚怎麼不過來吃飯,依依說給你打了電話。”
崔依依正好關好門進裡屋,聽到這話:“奶奶,易胭姐不是說她忙了嗎,你就別問啦。”
老太太:“唉,都嫌我囉唆,好啦,好啦,不問啦。”
易胭勾起嘴角,在老太太身邊坐下:“大年初一過來給您拜個年。”
老太太看到崔依依手裡提著東西,不滿:“你又買東西過來,都跟你說不要跟奶奶客氣。以後你再買東西過來,就不讓你來了。”
易胭:“行,那我就不來看你了。”
老太太也知道易胭在開玩笑,笑:“唉,你這孩子!”
又陪老太太聊了幾句,易胭拿過桌上一個蘋果:“去洗個蘋果,奶奶,你要不要?”
“我吃過一個了,這些是昨天依依剛買的,可甜了。”
易胭進廚房洗蘋果,崔依依正在洗菜。
廚房裡只有一個水龍頭,崔依依看易胭進來,想給她讓位。
易胭:“不用,你先洗。”
崔依依便繼續洗菜:“易胭姐,今晚在這裡吃飯吧?”
“行。”
等崔依依洗完菜,易胭把蘋果放一邊,打開水龍頭洗手。
廚房裡光線昏暗,崔依依打開燈,看易胭又搓手搓了很久,知道她職業病又犯了。
易胭洗完手,才拿過旁邊的蘋果沖洗。
“易胭姐,你過年也要上班嗎?”
“嗯,沒休假。”
說完這句,易胭忽然道:“這個月五號快到了。”
五號。
崔依依正在準備食材的手一頓,睫毛也輕顫了下,半晌她才道 :“我知道。”
易胭:“去看他嗎?”
每個月五號,是戒毒所探監的日子,這一天家人可以去探望監禁的吸毒者。而崔依依的父親,便是癮君子。
崔依依點頭。
易胭沒發表意見,只說:“我後天送你過去。”
廚房安靜了幾秒後,崔依依說:“他往家裡打過好多電話,說我再不拿錢給他,他出來不會放過我。”
崔依依父親吸毒,家產早已敗光,母親也不知道改嫁到哪裡,只剩奶奶和她相依為命。
“他還說要多加點錢,說多交錢裡頭三餐會給他加肉,”崔依依頭快埋到胸前去了,“他知道我和奶奶沒錢啊。”
崔依依很羞愧,自從父親關進去,每個月的錢都是易胭給的。
易胭知道崔依依在想什麼,咬了口蘋果 :“你還在上高中,好好上課。”沒錢正常。
廚房裡沉默。
以前崔依依去打過工,被奶奶發現,老太太難受了很長時間,易胭也不支持她打工,後來就沒去打工了。
“易胭姐,”崔依依忽然問,“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啊?”
崔依依語氣漸漸有點哽咽 :“就算每個月給錢,他出來還是不會放過我們的,他一直記著我簽強戒同意書的事,他出來我和奶奶不會好過的。”
崔依依父親是首次被關進戒毒所,首次戒毒只關半個月,但如果家屬簽了強戒同意書,吸毒者則需要關兩年。
而崔依依的父親已經快要出來了,到這個月中兩年就結束了。
“我們要怎麼辦?”
易胭:“走,走得遠遠的。”
崔依依眼淚瞬間盈眶,她知道的,她和奶奶都走不了。奶奶年紀大了,而她還在上高中,走了戶口都是問題。
易胭自然也清楚,她懂這個家庭的無力。
易胭第一次遇見崔依依是在醫院,那時候崔依依父親還沒進戒毒所,崔依依陪奶奶去醫院看病,崔父追到醫院要錢。那時候易胭剛回這座城市,瞭解崔依依一家的事後也沒多想直接打電話把崔父給舉報了,舉報他吸毒。那會兒的崔依依和老太太,甚至都不知道怎麼舉報一個吸毒的人。
“易胭姐,對不起,”崔依依也在這種家庭中深感疲憊,“如果不是為了幫我們,你現在也不會攤上麻煩。”
是易胭舉報的崔父,崔父出來會不會報復,她們都不清楚。
崔依依知道易胭不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只是當時恰好幫助了她們,也僅僅那一次幫助病人。
易胭沒怎麼放心上:“沒什麼。”說著離開廚房。
在崔家吃完晚飯天色已晚,易胭沒有久留。
走出竹德巷,兜裡手機振動,易胭拿出手機,是紀糖打過來的電話。
易胭接通電話,紀糖的聲音炸過來:“怎麼回事呢你,今天一整天不接電話?”
“沒空接。”
“平時你也忙,怎麼沒見你一天不接電話啊。”
易胭不跟他貧了,問:“有事?”
“我還沒問你有沒有事,你怎麼先問起我來了。”
兩人沉默。
過幾秒紀糖才猶猶豫豫地問,聲音也沒那麼急躁了:“你昨晚怎麼回事啊,是不是……”哭了。
後面這話紀糖沒問出來,他沒見過易胭哭,也不確定昨晚她是不是哭了。
昨晚紀糖被大人攆去帶一眾親戚小孩放煙花,注意他們安全,小屁孩們玩得高興,紀糖無聊就在旁邊給易胭打電話。
而那時易胭又正好心神不寧,不小心接通電話,聲音立馬被紀糖聽出端倪。好在電梯裡信號不好,通話中斷。
易胭倒是不在乎:“嗯啊。”
她這麼坦蕩,紀糖反倒一時不知怎麼開口,絞盡腦汁地想怎麼問比較委婉一點。
易胭不用想都知道紀糖在想什麼,直接說:“就是被人討厭了唄。”
紀糖沉默,易胭一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以前高中討厭她的人數不勝數,易胭不會在乎這些。能讓她這麼說的,也只有一個人了。
他安靜了一瞬後問:“蘇岸嗎?”
易胭語氣慵懶:“是啊,除了他還能有誰。”
冷空氣鑽進鼻頭,易胭說:“其實他也沒做錯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笑了,話聽起來卻有點心酸。
“只是不喜歡我而已。”
“那你要怎麼辦啊?”紀糖問。
紀糖不會安慰人,說話直接,半天就擠出這句話。
“能怎麼辦?”易胭懶散地笑了聲,“就這樣吧。”
紀糖沉默了幾秒:“你變了。”
以前的易胭自信,張揚,想要什麼就要什麼。
易胭不以為意:“哪有人會不變?”
冬天夜晚外邊人跡稀少,仿若空城,人們都醉死在這座城市裡,無聲無息。
巷口路燈白光落寞,易胭微眯眼,路燈光圈忽大忽小。
“況且……”易胭不知是在跟紀糖說,還是跟自己說,“或許我沒有那麼喜歡他呢。”
紀糖提醒她:“當年是你跟他提的分手。”
當年易胭一走了之,有很長時間沒跟紀糖聯繫,後來恢復聯繫紀糖也早把這事忘了,他一開始甚至都不知道是易胭先提的分手。
易胭恍惚了一瞬,時間太長,以致那些事已經模糊。
可易胭最後也沒繼續分手這話題,而是問:“你還記得以前學校的人都怎麼說嗎?”
“什麼?說什麼?”紀糖一頭霧水。
“她們都說蘇岸不喜歡我啊,他只是被我纏怕了。”
紀糖不認同:“當年他還是喜歡你的,要不然他也不會……”
話沒說完,被易胭那邊的聲音打斷。
有人喊了一聲“易胭姐”。
易胭回頭,是崔依依追出來了,腳上還穿著室內拖鞋。
崔依依跑到易胭身邊,遞給她錢包:“你錢包忘拿了。”
易胭接過來:“謝謝,進去吧。”
崔依依轉身,朝易胭揮手:“路上小心。”
易胭朝她笑,“嗯”了一聲。
“你在外面啊?”通話還沒掛斷,紀糖在那邊問。
“是啊。”
紀糖:“你小心點,過年外面很亂,你還是一個女生。”
說完紀糖反應過來這句話很多餘,易胭在外面根本不會不安全,跟她打架的人才不安全。
不過他還是說:“哎,你還是快點回家吧,外面冷死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後才掛斷電話。

年初警察也沒歇著。
接到報警電話迅速趕到夜店,最後在一個包廂裡抓到幾個毒販,溜了幾個。
蘇岸從包廂出來穿過走廊去洗手間,半路迎來兩個女生湊在一起說話。
他沒注意,洗手後正好遇見要去樓梯間抽煙的陳宙。
陳宙把煙盒遞向蘇岸:“蘇隊,抽嗎?”
蘇岸垂眼,目光落在煙盒上,不知在思索什麼。
陳宙:“上次在醫院看你手裡拿了根半截的煙,還以為你也抽這牌子,本來一直以為你不抽煙。”
醫院,煙,那女人吸煙的樣子。
蘇岸唇齒間又泛起那截煙獨特的煙草味,還有被女人微微含濕的煙嘴。
他嘗過。
陳宙撞見蘇岸抽煙就是那次,那截煙,不是他的。
蘇岸伸手抽了一根出來。
兩人正要推開樓梯間門,陳宙罵道:“這幫兔崽子跑得倒快,下次……”
話沒說完,樓梯間有人說話。
旁邊蘇岸沒有說話。陳宙下意識地閉嘴,門也忘了推。
因為他們都聽到了蘇岸的名字。
樓梯間裡兩個女生背對他們坐在樓梯上,一人聲音傳來。
“剛走廊裡那人是蘇岸,沒錯吧?”
“肯定是,他還帥得挺有特點的。”
也許是氣質原因,蘇岸五官會給人一種冷漠厭世之感,眉眼仿佛藏著暮山霧靄,讓人靠不近摸不透。
“易胭追他那會兒我就發覺到他五官好看了,沒想到現在更帥了,說好的男神到這個年紀都會發福變成油膩男呢。”
另一人接話:“你說易胭會不會後悔,她當年可真狠啊,把人追到手後沒幾天就把人給踹了。”
女生喜歡八卦,說起來沒完沒了:“最可憐就是蘇岸了,根本沒想到易胭對他就是玩玩而已。她那種小太妹的話怎麼可以當真呢,追蘇岸追那麼久還不是因為一開始蘇岸老是不答應她,都說得不到的是最好的,追不到她就一直追,後來追到高三畢業蘇岸答應她了,她卻沒幾天就分手了。”
“你別說,後來回去看老師,我……那會兒撞見蘇岸把易胭壓在牆上強吻,易胭還哭了。”
“我的天!你還偷窺過啊。”
“什麼叫偷窺啊,誰讓他們在樓梯間接吻……”
樓梯間外,陳宙已經震驚到目瞪口呆,不過隻言片語,他已經拼湊出整個故事。
隊長被一個追他的女生給踹了,不過他還強吻過人家。
旁邊的蘇岸仍是無波無瀾,臉色平靜,不怕別人聽見自己的事,又仿佛她們在說的那個人不是他。
反倒是旁觀者陳宙尷尬起來。
聽後來談話,那兩個女生似乎是聚會出來透氣,碰見蘇岸後聊起了八卦。
“後來她走了,他還天天來二中找她,怎麼可能找得到,易胭就是玩玩而已,他倒鬼迷心竅了。”
陳宙張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岸斂眸,看不清眼底神色。
裡面還在說話,蘇岸似乎已經不感興趣,轉身離開,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無悲無喜。
陳宙悻悻地將煙揣回兜裡,看著隊長背影,始終難以相信她們口中說的就是隊長,隊長平時個性冷淡,怎麼可能談戀愛?

這天下班,易胭約了紀糖喝酒。
A市有條酒吧街,夜店成群,清吧兩三個,是個狂歡或者落魄的好地方,也是喝酒好去處。
紀糖晚易胭一步到清吧,到的時候易胭已經坐卡座裡喝酒了。
清吧安靜,抱著吉他哼唱的歌手聲音沙啞,仿佛卡著時光的磨砂紙。
以前易胭很喜歡混夜店,基本上沒有安分待著的夜晚。紀糖看著慢悠悠喝酒的易胭,恍惚看到多年前那個易胭。
紀糖坐下來:“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本來還以為你回來後都改掉混夜店的習慣了,之前約都約不出來,怎麼今晚約我出來了?”
易胭身上披著件小外套,外套鬆鬆散散搭在上頭籠著整個人,襯得臉愈發小。
她抬眼看向紀糖:“心情好,請客。”
“得了吧,”紀糖嫌棄撇嘴,“你心情好不好都會請客,找的什麼破理由。”
“紀糖,我是不是一天不揍你你就飄了?”
紀糖委屈:“我們關係這麼好,你怎麼還想揍我啊?”
易胭被紀糖逗笑,懶懶地哼笑一聲,手腕抬高,酒水入口。
光線昏暗,不小心跌進易胭的眼睛裡,易胭眉梢眼尾沾了酒氣,美豔又頹廢。
紀糖看著易胭的臉想,人跟人之間的差別總是那麼大。喝酒一事,氣質各不相同。
而易胭天生就是一個長相高人一等,氣質也與眾不同的人。
紀糖說道:“你這人其實真的不適合喝酒。”
易胭眼風掃向紀糖,還沒開口,旁邊傳來一道男聲:“我倒覺得她這人最適合喝酒了。”
聞聲易胭和紀糖都轉眸看過去。
男人一身夾克,懶散痞壞,在易胭一旁落座。
他朝易胭笑,易胭也淡淡地回應。
男人酒杯輕碰易胭的杯子:“沒人比她更適合喝酒了。”
紀糖一臉疑惑,問易胭:“你認識?”
易胭笑:“這不就認識了嗎?”
男人靠在座位裡,笑 :“同類。”說著男人忽然朝易胭歪去,擒住她的下巴,看她的眼睛。
易胭的眼睛長得很漂亮,左眼下有一顆小淚痣。
紀糖聽他們的話聽得毛骨悚然,目光不經意一瞥旁邊,忽然怔住。
下一秒他動作先於意識,伸手拍掉了對面男人抓住易胭下巴的手。
男人皺眉,易胭則看向紀糖,這一看,也看到了不遠處樓梯口的人影。
那人倚在牆壁陰影裡,臉色看不清,但易胭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蘇岸。
紀糖則心有餘悸,剛才一閃而過的光線,他分明看到蘇岸的神色了,危險又陰鬱。
不知是不是錯覺。
易胭眼尾眉梢酒氣氤氳,一片旖旎春色。
她直勾勾地看著蘇岸。
蘇岸的目光很淡,沒什麼情緒,很平靜。
易胭每次看見蘇岸這種眼神,總會占下風,她鬥不過他。
身旁的男人問易胭:“今晚有空?”
思緒被扯回,易胭看向身旁男人,酒杯碰了下男人的酒杯,笑著說  :“有啊。”
也許是酒意上頭,此刻易胭膽子大了,不再像前段時間一跟蘇岸碰面便束手束腳。
“可是……”
易胭重新看向蘇岸,義無反顧,破釜沉舟。
她下巴朝他那邊一抬:“我要跟他走。”
這一生,只甘願做他的座下鬼。
易胭毫不示弱地看著蘇岸。
清吧裡,歌手聲音沙啞厭世。
緩緩繞在這一隅空間裡。
她想跟他回家,想像年少時候那樣牽他的手,跟他擁抱跟他親吻。
“我要跟他走。”易胭說。
兩人對視著,像是一朝回到高中年少,她肆意,而他被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倚在牆上的蘇岸只是冷漠地收回目光,從牆上起身,仿佛沒聽見似的,徑直離開了酒吧。

江風凜冽,易胭的車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易胭手肘擱窗上,風冷也不覺得。
紀糖坐主駕,看著易胭這模樣欲言又止。
易胭從剛才被蘇岸拒絕後就很安靜,臉上沒有難過情緒,也沒有喜怒。
紀糖甚至懷疑這些年來,易胭活成了蘇岸的樣子。
不動聲色,讓人看不出情緒。
清吧裡那一幕,讓紀糖想起易胭高中時追蘇岸的樣子,就是這樣,調戲撩撥,分毫不退。
雖然他明白易胭會這樣做是因為喝醉了,壯著酒膽去靠近蘇岸。
可是蘇岸不領情。
紀糖是個直性子,從小也不會安慰人,就算安慰也會被易胭一句戳穿,乾脆一起沉默。
十幾分鐘後,易胭收回手,升上車窗:“回去吧。”
紀糖沒喝酒,腦子清楚,立馬發動車子沿江駛離。
深夜馬路行車寥寥,易胭頭微仰靠椅背上,路燈在她眼瞳裡快速後退。
半路紀糖忽然聽見副駕駛座那邊傳來一聲呢喃。
迷茫、無措。
“怎麼辦啊,我喝醉了找他,他還是不理我?”
紀糖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
易胭很少讓人窺見她的脆弱,此刻卻連聲音都不像平時那般堅定。
正是因為平時很少見她這樣,紀糖才會震驚。
也許是真喝多了,此刻處於封閉環境裡,幽幽暗暗,才會使易胭心理防線降低。
紀糖轉頭瞥一眼,易胭已經睡去,眼底一片陰影。
這時紀糖手機進來消息,他看了一眼,是學姐回復他的消息,這是隔了兩個小時才回復他的消息。
紀糖忽然也有點心累,移開目光繼續開車。
幾秒後他歎了口氣:“怎麼我們兩個倒黴蛋湊一起了?”
紀糖將易胭送回家便離開。
隔天易胭起來,太陽穴發疼,耳朵嗡嗡作響。
易胭這才想起昨晚酒後吹風,她皺下眉,嫌棄昨晚的自己:“神經病。”
今天還得上班,易胭下床洗漱後空腹吃了幾粒藥便出門了。
中午吃飯間隙,紀糖給她打電話。
“昨晚的事,你還記不記得啊?”
易胭沒什麼食欲,懶散地夾起幾粒飯送進嘴裡,漫不經心地說道 :“記得啊。”
“記得什麼?”
“紀糖,我看你故意的吧,”易胭笑,“行吧,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蘇岸沒理我嗎?”
“不是,我沒問你這個,”紀糖有點急,他介意的是昨晚易胭車上說的話,他小心翼翼地問,“昨晚回去的路上你還記得你幹嗎了嗎?”
易胭如實回答:“不知道,喝斷片了。”
“哦……”
易胭似乎也沒興趣知道自己喝斷片後做了什麼。
飯菜已經涼了,她沒心情吃了:“行了,我得去上班了,先這樣。”

又是十幾天過去,春節已過,市民開始上班。
市局禁毒支隊。
辦公室經過一夜忙碌終於恢復寧靜,一個個年輕人眼底掛著黑眼圈。
崔童趴在桌上 :“終於可以歇一會兒了。”
眼鏡男陳宙也跟著罵了一句後,說:“春節沒一天歇著的,市民上班我們倒放假了。”
許騁坐旁邊抽煙,開玩笑:“怎麼一個個的連身為警察的覺悟都沒有,又端了毒梟洛一個據點,都給我高興點。”
崔童有氣無力踢了許騁一腳:“不高興,你請吃飯我就高興。”
許騁吊兒郎當地說 :“行啊。”
崔童一下子精神了,坐直:“真的嗎?”
許騁拿煙的手指了他一下,笑:“出息。”
陳宙說 :“不過這個毒梟洛真的很奇怪,行事風格跟他那死爹完全不同。”
毒梟洛的父親代號鷹鉤,掌控西南販毒圈,是緝毒警一大對手,前幾年突發急病身亡,手裡所有管理權都到兒子手上,也就是毒梟洛。
那段時間也讓公安局上下不安,誰都不清楚這個新上位的會是什麼風格,只怕手段更狠。
然而這一年來卻出乎警方意料,毒梟洛不止不比毒梟鷹鉤手段狠,甚至有點不機靈,這一年來相繼被端了幾個據點。
鷹鉤勢力被逐漸削弱,不再獨大一家。
這幾天又被拔掉一條販毒鏈。
崔童覺得陳宙說得有道理:“估計找個小學生管理都比他兒子好。”
許騁皺眉。
從辦案以來,他便覺得毒梟洛這件案子有點蹊蹺,總之就是太容易了,容易到讓人感覺不對勁,但具體說不出哪裡有問題。
許騁側頭問旁邊的蘇岸:“蘇隊。”
他猶豫了一會兒,說 :“自從追查毒梟洛,他手下一條條販毒鏈就接連敗落,但為什麼他父親鷹鉤在世的時候,這些販毒的都沒被警方發現?”
販毒圈人心隔肚皮,合作都是建立在利益上,出賣、背棄,都不過眨眼之間的事。
作為毒梟之子,也不會沒心眼到哪裡去,更何況毒梟鷹鉤從來沒有疼愛兒子一說。而如若現在的毒梟洛與父親關係不好,也不至於蠢到把底下掌握的販毒鏈都暴露在警察眼皮底下,人本性複雜,貪婪就是其中一個。
蘇岸手搭在扶手上,眼神淡淡,示意許騁繼續說。
“毒梟洛,是不是在……”後面的話許騁沒說,這都是猜測。
蘇岸已聽懂他的意思,點頭:“嗯,轉移視線。”
許騁眉心一皺。
蘇岸很平靜,熬了整夜,眉眼上籠了一層疲憊,削弱部分冷淡,輪廓也柔和了不少。
“凡事都有可能,但再遮天蔽日,有一天也總會被連根拔起。”
蘇岸的聲音清冷卻讓人心安,讓聽的人恍惚覺得他說的就是事實。
說完這句,蘇岸站起,修長的指節在辦公桌上敲了兩下:“回去休息兩天,隨時待命。”
一放假一群年輕人立馬跟打了雞血似的,假正經道 :“是!”

這個月五號轉眼便到。
今天星期五,崔依依需要上課,但因為要到戒毒所見崔父,崔依依早上上完兩節課後,請了後面三節課的假。
第二節課下課,她從教室裡出來,朝校門走去。
易胭的車停在外面,崔依依一眼認出她的車,走過去拉開副駕駛座門上車。
易胭昨晚上的夜班,回家睡了三個小時就又出來了。
崔依依看到易胭的黑眼圈,她皮膚白,眼底的青灰更是明顯:“易胭姐,你昨晚上的夜班嗎?”
易胭發動車子:“嗯。”
崔依依有點愧疚,低頭拽書包帶:“對不起,總是麻煩你。”
易胭打了個哈欠,的確有點困:“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就待會兒回來請我喝杯咖啡吧。”
崔依依笑了,卻是看向窗外,嘴邊的笑有點慘淡,喃喃道:“你幫我和奶奶那麼多忙,一杯咖啡怎麼夠呢……”
她的聲音很小,自然不會被易胭聽到。
一路上崔依依有一搭沒一搭跟易胭說話,戒毒所在郊區山邊一處山腳下,半個小時後兩人到達戒毒所。
春節過後天氣沒有回暖,今天也沒太陽,天灰濛濛的,白雲滾著灰霧。
戒毒所鐵門大開,灰色建築如落魄老人,院子裡已經有幾位家屬等候。
易胭和崔依依穿過人群,走進民警辦公室,一進門有兩個民警坐在沙發上喝茶,對面一位民警坐在辦公桌後,易胭和崔依依徑直朝辦公桌走去。
民警穿著一身淺藍色制服,低頭翻閱資料,人過來他也沒抬頭 :“姓名?”
崔依依已經來了很多次,知道他問的是吸毒者名字:“崔環傑。”
“出示你們的身份證,探視家屬需要登記。”
崔依依拿出身份證,低頭拿筆在登記簿上簽名。
這邊易胭放了幾百現金在桌上。
民警撥過來數了數,在崔環傑一行記下一個數字。這些錢是家人給監禁者交的每月伙食費,交的錢越多,加的伙食越多,有些小零錢也可以給他們到裡頭超市買點東西。
起初崔依依並不願意每月給崔父交錢,但經不住崔父百般威脅,最後還是妥協。
易胭又放了幾百在桌上,還有自己的身份證:“易檬。”
面前兩個姑娘一來就是看兩個,這得是什麼家庭,但民警見慣世面,倒是見怪不怪,漠然接過錢。
易胭在登記簿上簽完名,指尖按著本子推過去。
民警:“到隔壁房間等,會有人帶他們跟你們見面。”
不等民警說完,易胭已經插兜走了出去,崔依依跟在她身後。
隔壁房間來探望的人多,房間不大,牆邊還扔了一大堆鞋,有幾個男人在抽煙,屋裡一片煙霧繚繞。
易胭皺眉,不往裡走了,倚在門邊。
玻璃和鐵柵欄隔開家屬和監禁者,內外各放兩台電話,家屬之間可以交流。民警每次會帶兩個戒毒者上來,讓他們跟家屬見面,這撥結束了會有下一撥,輪流探望。
易胭冷眼看著前面兩個家庭。
左邊一家一個媽媽抱著三歲多的孩子站在看臺上,孩子嘰裡呱啦地拍著玻璃,喊著爸爸。孩子母親也跟著笑,裡頭的父親攥著電話逗孩子。
而另一邊那家,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母親來看二十多歲的兒子。裡頭男的頭髮都被理成隻剩頭髮茬,母親一直在苦口婆心地勸兒子,無非說些讓他以後不要再吸毒,出來好好做人的話,而兒子似乎很厭煩聽到這種話,嗆了幾句,最後不耐煩撂了電話,扔下母親離開。
那個母親紅了眼眶。
易胭一向不是個多感性的人,但看到這一幕,心還是揪了一下。
她看不得這種場面,轉身想到外面透氣。
剛出門,目光在觸及對面人影時腳步一頓。
蘇岸倚在一輛車旁,手插西褲兜裡,頭頸微低,姿態頗有些放鬆。
距離上次清吧偶遇後兩個人已經半個月沒見過面,但酸澀的感覺分毫沒隨時間淡化。
一見面,這幾天被擱置的念想又重新暗湧。
隔壁辦公室一名民警沖出來,正好是剛才那位數錢的小兄弟:“怎麼今天突然有時間來看我了!”
聞聲對面蘇岸抬頭,像是察覺到什麼,目光朝旁邊一瞥。
易胭沒有動作,四目驀然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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